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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庶吓了一跳。

    思索了片刻之后,徐庶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厅堂周边的仆从侍卫等人退下,然后才说道:『孔明莫要消遣于我……』

    诸葛亮微微笑道:『元直不见危急之处,便于眼前?』

    徐庶皱起了眉头,摆手说道:『孔明还请直言。』

    在徐庶的心中,还是多少有些不相信诸葛亮所说的什么『危急』,不过他依旧是愿意听一下诸葛亮究竟想要说一些什么。

    整体上来说,徐庶的治国理政的能力是不差的,政治点数也是不低,这一点,从成都左近的这些繁华情况就可以看得出来。毕竟市场繁荣,就代表了生产有序,物品丰盛,相反如果说市场内萧条无比,其他生产治安什么的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诸葛亮在市坊附近居住了一段时间,当然也是了解到了成都的相关的一些民生信息,对于徐庶的治理也是没有什么意见,所以诸葛亮所说的『危急』,自然是另外方面的事情……

    『川蜀之重,乃西南之权柄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南中胡蛮民风彪悍,成都左近大户林立,巴东巴西往来崎岖……以当下而论,似乎风平浪静,然则……』

    徐庶依旧皱着眉头,看了看诸葛亮,『请继续。』

    诸葛亮笑了笑,『元直可知主公于关中之事?』

    『关中?』徐庶怔了一下。

    诸葛亮微微点头。

    徐庶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是川蜀初定,便如人染沉疴,便是动不如静,当以安养为上……』诸葛亮看着徐庶说道,『然则成都当下,民生平稳,商贸健全,便如人之康健,唯有隐疾于中……且不知是待其引发,还是应当预先调养?』

    『川蜀隐疾?』徐庶捏着自己的胡子,『孔明之意是……川蜀大户勾结蛮夷?』

    『元直果然知晓……』诸葛亮抚掌而笑,『既然如此,为何不为之?』

    徐庶叹息了一声说道:『某何尝不知川蜀之中,大户横行……只不过……此事一动便是牵连甚众,稍有不慎便是蔓延全局……故而当下以平稳为要……孔明所言「危急」,便是此事?』

    诸葛亮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此乃其一!』

    『哦?且不知其二是……』徐庶问道。

    『元直可是许久未曾出府了?』诸葛亮又问,『可去过市坊?可知市坊之中,商铺何人所属?』

    『嘶……』徐庶皱眉。

    这事情,怎么说呢?

    早在鹿山之下的时候,几个人相互探讨的时候,猪哥就比较喜欢管仲,因此也比较认同于管仲的一套模式,所以当下诸葛亮会提出这个问题,并且认为很严重也就不足为奇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徐庶看着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孔明可是未曾去过山中蛮寨?』

    猪哥也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莫非……元直之意……』

    『明日同去如何?』徐庶笑了笑,邀请道。

    诸葛亮想了想,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徐庶便是带着诸葛亮从成都出发,一路往西往南而走。

    在没有高速道路,也没有什么其他交通工具的普通百姓,包括南蛮来说,日常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是在百里为限。即便是赶集交易什么的,也常常是以往来三天为最高上限,再多了一般都不去了。

    因此从成都出来,第一圈,以百里为限的村寨,不管是汉人的还是蛮人的,都能明显的看到文明的痕迹。这种文明是包括许多方面的,不仅是在墙体的规划,田亩的耕作,还有在村寨之中人员的穿着,房屋的建设,甚至是卫生条件的规范,牛羊牲畜的安排等等方面,都看起来相对合理,或者说比较符合『文明』的规范。

    但是第二圈,也就是两百里外的村寨就已经明显出现了一些问题……

    特别是蛮人的村寨,

    在诸葛亮这种略微,好吧,也不算是略微,是有一些强迫症的人眼中,便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要多看久了简直便是内心烦躁逐渐升腾,恨不得下令让人将这个村寨推倒了重新建过才算是爽利。

    人畜混居,鸡鸭什么的便是在『厅堂』,好吧,就算是『厅堂』罢,横行无忌,甚至走两步便是『噗』的一声,喷溅出一块或黄或黑,或稀或浓的固体液体混合物来。

    屎尿横溢,不管是在哪里,但凡是有感觉了,便是或蹲或站,噗呲呲皮啦啦一堆黄白之物,然后小孩光着到处乱滚,甚至一脚踩上,沾染了大半身的屎尿也没有任何人去管。

    村寨之中的头人,就像是防贼一样的盯着徐庶和诸葛亮一行人,就像是害怕徐庶和诸葛亮偷走了他们村寨当中的宝贵的东西,就连村寨之中的屎尿都是珍贵无比,徐庶和诸葛亮多看一眼都让他觉得什么地方亏了一样。

    『还要往远处去看么?』等回到了路上的时候,徐庶问道。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朝着徐庶拱了拱手说道:『是我错怪元直了……』

    除了一些是别有用心的狗肉朋友之外,大部分的人还是遵循着物以类聚的规律的,因此诸葛亮和徐庶,基本上来说是属于相差不多的档次上,因此昨天诸葛亮一说,徐庶也就差不多反应过来了。

    就理论上而言,徐庶这里的动作确实是有一些慢。

    川蜀看起来只有两个字,但是实际上很大,尤其是不仅仅是成都盆地这一块,还有像是巴东巴西,南中建宁等蛮人较多的区域。在这些地方之中,从汉代以来,错了,应该是从前秦开始,就基本上来说属于那种自治状态,因为确实交通太不方便了……

    即便是有强势介入的时期,也是相对来说比较短暂的,并且很容易发生后续的一些问题,常常是因为一些很小的龌龊事件,便是引发了相当大的矛盾冲突。

    说白了,就是从秦朝开始,到汉代当下,四五百年的时间之中,对于川蜀这些南蛮,边缘山区的管理,就是四个字『放任自流』。

    所以即便是徐庶现在有心规整这些事情,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更不可能采用关中的模式……

    关中是什么?

    八百里秦川啊!

    如果快马加鞭,不管不顾战马的消耗问题,从东边潼关奔到西边的陈仓,五天之内便是可以抵达,但是川蜀呢?要是从巴东要到建宁,即便是合理安排,水陆兼程,也是至少需要十几天,甚至要二三十天才能抵达。虽然说中间一段路相对来说好走一点,但是头尾的山路么……

    就理论上来说,徐庶可以像是前秦和汉代其他的官吏一样,随便派一个小吏到村寨门口,亦或是连人都不派,直接意识流走一遍就算是完事了,但是徐庶并没有这么做。

    因此诸葛亮才向徐庶表示歉意,也就是说诸葛亮他用关中的模式来衡量徐庶在川蜀之中的举措是不恰当的……

    但是么,该做的事情,依旧是要做。

    『元直,须知静极思动啊……』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市坊之内……大户商铺林立……此时尚可,若是持之以往……虎狼渐长,必然相争是也……』

    徐庶点了点头,『孔明可有何策,不妨直言。』

    诸葛亮缓缓的说道:『不如……内而外之,外而内之?』

    徐庶捏着胡须,皱着眉头,沉吟了起来……

    ……(ᇂдᇂ)……

    东汉晚期的桓帝永寿三年,曾经有过户口统计,总计全国民户一千零六十七万余,人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余。平吴后再统计,全国户约二百四十六万,口一千六百十一六万余,还不到汉代的四分之一。

    当然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当时没有正经搞过人口普查,是综合了魏、蜀、吴三国官方造册,累加而得出来的数据。

    汉末大乱,人口流徙非常严重,此后又是三国纷争,导致大量百姓成为官私部曲,也就是『隐户』,并不入官方名册。

    倘若西晋能够保持五六十年的太平世道,并且重新加以详细核查、统计的话,是应该能够起码恢复一些的,不说赶超汉代鼎盛时期,但是鼎盛的一半,大概率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只不过可惜从平吴到楚王司马玮进京杀杨骏,『八王之乱』开始,老百姓也就刚吃了十一年安稳太平饭而已……

    但是不管是什么时候,太平饭吃多了,总是会有一种感觉,似乎**也可以想一想了。要是饿上三天,想必是什么级别的柰子屁股都不如一碗普通的饭更香。

    汉中如此,张则也是如此。

    和历史上的不同,汉中在整个的归属斐潜麾下的过程中,并没有承受历史上的那种痛苦。当年曹操和刘备争夺汉中的时候,虽然说刘备最终占领汉中,但是其实刘备只是获得汉中的土地,还有不到三成左右的人口。一两成则是在战争当中死去,亦或是逃亡了,其余的便是被曹操迁徙走了。

    所以在历史上,汉中很惨。饭都吃不饱,还会想个锤子?

    但是现在不一样,汉中有人,农桑什么的,也没有因为战争而损毁多少,甚至在骠骑将军斐潜推动了茶叶消费的时候,汉中再秦岭一带种植茶叶,也获取了不菲的收入……

    吃饱了,闲心就多了。

    自从张则斗倒了刘诞,然后成功的在汉中扩大了自己的家族地盘之后,张则原本心中的那个小心思,也就慢慢的长大了。

    起初么,张则还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久了,就习惯了。所以张则慢慢的,就觉得似乎自己不应该这么的恐惧害怕……

    一方面是张则膨胀了,越来越有钱有人,使得张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就像是后世常说的什么金钱使人灵魂开始空虚,使得肉体也开始堕落了一样。

    另外一方面却因为是张则处于汉中,和关中间隔着秦岭,相对来说地域狭小一些,接触到的东西也很悠闲,甚至连世界在张则眼中,都认为只不过眼前的这一点,对于社会的运作也不是完全明白,简单来说,就是自我认知水平赶不上社会的变化,呈现出了一种智力上的倒退。

    自我,自大,自傲,当这些东西汇集在张则身上的时候,自然就让张则有些看不清未来的路了,以为自己依旧是走在最正确的方向上。

    就像是后世网络上的键盘侠,觉得什么事情都能谈一谈,都可以说一说,指点一下江山,然后表现一下自己的牛鼻之处,张则在原本的恐惧渐渐消退之后,也就觉得自己也是可以什么都谈一谈,什么都说一说,向斐潜指点一下这个江山,然后彰显一下自己管理汉中的能耐,表示别人都是傻逼,只有自己牛鼻,而自己这么牛鼻,斐潜居然还要让傻逼来找自己的茬,那么是不是斐潜也就同样是一个傻逼了?

    汉中有今天的成果,离不开自己!

    张则如是想。

    所以张则觉得自己在汉中的威望应该很高,而且认为如果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还是可以有一些信心的,他认为有如此富庶的地方资源,有全盘掌控的官吏作为后盾,又有秦岭作为天然的屏障,可以将斐潜的骑兵拒之山外,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问题,就将几条通道一堵,汉中则是自成一国!

    当年张鲁做不成的事情,张则觉得可以有!

    并且如果万一真的和关中攻伐的局势紧张,张则还有一招釜底抽薪之策……

    因此张则感觉根本不虚。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黄权。虽然说这几年黄权已经被张则一路赶到了房陵去,已经算是偏离了汉中的繁华之地,但是房陵隔壁的上庸之中依旧有一些当年黄成练兵所遗留下来的兵校,所以如果黄权和这些兵卒联合起来,那么恐怕就不太好处理了。

    因此张则觉得,如果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需要先下手为强。

    『来人!』张则冷声吩咐道,『派人去请黄公衡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传令的人走了。

    张则冷笑了两声。他准备等黄权一来,就将黄权囚禁起来,如果黄权识相,愿意合作,那么还可以留着黄权看其表现,如果黄权不识相……

    哼哼,那就休要怪某心狠手辣了!

