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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蜀。

    不到川蜀,不知道路难行。

    不进成都,不知道锦袍重。

    猪哥紧赶慢赶,便是一路向南,到了成都。

    汉中的区域,说起来关键,但是也不是那么的关键。在历史上显得地位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不管是南面的川蜀要北上,还是北面的关中要南下,汉中就是必须的前进基地,谁获得了这一块基地,便是获得了战争的主动权。就像是历史上的猪哥北伐,都是先将物资和兵力调集到了汉中,再从汉中进发一样。

    但是现在么,因为南面的川蜀和北面的关中,都属于骠骑将军斐潜,所以即便是汉中闹腾起来,也不过是这么一块区域而已。

    猪哥南下川蜀,就是为了确认南面的川蜀没有和汉中有什么特别的关联,只要南北不出篓子,汉中即便是闹腾得多么厉害,顶多就是麻烦些,翻不了天。

    成都。

    若是说关中是整个骠骑领地的中枢,那么成都就是整个西南地区的中枢。

    蜀锦、漆器、铜器……

    井盐、朱砂、银矿……

    对于汉代的川蜀人来说,在这样一块地方之中,几乎是所有的所需的物资都能找得到,所以『安逸』二字,也就渐渐的镌刻在了川蜀人的身上。

    秦并巴蜀以后,筑成都城。此后蜀守李冰集南北水工技术之大成,修建都江堰,从根本上解决了成都平原的防洪问题。成都城从此历经两千余年,城址不迁,城名不改。

    猪哥现在就站在都江堰边上。

    清风徐徐,吹动了诸葛亮的纶巾。

    诸葛亮心中升腾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就像是他对于这里很熟悉,却又很陌生。这种奇妙的感觉,让诸葛亮多少有一些疑惑。

    诸葛亮目光顺着都江堰的流向望去,水流汩汩,行船悠悠,船老大们在喊着号子的同时还不忘相互调笑,格老子和瓜娃子共舞,吃莽莽和冒皮皮一色。

    『进城喽,进城喽,还差两各!走不走嘛!』揽客的船老大一手撑着长长的竹篙,固定着船只,一边以高昂的声音喊着,『还差两各!上船豆走老!』

    诸葛亮微微一笑,虽然川蜀口音上和关中差别甚大,但是莫名其妙的他就能听得懂,但是他这一行人可不止两个人,否者诸葛亮还真想和其他的川蜀人拼一条船,随意聊一聊,摆一摆龙门阵。

    护卫转回来了,专门叫来了一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只。

    虽然说走陆路也能进成都,但是诸葛亮想要先从都江堰走,毕竟这几乎就是成都的生命线,可以说没有都江堰,就没有成都的繁荣和辉煌。

    乘船从都江堰顺流而下,通过自西向东并行的捡江、郫江,就可直达成都城内。以捡江、郫江等岷江主要支流为主干的渠系不断发展,更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灌溉体系,让成都成为即可灌溉、又可航运的丰美之地,鱼米之乡。

    虽然说诸葛亮一行人,明显看起来有些身份和地位,但是周边的川蜀人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畏畏缩缩,小心谨慎,顶多就是稍近一些的讲话行动注意了一些,而稍远一些的,便是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嬉笑打闹。

    当然,还有川蜀学子捧着书,靠在船帮上,摇头晃脑跟着水流一同荡漾的……

    『有空还要去官学看看……』诸葛亮收回了目光,心中暗自想道,『看来元直兄似乎治理得不错啊……』

    成都也有官学,成立的时间还很早。

    在西汉景帝时,文翁入蜀为郡守,创办郡学,算是第一个官办的高等学府,成都重文兴教之风自此盛行,很快成为巴蜀、西南地区的教育中心和文化中心。司马相如、扬雄、王褒等人,据说都是出自于成都官学,亦或是在此游学过。

    拐了几个弯,成都城便是远远在望。

    成都城分为三个部分,最早的是秦代之时,仿造咸阳为蓝本而修建的大城、少城,大城为政治军事中心,少城则为工商业市场及居民所在。后来在汉武帝时期,成都又再次得到了扩建,外城将大城、少城包裹在内,成都城也比秦代之时大了整整一大圈。

    而在成都城南,还有锦官城和车官城……

    『客官,到了……』船老大熟练的将船在码头岸边停下,然后码头处便是有帮闲跳下了水,协助船老大将船只拉靠到了石阶处。

    付清了船资之后,信步沿着道路向前,便是水门哨卡。诸葛亮没有用自己的官印,而是让护卫出示了普通将校的印信,然后便是进了城。

    城门之内,道路整洁,市肆、民居、宅邸规划井然,鳞次栉比。

    城中街道路面也颇为宽广,修建得比较平整,一马拖乘的斧车、带帷盖的辎车、运货载人的棚车等等不同大小的车辆频繁往来。当然也有那种双马,甚至是驷马出行的轺车。

    最为威风的便是前有伍佰开道、旁边伺从随行的官吏,使得诸葛亮等人都不得不先往两侧避让,等其通过了,才能继续向前走,端是好大的官架子,好气派的仪仗队。

    哦,『伍佰』不是唱歌的那个,是官吏出行开道护卫的力役……

    『郎君……』黄亮站在诸葛亮身侧,问道,『我们现在去驿站么?』

    诸葛亮看着官吏远去的队列,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们先去市坊看看……』

    成都在秦代的时候,就有专门成立的市坊,甚至在城外还有工房作坊,称之为蜀郡工官,工匠总人数最多时达万人以上,生产的铜器、铁器、陶器、漆器、马车以及兵器等,不少是专供皇室的贡品,也是周边部落心心念念的向往器物。

    若说城内的喧嚣,比都江堰上热闹了三分,那么一进入市坊,这种热闹程度直接就是翻了数倍!

    成都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当然就不会辜负『天时地利』的优势,有林有竹,有山有水,有谷有粟,有鱼有肉……

    有了这些丰富的物产,市坊自然热闹无比。

    信步向前,市坊两边的商铺高高低低的招客声,高高挑起的店铺幡子几乎遮蔽了街道的上空,往来的客商和行人,还有挑担子的劳力几乎填塞了每一个角落。

    『哥老倌,新到的鱼啊,来看哈嘛……』

    『关中描金扇买不买?』

    『老哥,进来耍嘛,新到的胡妹子巴适地很哦……』

    『这位客官,往里走哦,往里看哦……』

    『来嘛,来嘛……』

    不知道为什么,诸葛亮就觉得开心了起来,微微笑着,这两天思索带来的压力,似乎就在这嘈杂且热闹的声浪当中被洗涤而去。

    『就在这附近,找个客栈住下来吧……』诸葛亮吩咐道。

    黄亮愣了一下,『这里?会不会有些吵?』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诸葛亮笑着,环顾着四周,说道,『没事,先住两天……觉得吵了,再搬就是……』

    ……(*^__^*)……

    战争,原本是充满了仪式感的。

    至少在春秋的时候,是这样的。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之中,战争基本上来说都是残酷的,动辄就是斩杀多少,坑杀多少,京观几何等等,但是在春秋之时的战争却很有趣……

    春秋时期的战争是非常讲究规则和礼仪的,

    很多后来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晋楚邲之战的时候,晋军被击败而逃,结果战车在败逃过程中陷进泥坑里,跑不动了。然后等追击的楚军赶到后,先是帮助晋军把车修好,让晋军先跑,楚军继续追赶,但是万万没想到,晋军跑着跑着,车子又趴窝了,楚军于是再次帮助修理战车,然后再追,终于让晋军跑掉……

    因为春秋时候的战争,不是真打,有些像是竞技比赛,分个高下就可以了。

    天下的秩序原本是周天子来维持的,可惜周天子地位一落千丈之后就没办法维持了,所以强大的诸侯国出来维护『秩序』,比如春秋五霸。

    因为名义上周天子还是天下共主,诸侯国都是『臣民』,诸侯国之间相当于『兄弟』。既然都是兄弟,所以打仗岂有『你死我活』,『骨肉相残』的道理?并且参战人员都是贵族。战争原则上国君是总指挥官,大夫是将军,士是战士。正是因为参战都是贵族,所以自然有这样的习惯,而这些习惯在西欧到了中世纪,还略有存留。

    但是随着战争的扩大化,冲突的升级,原本仅限于贵族之间的战斗被蔓延到了平民百姓身上后,春秋时期的战争礼仪,就逐渐的被战国的铁血所替代。

    恪守原则的将领在战争模式变化当中死去,剩下的便是那些逐渐适应了战争,并且更加『不守规矩』的战争统帅。

    草原上的战争,原本也是如此。

    大漠里面一开始没有什么多的杀戮。

    草原那么大,草泡子那么多,即便是占下来,自家牛羊也没那么多可以放牧,那么去侵占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即便是碰到有争端了,顶多也就是拉扯着人相互展示一下力量而已,我比较强大,人数比较多,你就要听我的,如果是你多,我就听你的,就这么简单。

    后来便是慢慢有了联盟,我人数不够,我再拉上兄弟几个部落凑凑,不就人数多了?

    然后旁人一看,哦,还有这样的啊,我也会啊……

    原本是有规则的,结果破坏规则的人获得了利益,随之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多的人去破坏规则。然后规则就变成了一个被蒙上眼堵上嘴,还被捆绑起手脚的弱女子,谁看见了都想要上来占点便宜……

    柯比能最早的时候,不屑于什么阴谋诡计的,费那事干啥,直接拿锤子上啊!反正他的部落人多,势力庞大,有必要还用什么计策么?

    F2A啊!

    但是现在的他么……

    背叛。

    偷袭。

    抛弃友军,舍弃盟友。

    挑拨离间,出尔反尔。

    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说十年前有人这么干,被柯比能知道了抓住了,柯比能一定会用斧子砍下这样的人的脑袋来!

    然而现在,柯比能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关键是,柯比能还没觉得这样做,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因为柯比能觉得,他只能这么做,他没得选。

    人最重要的,就是有选择的余地。

    要是连选都没得选,亦或是自己以为是自己选的,但是实际上是旁人选好了塞给你的,那就很可怕了。

    柯比能现在就觉得自己似乎可以选择的余地越来越小了。就像是当下鲜卑人可以回旋的地方,也是越来越小。这让他非常的不舒服,但是又很无奈。

    南下避开丁零人的兵锋,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不避开,难不成要和丁零人正面决战?

    柯比能回想着之前他的那些选择,但是怎么想,似乎选择也就有那么一个,也只能选一个,就像是现在,他所面临的选择,也就是一个……

    干掉眼前的乌桓人。乌桓人有足够的理由来找他,但是并不代表着柯比能就愿意让乌桓人找上门来。

    即便是现在乌桓人并不多,但是不干掉这些跟在屁股后面的乌桓人,柯比能就无法安定下来,更不用想着回军去捡渔阳的便宜。而且柯比能觉得乌桓人居然敢主动找上来,是一种严重的挑衅行为,如果不进行处理,说不得会影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心……

    可是渔阳以南的区域,虽然不是像是常山一带,太行山脉影响限制骑兵,但是越往南汉人的城池也就越多,相对来说也就更少的回旋空间,所以只能是在易京以北,渔阳以南这一带的区域内,寻找一个合适的战场,然后将这些胆敢尾行自己的乌桓人全数消灭!

    『泄归泥!这里!来!』柯比能站在小山上,冲着下面的泄归泥招了招手。

    泄归泥沿着山路很快就上来了。

    『乌桓的那些狗崽子跟在我们后面……』柯比能说道,『他们就像是野狗,没胆子直接上来打,但是又不肯走……我们回头去追,他们就跑……不能在往南了,在往南就太深入汉境了……』

    泄归泥点了点头,『大王说的是。』

    『所以……我们必须要干掉后面的这些狗崽子……』柯比能对着泄归泥说道,『这些恶心的狗崽子……不干掉这些狗崽子,我们就没办法安心回头!』

    泄归泥点头同意,『没错……大王,我们要怎么做?』

    柯比能叉着腰,环顾着四周,『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错……你觉得呢?』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一个村寨,但是后来幽北的战争,使得这个村寨就被废弃了。原本小山下的农田,现在则是长满了杂草,鲜卑人的战马正在这些曾经的田亩之中零散的吃着草。

    村寨坐落在一个小山的平顶上,山下便是耕田,山路从山脚下绕过去,绵延向北。

    『你看,如果乌桓人是从南面过来的话……』柯比能比划着,『他们是看不到山后面的……』

    泄归泥点头,但是又说道:『但是南面开阔……这些狗崽子如果要跑的话,恐怕我们要追也很难……』

    虽然北面有小山阻挡视线,但是也因为这个小山,所以绕出来就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说乌桓人察觉到了不敌而逃离的时候,鲜卑人要进行追击,恐怕就会被着小山挡住。

    柯比能笑了笑,看向了泄归泥:『所以我才叫你过来……』

    泄归泥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了小山顶上的村寨,再转头看了回来,『大王的意思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柯比能呵呵笑着,就像是看见猎物掉进陷阱的猎人,『我详细看过了,这个村寨虽然荒废了,但是寨墙什么的还算是可以,所以多少还能抵挡一段时间……』

    泄归泥吞着口水。

    柯比能拍着泄归泥的肩膀,然后伸出手,像是环抱着什么一样,在空中比划着,『只要你在这里拖住了乌桓人,我就可以带着人绕到他后面去!你看这边的山地,到时候两面包抄,这么一堵,乌桓人一个都跑不掉!』

    『在这里打?』泄归泥有些迟疑,也有些慌乱,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打过像这样的防御战,更没有离开战马在寨墙里面作战过,这对于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战斗模式。

    『不用怕!』柯比能看出了泄归泥的迟疑,眼眸当中闪过了一点什么,但是很快又变成了笑意,『放心!你看,你在寨墙里面,乌桓人是不是也要下马来进攻?是不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你担心什么?再说了,如果乌桓人不下马,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抓住他们,堵在这里一举消灭?』

    泄归泥默然。你不是诱饵,你当然不用担心……

    『我们时间不多了,该要向北了……』柯比能缓缓的说道,『丁零和公孙想必也打得差不多了,我们总不能带着条尾巴去收场吧?你想想,如果我们在这里收拾完了乌桓人,再到渔阳收拾了那些丁零人,公孙……公孙要是运气好,就留个渔阳给他,要是……呵呵……到时候整个大漠,便是我们说了算!我就是大漠之王!而你,就是我的大贤王!』



    鲜卑人和乌桓人的步兵争夺阵地战,一开始就显得有些滑稽和可笑。因为双方都是不习惯于步战,胡人一身的功夫几乎都在马背上,一下了马,就少了一半。

    一直要到了女真时期,胡人步战的威力才渐渐的显现出来,但是那是因为女真已经可以穿上了铁甲,而铁甲的冶炼和打造工艺技术,现在还只是在汉人工匠手中,所以也就可以想象当下的鲜卑人和乌桓人的战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况了。

    乌桓人呜呼呼的冲,然后哗啦啦的退,双方箭矢往来,但是命中率都不是很高,因为乌桓人是散兵线,而鲜卑人有寨墙。

    和汉人步卒攻城的那种血肉磨盘的惨烈情景,完全不一样……

    既没有气势,也没有磅礴的决心,双方就好像相互配合着唱戏,你射两根箭矢,我这边嗷嗷叫两声,我这边往上冲一冲,你那边嗷嗷叫两声。

    出现这样的情形,虽然看起来诡异,但是又十分的合理。

    对于难楼来说,他只要拖住了鲜卑人就成了,至于消灭鲜卑人,抱歉,臣妾做不到。而对应于泄归泥来说,也差不多一样,乌桓人不拼命正好,他也不想要冲下去和乌桓人拼命,于是乎整体的局面便是如此的井然有序,进退有度。

    双方就像是德州牌桌上都拿到了不错手牌的,相互装模作样的添加着赌注,等候最后开牌的时刻……

    现在就是看双方的后手,什么时候出现了。

    ……╰(‵□′)╯……

    这一两日,曹纯几乎没有回设在后方的营地之内休息,累了,便是找一个避风处裹着大氅囫囵睡一觉,饿了,便是干粮和清水,唯一的想法,就是距离渔阳近一些,然后可以更早的杀到渔阳之下。

    渔阳,现在就是曹纯的心魔。

    对于乌桓人,曹纯不抱有任何的好感,甚至如果不是曹洪作为主帅下达了命令,曹纯都想要将这些乌桓人统统都杀了,扔到山涧下去喂野兽,连坑都懒得给这些乌桓人挖一个。

    曹洪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乌桓人,曹纯自然也是清楚。

    所以现在曹纯就处于一种情感上极其厌恶,但是理智又要告诉他克制的矛盾状态之下,再加上他本身对于渔阳的那种迫切的渴望,自然使得曹纯焦躁起来。

    就在曹纯即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乌桓人的信息,他们发现了鲜卑人,并且在交战当中,希望曹军能够迅速赶过去救援……

    曹纯先是让人将消息传递回后方的大本营,然后开始磨刀。

    即便是百炼钢,在汉代冶炼技术条件下,也不可能完全不生锈,不崩口,不变钝,所以大战之前,先磨一磨刀,确保自己要砍下对手人头的时候,不至于刀口卡在了对方骨头上。

    刷,刷刷。

    冰凉的水,冰凉的刀。

    却让曹纯的心逐渐的火热起来……

    救援?

    救援个屁!

    曹纯才不在乎乌桓人究竟死多少,他只要对手的人头,只要最终的胜利。如果说乌桓人和鲜卑人直接斗得双方都残了,才是他最想要的理想结果。但是也不能太晚去,因为乌桓人那种尿性,呵呵,不是曹纯看不起,是所有大汉人都看不起……

    更何况据说乌桓人竟然和鲜卑人下马步战,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让曹纯忍不住都想要大笑起来。曹操最缺是什么,便是战马!若是乌桓人和鲜卑人都舍弃战马,都下马步战了,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

    所以,杀吧,杀吧,相互杀得越多,便是越好。

    曹纯将战刀竖立,用手轻轻的摸过刀口,感觉到刀口那细细的刮手感,微微的笑了起来,忽然觉得心平气和,但是又隐隐有些期待。

    不知道这把战刀,接下来砍下的第一个人头,会是谁的头颅?