    汉中!此乃天与张氏之地,前者张鲁未曾全功,今日便是某来继承大业!

    ……(;¬_¬)……

    觉得可以先下手为强的,也不仅仅是张则。

    曹军撵着鲜卑的屁股一路追杀,恶狠狠的吃了一大笔的战争红利,不仅收编了难楼死后的乌桓残兵作为小弟打手之外,还缴纳了不少鲜卑人的物资,尤其是战马。

    这一切,都让曹军上下很是振奋。

    毕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勋,没有半点的花活。

    只不过因为这些军事行动的展开,对于幽北的收复以及攻伐,也就必须跟进了,毕竟即便是公孙度再傻,如果接到了这些消息之后,也必然会察觉到异常,如果说万一出现什么变故,那么曹军的突袭也就变成了阵地拉锯战。

    阵地拉锯战,也就意味着持续的消耗……

    所以,只能是先下手为强,趁着公孙度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抡一棒槌再说!

    可现在问题还有一个,在幽州北部劫掠的丁零人……

    丁零人试探了攻击了两三次的渔阳之后,发现渔阳不是那么好啃,至少对于不擅长攻城的丁零人来说,即便是有些破败的渔阳,依旧宛如一道天堑一般,所以纷纷绕开了渔阳,对于幽州周边进行了大扫荡一般的劫掠。

    也就使得幽州一带,如今基本上可以算是全数荒废了。

    从袁绍和公孙瓒的对立抗争开始,再加上后来又是几次在幽州的战役,可以说当下幽州境内,大部分的区域都是村寨残破,只有一些豪门大户的坞堡还残留着,但是也不多了。看起来就像是寒风里面瑟瑟发抖的鸟雀,惊慌失措,稍微有一些风吹草动,便是立刻远遁山林之中……

    当然,这也是曹军一路向北,都没有见到什么人的原因。

    只有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荒废村庄,能表明某地原来曾经是人烟稠密的富庶之所。

    经行得越久,曹纯心情越发的冰冷。

    曹军兵卒在准备扎营,曹纯则是带着人走进了荒村之中。

    这里原来是有人的……

    曹纯心中清楚这一点,而且当年他在幽州的时候,也曾经到了这里,歇脚驻扎,和附近的村庄交易了一些物资。

    而现在,这里却已经几近成为了鬼蜮。

    暮色已经渐渐的笼罩了下来,天边有还带着一种异样的红色,宛如一道伤疤,撕扯着天幕的伤痛。废弃的村寨之中便是杳无人迹,一个个坍塌的房屋和围墙,腐朽的房梁和屋檐,被黄泥遮盖的碎瓦当,有的好像还是过了火,黑漆漆的立在角落之中,就像是一只只野兽,躲藏在黑暗里面,准备趁人不备的时候下口。

    『……』曹纯站在村寨之中,喟然而叹。

    这一次的战斗,是正确的么?

    曹纯以前,一直以为胜利最重要。

    斩杀敌寇,取其首级。血染黄沙,马革裹尸。

    这是少年时期曹纯初上沙场的时候的信念,但是现在……

    『将军……』曹纯的护卫在一旁低声说道。

    曹纯回过神来,『何事?』

    『聚将了……』曹纯护卫指了指后面。

    曹纯这才反应过来,在风中隐隐传来的聚将的通鼓之声。『走!』



    渔阳。

    这些日子,城中的戒备比起往日,更是加强了三分。

    但凡是城中还有点喘气的,都被公孙的兵卒一边用鞭子棍棒抽打着,一边用热汤热食引诱着,发疯一般的挖土叠石,修补城廓。

    对于普通的公孙兵卒来说,当然也不清楚整体局势怎样,但是多少有一些本能感觉,知道现在的局势并不是十分的美妙,尤其是看到往来奔走的传令兵,愁眉苦脸的军中校尉,便是越发的觉得大难临头一般,时不时都会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此时此刻,在渔阳节堂之中,公孙度皱着眉头,召集了一些军中将校,正在询问一些事项……

    『主公,这个兵饷……也是拖了许久了,更何况这么多天来,也没有见到什么财帛入手了,如果再不发军饷,恐怕是……』

    『主公,军饷之事还可以拖一拖,但是这粮草可真是拖不得了,如今我们被困在渔阳之处,周边又是丁零人四处劫掠,但凡是有些油水的都被那些狗崽子抢走了,这要是到了秋冬再没有收成……』

    『主公,兵器甲胄也是短缺了,城外的铁矿被丁零狗崽子洗劫了,连铁渣都被抢走了,现在重新开挖炼铁,也召集不到多少人手,而且即便是挖出铁矿来,没有足够的工匠,也炼不出什么好铁来……』

    『主公,渔阳清苦,老兄弟们……是在不瞒主公,这老兄弟们也是略有一些牢骚……辛辛苦苦打了一场,结果还不如在辽东快活,这,这我也不知道要跟老兄弟怎么说……』

    『主公……』

    公孙度听着,脸上便是连笑容都难以维持,不免在眉目之中透出了一些阴沉,然后又强行装出一副完事有我,大家都可以放心的样子来。

    这些难处公孙度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恶劣。

    然而这些问题,他什么都解决不了,或者说,不可能立刻去解决。无论是兵饷钱粮,亦或是兵甲器械,总不能说嘴皮子一碰,便是从天上掉下来吧?

    所以手底下的将校抱怨,公孙度也就是听着,并没有因此而批判,甚至还到了末尾的时候,咧着嘴,哈哈笑着,表示这些都不是事,再过得几天便是都可以解决!然后让这些中低层的军校全数回去,安稳军心,表示这些事情都在安排之中,再过得几天都会慢慢的得到处理……

    毕竟凡事都需要走一个流程,不是么?

    中低层的军校,将信将疑的走了。

    公孙度的脸几乎是立刻拉达了下来,沉默不语。

    丁零人的强势来袭,以及鲜卑人的熊样,使得公孙度陷入了被动,而最为让公孙度糟心的,便是原本应该早早到来的船队,无影无踪了……

    在海上遭遇了风浪沉没了?

    每当有这个念头升腾而起的时候,公孙度都会立刻给与自己安慰,不可能,完全不可能,现在到处都是风和日丽,怎么可能有什么风浪?再说若是真的有风浪,也不至于全部沉没啊,多少还能回来几条不是么?

    公孙度已经派人快马往辽东询问,但是在周边都是丁零人的局面之下,公孙度也不确保他派出的这些传讯兵卒能不能顺利的抵达辽东,然后还要从辽东再次顺利的回到渔阳……

    挖嫩木娘个憋哟……

    公孙度在辽东摸爬滚打十几年,从舔屁股的从子爬上了辽东土皇帝的位子,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是将天下所有人心,所有事项,都摸得透透的了,掌握的明明白白,但是现在到了渔阳之处,顿时发现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清楚明白。

    尤其是桌案之上,从南面投送而来的曹军的书信,更是让公孙度疑惑,曹军这是脑子有病么?居然还来问责我纵容胡人南下劫掠,要求我立刻约束胡人行径?这五脊六兽的,我要是真能收拾这两个虎超的欠儿登,哪里会刺摸忽没擦净跑那嘎的去撩臊去了?!

    真是老顿迷糊,没救了!

    公孙度在心中一顿乱骂,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至此乱局之中,自己夹在丁零人和曹军中间,然后原本的盟友又是个靠不住的,撩蹄子自个跑了,将他撂在这,然后当下军心又有些浮躁,一旦有变,后果真的是难以设想。可问题是公孙度又不甘心就这么撤回去,困守在辽东,看起来舒服,但是对于成就一番大业根本毫无帮助,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一段最为危险的时间尽快过去?

    公孙康看着公孙度一直不吭声,脸色却越来越是铁青,也是倍感亚历山大,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小心翼翼的缩着脑袋坐在一旁。这些日子,公孙康才真的算是三观崩坏,自家在辽东建立起来的他老子天下第一,他就是天下第二的心态,几乎也是被扎得宛如筛子一样,举起来都能透着亮。

    公孙康不问,柳毅不能不问。原因么,当然不是柳毅关心局势,心系兵卒,而是因为公孙康姓公孙,而柳毅姓柳。

    『主公,如今……这个……局势不明,不如……』柳毅一边缓缓的说着,一边看着公孙度的脸色,揣摩着公孙度眉眼之间细小变化所代表的的含义,也时刻准备着变换自己的台词,『不如……再想想什么办法?』

    柳毅原本是想要说退回辽东的,但是看着公孙度的表情,便是临时又改口了。

    『嗯……』公孙度缓缓的点了点头,『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这个……』柳毅心中大骂。

    麻痹的到底谁在当主公?你拿不出办法来还他娘的问我,我要是什么都能解决,还要你这个主公干屁吃?拼死拼活我们去,想办法找出路还是我们去,那么要你干什么?整天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柳毅憋了片刻,『不如……这个……曹军……』

    柳毅原来的意思是想要跟公孙度稍微提醒一下,毕竟现在不仅在外面有丁零人,要是等曹军反扑上来,岂不是更加麻烦?鉴于局势严峻,局座还是早些转进为上。

    结果公孙度脑袋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转进的念头,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渔阳便是辽东唯一的出路,如果说这一次放过了,那么下一次恐怕就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因此当柳毅提起曹军的时候,公孙度想到的就是能不能利用曹军来给自己创造一些什么……

    似乎,好像,可以?

    公孙度一拍手,『甚妙!妙也!便引得曹军至此!以除丁零之患!』

    此言一出,不仅是柳毅傻了眼,就连一旁的公孙康都有些想要吐槽,还引曹军来,就不怕曹军转头就翻脸么?

    公孙度笑道:『此前是老夫思虑不周……若是吾等撤离了此地……你们觉得,是曹军先来,还是丁零人先到?』

    公孙康还没有反应过来,柳毅便是恍然大悟,连声称赞:『主公说得对啊!主公英明!主公英明!』

    公孙康不免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柳毅,暗自磨了磨牙。

    搞得好像是只有自己没懂一样,这还怎么玩?

    要不,我去一旁玩泥巴去?

    ……(O_o)??……

    漠北,丁零。

    基本上来说,胡人的营地,更像是暂时的定居点,不仅是留出的空地很多,方便战马奔驰,也没有挖掘什么壕沟,就连栅栏什么的也都草草了事,只有在营地之外游弋的骑兵,才算是对于营地的保护措施。

    当然,大部分的时间当中,胡人也不像是汉人一样要在狭小的区域内作战,更没有什么阵列可言,乱纷纷的冲杀上去,或是胜利,或是败退。

    特别像是丁零这样,才刚刚膨胀起来的庞大部落,根基本身就不稳,支撑不起什么规章制度,战术战法什么的,就像是一根棒棒糖,要用细的那根脚立在平面上,如果不扎得深一些,基本上是别想了。

    这一段时间一来,丁零人四处劫掠,多少也获取了一些东西,因此自然而然的就产生出了两种不同的观念。

    一种是见好就收。

    另外一种自然是来都来了。

    都有理由,都有道理,而且各自也说服不了对方,就像是正版和盗版。

    丁零人就像是草原大漠当中的暴发户,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从一个地方性的小企业,猛然间扩展到了横跨几个省的大集团,飞速爆发的过程当中很爽很开心,但是也隐藏了不少的问题。

    甚至有一些部落在对待投降的人的时候,不屑一顾,将这些投降者都贬为奴隶,去喂牛马……

    当然还有些部落抓到了一些俘虏,便是将这些俘虏套在了毡套当中,扔在草地之上,让战马直接踏成肉泥……

    这些倒也罢了。

    最过分的是有一些部落竟然吃俘虏!当众将男性俘虏的头盖骨活活的翘开,然后吃脑花,亦或是将女性的俘虏割下**,剖出心肝来吃。

    『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样才能强身健体!破除诅咒!』

    『我们就是大漠之主!既然是大漠之主,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

    丁零人的制度基本就跟他的名号一样,就是个零。

    之前大小事务,都是大小部落环坐议事,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言谈礼节,更谈不上什么强制规范,所以当各自不同的部落采取不同的对应方式的时候,矛盾自然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最开始的时候可能只是说相互通个气,劝告一声,然后肯定有一些部落里面的头人冲昏了头脑,觉得旁人的劝告便是对于自己雄伟人生的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于是乎,这些人的脑海当中便是浮现出了一句话,『老子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可避免的分裂,也就产生了。

    在相持相争不下的时候,这些家伙才想到了他们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大统领,『上报大统领!大统领要我们怎么做就怎么做!』

    『成!就这么办!你也别来烦我,我也不去管你!等大统领的号令!』

    不欢而散。

    然而在丁零大统领这里,并没有省心多少……

    因为丁零大统领遇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陆陆续续的接到了一些消息,说是在北面,有一些部落南下了,说是遇到了暴风雪。这让他很难相信。

    这还没到秋天,就有暴风雪了?

    后续一些逃难回来的部落胡人传递回来的消息,却让丁零大统领开始将信将疑起来,因为或许一个人会讲谎话,但是若是不同部落里面的不同的人都说了同样的一件事情,那么这种谎话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可是这依旧是有违背于大统领常规认知的事情,所以大统领找到了最近的一座山丘,嗯,或是说土丘,爬上了顶端,往北而望。

    视线当中的一切,视乎都是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远处天边也没有见到什么乌云翻滚,更不用说看见什么暴风雪了。

    或许只是在遥远的大漠北端的特殊情况?

    亦或是事情其实并没有多么糟糕,只是这几个部落碰巧倒霉,遇上了一场风暴而已?

    丁零大统领皱着眉头,望着北面。可是即便他如何的努力,人眼的视野范围依旧是有限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将视线拉扯到了高空之上,就会发现在大漠北部的边缘地区,翻滚的乌云就像是巨龙一样,将周边的一切都吞噬进去,而在那些乌云的边缘,便是一小撮如同蚂蚁一般,惊慌逃窜的游牧胡人!

    而在这些逃窜的游牧胡人南面,包括丁零人在内的很多部落,依旧毫无察觉,悠哉闲哉的享受着夏日快乐的时光……

    ……彡(-_-;)彡……

    『公孙要逃?』

    曹军大营之中,众人得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免多少有一些意外。

    曹洪也是有些皱眉。

    自从得知赵云方面没有落入渔阳陷阱之后,曹军的目标就不得不转移到了这些比较小的猎物身上,自然不可能对于公孙度没有任何的针对性安排。

    曹军上下对于公孙度,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辽东辽西相差不远,即便是曹操不关心,身在幽州的曹纯也没少收集关于辽东公孙度的情报,因此整体上是认为公孙度是一个非常狡猾且贪婪,又善于掩饰和隐忍的人物。毕竟公孙度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物,也不可能成为辽东土霸王。

    在表面功夫上,公孙度一贯都做得很不错,甚至在他的治理之下,辽东呈现出一派安定祥和的局面,『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商贾之人市不二价』,对于中原名士也是恭敬有加,礼遇周到,看起来似乎很不错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公孙度对于辽东大户士族,以及那些忤逆他的人,则是残暴不仁,光屠杀灭族的便是百户以上,原河内太守李敏,因为躲避公孙度的征召,便是触怒了公孙度,『大怒,掘其父冢,剖棺焚尸,诛其宗族』。

    曹操和郭嘉都推断,公孙度舍不得渔阳,就像是一条咬上了饵料的鱼,上了勾就不是那么容易下来的,而现在,公孙度却表示他要『脱钩』了,要退出渔阳……

    至于公孙度上表,表示什么来渔阳一趟是为了拜见天子,心慕中原,然后被『奸人』所阻挡,不得得见天子圣颜等等,曹洪一律都当做公孙度在放屁。

    反正重点不是公孙度找到了多少借口,而是在这些借口之下公孙度的真实想法。

    『辽东有变?』乐进皱着眉头说道,『公孙老贼于外,辽东之内无主……』

    曹洪点了点头。这也确实是一个可能性,毕竟辽东是公孙度的老巢,如果说发生了变故,也确实是会让公孙度不得不回军。

    『亦或是,辽东水军覆灭之事……』曹纯补充说道,『毕竟补给不足,亦当退兵……如此一来,便应速进!』

    曹纯提供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曹洪也微微点了点头,但是依旧没有说什么。

    如果幽州北部只有渔阳一处,也只有公孙度一个方面的军队,现在曹洪必然是不用多想,直接用兵锋试探一下,对方虚实自然就会暴露出来,但是现在么,在公孙度的渔阳周边,还有四处游走的丁零人……

    小部队穿插进去,这些丁零人未必会发现,就像是曹军和公孙度的信使,都可以借着山川地理的熟悉,躲避丁零人的这些部落人马的视线,但是大部队行进……

    昼伏夜出,或许可以隐藏一时,但是问题行进的速度很慢。如果公孙度真的撤军,慢腾腾的过去,便是什么都凉了。而选择骑兵趋进,那么行踪当然就无法遮蔽了,必然就会遭遇丁零人。

    曹洪沉思着。

    关于丁零人的情报,曹洪多少也知晓一些,所以曹洪也担心陷入和丁零人的战争泥潭当中,然后白白便宜了公孙度……

    『某有一策!』曹纯说道,『当可退丁零!』

    曹洪看了曹纯一眼,『疑兵之计?』

    曹纯点头称是,声音斩钉截铁一般,『将军领兵,虚张旗帜,鼓动声势,缓缓而进,以退丁零!某则领兵绕过徐无山,突袭卢龙寨!断了此贼粮道,铲断归路!』



    在幽州北部混乱不堪的时候,赵云在漠北见到了柔然的头领。

    草原上的部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中,都是受到了匈奴的影响,所以柔然的部落首领,也是自称大王,贵人等。

    不是柔然人不愿意自称可汗,而是想要称可汗,就必须要拥有『可汗』级别的实力,而现在么,柔然还是很弱小的,常常被鲜卑人按在地上,想什么时候摩擦就怎么摩擦……

    严格说起来,现在柔然还不能称之为『柔然』,只不过是因为骠骑将军斐潜这么称呼了,所以也就被叫做柔然了。

    然后柔然人竟然也觉得柔然这个名字不错……

    嗯,这个因果关系似乎有些乱。

    柔然其实算是杂胡。

    杂胡的意思,并不是杂种,

    华夏也曾经推行过一段时间的唯血统论,但是在春秋战国之后,尤其是前秦之后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喝之声后,纯血统已经不吃香了,能力论渐渐的爬升起来,但是又被宗族和小农经济给联手压制了回去。

    整体上来说,当下大汉华夏的『血统』,已经转为『宗族』,这一点其实和胡人的部落有些类似,只不过细节上可能有些不太相同。

    因此柔然的杂胡,只不过是说这些柔然的『宗族』比较乱……

    有句话叫做『久病成良医』,放在柔然这里,或许也算是合适。并不是说柔然人容易生病,而是因为柔然的历史么,就是一次次的被华夏,以及各大草原盟主的落败者,组成的临时性的群落。

    柔然最早的本体,是『鬼方』的一个部分。

    最早的时候,鬼方想要跟商朝人比赛抡骨头棒子,结果商朝人拿出了青铜器……

    然后鬼方人只好骂骂咧咧的逃走了。一部分往东北方向去了,一部分往西北方向而走,往东北的后来就演变成为了『钉灵』,后来就演化成为了『丁灵』,最后变成当下的『丁零』,基本上来说已经和鬼方算是两回事了……

    春秋战国时期的北狄,也就是赤狄和白狄两兄弟当年好不容易换成了青铜武器,想要跟春秋战国时期的各个老大掰手腕,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发现春秋的几个流氓兄弟,竟然不要脸的搞出了车轮战!

    于是北狄两兄弟也是鼻青脸肿的,骂骂咧咧的退出了主战场,和败者组的鬼方残部坐在了冷板凳上。

    再往后么,就是匈奴的一部分人,抹着眼泪,然后和这些人挤在一条板凳上。

    若是历史上没有斐潜这根……嗯,搅动者,柔然这一条冷板凳,还会迎来下一个的败者组选手,鲜卑的拓跋部落……

    所以,要是真讲究起来,柔然应该被称之为『复仇者联盟』。嗯,没错,就是坐在一旁的冷板凳上,然后咬牙切齿的画小圈圈诅咒的那个『复仇者联盟』。

    而现在赵云找到了柔然的首领,就是想要告诉柔然人,你们怎么能这么怂呢?丁零人算个锤子!上去干他!我给你一把小刀,拿好了,勇敢的上吧!

    柔然的头人愁眉苦脸的看着小刀,呃,看着赵云,以一种怪异的腔调讲着匈奴语,『将军……这个事情,不好办啊……』

    赵云笑容不变:『可是有什么难处?』

    柔然头人点头说道:『坚昆人……只要将军能帮我们解决了坚昆人……我们就一定帮将军!』

    坚昆?

    赵云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名称,赵云确实有些陌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间没能想得起来。

    一旁的张郃看了看赵云,便是低声说道:『汉初之时,匈奴冒顿得以自彊,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等……鬲昆,便为坚昆……后便为匈奴右贤王属地……』

    『哦……』赵云思索了一下,看了张郃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甘风则是瞪大了眼,明白了个毛线?明白什么?有谁能给解释一下?

    『来人!』赵云吩咐道,『取某节杖来!』

    不多时,便是有护卫将赵云的平北将军的节杖奉至。

    赵云接过了节杖,然后递给了柔然头人,说道:『头人可领人持此节杖,至坚昆之处,唤其使来见!』

    柔然头人下意识的接过了节杖,然后愣了一下,抬眼看赵云,『将军……』虽然柔然头人没有把话说完全,但是神态已经是不经意展现出疑虑之色,就这么一根带毛棍子,能有那么神奇的力量?让坚昆的人来就能来?

    赵云微微而笑:『不妨试之。』

    柔然头人低下了头,双手捧起节杖,『听从将军吩咐……』

    节杖这个玩意么,其实说起来很有意思。节杖的实体,所谓的带毛棍子,并没有多少的杀伤力,若是用它来搏斗的话,还不如正儿八经的刀枪好用,但是它代表了是一个权柄,一种权威,所以它的作用便远远不是一根带毛棍子所能概括的了。

    柔然头人将信将疑的走了。

    甘风冷笑了两声,『这老家伙,还想要诓我们去帮他打什么……那个叫什么坚骨?』

    『坚昆。不是坚骨。』张郃纠正道。

    『呃,坚昆……』甘风点了点头,『反正这老家伙净想着好事了,帮他打完这个坚……坚骨,到时候再一翻脸,哼哼,便是改口让我们再去打下一个什么硬骨牛骨猪骨什么玩意一大堆,那还有完没完了……』

    张郃叭咂了一下嘴,算了,不纠正他了,反正甘风说的这个意思倒是没有错。若是真的跟着柔然的步调走,那就肯定是大错特错。

    赵云也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甘将军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要让柔然按照我们的意思来办……但是也不能说完全不给柔然希望……就先这样罢,等坚昆的人来了再说……』

    『将军,这个坚骨,呃,坚昆……』甘风还是有些不明白,『真的就会来?』

    之前赵云等人寻找柔然头领的时候,柔然头人都是推三阻四的几次都躲着不来,后来是丁零人来了,相当于推了柔然一下,才将柔然头人推到了赵云等人的面前,而这个坚昆则是更加偏远,又怎么会愿意远途跋涉过来相见呢?