    ……(`皿′)……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柯比能站在山岗之上,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太阳,心中忽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感觉。这种感觉非常怪异,似乎很陌生,但又像是曾经出现过……

    在山岗后面,便是准备出发的鲜卑人。

    只有夜色,才能使得军队新进而产生的烟尘不暴露出来,所以柯比能等到了现在。

    『大王……』柯比能的护卫说道,『大伙儿都准备好了……』

    柯比能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犹豫起来,但是柯比能很快的摆脱了这种犹豫,下令让手下开始向前,准备包抄乌桓人。

    今天他舍弃了泄归泥,明天就是部落里面的其他人舍弃他,更何况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也没有理由丢下泄归泥。这一点,柯比能还是能明白的,所以即便是他在内心深处似乎隐约有些不安,但是他依旧发出了号令。

    鲜卑人开始默默的向前进军,在昏暗的光影之下,一个个的身影被拉扯得很长,相互交叠在一起,就像是在狂风当中乱摆的野草。

    柯比能仰头,看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

    越往上看,便是越发的觉得自己的渺小。

    天空广袤无垠,包裹着整个的大地,所以自己这个撑犁之子,真的会在撑犁的眼中么,汉人有一种说法,说是每一颗的星星都代表了一个人,那么若是这种说法是真的,代表了我的那个星星又是在什么地方?

    『大王……』柯比能的护卫提醒道,『该出发了……』

    柯比能收回了目光,提起了面前的战斧,沉甸甸的战斧似乎让柯比能有些空荡荡的心重新沉稳了下来,『出发!搞死了那些乌桓狗崽子,我们就回大漠去!』

    …………

    太阳升了起来,泄归泥眯着眼,看着在东方的太阳。

    草原上的朝阳和汉地内的朝阳并不一样。

    草原上的朝阳是柔和的,温润的,暖暖的就像是一个没煮熟的鸡蛋芯,而汉地的太阳一爬上了山脊,就是威风凛凛,四下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华。

    这让卸归泥很不舒服,而让卸归泥更不舒服的,蜷缩在这样一个破烂简陋,好像有防御又好像没有防御体系的汉人废弃村寨之中。

    草原上的胡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从来都是这么简单,但是现在这样的战斗模式又是算什么?学汉人的么,又学不像,依旧是胡人的么,又是自己骗自己……

    泄归泥将目光转向了山脚下,乌桓人也正在懒洋洋的准备着早餐什么的,似乎也不着急进攻。泄归泥冷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将笑容收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到?』

    有些事情想起来的时候容易,但是要做起来的比较难。

    比如定一个小目标什么的。

    柯比能就是如此。他觉得夜间行军,不就是夜间行军么,在大漠之中也不是没有干过这个事情,但是等他实际上出发的时候,却发现问题颇多,山谷山道可不像是草原大漠,走起来的时候自然比在大漠当中难行,这使得他们行进的速度大大降低……

    不仅如此,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柯比能发现一部分的鲜卑人竟然掉队了,当然,柯比能相信这些人只是暂时性的掉队,而不是『转进』,但是柯比能也没有了时间去等待这些掉队的鲜卑部落,只能是派遣了一些人往后面联络,然后加快了速度往预定的地点赶去。

    天色亮起来之后,乌桓人也就在烹制早脯,如果不看服饰,甚至看不出乌桓人和汉人究竟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围着锅釜,盯着里面的烹煮的米粮野菜吞口水。

    当然对于难楼来说,他所期待的曹军也没有到,这让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安起来,派遣出去的人如果说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当下便应该是早就到了才是,但是现在还没有接到任何的信息,这就使得难楼心中没有底,是自己的传令兵出了什么事情,还是曹军哪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来人……』

    难楼才刚刚呼唤了一声,转身准备招呼人手,再派出一队传令兵的时候,忽然看见了自己后方腾起了一些烟尘,虽然在朝阳之下并不是十分的明显,但是也足够标明是有一只部队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哦……来了啊……』难楼笑了笑,曹军来了就成。来了便是没有他们什么事情了,攻城拔寨这个事情么,自己并不拿手,还是让汉人来做罢,反正自己也已经完成了将鲜卑人留下的任务,不是么?

    难楼放松了下来,其他的乌桓人同样也是放松了下来,他们甚至觉得曹军是来得太晚了,便是一边在锅釜里面捞着食物,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一些什么,浑然没有注意到越来越近的这些烟尘里面蕴含着的杀意。

    马蹄声渐渐大了起来。

    难楼皱了皱眉头。

    『这个声音……』

    战马缓缓而行和急速奔跑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虽然一开始的时候难楼没有特别留意,但是现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的时候,难楼就本能的察觉到了有些异样,『来人!来人!马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乌桓人一愣,然后几个人牵了战马便是往后奔出。

    难楼看着周边,心中不由得一缩,『传令!快啊!传令下去,都别吃了!立刻上马!上马!』

    『王!怎么了?』难楼的护卫问道。

    『不知道!』难楼瞪着眼,看着南方,『但是我感觉……很不妙……』

    难楼的感觉是对的,因为前来的,不是曹军,而是包抄而来的柯比能。

    柯比能挥舞着战斧,咆哮着让手下加快速度,他要在乌桓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堵住山口!然后就可以将是将牲口赶紧进栅栏里面一样,想要抓那个就抓那一个,想要杀那个就杀哪一个!

    几名乌桓人从山口拐角处奔了出来,迎面便是撞见了科比能等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调转马头,但是忙乱之下,有一人便是被道路旁的灌木直接连人带马绊倒在地,摔了一个四仰八叉,等他才爬起来的时候,一柄硕大的战斧已经砍将下来!

    血花四溅当中,柯比能狞笑着,『吹号!进攻!』

    『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柯比能如同发疯的熊一般冲进了山口之中,然后便是看见了乌桓人的大纛,以及站在大纛之下的难楼……

    『哈哈哈!抓到狗崽子了!』柯比能哈哈大笑着,然后挥舞着战斧,『杀!杀了他!』

    『呜噢噢……』

    鲜卑人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叫唤声,便是纵马就往山口内突进!

    乌桓人原本以为等来的是性冷淡的友军来了,结果没想到等来的是热情洋溢的敌人,顿时就有些罩不住,哭爹喊娘的到处乱爬……

    嗯,确实是乱爬,因为周边都是一些小山,所以也只能是乱爬。

    难楼在短暂的震惊和混乱之中,清醒了过来,伸手一指通向北面的山道,『往北走!』现在再往南,明显是冲不过去了,所以只能是向北!

    可是散布在山间空地上的乌桓人,要么是听不到难楼的号令,要么是听到了号令也未必能赶的过来,以至于难楼无奈之下只能是带着自己直属部队往北冲的时候,便是见到了原本在废弃村寨之中的泄归泥已经带着人将北上的道路给封起来了!

    『杀过去!』那楼咬牙切齿。

    早知道今天会这样,昨天就不应该留手!要是不管不顾豁出去多死一些人,直接将泄归泥斩杀了,不就是没有今天这个事情了么?!

    『早知道』,谁都可以说这三个字,但是一旦这三个字出现的时候,尤其是在一个首领嘴里出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事情已经非常糟糕了。

    虽然说泄归泥的人并不是很多,用来拦阻难楼的工具和设备也是很简陋,如果正常情况下,无论是这些人还是设备,都是难以阻挡难楼的,但是现在泄归泥并不是要彻底击败,只需要给难楼等人添加一些麻烦就好了……

    就像是单行道上的车辆,原本双车道同向同行,但是如果其中一个车道发生了事故被堵住了,过不了多久另外一个车道即便是什么事故都没有,也一样会被堵起来,所有人都在争抢着位置,所有人都想着自己要先出去,所有人都觉得凭什么别人不让我,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让道就是个傻逼……

    然后所有人都堵在一起,亲切的,热闹的,问候着他人的亲属。

    『推开!推开这些狗崽子!』

    被堵在后面的难楼大喊着,他看见了越来越逼近的柯比能,也看见了柯比能挥舞起来的血色战斧。

    难楼年龄已经是不小了,即便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未必能抵御柯比能的武勇,更不用手现在肚皮已经鼓起来的,手脚都有一些不麻利的时候,再加上之前的战斗已经是领教过了柯比能的武艺,所以现在难楼根本就没有想要和柯比能搏杀,只想着尽快通过这里,然后逃出生天。

    但是很遗憾的是,柯比能已经踩踏着尸首杀了上来!

    『哈哈哈!抓到狗崽子了!』柯比能狞笑着,挥舞着战斧,直扑难楼!

    『挡住他!』难楼疯狂喊着,让自己的护卫去拦截柯比能。

    战斧呼啸,单薄的皮甲和战刀根本无法抵御沉重的战斧,慌乱和茫然的护卫也无法集中做出什么特别有效的阻挡,柯比能狂笑声中,便是砍翻了难楼的护卫,然后战斧便是朝着难楼当头砍下!

    『铛!』

    难楼奋力将战刀砍在了战斧一侧,将战斧卸到了一旁。

    『不错!再来!』

    柯比能又是狂笑着再砍!

    『铛!』

    『嘣……』

    难楼只是挡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战刀就已经是不堪重负了,镶嵌了金银和宝石的战刀断成了两截!

    战斧呼啸而下,当即就砍在了难楼的肩颈之处,顿时就将难楼砍下了战马!

    柯比能举起战斧,仰天咆哮,然后跳下马来,一斧子就将难楼的脑袋给剁了下来,高高举起在手中,哈哈大笑之中,转身朝着自己的手下炫耀着……

    笑着,笑着,柯比能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柯比能看见在他原本杀进来的那个山口,出现了一队铁甲骑兵!

    在血色晕染之中,那些连人带马都穿着铁甲的骑兵,就像是一只只凶狠的怪兽,冰冷的令人战栗。最先那名汉人将领已经是举起了长枪,然后朝前一指,数十铁甲重骑,便是开始越过他的身边,然后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然后又是数十铁甲重骑涌了进山口,就像是山口之外有无穷无尽的铁甲重骑一般!

    乌桓人以为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是友军一样,杀进了山口的鲜卑人也以为后面传来的声音是那些掉队了又赶上来的自己人……

    曹纯在狰狞的面罩之下冷笑着,『抓住这些狗崽子了……』

    所有的怒火,积攒的怨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绽放!

    战意升腾而起,战鼓轰鸣山谷!

    滚滚铁甲洪流冲击而进,一路便是血肉铺道!

    不管是喜极而泣的乌桓人,还是惊慌失措的鲜卑人,只要是挡在马蹄之前,便是被斩杀踩踏成为血泥!

    『啪嗒……』柯比能二话不说就扔掉了手中的难楼头颅,转身就跳上了马背,『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吹号!向北!逃啊!』



    『先生大才!』孙权哈哈大笑,眉飞色舞,握着杨仪的手臂,拍了拍,然后忍不住又是拍了拍,『有先生辅佐于某,何虑大事不成?』

    看到没?

    这就是王霸之气,这就是天下贤才皆来投!

    杨仪当年荆襄战乱,辗转之下便是到了江东,然后又是经过一番周折,投到了孙权之下。正值当下孙权要调集粮草储备,征集兵卒北伐,而杨仪在算术方面确实也有些专长,也就自然是脱颖而出,并且成功的得到了孙权的关注。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在一旁的小吏纷纷凑趣,『主公得此贤才,便是如虎添翼,定是大展宏图!』

    『啊哈哈,哈哈哈哈……』孙权大笑,捏着杨仪计算出来的结果抖了抖,『折三十七万三千四百六十钱!须臾之间,便是精准如此,威公果然精于算经!哈哈哈,好好!好啊!』

    杨仪风度翩翩的拱手而谢,『雕虫小技尔,不值得主公如此夸赞。』

    杨仪这个人么,当然本事还是不小的,要不然历史上也不会辅佐诸葛亮那么长的时间。

    在汉代,大部分人的算术么……

    一加一等于二,懂了么?

    懂了。

    过了片刻之后再问,一加一等于几?

    啊,等于几?

    那么一般的士族子弟呢?

    虽然好一些,多少会懂一点,但是这些士族子弟很多人都是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经书上,算经这一类的基本上是略过,因此也就可想而知其算术的水准究竟如何了。

    孙权自己的算术也不是很好,如果简单的相加减,多少还是可以算的出来,但是复杂一些的赋税,就麻爪了。

    一座县城。

    有多少户人家,然后又有多少田亩,上田是多少赋,多少的税,中田和下田又是多少,总共多少……

    人口是多少,口算多少钱,那一些人是要多算的,那一些人是减免的……

    鳏寡补助多少,水利开销多少……

    工房出产多少销售多少在库多少盈利多少……

    所有的一切,都要计算,然后得出一个最终的年赋税,也就是孙权最后得到的收入。原先这些赋税收入什么的,都是张昭在做。

    这也是孙权一直以来都比较忌惮张昭的原因之一,毕竟少了张昭,孙权就跟抓瞎了一样,被人坑了钱财都不知道是坑到了哪里去。

    当然其实也不是江东除了张昭杨仪之外,就没有人会算术了,比如鲁肃的算术也不错,只是孙权不敢用而已。孙权觉得,鲁肃虽然对于自己还算是忠心,但是跟那个周公瑾走得实在是太近了一些,万一搞不好……

    所以还是杨仪好。

    居家来江东,好啊!

    家族人不多,好啊!

    又是精于算术,太好了啊!

    尤其是杨仪不管是和江东、和淮泗、和老派、和新派统统都没有关系!这难道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么!

    『来人!传宴!今日某要与威公一醉方休!』孙权哈哈大笑,让人前去准备宴会。『某且去更衣,诸位可随后前来!』

    『谢主公……』众人低头而拜。

    这是孙权的习惯。是兄弟,就要坐下来喝酒。喝完酒,喝好了,喝翻了,喝到位了,才算是到位的兄弟。不能喝酒的,那还能叫兄弟么?酒杯这么点东西都不愿意端起来,还能端起来什么?

    孙权走了,众人便是纷纷上前向杨仪恭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眼下看着杨仪是要得到孙权重用了,多少面子上也是要过得去的。

    杨仪笑呵呵的,一一回应着,显得谦虚且有礼,但是杨仪却注意到了陆逊似乎低着头默默的走开了,并没有和自己打招呼。

    杨仪的眉毛抖了抖,然后微微扬起了头。

    江东名士之后又是如何?还不是要灰溜溜的走?

    杨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应付着周边吏员的恭维,然后走到了原本属于陆逊的那张桌案之处,往桌案之上的纸张看了看,『三十八万四千钱……』

    『哼!』杨仪得意的扬了扬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个什么事情,脸色便是微微一变。

    自己似乎有个项目漏算了?

    不,自己怎么可能漏算了?一定是陆逊算错了,算错了!一定是!

    杨仪往前走,但是越走越慢,正待杨仪准备回头好好看一看陆逊写的那些项目的时候,负责宴会的小吏已经急急的到了杨仪面前,『杨侍郎,主公有请!』

    『啊?哦,好……前面带路……』杨仪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往后瞄了一眼。

    桌案上的纸张似乎在风中跳跃了两下,就像是杨仪此时此刻跳跃的心。

    酒宴召开了。

    孙权在酒宴上对于杨仪的能力赞不绝口,而杨仪惦记着陆逊桌案上的那张纸,多少有些不自然,而正是这种不自然,又恰好呈现出一个处进官场之中,显得有些拘束和局促的形象,使得孙权越发的满意。

    这才像是第一次么……

    要是上来就是老江湖的样子,还不知道是谁占了便宜呢?

    杨仪心中有事牵挂,又是第一次碰见这样比刘表还会灌酒的主公,顿时有些支撑不住,多喝了一些之后便是醉醺醺的。

    孙权便是大喜,又是搂着灌了几杯……

    杨仪终于是不支酒力,混然倒下。

    孙权看了看杨仪,发现他是真的醉的不行了,便是大笑,招了招手,唤来了仆从,搀扶着杨仪去休息。让孙权亲自扶着杨仪去休息?开什么玩笑,除非孙权真的是对于杨仪的肉体感兴趣,不愿意让他人触碰,否则孙权手下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那个不能送,偏要孙权自己来送?

    孙权灌杨仪酒,主要是因为孙权相信酒品就是人品。如果喝完酒不闹腾的,说明就比较可靠,如果闹腾发酒疯的,那么谁知道是真发酒疯,还是借着酒发疯?像是杨仪这样喝醉了往下一倒,便是符合孙权的心中预期,当然接下来还需要更为深刻的沟通,然后安排到更合适的位置上去……

    孙权准备查账了。

    要查账,当然要有精通账目的人。关键是这个人,还需要是孙权能放心。

    之前所有不管是吕1也好,暨艳也罢,都是有些表面化,只有抓住了赋税的根,才有办法整治这些令孙权痛恨的人……

    ……(;¬_¬)……

    查账的能力,永远都不是匮乏的,只是想或是不想,做或是不做。

    不查的时候,便是假的都是真的,真查的时候,便是表面上是真的,也能查出低下藏着的假的来!