    『这个啊……』赵云指了指张郃,『你问他,他明白……』

    说完,赵云便是转身也走了。

    『这个……张将军……』甘风转头看向了张郃。

    张郃笑了笑,也站了起来,『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说出来怕是有人说是水了……要不,下次?下次再说?』

    甘风连忙也站了起来,追着张郃的脚步,『那个王八蛋乱嚼舌根?张将军,你就说一下哈,要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

    断粮,不代表说立刻就没有了粮草。

    有的人会觉得断粮了还可以抢夺周边,劫掠百姓,甚至吃人肉解决,但是实际上组成军队的大多数还是普通人,如果不管不顾劫掠地方,甚至是以人肉为食物,那么这种军队存在的时间都不会长……

    因此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保持一个通畅的粮道非常重要。

    卢龙寨,主要是针对兴安岭东北面的胡人防御的,所以军寨是立于徐无山脉的最东面,卡在山口上。在卢龙寨东面便是冲积平原,石子河冲积平原北面,便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山地,而西南方向则是辽西。

    真要绕道,只要能过人的地区,理论上都是可以绕的,但是就要看值不值,或者说风险程度高不高。有些地方采药人或是小部队走没问题,要是部队规模一大,就麻烦了,简单来说,原本沿着正常道路行进,需要五天,但是如果说绕道进了山区,原本每日行进五十里变成了每日只能走五里,直线距离只有两百里,绕进了山区变成四百里,就算是真的能走出来,时间和粮草的消耗就比原来多了十几二十倍!

    这种巨大的差距,不是谁都能抗的下来的……

    军寨和关隘的意义就是在此,要攻打很难受,可是选择不打,去绕道,则是更难受。

    原本如果说公孙度要进攻渔阳,是需要一步步从辽东打到辽西来的,结果公孙度有了孙权支持的船只之后,便是绕过了这些要点,然后回过头来从屁股上包抄,内外夹攻之下,便是打了这些军寨关隘一个冷不防。

    原本驻守卢龙寨的将校,也是曹纯的一个本家族子,曹纯依旧记得当时将卢龙寨的主将之职交到他的手上的时候,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兴奋且毅然的神色。

    现在……

    公孙军可能会对于一般的曹军兵卒放宽一些,但是对于此类的军中士官,怕是不会有什么心慈手软。

    曹纯咬着牙,挥手示意骑兵加快行进的速度。

    为了确保速度,这一次曹纯没有带重骑兵,全数都是轻骑。托这一次清剿乌桓人和鲜卑人的福,曹军也是凑出了一个豪华阵容,千人,双马,未用一个辅兵民夫,全数都是正卒,辎重干粮全数都在马背上……

    虽然说数目只有千人,但是骑兵先天上看起来就比步卒阵列要更庞大一些,再加上是双马配置,这些人马汇在一起行进的时候,气势便是挠一下就上来了。尤其是在徐无山脉山谷之中行进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将山谷都填满了一样,人喊马嘶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山谷之中回荡。

    这是一场豪赌。

    起初曹洪也是不愿意的,毕竟如果在山道之中,被公孙军埋伏了,那就不用说什么突袭卢龙寨了,能生还几个都是问题!

    可是曹纯很坚持,他愿意用生命去搏一把,去堵住公孙军回归的道路,将公孙度掐死在辽西!如此方能让曹纯稍微释怀一些当日承受的耻辱!

    身为沙场男儿,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至于什么等十年二十年,那是没机会,要是有机会,便是多等上一天,都是孬种!

    曹洪最终拗不过曹纯,同意了,临行之前再三叮嘱,只不过曹洪和曹纯都知道,这些叮嘱没有用,曹纯听归听,做不会做,不会小心翼翼,更不会谨慎前行,唯有突进,突袭!

    连番几次骑战下来,曹军的骑兵也多少像了一些样子。

    本身铁血的兵卒,便是在战场之上一点点的锤炼出来的,所以如今曹纯带领的骑兵,看起来似乎在马背上有些散漫,但是实际上这种散漫有时候反倒是一种好事,毕竟人的精神不可能随时随刻都高度集中,紧张的时间一长难免会使得疲惫更快的到来,所以保持一个较为轻松的状态行进,可以延长旅途的行程,也可让人马不至于那么疲惫。

    但即便是如此,也不可能一口气直接从后方跑到前线,该休息的时候依旧是要休息。

    曹纯看了看周边,然后让斥候前出侦测,便是下达了原地修整的号令。

    曹军骑兵渐渐的停了下来,或是调整马具,给战马擦些汗喂一点吃食,或是再次捆扎一下有些松散的干粮军械,然后也有的凑在一起抖着腿伸着腰,不一而同,当然也就没有像是步卒一样那么严谨,再加上战马嘶鸣,在徐无山中便是热闹无比。

    『歇息半个时辰!』曹纯下令道。

    接下来便是要一口气扑出徐无山,直冲卢龙寨!

    徐无山当中,虽然说山体在卢龙寨一带收窄,但是依旧有一些山间小径纵横,对于这些道路来说,可以走人,但是不方便通行大部队。因此卢龙寨依旧最能控制大军通行的地点,也是曹纯此次冒险行进的目标。

    曹纯站在一块大石上,朝着卢龙寨的方向眺望。旁人可以放松,但是曹纯的精神却是一路紧绷着的,毕竟他是一军统领,肩膀上担着这千人的性命,即便是表面上看起来如何的淡定,但是夜间宿于野外篝火之时,也会不时半夜之中土人惊醒,然后仰望着星空沉吟不语。

    『将军……』曹纯的护卫递过一个水囊,『饮些水罢……』

    曹纯点了点头,接了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放了下来,『明天就能到了……来了!』

    远处隐隐有些马蹄声,然后便见到是曹纯原本派出的斥候返回而来。

    『前方什么情况?卢龙寨当中有多少守军?』曹纯见到了斥候,没等斥候气息平稳,便是急急而问。

    『回,回将军……』斥候喘了口气,『前面……前面没有什么异常……兄弟们,呼,一直摸到了卢龙寨边上,没发现什么异常……寨中应该有五百人,最多八百人……守将应该是公孙氏……只不过不知道是谁……』

    『好!』曹纯一拍巴掌,『若真如此,便记你们一功!去休息休息,然后再探!』

    斥候也是眉飞色舞的拱手领命,退下去不提。

    就像是曹纯当时将曹氏子弟放在卢龙寨一样,公孙度想必也是不放心将这样的关寨要道让其他什么普通将校来驻守,但若是放大将么,公孙度麾下又没有那么富裕的将领可以用来浪费,因此必然就是公孙氏的某个族内子弟。

    次日正午时分,卢龙寨上的公孙兵卒正在躲在寨墙边上的阴影里,避开阳光直射。在卢龙寨的西面,之前公孙军突破寨墙的许多痕迹都还没有修葺完毕,就那样留着。在寨门之处,石墙之上似乎还被烧过一次,然后留下了焦黑的印迹。

    公孙进军受阻,幽州受到了丁零人侵袭,虽说没有在兴安岭西侧的丁零人不至于傻得没边,跑来攻击卢龙寨,但是连日往来的传令兵卒,以及脸色越来越差的公孙守将,似乎也能说明了一些问题。

    道路西头,跌跌撞撞只是走来六七十号人,当先的人还打着破烂不堪的公孙旗号。人人都看起来是狼狈不堪,身上战袍什么的,便是左边一块右边一块,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还有一些人包着手脚,更有身上沾染了不知道是多久的血迹,黑红色的晕染了一大片,被身边袍泽架着,摇摇晃晃的往卢龙寨走来。

    不过看起来就像是败军的这些公孙兵,好歹还没忘了自己是个兵卒的身份,至少兵刃还捏在手中……

    卢龙寨上值守的公孙兵卒自然是大惊失色,慌乱的乱跑了起来,然后便是有人登上了寨墙,朝着这一群的败兵队列大呼起来:『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曹纯就在队列之中,也是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捅了捅身边的一名辽东兵,低声喝道,『回话……』

    『那什么……都少特么五五旋旋的……』辽东兵张口大喊道,『你大爷我无终的,曹军那些个王八羔子来了,将主都特么撂挑滚犊子了……大爷我死命整出来给你报个信……赶紧嘚,开门让大爷进去……』

    卢龙寨上的公孙兵卒顿时一阵哗然。

    『你特么谁大爷呢?』卢龙寨上面的军校也是骂骂咧咧的,『瞧瞧你们这群逼崽子,啊,一个个残疾胳膊挡勒腿,还长了一个吃屎嘴……』

    一上一下的问答,呃,好吧,相互辱骂的过程当中,曹纯便是在人群的遮蔽之下,偷偷的取了弓,又是捏了一根箭矢在手里,掩在了破布袍子之下,跟着人群往卢龙寨下靠近。

    卢龙寨上的公孙兵卒也都没在意,他们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无终县被曹军突袭的消息上,纷纷交头接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得够呛。

    『开门!憋抽离吧唧了……大老爷们痛快点,开门!』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曹纯等人都几乎站到了寨墙之下,卢龙寨上的公孙军校依旧在摇着头,『不行!不能开门!你瞅瞅你个逼样子……』

    曹纯猛地站直了身,举起弓,之前丢失了渔阳以至于一直压抑在胸中许久的郁闷,所有这些日子里面所遭逢的屈辱,这一路前来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随着一声大吼喷吐而出:『杀!抢寨!』

    随着曹纯的吼声,一箭电闪般射出,直直正中了卢龙寨上公孙军校的面门!

    在卢龙寨上公孙兵卒的惊诧之中,公孙军校便是脑袋上扎了一箭,仰天向后而倒!

    『杀!』

    伴随着曹纯等人的大喝之声,远处也腾起了漫天的烟尘,后面的曹军骑兵疯狂叫喊着,朝着卢龙寨奔去!



    陇右。

    随着一些羌人从马贼的军寨当中带着些东西回到了其各自的部落之后,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也就渐渐的传开了。

    『不是说……姓曾的那家伙很厉害么?你看看,这……底子都被扬了……』

    『听说了没有?之前说曾家的坞堡也被攻下来了,现在又是被搞了老巢,要我说啊,这一回,姓曾的算是完蛋了……』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都闭嘴!干活去!』

    羌人部落里面的头人看见了,便是大声呵斥,然后几个羌人便是低头哈腰的跑了,然后或许就此不说了,但也可能下一次又躲在那个角落里面继续叽叽咕咕。

    羌人头人转悠了一圈,然后自己也是沉着一张脸,骑上了马,往北宫部落而去。

    还没到北宫部落的时候,便是碰上了其他羌人部落里面来的人,

    相互眼神一碰,便是知道对的人。

    进了北宫的营地之内,又发现了一些其他部落的人员,便也没有多说什么,都汇集到了北宫大帐之内。

    北宫也很头疼。这个事情发展的速度远比他想象要更快,更麻烦。北宫没有想到张辽竟然采用这样的手段,和之前任何一次的西羌平乱都不一样……

    这也是羌人们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不是很热衷于相应曾大户的原因,毕竟张辽贾诩等人针对的是曾大户,以及在各地县城当中的官吏,并没有将矛头指向了羌人。

    『三色旗的汉人没有找我们……』

    『去的所有人都回来了,一个都没有死……』

    『也没有说要我们做什么,就是去了一趟,拿了些东西回来……』

    『……』

    这就是给到北宫所有的信息。

    也是摆在羌人部落各个头人面前的内容。

    看起来,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说,张辽所代表的的三色旗汉人的行动,更像是汉人内部的矛盾,而不像是针对陇右的羌人。

    那么,简单来说,就是曾大户之前只是在恐吓,想要拖羌人下水了?

    北宫看向了黄羊部落的头人,和曾大户走的最近的,也就是黄羊部落,『你说说,你觉得如果三色旗帜的汉人搞这么大的阵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曾忠义是不是还隐藏了一些事情没有说?』

    黄羊部落的老头人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三色旗汉人这一次出动的人马……似乎并不是很多……也许,汉人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嗯……』北宫叹息了一声,说道,『三四十年了,那一次汉人大张旗鼓的前来的时候,不是我们倒霉?』

    『……』其他的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两次的西羌平叛。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心一些!多加防备!别轻举妄动!』北宫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汉人都不能相信……之前的那些汉人,曾忠义,还有现在的这个三色旗帜的汉人……都是一样,都不能相信……至于要怎么做……我还要考虑一下……』

    『那……』周边的部落头人相互看看,『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汉人不来主动招惹我们……我们也不用去……管曾忠义那边?』

    北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三色旗汉人……如果他们真找我们的麻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老办法来办……但是现在么,先别管曾忠义那边,我觉得,最重要还是先要搞清楚三色旗的汉人,究竟是要做一些什么……』

    『但是曾忠义说过……』黄羊头人不由得说道,『三色旗帜要收我们的税!要拖走我们的牛羊!真要是动手了,十年啊,到时候谁付得起?现在我们要是不管曾忠义,万一等三色旗汉人搞死了曾忠义这些人,然后翻过手搞我们,到时候谁又会来帮我们?』

    『对啊,说得也有道理……』

    『大家原本都是好好的,现在三色旗汉人一下子要加进来乱搞……』

    北宫笑了笑,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乱糟糟的话语声,『你们是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再说一遍,汉人都不能相信!不管是之前的那些汉人,还是曾忠义,还是现在的这个三色旗帜的汉人,都是一样,都不能相信!明白了么?』

    『……』

    『不是很明白……』

    『有一点明白就行了……』北宫懒得多解释,『还是那句话,最关键还是搞清楚三色旗汉人到底要做什么!』

    『那如果……』

    『万一汉人真是只是要对付曾忠义……』

    『看情况,明白了么?』北宫笑着,『再说一次,看情况……还是记住最重要的一点,汉人,不可信!行了,都回去罢,有了什么事情,我会派人去找你们……』

    黄羊部落的头人最后一个走的,临走的时候还在北宫的帐篷外面踌躇了一下,显然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道一二,可是最终北宫没理会他,他也就只能是怏怏的走了。

    『老东西……』北宫哼了一声,『就想着那点自家家底……』

    黄羊部落距离汉人的地盘最近,如果有什么问题当然是第一个遭殃,所以黄羊部落的头人当然着急。

    但是如果没有黄羊部落作为预警,北宫又怎么能知道汉人究竟会怎么做?所以北宫即便是知道黄羊部落的头人在想着一些什么,也就当做不知道……

    ………(⊙_⊙;)………

    『这是那?』

    曾大户有些头疼。

    曾大户从皮褥子上爬了起来,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酸痛,这种酸痛不是一个地方,而是这边一片,那边一块,使得曾大户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拼接起来的人形一样,要往关节的地方多加一些油脂,或许才会轻松灵便一些。

    老了啊……

    在外奔波的人,总是有这样的经验,就是睡觉的时候睡不好,起来的时候犯迷糊,年轻的时候还好一些,上了年纪就有些认床,不是在熟悉的地方休息,便是难以安枕。

    曾大户以为自己还年轻,但是走出来之后才明白自己已经老了。

    晃着脑袋,就着冰冷的泉水洗漱了之后,曾大户才算是清醒了过来。

    『去探路的黑脸疤回来了没有?』

    『回是回来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人回来了,这粮草……』

    曾大户皱起了眉头,咬了咬牙,『叫他过来!』

    不多时,外号为『黑脸疤』的马贼小头目过来了,老远就低着个头,有些不敢和曾大户对视。

    『说罢,怎么回事?』曾大户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一块馕,扯下一小片来,龇牙咧嘴的咬着。

    『老大……』黑脸疤迟疑着说道,『他们……他们不给……』

    曾大户缓缓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黑脸疤的头更低了,『他……他们……不肯……不肯给……』

    『不肯给?』曾大户咬着牙说道,『啊哈?!不肯给?!』

    黑脸疤还没有点头,就被曾大户突然一脚踹翻在地,『你个怂货!不肯给你就这么回来了?尼玛他们是你爹还是你妈?啊?不肯给,麻痹的你手是瘸了还是脚是断了?啊?!』

    黑脸疤也不敢反抗,只是抱着脑袋,蜷缩着在地上硬抗,『老大你说的……你说不要动粗……』

    『哦?』曾大户缩回了脚,『我说的?』

    曾大户一把将黑脸疤从地上拉了起来,摆出了一副笑脸来,『啊呀,还打错了,是不是?我的黑脸好兄弟,你说说,我是怎么说的?』

    黑脸疤哆嗦着,『是老,老大你说的,你说……要对他们好一些,上次……就在上次……』

    『上你麻痹啊!』曾大户一巴掌又将黑脸疤扇倒在地,『上次,上次该死的骠骑有来么?啊?上次,上次我们用得着他们么?该死的,上次我的意思是先养着,就像是养牛羊一样等长大些!你麻痹的就只懂得听半句话啊?还特么的躺着装死?还不去集结兄弟!干活了!』

    『喔喔哦哦……』马贼听说要动手了,便是各个兴奋起来,就连被揍了一顿的黑脸疤也不管鼻青脸肿一嘴血,嘿嘿哈哈的叫着喊着……

    曾大户脸上依旧装着笑,心中却越发的冰凉。不吃窝边草,那只是没饿到极处,真要是没招了,连屎都吃!曾大户未尝不知道这么干会导致导致羌人部落的反弹,失去了原本的掩护作用,只不过眼下要是不解决吃食问题,下一刻队伍怕是立刻崩坏!

    要么眼下饥渴而死,要么赌一把,因此即便是眼前的一碗鸩酒,也是只能先喝了再说!

    曾大户带着人马袭击了周边一个羌人的小部落,虽然说曾大户尽可能的安排了手下先是将羌人部落全数包围起来才动的手,并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事情就万无一失无人知晓。

    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另外一个羌人部落里面的人前来访友,结果就看见了一地的惨状,惊骇莫名的连滚带爬逃走了……

    又过了几天,就像是潜藏在草丛当中的豺狗,当草枯萎了之后,曾大户的位置就渐渐的被暴露了出来……

    曾大户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在再次更换了藏身之地之后,马贼不免都有些疲惫,在吃过了晚脯之后,除了一些负责警戒的岗哨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是找了逼疯的场所各自睡去。

    夜色之中,周边的草甸子都很安静。

    夏日的夜风也不是很冷,偶尔会带来一些战马的响鼻声,还有些细碎的梦话磨牙什么的,混杂在草丛中不知名的一些昆虫肆无忌惮的鸣叫之中。

    天上星光灿烂。

    半夜之中,就在篝火渐渐熄灭的时候,突然之间,像是滚雷一般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吓得在远处警戒的马贼惊慌大叫起来,然后凄厉的报警喊叫声响彻了夜空。

    马贼营地之中顿时沸腾起来,乱成一团。

    曾大户第一个从皮褥子上翻身而起,抄起就在身边的战刀,连衣袍都来不及穿好,便是呼啸着让手下集结,准备应对对手的突袭。

    曾大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一片的红点,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的夺目。这片红点移动的速度非常快,时间不长,已经变成松散的一大片跳跃的火光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火鸟,张开了双翼,朝着此处扑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就像是每一声都敲击在马贼的心上,敲得包括曾大户在内,所有马贼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走!快!快!!』曾大户翻身上马,指着火光相反的方向,『往那边!快!快走!』

    这明显就是来者不善,甚至不用多看就能猜出是骠骑人马追踪到了这里。虽然说曾大户心中也有一些疑惑,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呆呆站着想问题的时候,逃命要紧!

    谁他娘的敢和骠骑人马正面对抗?

    那不是傻子加白痴么?

    曾大户一声令下,众马贼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心思,绝对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的心思,纷纷跟着曾大户呼啦啦的就往红光跳跃的相反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红光那边的骠骑人马似乎慢了下来,然后过了片刻,红光便是消失了,整个大地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听见战马马蹄的声音嘈杂无比,但是却不知道骠骑人马究竟是有没有追来……

    『慢一点!都收一收!』

    曾大户越逃便是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大喊起来,让周边的马贼放慢一些速度。然而对于这些马贼来说,恐慌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收就收的,即便是曾大户撕心裂肺的大喊,不知不觉当中也是跑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算是将恐惧的心放下来一些,缓缓的收了战马。

    半夜被惊吓而起,然后人马一顿狂奔,不管是在体力上还是耐力上,都是疲惫不堪,马贼在马背上呼哧带喘,战马也是一样喷着响鼻,摇头甩尾。

    『……』曾大户左右扭着头,死命盯着红光消失的方向,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追上来?

    这算是……逃脱了?

    『这是那?』曾大户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仰着头,准备从天空上的星辰位置辨认一下自己当下的方位,但是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跳,『不对……不对啊……这个方向……这个方向不是向北……我们跑反方向了,跑反了……』

    就在曾大户发现了异常的时候,在前方的马贼传出了惊恐到了极点的叫声,然后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前方看去,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黑夜之中,静静的站立着一队人马,刀出鞘,枪齐平,摆出了一副即将冲锋的架势……

    火光渐渐燃起,在火把光华照耀之下,一柄三色战旗在夜风当中招展,就像是在无情的嘲笑,又像是在轻描淡写的叙说着什么……

    马贼们惊慌失措,而让他们感觉到更加恐怖的事情出现了,随着火光的亮起,战鼓轰隆隆的在草原上敲响起来,然后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了战鼓的声响在回应着,然后不光是南面出现了火把的光华,东面,西面也是一样出现了火光,北面原本消失的火光也再一次点燃了起来,就像是天罗地网一般朝着马贼围捕而来!

    马贼轰然而乱!