    陇西便是如此。

    长安是枢纽,是大脑,陇右便是胳膊,西域则是伸出去的巴掌,所以陇右的地位可想而知。在没有西域都护府之前,陇右也一度是从汉中转运到关中的水路转运的要点,现在再加上西域的商户贸易往来,屯田的粮食产出,马场的饲养繁殖,繁荣程度不下于关中。

    繁荣,就代表了财富。

    当滚滚洪流一般的财富汹涌而至,在手里,在眼皮下,流淌而过的时候,不少人眼睛变成了钱的颜色,脸庞变成了钱的形状,只剩下一张嘴顽强的挣扎着,说着,『钱是阿堵物,我从来就不喜欢钱,也不碰钱……』

    是的,碰钱的一般不是嘴,而是手,或是心。

    当然也有的人连嘴都去碰。

    临泾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赵疾。

    陇右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一个临泾。

    就像是这个天下,永远也不仅仅只有一个贪腐之人一样。

    这是欲望。而人性之中本身就包含了欲望,只要有人在,就有欲望。有的人能控制,那就是人,控制不了欲望的,就被欲望所充满,变成了欲望的形状。

    『他们不敢!他们不敢!』

    一个坞堡之内,一名老者高声叫喊着,『该死的骠骑,他们才来了几年!我们在这里又是几年!我们在这里才是主人!真正的主人!他们不敢动手!不要怕!我们和莲勺那些不一样!』

    『对!没错!什么欠帐?没有欠帐!』

    另外一个中年人也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当年朝堂大军前来,我没招待他们吃么?没给他们喝么?要女人给女人,要财物给财物,难道这些都不要钱么?啊?!现在才来说什么欠帐!欠帐也是朝堂欠的,凭什么找我们收?这不公平!不公平!』

    『对!不公平!』

    『没欠帐!』

    『其他的都别说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办?他们随时都可能打到我们这里!』

    『那就搞事情!』

    『还像是……还像是当年一样?』

    『那当然!当年能有效,现在也一样!』

    ……(╯-_-)╯~╩╩……

    羌人的部落。羌人很乱,很多,光姓氏就有十几种,但是大部分依旧是以各自的图腾为姓氏。比如眼下这个部落,黄羊羌人。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一名半大小伙子打马而来,呼哨着。

    『谁啊?』从帐篷里面出来了一名羌人老者,扶了扶头上的毡帽,眯起眼向远方眺望,『哼……那谁家的,把你家的雅洛带回帐篷去!是曾大户来了!』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狗大户,呃,曾大户,带着一些人缓缓而来。

    『老黄羊你好啊……看起来不错啊……』曾大户在部落之外,翻身下马,然后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多了几个帐篷……』

    『没那回事!』黄羊部落头人一口否认,『你看错了,我原来就这么些人……前一段时间还因为天寒,死了几个……』

    『哎!你看你!』曾大户摆摆手说道,『我又不是来收口算的,嗯,今天不是……要收也不是我来不是么?你不用这样……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黄羊头人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请!』

    『你看看,这地方不错罢!』曾大户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道,『当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给你们特意留的地方……』

    黄羊头人哼哼了两声,『所以我们这些年也没少给你牛羊马……』

    『这就没意思了不是?』曾大户说道,『我们还给你盐铁布呢……』

    黄羊头人坐了下来,『盐铁布倒也是有,只不过卖得比谁都贵,比谁都差!』

    『谁?你说的这个是谁?』曾大户斜眼看了过来,『怪不得最近说是来得少了……该不会是你们找了那三色旗的人罢?』

    『我没找!』黄羊头人摆摆手,强调道,『反正我没找!』当然没找,都是三色旗找上来的。就像是一个掐着时间赶着趟去看傻鸟驿站的脸色,一个是直接送到家门口,价格还一样,甚至还更优惠,选那个?

    曾大户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不过今天过来,曾大户显然不是为了什么货物的事情,而是有更为重要的问题要说。

    『三色旗的那些好都是装的!他们现在要收税了!』曾大户严肃的说道,『我得到了最新的消息,三色旗的那家伙,要对陇右动手了!』

    黄羊头人也渐渐收了脸上的笑,不管那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事情,开不得玩笑!』

    『那个有心跟你开玩笑!』曾大户将手往帐篷外面一指,『就前一段时间的事情,临泾的事情你知道么?』

    『……不知道。』黄羊头人摇头。

    曾大户一拍大腿,『嗨!我跟你说,临泾那个惨啊!临泾赵县令,多好一个人啊,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对不对?也没有天天要收这个钱要收那个费,对不对?平日里面也就是画个画,写个字,喝个茶什么的,对不对?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就被三色旗的给抓了!说是什么贪腐之罪!惨啊!』

    黄羊头人皱着眉头。

    『你说说,这赵县令,冤不冤?要说贪腐,谁才贪腐?!上面的才贪腐!』曾大户气愤填膺,声音振聋发聩,『都是上面的错,所以我们陇右这里才是民不聊生,百姓困苦!好不容易有赵县令这样的好官,结果还给抓起来!之前是这样,这个三色旗也依旧是这样!都一样!都不管我们的死活!』

    『……』黄羊头人依旧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现在三色旗已经下了一个「百日无欠帐」的命令?』曾大户微微身躯前倾,瞪着黄羊头人说道。

    『什么命令?』黄羊头人问道。

    『就是一百天内,要将之前所有欠帐都还清的命令!』曾大户说道,然后伸出手比划着,『所有的!十年之间所有的欠帐!全数都要还清!』

    黄羊头人点了点头,『哦……』

    曾大户冷笑道,『你以为跟你没关系是不是?呵呵,欠帐,什么是欠帐?你这些年的税赋交了没有?口算交了多少?更赋更是不用说了罢?十年欠帐,我算算啊……』

    『嗨!这么说吧……』曾大户左右看看,『把你这些东西全数都交了,估计就只能算是交了一半罢!』

    『什么?!』黄羊头人瞪起眼来,『什么欠帐?!怎么可能?』

    『什么叫怎么可能?』曾大户摇头说道,『你都没听说么?这次三色旗都说了,要「用非常之法,下非常之力,干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你听听,你好好的琢磨琢磨,什么才能叫「非常」?啊?像我这样好好说话的,能叫做「非常」么?我告诉你啊,现在都传开了,不信你自己去别地方问问!现在到处怎么说,「宁可断子孙,不能少一钱」!「上吊给根绳,要死给把刀,欠帐不能少」!「欠帐还钱,天经地义」!「宁可还债死,不可欠钱生」!』

    黄羊头人的脸色渐渐变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曾大户拍着大腿,『我还听说了,现在三色旗都直接讲了,陇右上下所有官吏,谁不能解决欠帐问题,就撤职查办,谁可以解决欠帐,就提拔晋升!临泾的赵县令,不就是是还不起欠帐,然后被抓了么?你说说,这还有什么假的?』

    黄羊头人的脸阴沉了下来。

    『要我说啊,』曾大户也渐渐放低了声音,阴森森的说道,『现在就两条路……一条路,为了欠帐,家破人亡……另一条路……』

    ……ヽ(`З’)?……

    贾诩站在金城的城头之上,看着城外,微微而笑。

    『文远将军……』贾诩低声说道。

    张辽点头示意,『贾使君有何吩咐?』

    贾诩轻轻拍了拍城垛,『将军可知……某等这一日,等了多久了么?』

    张辽愣了愣,『贾使君……』

    『西羌之乱啊……不仅仅是这些西羌人之事……』贾诩笑着,似乎觉得很开心的样子,『是所有人……官吏腐朽,大户贪婪,羌人愚钝……一切一切,汇集于一处,便是祸患!大汉清剿西羌三十年,清了什么?剿了何地?呵呵,呵呵……』

    『苦了穷了陇右百姓三十年,却肥了一些人……』贾诩依旧是笑着,『现在么,该是杀猪……嗯,还钱的时候了……』

    贾诩转过身来,向张辽拱手说道:『有劳文远了……』

    『不敢!此乃份内之事!』张辽拱手回礼,然后再微微点头,便是转身而下。

    片刻之后,城中便是有号令传出,城门洞开,铁骑滚滚而出!

    高高举起的三色旗帜之下,便是面容严肃的骠骑之兵!

    马蹄轰鸣,就像是要将陇右震翻,搅动,直至天崩,地裂!



    『这是一个已经腐烂到了极致的地方……』贾诩看着远去的张辽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的笑意,『从皮到骨,全都烂了……这样的地方,越是用膏药敷上去,便是越发的烂在里面……』

    『我生于此地,长于此地,我每一天都想要让这一片土地变得好起来,可是……』贾诩呵呵嘿嘿的怪笑了几声,『我只是看到了越来越差,越来越烂!每个人都在相互比烂!谁更烂就可以活得更好!』

    『嗯,也有些不烂的……但是那些不烂的,却被一堆烂人拖着鼻子走,然后要么也渐渐都烂了,要么便是再也闻不到腐烂味道,习以为常了……』贾诩拍着城垛,奋力拍着,手掌都有些发红起来,『这陇右上下,这里里外外,都臭了!都没有闻到么?!』

    贾诩周边的护卫不免有些惊讶,相互交换着眼神,多少有些不安,因为他们甚少看见贾诩有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候。

    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贾诩的身边,默然无语。

    『我曾经以为腐烂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所以我也一度想要将这些腐烂的房子,这些破损的城墙,这些长了虫子的房梁柱子什么的全数推倒!』贾诩仰着头,将手往前伸出,就像是推着什么,然后将其推倒了一样,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只可惜……我发现,没有用……这种腐烂,根本就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是他们本来就想要烂了,然后找了一个借口而已……』

    『就像是你父亲……』贾诩转过头,看着韩过,『你父亲算是半个烂人……他原本想要做一个好人,结果也被侵蚀了,腐烂了……当你父亲也开始为了自己的腐烂找借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救了……』

    韩过依旧沉默着,就像是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一样,默默的,听着,学着,就像是一根在石缝当中的野草,毫不起眼。

    父债子偿。有时候这句话显得有些没道理,但是有时候也有道理。不是所有的债都能消除,不是多少债都可以无限叠加,虽然韩遂只能算是他的养父,但是养父也是父亲,他父亲的罪过,现在就是他来偿还。他父亲韩遂当年在祭坛之上允诺,要还陇右一个清平的世界,可是最终,连韩遂自己都沉沦到了其中。

    这就是韩遂的债,这也就是韩过的事业。

    贾诩看着韩过平静的眼神,然后笑了起来,『嗯,不错……某还以为你会勃然大怒,亦或是强忍愤怒……』

    『先严……』韩过终于是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犹如砂石相互磨砺,跟他年轻的相貌完全不相符合,『曾有言,有过则改之……』

    『过,何而来?』贾诩问道。

    『过……』韩过微微皱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怎么样,『还请贾使君指教……』

    『过从小处来。』贾诩缓缓的说道,『天子有过,然一人之过,若是得纠适宜,便害得多少人?群臣有过,然若有清正之声,多少也收敛一二,官吏有过,若是纪法得严,亦可少些糜烂,百姓亦有过,若是……』

    贾诩忽然停了下来,偏着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一样,想了想,『我也有过,当年我一心将这些推翻,从未想过要如何兴建……现在,便是改之……去罢!将当年留下过错,尽数改之!』

    韩过低头而拜,然后直起身来,转身走下了城墙,缓缓沿着街道向前,进了金城府衙官廨之中,看着在厅房之内,或是坐,或是站的大大小小的年轻的官吏属员,沉声说道,犹如金石落于地面:『奉骠骑令!』

    回廊周边,庭院之中,所有的人都或是正坐,或是肃立,唯有风吹过屋顶,扯着三色旗帜荡过的声音……

    『君子,当弘毅!』

    『天地不可负,百姓不可欺!』

    『既为君子,独善其身,初心不可变,达济天下,初衷不可移!』

    『今查,有陇右地方官吏贪腐,勾结苟营,相互包庇,荼毒地方,特有令!』

    『彻查仓廪,清查账目,核销核对,追讨脏款!凡十年内,贪腐朝堂赋税,侵占人口田亩,鱼肉地方乡野者,一律追查!』

    『补纳钱款者,可减,负隅顽抗者,皆斩!』

    『诸位若有收受贿赂,私通关系,篡改账目,包庇协通者,一律以知法犯法,罪加三等论!特殊时期,皆行军法,若伍内有乱,伍长包庇属员,什长不查者则斩什长,若什长包庇伍长,队率不查则斩队率!若队率有乱,军侯不查则斩军侯!若军侯有乱,吾亲斩之,再提首至骠骑前自刎以谢!』

    『诸君,慎之,勉之!』

    一大片的脑袋低了下去,整体的声音高亢了起来:『唯!谨遵骠骑之令!』

    『全体都有!出发!』

    ……(`Д′*)9……

    『家主!家主!』

    长安韦端府衙之内,一名管事满头大汗,一手撩着自己前面的袍子下摆,一边急急向前。

    『何事惊慌?』韦端微微有些皱眉。

    『家主……』管事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陇右来人……说,说是……』

    韦端愣了一下,然后腾的一下便是站了起来,『此事,当真?』

    话说出来之后,韦端也知道问也是白问,只不过是因为太过于着急,下意识的一种行为而已,所以韦端立刻补充道,『人在何处?』

    『就在前院,家主现在就去么?』管事问道。

    韦端往前走了一步,却停了下来,然后站着,皱着眉头想了想,『把他轰出去!』

    『啊?!』管事怔住了。

    『……然后再带到后巷拐角的那个宅院里……』韦端收回了迈出去的脚,『记住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此人!』

    『明白了!小的明白了!』管事点头哈腰转身而去。

    『骠骑……这是要做什么?』韦端背着手,在厅堂之内转着圈。

    原以为骠骑将军斐潜北上阴山,关中至少可以消停一些,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关中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情,然后陇右出大事了,看着这样的架势,似乎是要将陇右搅和一个天翻地覆一般。可问题是自己在这一件事情上,究竟是应该怎么做?

    韦端突然想到了杜畿,然后猛然间反应过来,之前杜畿走马上任蓝田县令的时候,韦端还觉得杜畿是大材小用,甚至有些屈尊屈就了,但是现在想起来,杜畿似乎才是真正的大智慧,远离了喧嚣……

    莫非是杜畿当时已经预见到了此事?

    『来人!』韦端忽然一个哆嗦,『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某便是居于官廨之中,任何人来找我,都说我不在家中!此外,从今日开始,大门紧闭,府内所有人等,除了采买必须之物外,皆不得擅出!』

    『听明白了没有?』韦端急急的说道,『备车……等等,去备马,我现在就去官廨……记住了,任何人要找,都说我不在!』

    ……w(?Д?w)……

    陇西,陇右!

    关中陇西陇右的关系,实在是太过于密切了。就像是表和里,就像是光明和黑暗。

    从秦朝开始,差不多就是这样。

    关中,咸阳长安,辉煌无比,天下敬仰,又有谁去关注过在这个过程中陇右做出了一些什么?光鲜亮丽的,都在长安,阴暗隐晦的,当然落在了陇西陇右,这本身就是相互依存的,以至于到了唐朝,干脆就结合到了一起,称之为关陇集团。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大汉从西汉开始,一直到东汉,前前后后百年时间,西羌战争持续不断,尤其是汉灵帝之时,几次爆发重大的西羌暴乱,耗费军资以百亿计,更换的将领统帅不下数十人,难道都是那么昏庸无能,都不能解决问题?

    镇压西羌,真的是那么费事么?

    为什么镇压黄巾军就那么痛快了?

    或许有人会说是地域的原因,因为陇右比冀州豫州要广阔,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些广袤的地区不适合定居的,也同样不适合大军集结,因此控制了要点,也同样是控制了面,因此金城才会如此重要,得到了安定也才会安定。

    所以地域永远不是最为重要的原因。

    重要的原因也永远只有一个。

    人心。

    割弃了西域和陇西,对于山西人有什么好处?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只有对山东人有利益。

    想在山西人的地盘上,带着一群山西人去打赢山西人?不就是跟鹰酱带着一群猴子在猴子地盘上打猴子一样?最终是谁会赢?

    所以大汉越打越弱,而陇右却越来越乱。

    很明显,现在骠骑的意思,就是这样的乱局,该收场了。但是这些陇右的大户们,已经吃肉吃习惯的,又怎么肯改去啃草?毕竟食铁兽的本领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

    『这一次,骠骑真动手了……』

    一群人在阴影之中沉默着。

    『那是我的坞堡!我的!该死的,该死的!』曾大户在桌案上拍着,『一定要让该死的骠骑知道我们的厉害……』

    『不是我们,只是你……』有一个声音在座下之中传了出来。

    『混账!谁?站出来!』曾大户怒声说道,『现在便是只有我了是么?我在这里只问你们一句!当年联盟上面发的血誓,按的手印,还算不算?!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好怕的?上一次还是大汉北军!还不是被我们耍得跟二傻子的一样?』

    『哦,分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出来了,现在都想要躲一边去?哪里可以躲?』

    『这一次骠骑是要搞整个陇右!整个的!』

    『你们越是躲,骠骑便是越喜欢!』

    『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会被抓出来,然后一个个的被抄家,灭族!』

    曾大户愤怒几乎是站了起来,拍击着桌案,『当初你们不愿意出面,我出面了,都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我接了,当年不少羌人部落就是我一个个的跑下来的,怎么了,现在觉得事态不对了,就要将我给踢出去?』

    曾大户发火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都是静静的看着他,直至等他的话说完了,才忽然有人冷笑道:『你当初站出来,是因为可以捞得更多……』

    『这几年好处你私吞了多少,当大家都不知道?』

    『毕竟是忠义将军啊……多好听啊,曾忠义……』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冷笑。

    但是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曾大户便是『咚』的一声,直接踹翻了桌案,站了起来,大声喝道:『老夫忠义不忠义,轮不到你们来评头论足!你们自己干过什么事情,也不用我当众说出来罢?痛快的跟你们讲,今天要是你们要把事情做绝,也别怪老夫不客气!』

    『老夫大不了将这些年吞的钱财都退出来!毕竟老夫还有一个忠义将军的名衔在!你们呢?嗯?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会被骠骑将军连根拔起,毛都剩不下一根!』

    『……』

    『哗……』

    厅堂之中,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旋即就是变得宛如沸腾的米粥一般,不仅是咕噜噜作响,还喷溅得到处都是!

    『原来,你早就打算要来要挟我们了?』

    在一片激怒喝骂声中,一个冰冷且平静的声线,反而显得更加的突出,并且在这个声音发出了之后,其他人也渐渐停了下来,转头去看。

    『北宫……』曾大户的目光冰冷,『你还是想要跟我作对?』

    『作对?』北宫冷笑道,『说反了罢,是你在跟我们作对……』

    北宫眼皮都没有抬,似乎完全不在乎曾大户一般,『钱财这种东西,要那么多干什么?本来事情都慢慢平息了,再过几年也就忘了当年发生了一些什么……结果有人还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还想着捞钱……』

    周围的嘈杂,在北宫开口说话时,就变得安静了起来。

    不少人都带着冷笑,向曾大户看了过去。

    没错,当年大家是一起发过誓,喝过血酒,一起当兄弟,但是这几年呢?

    你个曾大户拿着血淋淋的钱财去换了个忠义将军,但是曾经的『兄弟』们呢?捞钱的时候没大家的事,出了问题又要大家一起扛,有这样的『兄弟』么?

    在一片叱责声中,曾大户冷笑了几声,『成,既然大家都扯破脸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曾大户嘿嘿嘿的冷笑着,『就来召集你们商议罢?我已经派人到长安去了,如果我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这些年来,你们的账目我可都记着呢!』

    曾大户咬着牙,加重了语气,『我捞钱,呵呵,没有你们几位的配合,我怎么能捞到钱?甚至……没有北宫你手下的羌人虚张声势,有怎么会有今天这么大的摊子?』

    曾大户瞪着眼,冷笑着,『还有你……你……还有你……你们这几个吃的好处,难道就比我少了?』

    『……』

    顿时就有不少人的脸开始越发的变得愤怒与扭曲。每一个被曾大户点到的人,都一副要拍案而起的样子,但见别人不说话,便也忍住。

    『我当出头檐子,风雨打在老夫脸上,老夫说过一句什么没有!?』曾大户环视一周,『忠义将军又怎么了?那是我应得的!没有我在前面遮掩,你们一个个在低下捞好处会那么的顺利?现在倒是好了,一个个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想要将我撇开,你们便都是好人了?骠骑就会放过你们?你们太天真了!』

    『你们知道骠骑怎么做的么?你们知道我那个坞堡被攻破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么?』曾大户咄咄逼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在这里跟老夫顶嘴,还想着脱罪!你们都是一群蠢货!包括你!北宫!』

    北宫下意识就想要拍桌,但是忍住了,『你说说……坞堡破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曾大户一脚踩在了他原本掀翻的桌案上,『哦?现在怕了?方才你们一个个强横得很啊,现在怎么不跳起来了?啊?』

    『别废话!如果你真不想说,也不会叫我们来!』北宫冷冷的说道,『别玩虚的了,整点实的!』

    『哼!』曾大户哼了一声,『攻破坞堡……也不算是什么……你笑个屁!老夫心痛归心痛,但是也知道有些损失该付出去的还是要付出去!但是这一次真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曾大户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甚至是有一些颤抖,『之前是怎样?抢了我们的坞堡,没关系,反正都是在军中的,钱财器皿,吃又吃不掉,顶多有些损耗罢了,等我们打败了他们,又是我们的了……对不对?但是这一次……真不一样……他们把东西,把那些钱财……都,都发给了那些个穷鬼……』

    『呵呵……』有人大笑道,『那不是更好?到时候从穷鬼手中抢,不是比跟骠骑军队抢更简单?哈哈……呃,呵……』

    当只有自己笑,而别人都不笑的时候,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蠢货!』北宫毫不客气的冷哼了一声,然后盯着曾大户,『说罢,究竟要怎么合作?』



    如果一个汉代人穿越到了后世,那么先不说认识不认识各种新鲜的器物,单说地名这一块,估计有很多地方都会让汉代的人不清楚具体哪里是在哪里了,但是唯独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的这一条线,可以让他一眼就能看到熟悉的天水、陇西,再往北,到兰州也许会犹豫一下,但也很快能从街头字里行间的字样当中识得这是金城。

    然后再往西北,进入河西走廊,这个汉人目光所及更是熟悉和亲切,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是汉朝帝王将士眼里的重城,地位堪比后世的深圳、雄安,是大汉和西域,经济文化商贸交流的重要窗口。

    这些地名,既有彰显刀光剑影中的武功军威,也回荡着大漠孤烟里的声声驼铃。

    敦煌武威酒泉张掖,四个地方的名字连起来,大概是汉朝征战匈奴那段历史最简短又生动的描述了。

    汉武帝,在这方面上还是有些天赋的,最懂如何用地名彰显大汉国威。

    于是有了『张国臂掖』的张掖,也有了庆祝作战得胜的酒泉。

    还有了『盛大辉煌』之敦煌,河西四郡里最年轻的武威,设于武帝之后的宣帝年间。寓意也很直白,彰显大汉的武功军威。武威的郡治姑臧,从胡语翻译而来,又让人恍然联想到后世的江南姑苏。

    但是很尴尬的是,在当下的大汉,这一条本应充满了荣耀和辉煌,甚至还有些诗情和画意的线路,却暴露了许多的问题……

    因为汉王朝的治国理政上的薄弱,以及一些令人愚蠢且无奈的做法,在这些大汉将士好不容易攻打下来的区域之中,不管是大汉官吏,甚至是大汉的皇帝都没有认认真真的去对待,去治理,去完善,反倒是将本国之内的犯事违法之徒,强行迁徙到这些地区。

    甚至为了战略上的考虑,也是不管不顾的将内地普通百姓强行迁徙到这里,导致这些地区之中,明面上的和潜在的『犯罪分子』,则成为了这些地区主要的人口来源。

    于是乎,很自然的,叛乱爆发了。

    反复的失去,夺回,再失去,再夺回的过程中,大汉这一只伸出去的手,鲜血淋漓,许多原本的雄心壮志,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消磨殆尽了。再加上东汉将国都定在了雒阳,更加偏离了这一块区域,使得整个大汉的中心转向了经略东方,对于西面这里的关注便是越来越少,甚至有人建议干脆砍断。

    手臂受伤了,为了不再流血,便是二话不说直接砍断?

    如今骠骑将军虽然将西域接回了大汉疆土,但是这一条联系的线路依旧显得薄弱,而这一次,贾诩张辽等人发起的军事行动,便是针对这个问题。

    一个地区的贪腐,往往有一个地区的特性。

    比如矿产多的,可能涉及矿产权钱交易的就多,金融繁华的,因为金融而腐朽官吏也自然就多,而在这里,河西走廊区域,大部分的腐败官吏也同样指向了一个方向,往来的商贸……

    毕竟大汉当下,并没有像是后世那么方便的摄影录音手段,所以很多事情只能是通过口述来了解当时的情况,所以一些比如『怎么样都要找出问题来』的哨卡,『十辆车却要收二十辆的费用』的税关等等,就在不断的滋生,然后使得不少官吏的肚子越来越像是孕妇。

    临泾的问题,只是一个小点,而反应出来的现象,却是一条线,一个面。

    怎么办?

    挤一个黑头就算是治疗了?

    亦或是表面上清洗一下,就可以当是天地清廉了?

    很显然,贾诩并不想要这样粗浅的结果,做出这么敷衍的处理。

    贾诩准备开刀动手术,切除掉河西走廊上所有腐烂的病灶,这一把切除腐肉的刀,就是张辽,缝合的线,则是韩过。

    至于贾诩自己么……

    第一刀切下去,很顺畅。张辽以一种轻松的姿态,攻陷了在武威外围的一个坞堡,曾氏的坞堡,然后便是向武威郡的深处进发。

    控制一个大城,虽然说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控制这一片的区域,但是在实际情况当中并不是如此。城池周边广阔的土地,有各种各样的顽固势力,只有清扫了这些势力,才能让河西走廊彻底安定下来……

    当然,这也是这些羌帅大户们,感觉自己有和贾诩张辽,甚至是骠骑将军叫板的本钱。当年西羌之乱的战斗当中,羌人总是能莫名其妙的出现,然后又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与汉军不是完全了解河西走廊,也没有彻底清扫这个区域有很大的关系。

    在贾诩之前,也有一些人献策说是要关注河西走廊,也有人说这一条通道的意义很大,既可以保证了帝国中央和边境的连接稳固,也可以有商贸往来,甚至开发西域。

    所以要加强在河西走廊的驻军,清除那些在中间区域老是出现的正规和不正规马贼,但是一直都没有成功。

    献策的没有决策权,有决策权的觉得没利益,有利益的只想着保存现有的利益,至于投入产出不成比例的军事行动,哈啊一下就可以了,当真就没有意思了。因此河西走廊就跟突然消失的许多其他大汉领土一样,在一些官吏有意或是无意的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之下,就隐匿在了黑雾之中……

    大汉当下,黄土高原上还能看见蕨类的植物,所以在河西戈壁这里,也并不像是后世的那么荒凉,甚至可以说这里还是很不错的一个畜牧区。因此在这里的羌人也是很多。

    虽然已经是走了一天的路,但是将士们依旧还是很有精神,天还没有完全黑的时候就已经搭建好了营地,然后准备烹煮晚脯。开疆拓土,虽然不是每一个兵卒都能知道其中的意义,但是在这样的行动当中获取自己的功勋,然后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条件,确是每一个兵卒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每一个士卒都摩拳擦掌,期待着跟随张辽,再打一个振奋人心的胜仗。在这些兵卒的心中,还有很多人以为要对付的马贼真的就是马贼……

    在这一块大汉地图从未认真描绘过的边缘区域之中,三色旗缓缓飘动。

    很多人以为河西走廊西南面就是山,东北面就是大漠,所以便是直直一条路,但是实际上北面的大漠也并非像是后世那么的荒凉,黄沙覆盖的区域也因为植被的原因远远小于后世。

    就像是楼兰,在古代还是个繁华都市,到了后世,就变成了黄沙当中的残骸。

    武威以北,大漠之中,在这样的地区之中也有很多不知名的绿洲,这些绿洲也有可能像是楼兰一样,在一次地震当中因为地下河流的改道,便是失去了原本的水源,以至于枯萎废弃。

    绿洲,也有好的差的,大的小的。在这些绿洲之中,有一处名为哈拿,在羌语当中是有表示纯净的意思,便是形容此处的绿洲之水,纯净无比。

    像这样的绿洲,当然只有是大贵人才能居住和享用。

    就像是北宫。

    北宫是北宫伯玉的后人。北宫为姓,伯玉是字,所以北宫伯玉,其实叫做北宫璋。

    现在的北宫也叫做北宫璋。

    在羌人,或是胡人的习惯当中,有一种习俗,就是会将父亲,或是爷爷,亦或是部落名加到自己的名字里面,所以其实北宫的姓名很长,就还是简称北宫算了。

    当年韩遂还是叫做韩约的时候,上一代的北宫听信了韩约的鬼话,嗯,或许在当时韩约说的是真话,只不过后来韩约变成了韩遂,人话就变成了鬼话而已,以至于反倒是被韩遂所杀,导致实力大损,不得不缩回了大漠之中,但是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北宫部落又重新恢复了一些元气。

    并且因为这一件事情,北宫认定,汉人都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要相信汉人的一张嘴,还不如相信一个鬼……

    北宫也不相信曾大户,只不过是因为利益链条的关系,所以才多少听一点而已。

    因此在聚会之后,北宫派遣出了人手,去查勘实际情况。

    查勘的人回来了,一名得到了信息的羌人头人走进了北宫的大帐,脸上挤出一些谄媚的笑容,『北宫贵人……』

    北宫抬起眼,瞄了一下,问道:『有什么消息?』

    『回禀贵人……』羌人头人说道,『我们的人偷偷沿着三色旗的汉人痕迹去查了……现在已经回来了……』

    『哦?这一次汉人来了多少?』北宫问道。

    『大概两三千人罢……』羌人头人说道,然后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两天风大,地上痕迹吹走了些,不太容易算得清楚……不过,应该相差不多,上次曾家坞堡里面的人,不也是说是这个数目么?』

    北宫微微点头,然后沉思着。

    两三千人,是一个不大不小,但是又显得比较合适的数值。

    虽然说人多力量大,但是人多了也就笨重,并且对于整体行军的要求,也就更高,而两三千人,又有相对来说不错的打击力量,又有充分的灵活性。

    只不过,三色旗的汉人,该不会真的认为,仅凭这两三千人,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罢?

    河西走廊油水丰厚,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是骠骑将军亲自带领大军前来……

    呃,到时再考虑一下。

    现在仅仅是两三千人的规模,这要是都害怕不敢玩了,那么将来还怎么服众?

    曾大户虽然有些利用北宫等人的嫌疑,但是也很明显,在现在这个阶段,就放弃自己的这个地盘是不明智的,就算是当年汉灵帝时期派遣了十万大军,又是如何?

    现在才三千,即便是能攻坞堡打部落,又能打下几个来?

    北宫觉得,现在这个阶段,曾大户的『忧虑』明显有一些过于紧张的成分,甚至是有些反应过度。当然北宫也没有因为就此就放松了警惕,他依旧是让人通知了手下的部落,让这些部落都做好准备。有纵深,有坞堡,有足够的部落人手,再加上已经有了足够的警惕,北宫相信,别说当下张辽来,即便是斐潜前来……

    嗯,反正就算是斐潜来,也不可能短时间解决问题。

    大军一来,大不了就躲进山中,缩回大漠里,然后等大军走了再出来就是了。

    想来想去,北宫也没有想到计划当中有什么纰漏的地方,他相信胜利最终应该还是自己的,说不定过上几天,秋风一起,寒冬将至的时候,张辽便是撑不住自己退兵了呢?

    要比耐心,北宫有足够的心理优势。

    这是他的地盘。

    三千人。

    呵呵。

    『不用慌……也不着急,反正有比我们更急的人,不是么?』北宫微微笑着说道,『继续监视,别轻举妄动,看看这些三色旗的汉人究竟往哪走……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报!』

    虽然不怕,但是也没有必要替姓曾的去挡刀,反正现在这个阶段,只要三色旗不主动来招惹,北宫也不想要直接跳出来……

    但在另外一边,曾大户很紧张。

    曾大户的坞堡没了,所以只能换一个地方。

    这里是一个军寨,当年大汉开始攻略西域的时候,建设了不少这样的中途转运的军寨,一方面可以储备粮草物资,另外一方面也可以防备从大漠当中突袭而出的匈奴人,但是后来匈奴人被打败了之后,这些军寨就渐渐的被放弃了,成为了马贼的巢穴。

    曾大户,原名曾晓。

    曾晓的父亲,曾福,原本也是汉家的官吏,而且还是一个好官。

    不折不扣的好官。

    严格说起来还不算是官,只能是吏。

    当年曾福被派到了这里的时候,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了河西走廊的安定团结,为了普通百姓的农桑耕作,几乎是天天都在风沙当中奔波,原本一个白面书生结果变成了几乎都跟羌人一个样。

    当年的曾晓,也一度以其父亲为自豪,为他效仿和学习的榜样,直至那一天……

    金城太守殷华染病,不治身亡。

    旧太守死了,当然会来一个新太守。

    所谓金打的印绶,流水的太守,不是么……

    新来的金城郡太守,陈懿,自然有他自己新的领导班子,当然有新的下属,新的方针,新的三把火。而最最紧要的,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掌管人事权柄,抓住钱粮财货,找个人来杀鸡儆猴。

    于是,在外奔波劳顿的曾福,就在一次临时召开的议事之中,被新太守陈懿抓住了。

    原因是曾福迟到。

    但问题是本身议事就是临时召开的,而且通知到了曾福的时候也很晚了,但是陈懿并不管这些,他也不想管这些,他只是想要借曾福来敲打其他的官吏而已。

    曾福是老实人,他便是摆事实讲道理,认真的,详细的,企图说明自己迟到的情况,可是他并不清楚,他越是说明,越是会被陈懿认为是在狡辩,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结果很简单。

    太守的权威岂能亵渎挑衅?

    所以,老老实实做事情的曾福死了。

    被活活打死了。

    死在那些平日面都说曾福是个好人的朋友手下,仅仅是因为这些『好朋友』为了向新太守表示忠心。

    陈懿很开心,因为他觉得统一了思想,清洁了队伍。

    金城上下的其他官吏也很开心,不用累死累活的,还能吃拿卡要一起捞钱。

    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倒塌了顶梁柱的曾家。

    于是乎,西羌这里,就多了一个马贼头子……

    再往后么,陈懿的威信,也在某种层度上算是『立』起来了,顺利的开始了他的收刮大计,然后这些收刮又被层层加码到了普通百姓和羌人身上,也最终在西羌叛乱之中,被骗到了叛军当中,被『立』了起来,砍下了脑袋,将他的鲜血涂在了叛乱的大旗上。

    因此,曾晓也不相信大汉,不相信大汉的官吏,尤其是大官。他只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这些年打拼下来的属下。

    军寨寨墙之上,戒备森严。

    一枝枝火把将寨墙照得通明,一个个壮汉手持武器,挺立在寨墙之上,警惕的注视着四周漆黑的旷野。

    曾大户回头看了看,军寨之中的精壮汉子基本上都是在歇息,巡逻的队长察觉到了曾大户的目光,便是微微举了举火把致礼了一下。

    曾大户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很多人以为曾大户的命根子是坞堡,其实并不是。

    坞堡只是掩护。

    曾大户的真正力量,则是手下的这些『马贼』。

    正是有这些马贼,所以曾大户才能横跨黑白两道,要耍白的有白的,要玩黑的有黑的,实在不行还有灰不溜的……

    但是这一次的对手,是大汉骠骑将军……

    好吧,只是骠骑将军的下属。

    只不过即便是骠骑将军的下属,依旧不好对付。

    张辽的名号,曾大户也是略有耳闻,而且张辽的战绩也让曾大户有些担心,只不过担心归担心,该做的事情依旧是该去做。

    这些年,陇右这里装模作样的臭虫,老鼠,还来的少么?谁又能保证大汉骠骑,亦或是大汉骠骑的属下,不是新的一窝臭虫,老鼠?