    曾大户喊着一些什么,但是没有任何人听得见,因为所有的马贼都在叫喊着,再加上周边的战鼓声和马蹄声,一个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于渺小……

    这就是一场完美的围猎。

    一边是早有准备的猎手,一边则是惊慌失措,疲惫不堪的猎物。

    为了防止失去了羌人部落掩护,甚至被羌人举报的曾大户,再一次脱离视线,也为了不过于深入大漠当中追击,张辽很有耐心的说服了一些羌人,在曾大户的北面装成了大规模来袭的骑兵阵列,就像是在草场上围猎哄赶猎物一样,将惊慌的马贼成功的驱赶到了围猎圈当中……

    剩下的么,也就简单了。

    骠骑骑兵合围突进,速度奇快,原本就是骁勇善战,再加上以逸待劳,而马贼这边马力人力都是消耗大半,又是惊恐万分失去了队列,也没有效的指挥,只懂得依照本能躲避逃亡,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骠骑骑兵往来飞驰,长矛大刀挥舞得就像是平常在训练当中砍标靶一般的轻松,而马贼则是头颅肢体纷飞,鲜血四射,一个个狼奔豕突,哭爹叫娘,像是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一气,任人宰割。

    体力和士气都遭到沉重打击的马贼,在面对骠骑骑兵滴着鲜血的战刀之下,一些聪明的便是立刻滚到了地上,撅起屁股瑟瑟发抖投降,而那些少数负隅顽抗的马贼,则是很快就被宰杀在了鲜血四溢的战场上。

    半个时辰后,在黎明降临的时候,战斗就基本上结束了。

    曾大户死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搏杀之中死去,还是在逃亡当中被砍杀,亦或是两者都有,因为在他的身上,正面和背部都有伤,而且只剩下了半截躯体,如果不是其他的马贼和带路的羌人共同指认,张辽还未必能确定这个半截尸首就是曾经在陇右赫赫有名的曾大户……

    『取了首级,先收着着罢!』张辽吩咐道,『打扫一下战场,准备回军!』

    兵卒兴奋的应和着,然后开始整理打扫战场起来。

    『可惜了……』张辽看着曾大户的脑袋,低声嘀咕了半句。

    虽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酣畅胜利,但是张辽依旧是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活着的曾大户,会比死去的更有用一些,但是在战场上谁也没办法说一定能活捉,所以么,接下来也就看这个死去的曾大户,究竟还能发挥出多少的作用来了……



    『贪墨之辈,始于羊舌,贪墨之求,名利财色,贪墨之术,凌下欺上……』

    『汉太傅贾公,陈事于孝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贾公之语,非苛责备也,乃实言也。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治而当之,乃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安治而颂之,亦谀也……』

    『今陇右河西之地,虽言已安已治,实奸妄生久矣。吏贪兵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赋役增常,吃喝卡要,无所不用其极……』

    『贪墨之辈,以之为财,实则逆本。积贿求迁,上行下效,身为朝廷官吏,不求农桑,不治水利,唯索黄白之色,剥削往来客商,枉法曲律,肆意妄为,长期以往,道德沦丧,国将不国……』

    『道不正,职不明,此不治,何有国?为官者,持禄而为谀,为民者,畏罪而为顺,纵然一时已安已治,终是战乱不可绝!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于此决之。』

    『十年沉疴,今日治,百年中兴,今日始。』

    『此檄,且广而闻之。』

    就在张辽收拾马贼的时候,一卷行文便是在河西之地传开了。

    随着檄文的发布,一些人便是惶惶,另一些人则是恍然,然后就是各种暗潮涌动起来。

    大汉骠骑将军惯用的手法,不少聪明一些的人都清楚,就是『先礼后兵』,『礼』的时候是堂堂正正的『礼』,但是『兵』的时候也是心狠手辣的『兵』。

    要是不聪明的么……

    那也是没救了。

    这不是,『礼』来了!

    檄文当中,看起来似乎只是通俗的讲了讲所谓贪墨的历史由来,然后阐述了一些贪墨的手法什么的,但是很多人在这个平平淡淡的檄文当中,察觉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危险。

    因为在檄文中,开篇便是提及羊舌鲋。

    要说起华夏的二十四史来,其实翻开一看,更像是一部贪污史,历朝历代的贪官多如过江之鲫,而身居高位、清廉朴素的官吏却少之又少。

    历史上,谁是第一个贪污的官员已经遥不可寻,但首位见诸文字的大贪官么,也就是『贪墨』二字的创始者,便是春秋时期晋国贵族羊舌鲋。

    羊舌鲋这家伙是一个典型的官二代,他父亲在晋国是高官,他哥哥羊舌肸也是晋国的重臣,在这种官宦世家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羊舌鲋,其关系网其实父兄已经替他早就编织好了,而且一般来说起点都很高。

    得到了特殊照顾的羊舌鲋,在一开始的时候便是担任了晋国的假司马,然后便是开始了他利用公权力,毫不掩饰的受贿索贿的行为,甚至他要挟的对象是一国之君。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行为也可以解释为侵削他国实力,而后来的一件事情,却让羊舌鲋无可辩解。

    在晋国之内,有两个贵族大户因为田产界限发生纷争,然后其中一个大户雍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羊舌鲋,然后羊舌鲋二话不说,便是立刻判决雍子胜诉,将原本属于另外一个贵族邢侯的田产,划归给了雍子。

    羊舌鲋这么做似乎也没错,既然都是亲家了,自然是要帮衬一二……

    亦或是羊舌鲋觉得可以先判给雍子,然后等邢侯也送美女之后再划一些给邢侯,两面通吃,左拥右抱岂不是爽歪歪?

    当然羊舌鲋具体是怎么想的,后来之人也无从得知。

    只不过邢侯这个人是个暴脾气,判决下来之后便是立刻抄起刀子溅了满身血,不仅是杀了雍子,也杀了羊舌鲋,然后投案自首……

    出人命了,人命关天,闹大事情之后,晋国主政的韩宣子不得不亲自出面摆平这事儿,他将羊舌鲋的哥哥羊舌肸给叫了过来问说,杀你弟弟的凶手在这里,你看怎么办?

    羊舌肸无奈,最终便是说三个人都有罪,他弟弟羊舌鲋的罪名,便是『墨』,就是给国君,给自家抹黑了……

    大概这么一个意思罢。

    然而现在这一片檄文,引申出来的东西,却有些耐人寻味。

    羊舌鲋,贪墨,死了,

    雍子,行贿,死了。

    邢侯,行凶,死了。

    纵然三人有多少理由,有各种借口,但最终是定下来,『三人皆罪。』

    所以,明白了么?

    檄文一出,便是有不少大户坐不住了。这不是摆明了要一锅端的节奏么,而且还是挂到了治国理政的高度上,这么大一个坑,可不能往下跳啊!

    于是各地各县,之前偷偷摸摸借给县官县令填充仓廪的那些大户,就开始往回要了,这要是不趁着还未定性,赶快把钱财什么的给要回来,到时候被判了一个像是『雍子』那样的罪行,到哪里哭去?

    然后各地县乡县令乡长哪里肯干?这钱财什么的一拿回去,不就是什么都露馅了么?要死大家一起死,麻痹的狗大户,想要抛下我们独活,想都不要想!

    最初的时候还只是一两个县闹腾起来,但是随后便是所有的县乡都出现了相同的争端,原本合作无间的联盟瞬间便是因为利益问题而分崩离析,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理念彰显无遗,旋即就有不少人开始狗急跳墙了。

    再加上张辽屠灭了曾大户马贼团伙的消息传到了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次的檄文恐怕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要动手了……

    先是有一些县乡官吏坐不住了,干脆先下手为强,搞死一两个大户来抄家充公,平复账面,但是更多的是大户见势不妙,便是派人跑到了韩过之处『检举揭发』……

    整个河西陇右之地,顿时就像脓块迸裂了一样,鲜血和浓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如此一来,乱是肯定乱了,但是彻底将这些浓水挤出来之后,伤势就不会继续恶化,反而还有康复,甚至重新成长的可能。

    韩过毕竟有些年轻,见到这么一个局面多少有些坐不住,内心当中难免有些跟着慌乱起来,但是幸好还有老狐狸贾诩在后方坐镇,派人传来了书信,安抚了韩过的情绪,并且指点韩过继续派遣人员到一些已经暴露出来,处理完了浓水的地方接管地方行政。

    简单来说,张辽就像是一把手术刀,东割一下,西切一下,搞得到处鲜血浓水四溢,到处都是鸡飞狗跳,打破了原有的秩序和利益联盟,然后韩过就像是缝补针线,跟在张辽后面,负责将被切割出来的伤口先大体上缝起来,而贾诩则是在后面慢吞吞的往前挪动,就像是一块膏药,一点点的贴,一点点的治理……

    这种方式让许多人目瞪口呆,因为这些人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操作!

    在这些人当中,自然就有羌人,尤其是北宫。

    和大多数的羌人不同,北宫对于汉人的一套行政模式还是比较熟悉的,所以他一直都不相信张辽贾诩等人会玩得真么大……

    摆明了是豁出去一年甚至多年的赋税,也要彻底整治官吏的架势啊!

    毕竟在北宫的印象当中,汉人的官吏,除了会收钱,然后会想着方法来收钱,最终是死皮赖脸的来收钱之外,似乎就不会干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而现在的改变么,北宫皱着眉头,觉得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是也像是一件坏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吏治清明一些的汉人官吏当然是更好一些,但是对于羌人也会是同样的结论么?会不会汉人越是强大,羌人便越发的倒霉?

    普通的羌人可以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北宫不能不思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想这个问题,或许就没有羌人会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来人!去请头人……前来议事!』

    北宫最终下了决心,让手下开始召集其他的部落头人。

    ……(`皿′)……

    另外一边的公孙度,也不得不下了决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对于公孙度来说越来越是不利。

    虽然说公孙度故技重施,没有多少创意的想要让丁零和曹军相互拼杀,但是在实际当中,丁零人和曹军也都不是傻子,并没有按照公孙度的剧本来演,反倒是曹纯突袭了卢龙寨,然后控制了卢龙这一条回归线路之后,使得公孙度异常的难受。

    公孙度有心打一个胜仗之后再行撤退,这样至少还能保证一个旺盛一些的士气,不至于说一退就溃,一败涂地,但问题是想的事情和做的事情,永远都是一对冤家。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心想事成,那么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的伤心过往,悔不当初了。

    不能轻易的撤退……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因为公孙度在辽东,可真的是叫做土皇帝一般,若是现在灰头土脸跑回去了,即便是撤军的过程当中毫发无伤,也肯定会导致辽东的一些人心开始浮动。

    更何况,公孙度认为自己一旦轻易撤军,恐怕是挡不住曹军的追击。

    『卑鄙!』

    『无耻!』

    『毫无道义!』

    『寡廉鲜耻!』

    公孙度不止一次的诅咒曹操,表示曹操这个王八羔子简直就不是人,这才和谈了多久,席子都还没凉呢,这就已经是反悔了,扯破了脸皮。可是公孙度又没什么办法,毕竟之前盟约和谈只是在『谈』的上面,还没有落到正式『盟』的时候,所以说曹操翻脸不认账么,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算是什么……

    在焦灼之中,公孙度收到了丁零人撤退了的消息,使得他最终下了决心,不能拖下去了,必须撤离,否则枯守在幽州北部,他将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公孙度立刻找来了柳毅,宣布他这一次进攻幽州的战略目标已经完成了,但是背信弃义的曹操败坏了一切,尤其是曹纯胆敢偷袭卢龙寨更是罪无可赦,必须要给曹纯一个教训,让曹军上下长点见识……

    柳毅当然还是那句老话,『主公说得对啊……』

    旋即公孙度就一边派人联系丁零人,表示他已经主动按照和丁零人之前的约定,放弃了渔阳城,然后便是全军出动,趁着曹军还未来到的时候扑向了卢龙寨。

    不仅如此,公孙度还在渔阳城中留了一些隐蔽的人手,只等着不管是丁零人还是曹军,只要是有人进了城,便是放火,这样一来,不管是哪一方占领了渔阳,都无法立刻脱身,也没有办法获得更多的资源。

    但是公孙度没有想到的,不管是丁零人还是曹军,都没有踩踏他留下的陷阱……

    对于丁零人来说,很多人被曹洪大规模的疑兵吓住了,即便是有些怀疑也不敢用自家部落里面的人命去试探,所以即便是最为贪婪的人,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也渐渐会清醒一些,见好就收变成了主要的思潮。在

    这样的局面之下,即便是有丁零人觉得渔阳不错,也只是觉得可惜,不能顺手捞一把,但是要让这些丁零人回过头再专门跑一趟渔阳,就必然觉得有些不划算……

    另外一方面的曹洪,他的主要目标也不是死命追杀丁零人,毕竟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力量,所以他一开始就是针对着公孙度,并且因为曹洪心中也清楚渔阳当下在经历了浩劫之后肯定是破败不堪。

    这一点不用侦测也能猜得出来,因此不去接收渔阳,反倒可以专心一意的追杀公孙,若是接收了渔阳,这渔阳之中的各种问题,曹军不管罢说不过去,管了罢又是很麻烦……

    于是乎很诡异的局面就出现了,渔阳之前是三方争抢,现在又是三方都不要了,就像是青楼当中的红牌,年轻貌美的时候万人拥趸,年老珠黄之后便万人唾弃。

    如此一来,公孙度就陷入了极其恶劣的境地当中!