    刚开始的时候装模作样一下,然后到了时间段,便是露出贪婪的嘴脸来?

    就像是临泾的赵县令。

    至少赵县令还讲究些,不像是有些东西,根本就不讲究。

    『明天……』曾大户看着夜色,低声吩咐道,『明天就引他们上路!既然要来找死……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夜空。

    群星璀璨。

    白天是喧嚣的,即便是广袤且平静的原野,也是充满了阳光的强横,横冲直撞的晒得人难受,而夜晚则是静谧的,当夜风吹拂,孤狼长嚎的时候,大漠之中才会显现出深沉且孤独的一面来。

    张辽吹着夜风,背着手,矗立着。

    『将军……』张辽的心腹护卫迟疑了一下,『有个事,不知道……』

    张辽瞄了一眼,『有屁就放!』

    护卫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道,『将军,我们……为什么要将那些钱财物品都分给那些……嗯,那些家伙?是因为要他们做向导么?』

    张辽回头看了看。

    营地之中有一个有些不太一样的帐篷,在那个帐篷里面并非是张辽的手下,而是几个羌人。

    『是,但是也不是。』张辽回过头来,说道,『这事情啊……是贾使君定下来的……反正那些钱财器物,我们带着也是累赘,不如都散出去算了……』

    『将军豪气!』护卫吞了口唾沫,『可是军中多少有些兄弟……嗯,那个……』

    『有意见?』张辽问道。

    『呵呵……』护卫尴尬的笑了笑,『兄弟们都眼皮子浅……』

    张辽看了护卫一眼,『你呢?你眼皮子浅不浅?』

    『呃!』护卫吓了一跳,『我,我肯定不浅!跟着将军,就不能浅了!』

    张辽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护卫的肩膀。

    『这一趟啊,』张辽笑了笑,『有些不一样……你说说,之前我们打的都是谁?』

    『鲜卑!吐蕃!嗯,还有东边的那帮子……』护卫掰着手指头说道。

    『没错,』张辽点了点头,『先前都在院子外面闹腾,现在是在院子里面,你说……能一样么?』

    护卫想了想,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

    『要是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了吧?』张辽仰着头,『还有啊,是那些破铜烂铁好,还是功勋簿上的一笔一划好?别为了那些破烂玩意,丢了自家前程!』

    『明白了!』护卫拱手说道,『功勋当然是最重要!』

    张辽点了点头,然后瞄了瞄那个羌人的帐篷,眼神之中微微有些动了动,旋即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投向了夜空。

    宁静的夜空,似乎容纳了一切,不管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

    张辽虽然是雁门人,但是对于西羌之乱并不陌生。

    整个的西羌之乱,其实围绕的就是这一块土地,陇东,陇西。

    闹腾得非常厉害的时候,西羌人便是进军到了关中,但是很有意思的是这些西羌人也就仅仅到了关中为止了,甚少有愿意再往东的,其中的因素有很多,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到了关中之后,这些苦哈哈的西羌联军,便是突然获得了大量的利益,而在利益分配问题上,便是立刻会爆发出所谓同盟的通病,分赃不均。

    然后便是哗啦啦的垮塌,最终一败涂地。

    这是弊病。

    那么这样的弊病到了斐潜这里,就能立刻转眼之间就得到了根除么?

    显然也不可能。

    虽然说当下大汉骠骑名义上统辖了这一片的区域,在一些大城,县镇之中也有骠骑的兵卒驻守,但是远离城镇的乡野之中,还有非常多的部落,尤其是零散的羌人部落,依旧在过着昨天的生活。

    基本上来说,没有多少改变。

    特别是对于这些远离了城镇的羌人部落来说,他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又似乎没有。这些人有时候一年才去交易一两次的物品,平常时间就是在各个草场之间游牧,每天太阳起来,然后看着太阳落下,有多少人会感觉到了周边的世事在产生了什么新的变化?城头上变换的旗帜,又和自己有什么联系?

    对于这些人来说,大汉骠骑太过于遥远了,遥远到了就像是在地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

    陇西该有些变化了。

    之前没有太大动作,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么……

    张辽第一次来陇西的时候,整个陇西还未恢复,城池破败、田地荒芜、村落毁弃,百姓大多围绕着几家坞堡而居,貌似毫无生气。

    那个时候的陇西,几乎就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这样的病体,若是用猛药……

    如今斐潜修缮中心城市,引导流民耕作,所以现在看起来人口分布相对平衡一些,再加上开辟了西域,往来的商贸渐渐增多,乡野之中也能见到一些新建的村寨,百姓们于田间操劳,生产生活已有复苏之象。

    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张辽也是发现,在这里的普通老百姓,是一种几乎算是无序的耕作,和关中并北那种有规划,有组织的耕作,又是有所不同。

    这种差别,张辽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毕竟关中并北那些地方他都去过,也了解过。

    若是在关中河东并北这些制度比较完善的地区,田间地头时不时都会出现一些穿着长衣的农学士工学士,或是在田间巡弋,或是指导谬误,而在陇右这一片地方,覆盖面依旧是太小,尤其是在羌人部落的这一片土地上,更是鲜见到有人来。

    这其中,一个方面是人手的问题,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当地官吏的问题……

    所以,该治病了。

    有病就要治,现在正当时。

    清晨。

    微微的雾气,就像是白纱一般,在地面上飘动着。

    人马走过去,便是轻声嬉笑着,然后软软的抱了上来,留下一点点湿湿的印迹。

    猛然之间,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所有的柔美,将这一切美好撕扯得支离破碎,『马贼……西北方向……马贼来啦……』

    随着前哨斥候的嘶吼,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席卷而来,烟尘渐渐的在视野当中清晰,晨雾这个时候已经淡了一些,在翻滚的烟尘之中,就看见一些黑点在跳跃着,就像是一群乌泱泱的虫子。

    『来了多少人?』张辽喝问道。

    『五千人!』斥候大声回应道,『不会超过八千!』

    计算人数,如果是排列整齐,那么当然也是好数,但是像是当下分散而来,就只能是凭借着经验来进行计算了。

    张辽微微眯起眼,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家的手下,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来了多少,结果才五六千人……全员整备!准备战斗!』

    『?』在见到声势浩大的几名羌人向导瑟瑟发抖,下意识的就想要逃跑,原本都已经是抓了马缰绳,就等着张辽下令掉头就跑了,结果一听,啥?准备战斗?

    羌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他们发现在张辽一声令下,其余兵卒顿时人人呼应,下马整理背带束带的,将武器调整到趁手位置的,还有的扯了条肉干到嘴里咬着的……

    若是说所有人都是轻松写意,宛如张辽一般,倒也不是,只不过虽说从神态上看,难免有一些人表现些战前的紧张,但是整体上没有见到什么慌乱,就像是从张辽到普通的兵卒,都是觉得自己必定是胜利的一方一样。

    说实在的,骠骑骑兵之所以有这样的底气,一方面来自于装备,一方面来自于统帅。张辽的手下大部分都是标准的骑兵配置,一身皮铁混合战甲,兼顾了重点要害的防御,又显得剽悍轻捷,每个人都配备了枪弓刀,在马鞍两侧,分别悬挂着箭袋和小斧,还有一个骑兵圆盾,即便是战马,在正面上也装上了马罩甲,还有一些战马是有马衣,显然是作为前排减轻箭矢的伤害的。

    『说不得……真会赢?』

    几名羌人向导,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抓着缰绳的手,似乎也没那么抖,多少放松了一些。

    这些羌人一辈子最大的活动范围,可能就是几个草泡子,去一趟汉人的县城,便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先前的大汉皇帝,他们不认识,后来的董卓,他们也同样不认得,至于现在的骠骑将军斐潜,他们依旧是不清楚。

    而之所以愿意跟着张辽等人前来,并不是这几个羌人感受到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家国希望,仅仅是因为张辽将攻克了坞堡的财货分了给周边的部落和普通的穷苦汉人罢了。

    拿了人家的钱财,就要给人家办点事情。

    就这么简单。

    随后张辽发出了让这几个羌人更加不可思议的号令……

    『后队留下!』张辽摆了摆长枪,『前队跟我来!』

    然后这几个羌人就看见汉军的骑兵,呼啦一下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跟着张辽向前而奔,另外一部分则是和羌人一样留在了原地。

    这是做什么?

    难道这些汉人觉得只需要动用这些人手就够了?

    羌人几乎掩饰不住自己震惊的表情,原本可能会赢的感觉,似乎又是开始动摇了起来……

    毕竟羌人不明白什么叫做张八百……

    抛开这里几个羌人和后队不说,张辽带领的前队很快就和来袭的马贼接触了。

    马贼散得很开,见到张辽等人前出之后,便是连声呼喝,也是毫不犹豫的便带着人直冲张辽等人而来,就像是一张大网,朝着张辽兜了过去。

    张辽在这个时候早就顶到了最前面去,看到马贼的动作,便是大声下令,手下骑兵便是将箭矢朝着两侧不停的宣泄而出!

    企图侧翼包夹的马贼顿时前头几人,就被射得人仰马翻,滚落在黄尘之中,溅起一点两点的红色小花。但是后面的依旧是超前涌动,并且因为马贼的散兵线拉得很开,所以直接受到箭矢伤害的损伤也不是很大。

    这是马贼的特点,也是马贼的劣势。

    马贼就是马贼,即便是体格上比一般人强壮和凶悍,但是在训练上绝对比不上张辽等人的正规兵卒,尤其是骠骑骑兵,所以骑射什么的一律都不用想了,除了个别擅长弓箭的马贼之外,大部分的马贼都是只会肉搏作战的,因此必定是在冲锋的时候拉扯得非常开,一方面也是为了形成浩大的声势,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对面箭矢覆盖的杀伤。

    张辽大喝一声,长枪一指,便是带着手下兵卒列成了锋矢阵型,向前冲杀进了马贼的松散的阵型当中!

    兵甲上,还有训练上的差距,使得从一开始接触,马贼就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在一阵急促的呼哨声中,便是纷纷避开了张辽的锋芒,或是往两边避开,或是直接往斜刺里掉头就跑,几乎是转眼之间,马贼的散兵阵线,就被张辽等人凿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看着远处战场上张辽所向披靡,马贼惊慌逃窜,留守的后队骠骑骑兵也纷纷大呼喝彩,就连那几个原本忐忑难安的羌人,也不由得眉飞色舞的跟着呼喝了起来!

    该死的马贼!

    也有今天!

    在这一片荒野大漠之中,马贼向来就是羌人的痛。

    尤其是羌人的小部落。因为羌人部落的分散,并且一直都没有一个比较大的统领,再加上几次叛乱之后,那些原本大部落也被打散打伤,匈奴人早就不在这里了,鲜卑人也不关心这一带,所以这些马贼便是钻了这样的空子,成为了这一片区域的实际统治者和收税人。

    每一年,这些无力反抗的羌人部落,都要乖乖的交出一部分的牛羊马,权当是税收给这些马贼,然后换来一面有着标识的旗帜,可以悬挂在帐篷顶端,也可以挂在行进的队列旗杆上,自然就不会有其他的马贼前来骚扰。如果不交也可以,那就别上路……呃,别在草原上碰见这些马贼,否则怎生一个惨字了得……

    当然,马贼收取的这些税收,肯定是不会有一根毛是会到了骠骑将军的手中的,而当下这么大的一群马贼团队,也就说明了这些年这些家伙究竟在这一片的土地上捞取了多少的好处……

    张辽带着人马,已经是和马贼杀在了一处。

    兵甲上面的差距,便是在直接碰撞当中展现无遗。就拿马贼的长枪长矛来说,都是一般的硬质木杆,一般情况下使用都没有什么问题,刺杀到肉体上的时候也有不小的威力,但是如果一旦相互格挡,力道错开的时候,这些马贼的长枪长矛就有些问题了,简单来说,就是弹性不足,太容易断了……

    而骠骑之下的长枪长矛,都是特意制作出来的复合枪柄,一般都是三条或是四条的木杆浸泡了桐油之后,阴干后粘合在一处,不仅是有足够的硬度,也有较好的韧性,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当然就是贵。

    这样的枪杆在装备了高桥马鞍还有双马镫之后,不仅是可以当长枪长矛使用,甚至在一定的时候还可以当棍子和鞭子来用!

    双方战在一处,狠狠撞在一起,在一片人喊马嘶的声音之中,就看见马贼一个个就像是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的掉落下马……

    张辽冲杀在最前面,长枪舞动之下,不管马贼是沾着还是碰着,要么便是兵刃抛飞,要么便是鲜血飞溅!

    虽然说马贼在当下的战斗之中人数占据了优势,但是在战斗当中却是张辽等人占据了上风!张辽带着手下在马贼阵型当中,就像是一把钢刀割肉一样,切割出一道道的伤口,砍下一块块的血肉!

    马贼终究是不堪张辽如此凌辱,骂骂咧咧的逃走了。

    在欢呼声中,原本留在后方的骠骑队列便是向前汇合,也不用特比的号令,自动的便是承担起了四周游弋警戒的责任,并且派出了斥候继续侦测周边的情况,而前队人马则是一边缓缓的收拢队列,一边开始打扫战场。

    职业军人的有序,便是一种异样的美丽,充满了无限的魅力,让这几个从头到尾都在观战的羌人不由得都有些战栗。

    张辽跳下马来,从一具马贼的尸首上拿下了一个水囊,用来清洗一下自己战马和兵甲兵器上沾染的血迹。

    兵甲武器好,也要保养。而且这样的举动,也可以发现自己或是战马身上,在战场之中搏杀产生的一些细小伤口,及时进行处理。要不然战马又不会说话,一看以为是别人的血,结果流了半天发现是自家战马的血,不就是尴尬了么?

    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张辽也就顺手将水囊里面剩余的水倒了在了一个头盔里面,送到了战马的嘴边。

    战马叽咕叽咕喝了一些水,然后呼噜噜打了一个响鼻,舒爽的甩了甩脖子。

    『将军!』派出去跟踪马贼的斥候回来了,『那群马贼往东北方向走了!』

    『东北方向?』张辽皱了皱眉头。

    斥候说道:『没错!这些家伙先是往北跑了大概是五里地,然后看着马蹄印迹,便是往东北方向跑了……』

    『取地图来!』张辽吩咐道。

    护卫连忙上前,然后从革囊里面取出了地图,找了一块较为平坦干净的地面展开。

    『我们现在……』张辽按照地图上,然后手指头移动着,『在这里……然后这群马贼先是向北逃,然后改向东北……嗯……不对啊……

    根据之前的情报信息,马贼的巢穴应该是在西北方向,但是现在马贼转向了东北,也就是说,两个是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了。

    那么现在,是先去巢穴,还是先追马贼?



    向东北继续去追杀马贼?

    还是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清剿马贼的巢穴?

    这就成为了摆在张辽面前的问题。

    分兵显然不现实。

    而且是一种已经被证明了是愚蠢的做法,尤其是在荒漠之中和胡人作战的时候。这一点,大汉已经用上百年和匈奴斗争的血泪史,来证明了这个问题。

    『叫那几个羌人过来!』张辽收起了地图,折叠了一下,拍在了护卫的手里,让护卫收好。

    让羌人看地图?

    怕是只有脑残电视剧才会这么演。

    羌人是知道西北方向的马贼老巢的,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多少距离,但是他们知道。因为马贼也是人,也知道要放牧就不能谁便杀牛羊,为了长期的有吃喝玩乐什么东西的考虑,所以在上缴了税费之后,羌人相对来说便是处于一个比较安全的状态,也不是撞见马贼了就一定会被杀死。

    因此马贼老巢,并不算是一个非常严格的秘密。

    这几个羌人向导,其实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部落,而是分别属于两三个部落里面的人,因为张辽将坞堡内的财货分给了这些部落,所以这些部落也就将这几个人交给了张辽。

    羌人部落头人认为,那些货物钱财,便是换这个向导的。

    而且这几个羌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没有任何的反抗就跟着张辽走了,但是在途中有没有起逃走的心思,张辽就不是很清楚了,毕竟他们现在并没有逃。

    几名羌人来了,看着周边的战场痕迹,然后到了张辽面前,神情比之前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是多了一些紧张和敬畏……

    『东北方向,就是这个方向上……』张辽指着斥候回馈的马贼逃亡的方向问道,『有草泡子么?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张辽会一些羌语,但是张辽装作不会。

    在一旁的羌语翻译,重复了一遍。

    几名羌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羌人有些犹豫的说道:『草泡子……有……我,没去过……』

    草泡子,在羌人语言当中,就是绿洲。因为很多时候绿洲就像是在地面围绕着水源冒出来的一圈绿色的菌菇一样,所以被称之为草泡子。

    『哦,说说看……』张辽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让他们知道多少说多少,没事,不用担心……』

    或许是有人先打开了话匣子,或许是一些什么其他的原因,几个羌人叽叽喳喳的相互讨论了一下,然后便是有人说道:『那边……有两三个草泡子……很远,都没去过,都是听说的……还听说……』

    羌人相互看了看,有些迟疑,但是最后还是说道,『听说那边有神泉……他们是神的人,喝了没事,一般人喝了,会死……』

    『哦?』张辽看了看羌人的表情,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几个羌人下去。

    神泉?是毒泉罢!