    尤其是公孙军的兵卒发现自家原本辽东老大哥的架子被打落之后,这种心理落差而形成的自我暴击的伤害,更加使得局面更进一步的恶化。

    从雄心万丈到自暴自弃,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一队精神面容都很憔悴的公孙兵卒在慢慢的行进着,他们散成了扇形,无精打采的看着周边的山林,又有些像是惊弓之鸟,稍微有些异常的动静,便是会吓他们一跳,然后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将刀枪指向异常声响之处。

    这些是负责在后面警戒的公孙兵……

    从渔阳退出来之后,即便是公孙度一再打气,甚至到了后面干脆直接下戒口令,不准兵卒议论战局,也不准在军中传递什么消息,违者一律都是按照妖言惑众之罪处以斩刑,但是即便是命令如此严厉,一些小道消息依旧在军中悄无声息的传递着……

    再加上过了右北平郡之后,配发的口粮便是从一天六升变成了一天四升,然后没有过多久,又变成了一天三升,即便是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是断粮的谣言依旧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与断粮相比,敌人其实并不可怕。

    遇到敌人,还可以厮杀,还可以以命换命,可是如果断了粮,都不用敌人动手,饥饿就可以将他们击垮……

    因为饥饿,所以每次分配食物的时候都会产生争吵,每一个分到了食物的兵卒都会立刻想办法用最快速度吃掉这些食物,就像是流浪的难民一样,食物永远不够,也没有人敢留存什么食物,甚至因此还会觉得更加的饥饿。正常来说六升抗一天,三升抗半天,虽然算不是这么算的,但是往往三升吃下去,依旧还是饿,一天到晚都是饿,饥饿像一个无所不在的魔鬼,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发出无声的狞笑。

    谁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回去,脑子里胡思乱想,腹中饥肠漉漉,公孙兵卒的士气无可避免的低落了,也就谈不上什么斗志……

    『咔哒』一声,一旁的树林间传来了异响,顿时又是让这些公孙兵卒的惊恐的大叫起来,『出来!是谁!我看见你了!』

    公孙兵卒大声吼叫着,瞪着眼,相互缩在一处。

    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领队的公孙兵队率慢慢的直起身,转过身来,故作轻松的对着手下说道:『妈了巴子,瞧你们这个怂……』

    『嗖!』

    公孙队率的话才说了一半,从山林当中便是飞出了一只箭矢来,顿时从后背直接扎了进去,然后在前胸露出了小半截的染血箭头来!

    『咋……整……』公孙兵卒队率最后吭哧了两声,便是一头栽倒在地。

    呼哨声中,乐进带着曹军从两边林中,灌木当中冲杀了出来,然后将惊慌失措的公孙兵卒转眼之间就砍杀殆尽。

    『将这些家伙的衣甲都给扒下来!动作快点!不要用扯的,还要用的!』乐进一边甩着手中的战刀上沾染的血,一边大声吩咐着,『尸首都扔到林子里面去!别留在路上!那谁,去弄些黄土和枯叶来,将这些血迹盖一盖……』

    曹军纷纷应答着,然后有一名曹军对乐进说道,『乐将军,真厉害!你懂得真多!』

    『这不算是什么……』乐进嘿嘿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不怎么好笑的事情,脸便是有些僵硬,最后嗨了一声,『别废话了,动作都快些!晚上……嘿嘿,晚上有大买卖,都别掉链子了!』



    『将军厉害……怎么懂得这么多……』一名曹军兵校凑了过来,一边穿着公孙兵的战甲战袍,一边称赞乐进道,然后好死不死的追问道,『将军是怎么想出来的?』

    乐进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哈了一声,就没有多少笑意了,只是维持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状态,说道:『少特么的废话,赶快穿好!』

    新到乐进手下没有多久的这名曹军军校,心中不由得一跳,感觉自己拍马屁好像是拍到了猪屁股上,顿时不免有些慌张,差点一点把刀扎在了自己的腿上。

    乐进哼了一声,走到了一边。

    另外两三个中层的军校凑了过去,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吧唧给方才说话的军校一个后脑勺,『不会说话就闭嘴!』

    『就是,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我……』拍马屁的军校欲哭无泪,想象着将来被乐进穿小鞋的局面,顿时感觉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

    嗯,其实不是感觉,而是真的天色昏暗了。

    乐进仰着头,想到了那耻辱的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色。

    有时候,乐进会在夜间猛地惊醒,然后在身上胡乱的扒拉着,等到发现没有什么渔网和其他武器的时候才会清醒过来,然后坐在床榻上喘息,半响都不能再次入睡。

    当一个精美的器物被破坏的时候,总是能够令人惋惜,而当一个雄伟的梦想破灭的时候,也常常会带来痛苦。乐进之前以为他的伪装便是天衣无缝,可是在河洛的那一场噩梦,便是给乐进好好上了一颗,就像是大学毕业生刚进入社会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有能耐,结果发现是根本没人爱。

    有时候乐进也不明白,为什么骠骑将军麾下的那些将领,呃,甚至可能都不是将领,只是一个小军校,就能发现了自己的伪装,而且还是当时乐进认为完全没有破绽的伪装,而自家的军校么……

    乐进斜个眼珠子瞄了新来的那个家伙一眼,然后发现那家伙竟然手抖脚抖的,顿时觉得心塞无比,就像是在月底的时候看到了账户余额一样,不忍多看,收回了目光。

    在那一场的痛定思痛之下,乐进根据手头上得到的各种骠骑兵卒的信息,狠狠的模仿和操练着,到了眼下,也是一个检验成色的时刻。

    乐进近卫的这些兵卒,不仅是精于战场搏杀,也具备一些特殊技能。

    跟斐潜学的。

    穿着公孙兵卒的衣袍,外围的警戒圈就基本来说对于乐进等人就等于开放了。公孙度的兵卒看见了乐进他们,都以为是结束了任务要回城换防的自家兵卒,即便是不认得也没有问,一方面是没有那个心思,另外一方面觉得反正到了城门之处肯定也会接受盘问,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乐进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打算走城门。

    在外围警戒圈没有发出任何示警信号的情况下,城门左近值守的公孙兵也没能提起多少的精神,特别是在当下局势渐渐呈现出恶化局面,公孙兵卒上上下下在担心着下一顿能不能吃,还有没有得吃的情况下,越发的也就没有多少注意力在防守执勤上了。

    细碎的水声当中,乐进等人慢慢泅渡过了护城河,然后缩在了城墙的阴影之下……

    虽然说乐进真正偷袭破城的,只有不到一百个人,但是依旧分出了波次,乐进亲自带着三十人作为先锋,趁着夜色摸到了城下,然后将挂钩攀绳甩上了城墙,趁着公孙兵卒松懈的间隙,爬了上去。

    城下的其他兵卒则是手持弓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比如某些公孙兵要站在城垛上尿尿结果发现了他们啊,又或是某几个公孙兵卒发神经或是掉了什么东西回过头来找啊等等……

    二三十个几乎天天都要训练箭术,然后三十歩之内基本上都是百发百中的乐进亲卫一旦覆盖射击,基本上只要是露头就是个死字。

    不过,低迷的公孙兵士气,并没有发现第一批的乐进等人,直至乐进带着第一批的人翻进了城墙之中,扩展出一个空档,并且将绳索抛下,让第二批第三批的人上来之后,才有一些懒洋洋的巡弋的公孙兵卒,打着火把走了过来。

    『你们……』领头的公孙兵卒队长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家兵卒,毕竟乐进等人身上还穿着公孙的衣甲,但是本能立刻提醒他情况不对,因为他看见了对方即便是在夜色当中,也是露出了凶光的眼神,顿时下意识的举起了刀,『你们是谁!?啊……』

    弓箭声声,顿时就将巡逻的公孙兵卒射倒了一片,然后乐进带着人往前一个突击,便是尽数将这一队的公孙兵屠戮殆尽。

    『第三队,放下吊桥!举火!发出信号!』乐进举起战刀,高声呼喝,『第一队,第二队随某来!』

    乐进护卫顿时轰然而应,然后按照乐进的吩咐,分头行动起来。

    城中的公孙兵卒也发现了不对,叮叮当当的敲响了报警的铜锣,火光乱晃,各种各样的生意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随着吊桥轱辘的被破坏,吊桥轰然砸在了地面之上,然后城头上的火堆被点燃了,曹军兵卒开始举着火把在空中转圈,发出了信号……

    城中巡逻,最先赶来支援城门的公孙兵卒的将校,刚刚带着一队公孙兵冲过来,十几枝羽箭就呼啸而至,冲在他前面的十几个公孙兵纷纷倒在。如果不是在他身边的兵卒替他遮挡了一箭,这名公孙兵卒的军校也许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射倒在箭下,哪怕他身上穿着精甲。

    看着周边被射死,或是还未死躺倒在地上惨叫的同伴,士气原本就低落得不行的公孙兵立刻哄的一声,往两边逃窜,公孙兵卒的军校还待举刀叫喊阻止公孙兵卒的逃窜,却看到了下一波的箭矢呼啸到了面前……

    公孙兵卒看到自家将校死了,顿时哄一下就跑了,让原本都准备近身肉搏作战的乐进等人愣了一下……

    争取了片刻的间隙,乐进的手下成功卸下了城门的两个硕大的门闩,然后推开了城门,当城门在吱吱呀呀的声音当中被推开的时候,城破了的声音也随之而响起,伴随着远处越来越大的呼喝之声,公孙兵卒的士气越发的崩溃,不少公孙兵卒甚至也加入到了曹军呼喊城破了的行列当中,为自己逃窜做借口。

    城中越发的混乱,乐进等人面临的压力大减,随着远处埋伏的曹军赶到了城外,渐渐的开始通过城门蜂拥而入的时候,公孙兵上下彻底失去了抵抗,疯狂逃离。

    城池告破。

    ……(〃>皿<)……

    汉中。

    张则派了他的侄儿张沅到了城外迎接黄权,一见到黄权,便是长揖到地,语气恭谦,『久闻黄使君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是也……』

    黄权笑笑,然后也是见礼。

    『黄使君,家主已于府中设宴,为黄使君接风洗尘,还请黄使君赴宴……』

    『不是有事相商么?』黄权问道。

    张沅微微一愣,『今日先行赴宴,明日商议正事……』

    黄权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如此……且容某至驿站更衣……』

    『……悉听遵命……』对于这个要求,张沅当然无法拒绝,便是引了黄权一行到了城中,往驿站而去。

    在街道上,黄权看了看跟在周边的兵卒,然后又看了张沅一眼。

    张沅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黄权也是微微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到了驿站之中,黄权给了他的护卫一个颜色。护卫会意,转身先出去了,然后过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说道:『那些兵卒都还在驿站门口……后门,好像也有……』