    这无疑是这些羌人提供出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在并北阴山混过一段时间的张辽,对于毒泉并不陌生,甚至还因为属于骠骑军事集团的高层,多少了解一些相关的咨询,从斐潜那边得到了一些关于水源的相关知识。

    有些泉水的毒性是生物毒,煮沸腾了之后就会减弱甚至是消除,但是有一些不是。比如各种矿物毒,即便是煮沸了也不见得毒性会有多少变化,所以张辽一听也就明白了,这是马贼想要引诱张辽到那一条有毒泉的路上去,然后利用毒泉来对抗张辽。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马贼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好恐吓这些羌人,使得羌人不敢往东北的那个方向走。

    现在问题就来了,是选择不相信毒泉之说,追杀这些马贼呢?还是扑向西北,去到那个基本已经可以肯定是空了的巢穴?

    张辽前前后后思索了一阵,想到了一个主意。

    ……(*`ェ´*)……

    战马奔驰。

    滚滚的烟尘仿佛是一条黄色的长龙。

    曾大户只觉得自己从嘴巴到嗓子,甚至到心肝肚肠,都被风沙给灌满了,腰和腿都疼的厉害,而且越来越疼。

    『……』曾大户竖起手臂,原本想要喊出号令,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是晃动着手臂,示意一旁的心腹代为下令。

    『停!都停下了!到那边!到那边休整一下!』

    马贼队列缓缓的停了下来,到了一个已经呈现出干涸的草泡子边上。

    因为地下暗河的时不时改道,地面上的草泡子也随之而兴衰。

    这里曾经是一个面积不小的草泡子,但是现在已经是即将干涸,外围的树木全数都已经枯死,半点叶子都没有,只剩下一些枯干的枝干,就像是向天空伸出去的干瘦手臂。

    曾大户喘着粗气,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坐在一颗枯树之下,伸直了双脚,抖着腿,然后瞄了一眼后面,『追上来没有?人呢?』

    曾大户,嗯,曾晓,算了,还是大户顺口,年轻的时候也是跑马的汉子,当年也是彪悍得很,要不然也不会拉扯起这么一大团的马贼来,但是这些年,年岁毕竟大了一些,从腰骨到腿脚都是有些问题,平常还没有觉察到,当下这么高强度的疾驰,就将弱点给暴露了出来。

    马贼呼哨着,然后落在后面的哨探急急向前,到了曾大户面前,『报!没看到追兵!』

    『没看到?!』曾大户怔了一下,『没追上来?』

    旁边的心腹说道,『该不会是我们跑太快了,追丢了?』

    『不可能!』曾大户皱着眉头,撑着枯树干站了起来,抖了抖腿,然后指着地面上的马蹄印,『就这么明显的印迹,瞎子都能看得见,他们会看不见?』

    『那么是……是我们这里泉水的事情泄露了?』心腹说道,『但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曾大户瞪着眼,呼哧呼哧喘息了几下,『在等等看……要是他们真的不来……我们就变成了在暗处了……哈哈,嘿嘿,到时候杀到他们后面去!看他们怎么办!』

    『哨探给我放出去!盯紧了!』曾大户大声吩咐道,『其他的人轮流休息!别去碰那些清的泉水!让马去喝那个浑水!』

    『知道了,大头领……』

    曾大户叉着腰,眯着眼看着南面的方向,半响之后才喃喃的说道,『不上钩?嗯?这些人想要干什么?』

    马贼的巢穴,也就是那个军寨,虽然说也不是不重要,但问题是在戈壁大漠之中,显然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手下有人,那边不能当新的巢穴?老的巢穴丢了,再占一个新的巢穴就是了。

    所以曾大户觉得,张辽是一定会追上来了的。

    可是现在……

    难道说这一次的所谓骠骑将军,传闻之中是多么了不起的这些战将,也像是当年汉灵帝时期的那些将领一样,只是来走个过场?捞取一些战绩而已?

    那不就更好办了?

    可是,真的会是这样么?

    不知道为什么,曾大户忽然有些担心起来,就像是捏着一把黄沙,不管是用力还是不用力,都在漏着,最终可能便是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剩不下……

    ……(o´゚□゚`o)……

    北宫也是有些疑惑,他也是搞不清楚张辽是在做一些什么。

    『大贵人,我们现在要不要动手?』一名羌人头人凑了过来说道,『汉人停了下来,还让我们去,是不是要趁机将我们都召集在一起,然后都杀了?要不我们干脆先下手算了!』

    北宫哼了一声,『你部落里面就两个人?汉人只是要一个部落去两三个人,什么时候要说整个部落都去了?』

    『啊?』羌人头人呆了一下,『只有两三个么?我怎么听说都要去?』

    『那是所有部落都要派人去,然后一个部落里面,只要去两三个……』另外的一个羌人头人说道。

    『呃……哦……呵呵,哈哈,不好意思,我听错了,听错了……』

    北宫懒得理会他,犹自在思索着张辽这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质?

    两三个羌人,又没指定是什么重要的,当然即便是张辽指定了重要的,北宫他们也未必会照着做就是了,各个部落加起来,也不过是一百出头,这一两百能做什么?

    替汉人打仗?

    一两百人……

    真要是大场面,一个冲锋都不够用罢。

    『大贵人……』一个羌人头领说道,『曾大户那边……』

    北宫摆摆手,『先不用管他,现在先处理我们自己的问题。』虽然说北宫和曾大户这些人有了一定的约定,但是对于北宫来说,只有当曾大户和张辽分出胜负的时候出面,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曾大户胜利了,北宫便是一起打扫残局,维持原有的平衡,张辽胜利了,北宫则是根据情况,选择是趁机偷袭张辽,还是干脆舍弃曾大户,但是像是现在这样,还处于没有完全分出一个胜负的状况下,北宫当然不肯轻易的将自家的底牌扔出去。

    所以……

    『派!』北宫下了决定,『就按照汉人说的,每个部落派两个!不就是两个人么?去看看汉人搞什么鬼也好!』

    就算是真的每一个部落都损失了两个人,对于那些个羌人所属的家庭来说当然问题很严重,但是对于一整个的部落来说,甚至像是北宫这样已经算是有一些初步的部落联盟迹象的群落来说,即便是损失了一两百人,基本上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如果能用这一两百人的代价,换取对于汉人的一些详细情报,北宫觉得,也是相当值得的一笔交易。

    交易?

    是的,对于上位者来说,人命也是一种资源,既然是一种资源,就是一个东西,为什么不能交易?

    ……⊙﹏⊙|||……

    张辽在前方推进,而后面的韩过则是带着人员进驻了姑臧县城之中。

    在姑臧县衙的大院之中,一边站着的是有些惙惙不安的皂衣小吏,低着头,目光都是钉在了地面上,而另外一边则是站着韩过带来的年轻稽核人员,抬着头,目光则是在院中贴了封条的箱子和对面皂衣小吏上来回扫视。

    韩过朝着姑臧县令拱手,『姜令君,烦劳了……』

    姑臧县令,姜隐,有些惭愧的还了一礼,然后站到了台阶之前,沉声说道:『今骠骑有使,核查账目,各地县乡,不得隐瞒虚报,不得妄言假托,如有虚假之处,皆严惩不怠!听清楚没有?!』

    一排皂衣小吏连忙齐声应答。

    姜隐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脸上略带出一些赔笑来,『韩上使,请……』

    韩过也是还了一礼,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环视一周。

    『神乌吏何在?!』韩过沉声问道。

    『属下在,』一名神乌县的小吏躬身回答道。

    『账目皆备否?』

    神乌的小吏几乎都要将头贴到地面上一般,『回上使的话,神乌县账目共计十二箱,合四百六十八卷,尽数于此……』

    『第一伍出列!』韩过沉声说道,『开箱,清点,计数,备档!』

    旋即在一旁的行列当中有五个人走了出来,然后领命,上前开始对神乌县带来的账目进行登记核对……

    『昌松吏何在?』韩过继续问道。

    『属下在……』

    ……

    姑臧县令姜隐看着,不由得眼角有些抽搐,这哪是普通的小吏啊,简直就是跟军旅的规格一般……

    姜隐和姜冏都是一个氏族的,只不过姜冏算是天水的,姜隐算是汉阳的,说起来像是两个地方,实际上汉阳就是在天水的西北方向,相隔并不远。

    在姜冏上位之后,姜氏里面的一些人自然也得到比较好的晋升渠道,姜叙,姜隐等人都是如此。只不过有好的晋升渠道,并不代表者这些人就一定比一般的人有更强的能力和手段,因此姜隐在处理核查各地账目这个事情上来说,不免有些滞后了。

    倒不是姜隐个人有什么问题,毕竟姜氏也是替斐潜养马的,本身就不是很在意一些蝇头小利,只不过是因为习惯了一直以来的那些惯例,并且周边的也都是一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朋友啊,七拐八弯的亲属啊什么的,所以在执行号令的时候,就强硬不起来了。

    都是亲属,或者都是有一些关系,在某些时候确实是有用的,毕竟一个人的事情,也就算是大家的事情,相互帮个手啊什么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情况下,当大家都不认为是个事的时候,光姜隐一个人着急,也急不起来。

    骠骑将军很早的时候就下令要核查账目了,后来又是下令改用四柱记账法,虽然说姜隐并没有什么抵触之举,但是他本身确实是不懂这些算经账目上面的东西,所以……

    这也是大部分的年岁长一些的治理者的通病。

    算术懂一点,但不是很懂,因此大部分的账目都是交给了手下的主簿,亦或是户曹,仓吏等等去算,去管,然后他们核对一下而已。即便是如此,核对的时候也往往很有问题的,有时候只是睁眼瞎,走一个过场。

    主官有权柄,但是落不到实处,也就让下面的官吏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所以将水搅浑,几乎就是每一个搞事情的惯用手法。

    看看,水这么浑,站在岸上能看清楚具体有多少鱼么?

    而下水摸鱼的,当然就是这些小吏。

    然而韩过带领的这么一大帮子,几乎是用军队的方式来管理的记账清账官吏,其中大部分的人是近些年来学宫培养出的学子,还有一半左右是寒门小户的即将毕业的工学士和农学士,对于记账算账基本上来说都是必修课……

    现在,就是将这些县乡的那些看起来繁杂无比的流水账,一个个,一条条的清理出来,形成新的账目,四柱账,而在这样的账目之下,很多东西就无所遁形了。

    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被打开,一条跟着一条的钱财往来账目被登记,十几张的桌案排开,哗啦啦的算盘摆上,在噼里啪啦声中,在廊下的各县皂衣小吏们不由得都有些哆嗦起来。

    作为地方官吏,他们心中其实清楚一些事情,但是他们不敢讲。这一次前来也是带着一些侥幸心理,觉得那么繁杂的账目流水,哪里能够算得清楚,即便是自家的仓曹户吏老爷,也要用算筹摆个半天,稍有不慎便是又要重算,但是看着眼前的阵势,他们原本的侥幸心理,便是宛如烈日之下的冰雪,正在迅速的消融。

    一名重新抄撰登记,一名审核确认无错后封存原件。然后重新抄写的流水账,再由另外一个人,按照格式记入四柱账目之中,再由第二人核对通算,得出月表和年表,最终形成总表,交由伍长或是什长,然后由队率进行核对……

    笔走龙蛇之间,就像是将水面的杂物一点点清理梳洗,使得水流开始干净清洁起来,又像是战场之上的规整队列,然后整队规建一般,一些怪异的,不和常理的,甚至是毫无道理的账目,也就水落石出一般,呈现出来。



    做假账么……

    手法有很多。

    但是汉代现在懂得不多。

    原因就是没有人查,不懂得查,那么还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啥,拎个锤子就上不就得了?

    然后撞上了四柱记账法,顿时就是皮青脸肿。

    日渐西沉,第一批清点出来的账目已经开始逐渐就像是水流汇集到江河一般,开始有了脉络和走向……

    作为韩过的副手,将军府书佐徐真,是原本跟着徐岳一同前来的徐氏学徒,之前一直都是负责天文上面的算术计算,在应对这些数目的时候,几乎是小菜一碟,掀了掀月度表,便是皱起了眉头,

    皂衣小吏踉跄上前,还未答话,额头上的汗便是滚滚而下。

    徐真问道,

    小吏低着头。

    徐真不紧不慢又问道,

    小吏将头都快贴到了地面上,

    徐真冷笑。

    在一旁的韩过,转头看了看姜隐,拱手说道,

    姜隐吸了一口气,

    韩过笑了笑,

    姜隐愣了一下,

    韩过下令道,

    便是有二人走了上来,拱手领命。

    姜隐愣了半响,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单靠韩过一人,当然不一定能够使唤得动姜隐,但是现在不仅是韩过一个人的事情,还有刚刚才带领了大队骑兵清剿地面的张辽,还有在后方坐镇的贾诩,甚至说不得还有骠骑将军的耳目,姜隐即便是不给韩过面子,也要顾及一下其他的颜面。

    因为整个河西走廊,实际上可耕作的地区,或者说是良田,其实就是沿着走廊的那一条,尤其像是武威这样的,周边的县城其实相差都不是很远,最远的也就是快马来回一两天的事情,所以当姑臧在这里动真格的时候,其他县令都怕了。

    谁能想到查账查得这么快!

    不是说这些县令没想过什么歪招,但是越歪便是越容易收不了场,就像是临泾的赵县令,不是一把火烧了么?结果贾诩到了之后,便是二话不说,全县上下大小官吏全数拿下,按照罪责一个没少,全都判了。

    就连是仓廪的管事差役,还有救火的壮丁营率,也因为涉嫌纵火,给判了问斩!

    这一下就了不得了。

    跟着上司走,一般来说是上司能给好处,另外一方面是上司能撑得住,要是发现上司根本撑不住,跟着走一趟就会掉脑袋,还有人会跟着上司走么?

    临泾的前车之覆在,其他县也就不太敢动什么歪心思,毕竟查账倒未必能查出来,但是一旦损毁了帐底和仓廪,就等于是自我暴露了,别说县令担心自己的脑袋,就连手下也不愿意干啊……

    于是乎,大部分的人也就和买彩票的心思差不多,万一能中,呃,不是,万一蒙混过去呢?再说了,流水账目那么多,每个县都是十个箱子打底,多的县甚至有二十个箱子的,都汇集在一起,什么时候能核对完?

    县里的账房,仓曹,户吏等等都是摇头,拍着胸脯说没有三四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别想搞清楚,所以这些县令也就自然以为这些账房说的都是真的了……

    一年半载,这些县令多半不信的,但是三四个月还是可以相信的,那么多了三四个月腾挪的时间,一方面借着提前收赋税,缓入账的小技巧,多出一份活钱来,另外一方面可以补充空虚的仓廪,不至于看起来那么难看,真要是查到了什么也可以搪塞过去……

    结果没想到的是这才开始核账一两天的功夫,问责的人就到了。

    一问便是吓一跳。

    东西哪去了?

    鬼知道哪去了!

    都不用装模作样问一下仓廪,谁都知道公仓之中,多半都是空的!

    于是几乎都一个模式,趁着还有些时间,凑在一起嘀咕。

    随着检查的深入,各地县城之中的仓廪便是莫名其妙的充盈了起来,仿佛有善财童子海螺姑凉什么的,挥挥手便是让原本这些空旷的老鼠都不愿意来的仓廪一下子装满了各种东西,钱财满箱满筐……

    如此一来,顿时搞得韩过有些狼狈。韩过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是核对起来账目又是渐渐的没有了问题,缺少的项目一个个的被填平,似乎所有县乡都是清平廉洁,奉公守法,仓廪丰盈,百姓安乐。

    然而这可能么?

    韩过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张大网里面,然后周边的都是些老妖怪,嘻嘻哈哈的站在网边上,笑着看热闹……

    韩过将手中的书信交给了自己手下,韩过觉得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但是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也不是很丰富,想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着了道,便是只能请坐镇后方的贾诩前来帮帮忙了。

    …………

    江东。

    孙权做戏,还是蛮像回事的,所以吴郡之中,那些滚滚的暗流就相互涌动起来,相互勾兑着,最终还是让孙权给办成了。

    号称三十万,北伐逆贼,匡扶汉室。

    周瑜回到了柴桑,带着新兵在西路,做出了进攻荆州襄阳的样子,一方面扯动曹军,一方面也是给朱治作掩护。

    东路军,朱治,将以吴郡太守之职领军,北进庐江,兵锋直指徐州。

    东路数军,在朱治号令之下,纷纷向北而动,而周泰的先锋部队则是走在最前面,已经准备北渡大江,甚至有一举挺近徐州,直捣曹操腹地的架势。

    如此磅礴的气势,自然引得不少人瞩目。

    其中自然就有孙暠。

    在通往朱治大营的道路上,数十彪悍骑兵,正簇拥着孙暠几人,赶往朱治驻扎营地,准备找朱治聊一聊。

    前锋可以先动,但是大军想要走,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了。各项物资和人力的调配,即便是在江东吴郡周边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富庶的地区,也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

    此时此刻,孙暠心中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滋味。

    眼前的风物么,似乎还是那个鸟样子,只不过是多了许多的兵卒往来,还有一些转运物资的队列。更有一队接着一队的人马,陆续向朱治大营集结。

    道路左右都有民夫在加宽垫实,随时修补被车辆压坏的路面。在大江岸边,船队缓缓逆流而上,船上满满当当的装载的都是军资粮饷器械,吃水很深,船夫在船头小心的测着水深,两岸拉纤的民夫只是汗流浃背的拖着这些平底尖头的内河大船缓缓前行。

    繁忙且有序的工作,却让孙暠心中很是不舒服,但是心中越是不舒服,孙暠脸上便越是挂起了笑容来。

    在孙暠身后,便是一杆认旗,上书五个大字,描红绣金,迎风招展,再加上数十的骑兵,身形彪悍,行动之间铁甲鳞鳞有声,简直是好不威风。

    可是这个威风,也就是蒙混一下外行人……

    是个几品?

    是个品。

    连个大汉序列都混不上,是江东自诩的将军位,就像是什么二道沟子大将军,左右枣树先锋官一样一样的……

    这会让孙暠觉得是无上的荣耀,家门的兴旺么?

    孙暠每次看到这个,心中总是会浮现出一个得意猖狂的人来——孙权,然后便是心中越很,而脸上的笑意则是越发的浓厚。

    当年黄巾作乱,孙坚想要混点名头,于是四处招募人手,总共获得了一千人,便是投奔了朱儁,随之南征北战,才打下了孙氏江东基业的开局。

    但在这其中,也有孙静的一番功勋!

    孙静当年是跟着孙坚一起打天下的!

    他娘的,当年孙坚拍着胸脯说的誓言还尤在耳边,眼下的孙权这王八蛋就已经是翻了脸……

    到了孙策一代的时候,孙静已经在吴郡扎下了根,也是念着当年的一番情分在,所以当孙策前来请求孙静支持的时候,孙静也没有什么二话,说帮也就帮了,都是孙家人么。

    当年孙策磕头之下,邦邦作响的那块木板也都没坏!

    而现在的孙权的心眼已经坏了……

    现在孙权已经不把孙暠当成一家人了,而是当成了贼一样防着。

    别的不说,两代啊,从支持孙坚,到支持孙策,这江东基业,真特么的应该有一半是孙静这一系,换句话说是孙暠的!

    现如今,当年鼎力支持,结果就得了他娘的一个不入品的!

    你说气不气?!

    好吧,官衔什么的,孙氏也有孙氏的难处,毕竟不像是斐潜和曹操,一个是朝堂的骠骑将军,掌握西京尚书台,一个是挟持了天子,坐拥冀豫,孙家毕竟只是偏于江东,就连孙权自己若是讲究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杂号将军而已,更不用说给其他人分封什么像模像样的职位了。

    可以理解。

    但是职位没有,好处总是要给一些的罢?

    就像是给了大笔的投资,也获得大量的收益,结果不仅是在公司里面没有安排什么职位,然后连分红都没有了?眼见着甚至不仅是没分红,还想着继续将股东家里的钱财往外掏?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一次江东军北上,孙暠也同样不看好。

    真当老曹同学是纸糊的,随便都可以乱捅一下?即便是江东军全军挥师北上,只要曹军能够稳扎稳打,江东军也是够呛!在江东这一带自然是水军了得,天然的占据了机动灵活的便宜,但是一旦到了北方,上了岸,这船是要拖着走啊,还是背着走?

    又是在敌方境内作战,要是被曹军抓住了一个间隙,轻骑突进,断了粮道,恐怕是到时候想跑都不知道往哪里跑!

    至于什么主力会战,一举而定的鬼话,也就能骗一骗项羽那个傻子,自从项羽自杀之后,就没有人相信什么一场大会战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得了。真当曹操是个白痴啊,会傻不愣登的等着孙权摆好了阵势再来大会战?

    因此,孙暠觉得,这一次的战斗,小胜不难,大胜则是犹如登天,而想要一举完胜,那就不是登天了,而是成神了!

    神经病的那个,嗯,汉代当下当然也没有神经病这个词,那么就是跳大神的罢,反正也差不多这个意思。

    再说了,孙暠自觉问心无愧,原本孙坚死了,老一辈的,就剩孙静了,也就他家老爷子了,当时只不过看着孙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是磕头又是流泪的,念着几分兄弟情谊,没跟孙策吊脸子,也没有提什么要求……

    而且孙策死的时候,孙权他老妈,吴太夫人也求到了孙静处,孙静也就看在吴太夫人的面上,也没有和孙权争,这才让孙权是坐了下去……

    反正不管怎么说,孙权都是欠孙静一家子的。

    这一点,没错吧?

    总不能说所有的都是孙静一家子在付出,总是要给一些回报罢?

    这一点,也是没错吧?

    结果呢?

    孙暠心里真恨,脸上假笑。

    所以孙暠在某种程度上,是和朱治站在一条线上的。

    朱治的身份也是有些特殊。

    当年孙坚讨伐黄巾贼的时候,朱治已经是州郡当中的从事了,身份不比孙坚差到哪里去。所以与其说朱治是孙坚的下属,不如说朱治当年和孙坚是合作的关系,然后孙坚的名头比朱治更大一些而已。

    后来在孙坚转投到了袁术之下后,朱治变成了类似独立团一样的部队,从孙坚之处分离出来,前往了徐州帮助陶谦讨伐在徐州的黄巾贼,当然,这也是当下孙权让朱治作为主帅的一个理由,毕竟比起其他的江东将领来说,朱治对于徐州更为熟悉。

    孙坚死后,也是朱治帮助孙策收拢部队,维护家眷,甚至吴郡这一块地盘,也是朱治打下来的,而不是孙策的功勋。

    现在孙策死了,孙权上台之后,三番两次的和朱治对着干,是个傻子都知道为什么。

    钱么。

    这个世界上百分九十的矛盾,都是直接和利益牵扯挂钩的,剩下的那百分十,则是间接的和利益相关……

    孙权没钱,而朱治有钱。

    孙权一看麻痹的属下竟然比自己都有钱,顿时就不爽了。

    朱治这几年经营吴郡,势力已经是和原有的土著重重叠叠,朱氏上下的各项产业和吴郡的大姓结合得太紧密了,几乎是把持了吴郡所有的行当,能不赚钱么?

    当然这也是汉代的一种常态,吴郡大姓需要保护伞,朱治需要大姓配合赋税,一来二去,不就是勾搭上了么?再加上朱治本身也有想要在吴郡这里安家,生根发芽的计划,所以自然而然的就从一个占领者,成为了一个参与者。

    少年人,原本只是要成为勇士,屠个龙什么的来证明一下自己的武勇,然后过了一晚,发现还是当龙骑士舒服……

    孙权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也要骑一骑。

    所以孙权要朱治让个位置给他,也好让他爽一爽,可问题是这个位置是朱治打生打死,辛辛苦苦才搞到的,然后孙权这个毛才刚长全的家伙,就要朱治让出来,谁会答应?

    若是孙权好好找朱治说一说,比如汤师爷的那套话,三七分账什么的,说不得朱治考虑考虑就勉强从了,但是孙权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线,觉得朱治应该懂,应该配合,应该乖乖的让出半边的屁股,还要撅起来,拱到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

    朱治便只能说抱歉了。

    孙权觉得,只要搞定了朱治,其他的吴郡大姓那还用多费口舌么?照着朱治的模板一样一份,都撅起屁股来!

    结果一上来朱治就不配合……

    于是乎能搞到一起么?话没说清楚,矛盾就越来越深。就像是孙权和朱治的前一次的争吵,孙权说我是主公,你麻痹的要听我的,然后朱治怒了,说我可以选你也可以选别人……

    当时孙暠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几乎就恨不得立刻到朱治面前,咳嗽几声,然后各种明示暗示一起上,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很不错的。

    只可惜啊,朱治竟然后续被孙权的几碗黄汤给灌迷糊了,答应做这个主帅……

    孙暠看着前方远处的朱治大营,回头跟自己手下说道,

    孙暠要看一看这个朱治,是不是变傻了?

    当然最为关键的,依旧是朱治在那一天说的那一句话!

    都亲自来了!

    如果朱治是好同志,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么……



    人活在世,是为了什么?

    为名为利,也是为了一口气。

    毕竟这口气没了,人也就没了。

    站在朱治大营之外的孙暠,就觉得自己应该争一口气。

    身为男儿,自然应当纵横天下,然后走到何处,都是万千虎贲追随欢呼……

    嗯,当然也少不了钱财满仓,后宫满员。

    孙暠仰望着中军大旗,心中不由得浮想联翩,若是……那个什么,然后……该有多么美啊……到时候想要找几个美女就找几个美女,想要上面动就上面动,想要下面动就下面动,甚至自己不动都可以……

    咳咳。

    越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孙暠便是越是一脸的正经。

    毕竟孙暠也有自己的底线。

    比如凡是孙权坚持的,孙暠都觉得有问题,凡是孙权在做的,孙暠也看起来都有毛病。

    在孙暠自我的『两个凡是』之下,便是越发的觉得孙权就是一个混蛋加三级,小人加得志的玩意儿……

    『将军!』身边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孙暠的畅想。

    『呃……嗯?』孙暠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便是看见从大营之中走出了朱治,而且还穿了一身的正服!

    孙暠忙不迭的滚下了马背,然后急急抢步上前,便是朝着朱治大礼而拜,『在下见过使君!使君为江东大业谋划奔波,不辞劳苦,孙某忝为中郎将,却不能替使君分忧,唯有预祝使君北进再立大功!此时此刻,使君当受暠一拜!』

    说罢,孙暠,便是正容而拜。

    朱治上前一步,一把将孙暠给搀扶起来,『当不得,当不得!』

    孙暠做戏也还真舍得下血本,拜下去的力道极大,也亏得朱治之前是领兵作战的,否则一般书生还未必能够扶的起来……

    朱治握住孙暠的手,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孙暠依旧是一脸的笑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诚恳和纯洁。

    良久,朱治才是一笑,拍了拍孙暠的手臂,『真是孙家好儿郎……』

    孙暠只是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来,心中却是在嘀咕着,这头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当然不可能在营地之外干站着,便是一前一后进了大营,然后到了中军大帐之内坐下。

    随意闲扯了几句之后,便是进入了正题。

    孙暠再一次站起,拱手而拜,『今次前来,乃在下不自量力,愿求追随使君左右,为大军北上效力!有使君坐镇谋划,有江东猛士为驱,此次北伐,定是大胜!故暠欲附使君骥尾,成就一番功业,在下……虽说气力单薄,亦有振兴江东,鼎力功业之愿!还望使君成全!』

    朱治眯着眼,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来。

    『中郎不必如此……』朱治从桌案之后绕了出来,然后再次扶了扶孙暠,重新落座。

    『中郎有此宏愿……便是江东之福……』朱治眯着眼说道,『在某心中,中郎也是年轻一代之俊杰,将来成就,定然可期……』

    『使君谬赞……』孙暠低头,『有使君为江东肱骨,北伐定然马到功成!』

    『哈哈,哈哈……』朱治大笑。

    『呵呵,呵呵……』孙暠小笑。

    两个人似乎说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此番军务甚多,就不陪中郎叙旧……』朱治站了起来,『待北伐而归之后,再行相聚如何?』

    孙暠也是连忙站起,低头拱手:『听凭使君吩咐!预祝使君一路顺风,万战万胜!』

    两个人又是相互恭敬的出了大帐,在营地门口之处作别。

    等回到了落脚之处,孙暠卸了一身的行头之后,便是坐在厅堂之中,默然无语。

    『父亲大人……』孙恭走了进来,瞄了一眼孙暠的面色,『可是有了变故?』

    孙暠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便是冷笑说道:『这个该死的老狐狸……竟然还……哼哼……真是让人丧气……』

    『这个……』孙恭愣了愣,『父亲大人?』

    『没事,没事……』孙暠摆摆手,『某原以为朱君理已经是大有不满,结果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忍……哼……那就看他还能忍多久……吩咐下去,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便是启程……回去!』

    说到了『回去』二字的时候,孙暠不免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便是也难怪,毕竟谁都不是愿意接受一件兴冲冲的前来,然后败兴而归的事情。

    幸好,孙暠也只是隐晦的表示了一些东西,并不算是说得太过于直白,多少也就留下了一些颜面,否则的话……

    只是孙暠不能明白,为什么朱治竟然还能忍得住,为什么?

    这在孙暠看来,孙权几乎都已经算是蹬鼻子上脸拉屎了,朱治竟然还能忍?

    为什么?!

    孙暠想不通,但是实际答案很简单。

    屁股在哪里,便是决定了脑袋在何处。

    就像是孙暠依旧还觉得自家美女还是有些缺乏,要多多益善,而朱治则是认为美女就是个器物一般,而权柄才是最重要的。

    送走了孙暠,朱治便也是脱了正服,换回了一身比较轻便的服装,在中军大帐之内斜靠着,半闭着眼,琢磨着事情。

    帐篷之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却是朱然。

    进了帐篷之后,便是见到朱治斜躺着,以为朱治休息了,便是迟疑了一下,还没等朱然转身出去,便是听到朱治眼镜也不睁开的发话道:『什么事?』

    朱然连忙行礼说道:『又有三十车的粮草到了……此外,主公遣人来咨,问我们何日开拨……』

    朱治睁眼一笑,『主公依旧是那么……呵呵……』

    朱然低头,没有动。

    『你说说,若是你,要如何回复主公?』朱治坐了起来,声音不紧不慢。

    朱然看了朱治一眼,『父亲大人……』

    『我让你说,你就说……』朱治伸手将大氅披在了身上,然后缓缓的走到桌案之前,用手点了点一旁的马扎。

    『谢父亲大人……』朱然也跟了过去,沉默了片刻便是说道,『某便是将军中粮草差额上报,表明粮草充裕足数,便是开拨……』

    朱治嗯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不错……但是不够……』

    『不够?』朱然怔了一下。

    朱治放下手中的清单记录,然后看了看朱然,『为父年岁渐老,就像是一颗老树,未必能够遮蔽你们多久……年轻人啊,终究是要独自面对风雨……上了战场,一身血勇,马革裹尸其实不难,只要不怕死就成了……但是要全须全尾的回来,还要胜利,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这个,你明白么?』

    朱然拱手,『孩儿明白。』

    『嗯,你还不算是完全明白。』朱治摆摆手,『你只是明白了道理,但是怎么做……却未必明白,或者只是明白了一半……此次北伐,你说说,重点是落在何处?』

    『重点?』朱然愣住了。

    什么重点?

    战略重点?

    下邳?

    徐州?

    还是这一路上的山川要点,河道桥梁?

    朱治问的好像不是这些东西的意思,那么又是问的什么?

    见到朱然沉默不语,朱治也没有着急,依旧是翻看着各项军中的木牍文档。

    过了片刻之后,朱然下意识的朝着中军大帐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才低声说道:『莫非是……这些兵卒?』

    朱治看了朱然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此乃其一……』

    朱治之前领命征讨长沙叛乱,在这个过程当中损伤了不少的自家好手,而这一次又要北伐,如果说再往里面填,那么朱氏上下还能坐得安稳么?所以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整合军中兵卒,然后收拢一些好手到自家的麾下,填补之前的损失也就是应有之意了。

    但是这个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因为在江东,大部分的好手,都是各个将领,或是士族大户的私兵部曲,至于一般的兵卒么,就差强人意了。朱治想要补充人手,当然也不可能什么货色都搞,但是其他人的私兵部曲又不能动,即便是动了,一时之间也难以收服,所以朱治只能从普通兵卒当中矮子里面选高个……

    当然这样也比朱治再去重新征募收罗,要更方便一些就是了。

    『除此之外……』朱治也没有过于为难朱然,缓缓的继续说道,『此次前去,主公所图甚大,然而……呵呵,西路周都督之处,定然也是全力配合,这一点倒也不用怀疑,只不过么……江东可有两路齐进之力?』

    『此番徐州之战,小胜倒也不难,难处就在……』

    朱治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发的凶狠起来,就像是一只准备吃肉,并且护食的狼……

    ……(*????皿`)……

    并北。

    阴山一行基本上来说告一个段落,再往北便是已经脱离了治理范围,并且暂时也没有必要带着斐蓁和黄月英到大漠当中疯跑,所以斐潜现在开始带着队伍回旋长安。

    南匈奴於夫罗带着些人,前来送行,不管怎么说,於夫罗表面上还是表现出恭敬的态度,这让斐蓁看得觉得好笑,但是同样也觉得有些感触。

    於夫罗送出二十里之后,斐潜就婉言让於夫罗先回去了,而李典则是一路护卫相送,一直送出了百里之外。

    在历史当中,李典是青史有名,但是在骠骑之下,目前仅仅是一个二等将军,新投不久的降将而已。不管怎么说,李典和赵云张辽等是无法比拟的,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平起平坐,所以这一次斐潜亲临阴山,无疑就是对于李典的肯定。

    人在什么样子的境遇当中,就有什么样子的期望。

    李典也是如此。

    李典本身并非名士,也不是世家子弟,只是山阳大户李氏的旁支子弟,当年山阳李氏出名的并非是李典,而是李乾,李典的伯父李乾,也是想要做一番的事业,便是在乘氏县集合了好几千的人手,投奔了曹操,先是在寿张打败黄巾军,后来又跟随曹操攻打袁术,征讨徐州。

    只是可惜李乾有那个野心,但是没有相应的运气,不久后便是死去,整个李氏的子弟便是由其儿子李整继承。李整能力也不错,一度担任青州刺史,但是同样运气也不好,尚未名就便是身先死,这才才轮到了李典出头。

    不过李典也没有出头多久,就碰到了斐潜……

    李典以为投降了斐潜之后,就剩下苟延而已了,但是没想到斐潜竟然不仅是将阴山练兵的大任交给了他,甚至这一次还亲自带着家人前来阴山!

    这是何等的信任和荣耀!

    毕竟在汉代,即便是再平常人家之中,若是介绍内室和孩子给对方,就已经是将对方看成是自己人的一种表态了,这让李典异常感动。

    在感动之中,李典也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也许,自己还有向上的空间?

    或许再过上几年,也能像是赵云张辽一样,可以再度独领一军,驰骋沙场?

    有了奔头,精神自然不一样。

    所以即便是斐潜表示李典不必远送,李典依旧是坚持要送到百里之外,然后在临别之时,拱手对着斐潜说道:『主公,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曼成请直言……』斐潜有些猜测到了李典要说一些什么,但是依旧装作不知而问道。

    『典愚钝,得主公信赖,托付重任,唯有尽心尽责,方不负主公之恩……』李典拱手说道,『然典学微,不足得以教子……闻平阳守山学宫,大儒云集,经学甚厚,故欲请主公恩准典之子从学之……』

    说完,李典便是从队列之中叫出了自家的孩子,让其拜倒在斐潜的面前。

    斐潜连忙上前,搀扶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是夸耀几句,然后便是点头同意,表示李典之子到守山学宫学习没有什么问题。

    说起来,守山学宫有那么难进的么?一定需要斐潜的推荐才能进得去?

    显然并不是。

    所以李典这么做的意思,自然就是可圈可点了。

    斐潜一边让人在行列当中给李典的儿子腾挪一个位置,安置一些物品什么的,一边示意李典往外走一点。

    李典跟了上来。

    『曼成其实不必如此……』斐潜缓缓的说道,『某允之,乃不欲曼成多虑也……』

    李典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

    『莫说守山学宫,便是令郎于求学于山东,亦无不可……吾等目光,便是着眼于天下,然此天下,并非仅是山东山西尔……令郎求学之间,若欲回旋,随时可归,无须报备……』斐潜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李典的肩膀,『好生做事,不必多虑……好了,不必再送了……』

    有谁喜欢骨肉分离,然后让妻儿成为人质?

    谁都不喜欢。

    更何况要是真有野心家要搞事情,区区人质能有用?

    所以斐潜根本不提倡这个,接纳李典的儿子去学宫,只是因为李典之子真的去学宫学习也确实是没什么坏处而已,也是为了不让李典多想什么然后想歪了……

    李典拜倒在地,直至斐潜一行人都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后,才慢慢站了起来,转头对着自己的手下一句句的吩咐道:

    『回去都好好带兵!』

    『主公交待的事情,必须都给办好了!』

    『要不然没脸再见主公了!』

    『听到了没有?』

    李典手下轰然应诺,一行人才缓缓往阴山而返。

    而另外一边,斐潜则是不知道应该是表示高兴呢,还是表示一些什么其他的情绪,因为斐潜得到了最新从长安传来的消息,除了陇右的相关事项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大汉第一喷子,祢衡到了。

    喷子么,斐潜在后世也不陌生。

    但是像是祢衡这样,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管喷子……

    大体来说,喷子分成两种。

    一种是比较简单的。

    早期是在昏暗的网吧之中,在油腻的键盘上敲打的同时还要用地方方言不停的重复,然后将回车敲得如同山响,最后抓起烟屁股狠狠的抽上最后一口,掐灭在同样油污且从未清洗过的鼠标垫上……

    到了后期么,就是双眼呆滞的望着前方,将手机斜斜的凑到嘴边然后死命的按住语音键,喷吐出一连串的问候对方生殖器的亲切话语,能喷60秒的绝对不会在59秒停下……

    很显然,祢衡不是这一种。

    另外一种喷子么,大概率是不会直接说什么生殖器,而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在认认真真讨论问题的时候,这种人往往拿不出什么干货,却偏偏横挑鼻子竖挑眼,抓住某句话不放,拼命放大其中的纰漏,来彰显自己的高深。当有人指出这种人的逻辑或是什么其他问题的时候,这些人要么装死看不见,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当然,这种人最为典型的,就是双重标准,他们支持的,杀人放火都是有理有据。他们反对的,多吃了块肉都该枪毙。

    但是祢衡这个人么,似乎感觉又不像是第二种人。

    混合体?

    混元怪兽祢正平?

    斐潜呵呵了两声。

    这就很矛盾了。

    一方面在历史上似乎祢衡见谁就喷谁,另外一方面又显示出祢衡并不是无脑无才撒泼打滚的类型……

    斐潜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惹得一旁的斐蓁有些奇怪,不由得将战马往前赶了一点,『父亲大人……可是有何喜事?』

    『你庞世叔啊……』斐潜忍不住哈哈了两声,『被人骂了……』

    『啊?啊哈……』斐蓁也不由得笑了出声,然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便是憋住了笑,『为什么?庞世叔不是挺好的么?』

    『呵呵,』斐潜笑道,『被人说他胖……』

    看来胖子真的是没人权啊,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都是如此。



    当然,对于斐潜来说,更重要的还是陇右的局势。

    陇右这一次缩着脑袋的样子,让斐潜多少有些奇怪,直至最新的战报传来之后,斐潜才算是明白了这群家伙的打算。

    这不是匈奴人的老战术么?用大漠来拖垮汉军,然后再趁着汉人失败颓废的时候发打一把,劫掠地方。

    斐潜原本以为这些这些家伙会闹腾一下,结果没想到竟然都缩了回去,这让斐潜多少有些失望。

    嗯,确实是失望。

    当年斐潜取得关中陇右的时候,其实和历史上曹操获取这一块区域的情况差不多,就是在表面上,以及主要的几个大城有控制权,其余的乡野地方,基本上来说都是属于乡绅大户的,这也导致了历史上的关中反复,以及诸葛亮北伐之时陇右几近于不抵抗的现象。

    江东的士族策略,在整个大汉境内,都有一些类似的情况。

    毕竟不管是斐潜还是曹操,在明面上都是代表了大汉朝堂在行使权柄,在某种程度上依旧算是家里打架,因此这些人左右摇摆也就成为了一个很自然的现象。

    斐潜之前认为因为陇右西羌的遗留问题,会导致羌人被这些大户挟裹,产生一些连锁的反应,但是现在看起来,反倒是大户急得跳脚,羌人懒洋洋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似乎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仔细想一想也属于正常。

    大多数的羌人,也是普通人,既然可以好好活着,那为什么要跟着汉人大户一起搞事情呢?再加上羌人也未必都能懂得什么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是有羌人会懂,但是会不会做又是另外的一件事情了。就像是后世里面的人什么大道理不懂,但是真正做事情的时候真的有按照道理在做么?

    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就像是布下了一张大网,结果只是捞起来几条不大不小的鱼,因此贾诩来信表示,要不要再扩大一些……当然按照贾诩的意思,便是搞得越大越好,但是毕竟要搞得大了,还是要通过斐潜这里点头同意。

    这个甲鱼,是觉得我的补锅技术不错,所以见捕捞的情况不是很理想,便是要下断子绝孙规格的捕鱼网了?

    现在斐潜就是要决定这个网眼的密度。

    在陇右,同时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社会制度,一种是羌人的,类似于『奴隶社会』的模式,羌人头领拥有剥夺和占有战俘一切劳动和身体生命的权利,甚至可以将战俘奴隶等进行买卖和交换,随意打骂,甚至是残害,亦或是成为娱乐的玩具。

    也就是说,在羌人系列那边,整个社会认知还是停留在奴隶主和奴隶之间,其他的社会关系便是前一个的延伸……

    而在陇右的大户,则是地主阶级的代表,他们的剥削主要体现是在『物』上,也就是田地上,然后利用田地来限制和剥削普通佃户,而在『人』上的剥削和占有,相对来说比较小一些,嗯,这个『小』是比起奴隶主对待奴隶的剥削压榨『小』了一些。

    剥削是不可能在现在这个社会发展阶段消除的……

    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很难得到控制,斐潜所能做的,便是指定一系列的规矩,让整个剥削不至于毫无忌惮的发展,甚至破坏整个的社会系统。

    斐潜仰着头,思索了许久,最终在军报上批复了几个字,让兵卒立刻传递到陇右去……

    ……ヽ(`З’)??……

    曾大户的马贼集团,在整个的陇右地区是很出名的。

    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得就会成为第二个的马腾……

    大多数的地方割裂集团,基本上来说都是采用曾大户的模式,就是横跨黑白两道,明面上暗地里的手段都有,一开始装模装样做小,等到大了的之后便是开始龇牙咧嘴架空地方官吏,上下勾结谋取暴利。

    因此,在曾大户的这个老巢之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羌人便是不知所措,甚至有些畏畏缩缩。对于这些羌人而言,曾大户的这个老巢,无疑就是相当恐怖的所在,那些凶神恶煞的马贼,杀人如麻,暗红色的军寨墙体,似乎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液,黑洞洞的残破窗口,在这些羌人眼中也就像是一张张的血盆大口,准备吞噬生灵。

    『他们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们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

    一个部落来两三个,一群部落汇集起来的这么一堆的羌人,茫然且无助的聚集在一处,看着来来去去忙碌的张辽手下的兵卒。

    在这些羌人之中,有不少的原本就是在部落当中处于偏下等的位置,大概就是那种上了战场便是最先要冲锋,隶属于炮灰系列的哪一种,甚至都有一些年龄大的,手脚都不是很利索……

    毕竟谁也不清楚张辽要做什么事情的情况下,羌人部落里面也不可能派遣什么重要的人物前来。

    这些羌人甚至在出发之前,都和家人抱头痛哭过,以为他们自己这一次便是一去不返,性命不保,说不得要被汉人如何凌辱,即便是没有汉人怎么样,落到了曾大户的马贼手中,也难以说保得囫囵,缺胳膊断腿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带着恐惧和不安,这些羌人就像是一只只的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如果说地面上或是周边有什么裂缝,这些家伙想必是很愿意将自己埋藏进去,即便是不能容纳整个的身躯,塞进去一个脑袋也是好的,就不用看,也不用听到周边这些恐怖的一切了。

    可怕的曾大户军寨,还有可怕的汉人兵卒。

    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一切都是那么的恐怖……

    张辽站在军寨之外的一处高台上,看着这个被当成了马贼老巢的军寨。

    无疑,这里曾经是代表了大汉的权威,表示了大汉疆土的领域,但是现在么……

    这两天,张辽已经是扫荡了周边,捕捉了一些马贼,但是曾大户的主要部队依旧是在外围游弋,既不肯和张辽正面交战,也不肯就此远遁大漠,显然还是打算着将张辽引诱到大漠当中的算盘。

    但是张辽并不打算跟着马贼的步调走。当年骠骑将军斐潜就有说过,领兵作战其中有一条就是自己舒服,让对手不舒服……

    『报!将军,羌人们来的都差不多了……』一名兵卒跑了过来,说道,『周边较大的那些都来了,但是还有几个小部落还没有人来……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没来……』

    张辽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等了,便是准备开始罢!』

    并不是大部落就比小部落胆子大,而是大部落出两三个人问题不大,但是如果只有十来个人的小部落,两三个人的负担还是蛮重的,所以说不定这些人眼见着张辽的传令兵一走,便是连夜打包跑路了……

    没错,张辽准备在曾大户军寨这里搞一个『审判大会』。

    当年骠骑将军在平阳的时候,对抗白波贼之时,就有做过这样的类似的事情,并且后来写入了讲武堂的案例之中,但是并不是作为战役战术,而是在杂项之中的案例。

    张辽觉得,当下用来正合适。

    曾大户的马贼,对于张辽来说根本一点都不可怕,但是要去抓这些马贼太费功夫了,会很麻烦。因为在大漠之中,很难分辨出这些马贼和一般的羌人部落里面的羌人有什么分别,毕竟从外观上相差不多,再加上若是追得急了,马贼分散往羌人部落里面一混,除非张辽想要搞一些什么三光政策,否则要彻底清剿这些马贼,是一个相当繁琐的事情。

    但是这些马贼对于普通的羌人来说,似乎很可怕。

    就像是在乡野之中,是一个县令可怕,还是就在身边的大户可怕?县令常年见不到一次,即便是咒骂县令,县令也未必听得到,就算是听到了,也未必有闲工夫计较,但是身边的大户如果说有了仇恨,那么大户必定有一百种一千种的方法来折腾……

    因此想要让马贼无处可逃,无处藏身,不是咬着马贼的屁股在大漠里面瞎转,而是先割裂羌人和马贼之间的联系。

    为了使得这样的以此宣判更有吸引力,张辽还特地准备了一些东西,包括但是不限于马贼老巢当中收罗出来的东西,甚至连木板,布头,大酱罐子都有……

    反正别管东西好坏,就是一个字『多』就成了!

    往高台下一堆,跟小山似的,看起来很多,但是贵重的东西很少。

    张辽又看了两眼,招收吩咐一个兵卒,又往那个『小山』上面堆了几袋粮食,果然立刻抓住了这些羌人的目光。

    『将贼人拖出来!』张辽下令道。

    在羌人惊诧不已的目光之中,这几天来被抓到的马贼被一个个的从马贼老巢之中的看押之处拖拽了出来,然后押到了高台之下。

    羌人的翻译站在了这些马贼的身后,开始大声的宣读这些马贼的罪行,重点提到了这些马贼对于陇右的普通百姓,包括一般的羌人部落的劫掠,杀戮,放火,投毒等等行径。

    张辽心中清楚,如果只是这些马贼对抗大汉朝堂,违背骠骑将军的号令,这些羌人未必有什么兴趣,因为那些东西一来羌人听不懂,二来也太遥远,但是说这些罪名就不一样了,马贼的这些屠戮地方的行径,比较感同身受,很容易激发起普通百姓,比如这些羌人的恐惧和仇恨。

    在后面的宣判言辞之中,张辽特意让人将主要的矛头引向了曾大户的方向……

    恐惧。是一种常见的人类情绪,是人类最开始适应自然的本能反应,比如恐惧突然出现的声音,莫名的气味等等,可以让人类更好的躲避危险,逃离陷阱。

    但是恐惧也会转变……

    其中有一种转变,就是从恐惧转变而来的仇恨。

    原本对于曾大户的恐惧,现在发现了曾大户其实也不过如此,当马贼一个个的被推到了前面,像是一只只的捆绑住的羔羊等待屠宰的时候,羌人们对于曾大户的恐惧在慢慢的消失,也在慢慢的转化。

    没有羌人去可怜马贼,更不用说对于马贼有任何的好感了,不少羌人还曾经被马贼伤害过,在张辽有意识的引导之下,原本积累的那些恐惧渐渐变成了仇恨,然后不少羌人便是咬牙切齿的爆发了出来,对着那些马贼挥舞着拳头,怒骂出声。

    高台之下的马贼自知大祸临头,一个个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有的甚至屎尿齐流,完全没有了原本凶神恶煞的样子,也越发的使得羌人们的声音更大了起来。

    就在羌人们的声音喧嚣不已的时候,战鼓适时的响了起来,轰隆隆震得四周的砂石一阵乱颤。

    羌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张辽故意环视一周,停顿了片刻,才朗声而道:『奉大汉骠骑将军令!靖平地方,剿灭匪贼!今有曾氏,携其部众,多有恶行,荼毒地方,不知悔改,负隅顽抗,故判斩立决!若知情而不揭者,同罪!通禀行踪者,有赏!斩其首级者,重赏!』

    雪亮的刀光闪耀而下!

    血色的光华喷涌而起!

    随着羌人先是萎缩,后变迟疑,最终狂喜的,一个个上前,或多或少的拿走了原本是属于马贼的物品和财货,一种让羌人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的情绪正在慢慢的生成和蔓延,而这种情绪,又会被这些羌人带回到他们自己的部落之中……

    ……(╯°□°)╯︵┻━┻……

    在历史上,猪哥出山之前,有三个好基友,呃,好朋友。

    分别是徐庶,石韬和孟建。

    后来孟建想要去曹操那边,诸葛亮劝说他不要去,『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只不过孟建并没有听从诸葛亮的话,还是去曹操那边了,因为历史上曹操那个时候公司大。就像是后世许多人的想法一样,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好处啊……

    但是大公司也有大公司的坏处,历史上的诸葛亮就不喜欢曹操的那家大公司。觉得孟建那样的人,到了曹氏公司之内,肯定是要从基层干起的,再加上没有什么人脉关系,自家底子又是很薄弱,也拉不下身段来去酒桌上舔上司的屁股,肯定晋升缓慢,还不如考虑一下当时恰巧在荆州重组上市的刘氏有限公司。

    虽然说刘氏有限公司已经是负债累累,但是如果有优良资产注入,那么必然就可以重新换发活力,而诸葛亮为刘备找到的第一轮投资者,就是刘表的败家子,然后第二轮的投资人,则是不差钱的益州二代目。

    在三国演义当中,罗老先生为了区别刘曹两个公司的公司文化,竖立刘氏公司的人文关怀品牌,将徐庶离开刘备的时间往前推了一些,变成了是在长坂坡之前,但是实际历史上徐庶应该是在曹操南下的时候,和刘备一起逃跑,但是很不幸,徐庶的老母亲被曹操捕获了……

    刘备自己的老婆都顾不上,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徐庶的母亲。所以徐庶在那个时候,无奈的离开了刘备,投奔了曹操。

    至于徐庶在曹氏公司内混不到前排就坐,也并不是徐庶身在曹营心在汉,只不过是因为前排的位置太少,像是徐庶这样的人,没有家世,没有人脉,又是俘虏投降派,根本挤不进去。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么,还有一个隐蔽的因素。

    在汉代,孝比忠更大!

    不孝的人是被整个社会所摒弃的……

    同样的事情,也在曹操之处有上演过,只不过那个时候登台的是毕湛。当年张邈兖州叛乱,曹操差一点地盘尽失,毕湛的母亲也被张邈捉住,曹操也看出毕湛为难,就说忠孝不能两全,如果你想要离去,我不会阻拦。

    问题是毕湛不是徐庶,所以他不够坦白,而且关键毕湛认为曹操不会有这样的好心肠,一听曹操这样话,就觉得曹操是在挖坑试探,所以毕湛『顿首无二心』,曹操也感动德热泪盈眶……

    然后曹操『既出』,毕湛『遂亡归』。

    因此曹操一看到徐庶,就自然会想起毕湛……

    不过当下么,当然就不一样了。

    徐庶虽然只是挂了一个骠骑将军府的西曹之称,假行益州之事,明面上还有一个益州刺史刘璋,但是实际上谁都知道那个闭门不出的刘璋基本来说屁用没有,整个益州管事的就是徐庶。

    在益州之地,徐庶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春风得意,当然徐庶这个人的能力也不是吹的,在徐庶的治理之下,成都,以及整个的益州,这么些时间以来,都没有出什么问题,看起来就是祥和一片,繁荣发展,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因此徐庶也很得意,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听闻了昔日的小伙伴猪哥到了成都,然后见了面,第一句话便是……

    『徐元直!汝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