    黄权闭上眼,过了片刻之后睁开来,『去取内甲来……』

    张则之前的一些行为,已经渐渐暴露出了一些问题,而这一次莫名其妙的召唤黄权,也让黄权心生警惕,但是毕竟张则还是黄权的上司,因此黄权也只能是前来,但是到了汉中之后发现,问题似乎已经很严重了。

    因为黄权也姓黄,再加上黄权的基本盘面不是在汉中,而是在巴西,所以之前黄成还在汉中练兵的时候,两个人相处的比较融洽。在黄成走了之后,一些原本在黄成之下提拔起来的军校士官什么的又被张则找了各种理由打压下去,这些军官士官自然而然的也就找到黄权……

    黄权虽然明面上没有去对抗张则的命令,但是私底下也给这些士官或多或少的照顾,因此在当下,若是让这些士官来选,肯定是会站在黄权这一边的。

    这一点,黄权知道,当然,黄权也知道张则很有可能也会知道……

    『使君!』护卫低声说道,『不如某护着使君,现在便是直出城门!』

    黄权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妥。还是需要见上一面……且取内软甲来!』

    护卫无奈,只能是从行礼当中拿出了皮甲背心,替黄权穿上,然后外面再换了新的外袍,最后取了一把短刃,有些犹豫的捧到黄权面前。

    黄权接了过去,然后揣在和怀中,然后用衣袍遮蔽好,然后吩咐道:『尔等不必随某前去……待某赴宴之后,尔等便可速速离城,至城东门外五里之处等候于某……若是一切安好,便会有人持某信物前来寻汝,若是待入夜之后,依旧无人前来,尔等便是立刻前往关中报信……』

    『使君……』

    护卫还待再说一些什么,却被黄权拦住,『便是如此……勿须多言……』

    吩咐已定,黄权便是外面穿着宽袍大袖,昂然出了驿站,笑着对一直守在驿站门口的张沅点头示意,然后上了张沅的车辆,缓缓的朝着张则府邸而去。

    张则则是早一步得到了消息,『哦?单独前来赴宴?』

    『正是……主公,是否干脆直接……』心腹做了一个手势。

    张则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妥……还是见上一见……』

    毕竟黄权是他召唤而来的,又是单独赴宴,若是连见都不见就直接拿下,一方面自己也暴露了意图,另外一方面也使得自己看起来多少有些没有胆魄,连见都不敢见……

    同时,张则心中也不免有些希冀,如果说万一黄权愿意投入自身门下,岂不是……

    『公衡别来无恙乎?』张则站在府邸门口,爽朗的大笑着,向黄权打着招呼。

    黄权上前一拜,『见过张使君……』

    不管怎么说,当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两人站在府门之处,寒暄了几句,然后张则伸手相邀,然后黄权谦让,如此再三之后,两人才缓缓进了府衙之内,若是不知情况的人看了,还以为两人是多么的友谊深厚,恭谦友善一般。

    宾主落座之后,宴会开始。

    黄权没有表现出什么拘束,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跟着张则一同行了两巡的酒令,宾主之间欢笑连连,就像是一个正常无比的宴会一样。

    这让张则心中的信心似乎有多了几分。

    张则摆摆手,示意舞姬什么的都退下,然后又停了乐,笑眯眯的问道:『且不知公衡年庚几何?』

    黄权微微一顿,旋即回答道,『虚长二十有五……』

    『啊,正当青春年少……』张则啧啧称赞了两声,然后话头一转,笑眯眯的,就像是随口一提,但是又是字字顿顿,声音清晰,『某有一女,正当妙龄,贤良淑惠,可为良配是也……某欲许于公衡……不知公衡意下如何?』

    张则有女儿么?

    没有。

    但是张则也可以有。

    只要黄权一点头,张则便是立刻会有女儿……

    当然至于是干女儿,还是契女,那就不怎么重要了,重要的是黄权的这个态度。

    都是一家人了,自然还说两家话么?

    张则笑着。

    黄权则是沉默着。

    厅堂之内顿时一片安静。四周的仆从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的时间越长,原本热闹的气氛便是渐渐的冷却了下来……

    张则的笑容也渐渐的收了起来,干咳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若是……公衡无意……此事,呵呵,此事,就当某玩笑就是……来,来,饮了这一杯……』

    张则端起酒杯,虽然脸上还有笑容,但是目光微冷。他邀请黄权共饮,而且也打定了主意,只要这杯酒喝完,他便是会摔杯为号,将黄权当场拿下!

    站在大厅两边的张氏护卫也将目光定在了黄权的身上,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之上……

    黄权脑子里面飞速的转动着,忽然在眼角之处有些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然后有些细碎的声音也传入了他的耳朵当中……

    黄权低下头,手也缓缓的端起了酒杯。

    张则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黄权,然后又是举了举酒杯。

    之前厅堂之内笑语连连,周边也有乐声不断,所以也听不见什么,但是张则停了舞乐之后,再加上两人之间话语的沉默,周边的人当然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而现在张则一开口说话,原本紧绷着的便是不免放松了些,也就带出了一些声响来。

    『权一时惶恐……』黄权眉眼一动,然后双手捧着酒杯站了起来,往厅堂中间走,『权何德何能,得使君如此偏爱……』

    张则有些意外,看着黄权,『公衡之意是……』

    『权一时悲喜交加……』黄权双手捧着酒杯,朝着张则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又向前走了两步,『难以自已,故而……』

    黄权将下摆的衣袍撩了一下,又是往前走了一步,似乎准备要下拜一样……

    张则伸着脖子,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一些笑意来……

    黄权腿脚慢慢曲下,然后突然之间发力,酒杯朝着张则丢去的同时,人也一同往上扑出,手从怀间拔出了匕首,如利箭离弦,一转眼之间就扑倒了张则面前!

    张则大惊,连忙将桌案一掀,便是想要以此阻挡黄权,却不了黄权早就料到张则会如此做,便是跃起一脚踏出,将桌案又重新踏了下去!

    张则下意识的便往后面一缩,张大了嘴巴,还未等他喊出声来,黄权已经逼近了张则,匕首一横,便是架在了张则的脖颈之间:『都住手!』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让厅堂周边的张氏护卫都没有反应过来,谁也没想到一直笑眯眯的黄权会突然发难,而且一下子就控制住了张则。

    张则身后的屏风划拉一下推倒在地,两侧也跑出了不少的甲士,各个手持刀枪,但是投鼠忌器,也不敢上……

    『黄权!汝,汝是何意?!』张则感觉到脖子上面的寒芒,甚至觉得已经被划破了皮肤,有些热辣的刺痛。

    黄权冷笑了两声,然后看了看张则埋伏的甲士,『甲士潜身形,鸿门判生死,且问张使君,汝意是何为?』

    张则一时无言,片刻之后才强笑着说道:『这是某府中常备之人,并非意行鸿门之意……公衡,公衡多虑了……公衡可是有何不满?不妨说来……若是不欲娶某家女,便是……便是不娶就是……』

    黄权摇了摇头,笑道:『故而使君遣人驻守关隘,把守山道,隔绝关中往来,便也是为了嫁女不成?』

    『……』张则盯着黄权。

    黄权依旧是笑着,就像是被甲士包围的并不是他一样。

    张则有心想要赌一把,但是脖子上的刺痛又提醒他未必能够让甲士在杀死黄权的同时还能在他脖子上垫上个什么护垫什么的来豁免伤害,缓缓留下的鲜血便是明证。

    如果用弓弩……

    或许可以,但是或许只要黄权被击飞的时候手稍微划拉一下……

    噗呲……

    张则不敢再想象下去,喘着粗气,『某若身死,汝也休活!』

    黄权点了点头说道:『使君此言倒是不差……不若如此,若是使君送某出城,某便放了使君如何?』



    英雄往往是稀有的物种,而且还很容易被消耗掉,又天然就是被集火的对象,所以即便是再游戏当中,若是没有复活神坛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

    可现实生活当中没有什么复活神坛,大汉当下也同样没有。

    因此英雄都是不好当的,会引来敌人仇视的目光,也会引来背后捅来的小刀,当然,也有慕名而来的追随者……

    田豫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英雄,但是他愿意追随英雄。

    起初,田豫以为公孙瓒是英雄,因为公孙瓒骑着白马,纵横幽北,东击打乌桓,北拒鲜卑,更有振聋发聩之声,宣称要包围幽州,驱逐胡虏,一切都那么符合英雄的标准。

    可是后来田豫忽然发现,公孙瓒变了……

    变得不那么英雄了。

    尤其是在公孙瓒和刘虞相争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么的为国为民,而当公孙瓒将刘虞斩杀之后,仅存的华光也就消失了,剩下的便是一个充满了贪欲且不进良言的武夫而已。

    之后,田豫也曾一度将目光投向了公孙瓒的对手,袁绍。

    四世三公,礼贤下士,起初的袁绍具备了英雄的外貌,也有了英雄的基础,可是在韩馥之事后,田豫发现,袁绍只不过是士族的英雄,并不是百姓的英雄。

    袁绍并不在乎百姓,甚至连天子都不在乎,这样的人能算是大汉的英雄么?

    随后,田豫发现了刘备。

    刘备是英雄。

    这一点,田豫至今都没有怀疑。

    有人说刘备伪善,有人言刘备假仁,有人讥讽刘备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嘲笑刘备痴心妄想……

    少年时因为他人嘲弄便放弃了自己儿时梦想的人,不会理解一个织席贩履的农家子,竟然敢说出『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的豪言来。

    青年时任由他人欺压而不敢反抗,自己渐渐磨去棱角任由热血冷却的人,不会理解世上有人竟会冲冠一怒鞭打上司,然后挂印而去。

    及到中年,渐渐圆润的肚子里面,那颗少年的心早已死去,开口只剩下人情世故,偶然在酒桌上的故事中得知曾有人为髀肉复生而落泪,不禁嗤笑他是傻子,年过半百的人了,吃吃喝喝多好。至于听到那句『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话,依旧会发出呵呵的笑声,然后讥讽的说道,说这句话的人一定很虚伪吧?

    刘备是平民百姓的英雄。

    如果不是当时母亲病重,或许现在田豫依旧会跟随着刘备罢。

    至于曹操?

    曹操不是什么英雄,从来都不是。

    或者说,曹操是没有『心』的英雄,如果这个天下没有骠骑将军斐潜,或许田豫最终会选择曹操。因为曹操这个没有『心』的英雄,便是大汉平定最大的那个希望,至少是大河南北平稳的希望,是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希望。

    可惜,现在多了一个斐潜。

    从护匈中郎将到征西将军,然后又从征西将军到了骠骑将军,风言风语的事情,田豫听了很多,但是田豫觉得应该亲自来看一看,看一看这个田豫认为英雄的人都折服其下的骠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不管是官面上,还是商业上,大汉虽然当下分为东西尚书台,但是并没有隔绝往来,也没有相互剑拔弩张的样子,只不过在东西双方的过关哨卡的时候会麻烦一些,检查的项目也多一些而已。田豫表示自己是游学的士族子弟,用了一个假名字,在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的情况下,其实也不见得多么麻烦。

    田豫出身幽州,从小的时候开始,就始终受到了胡人的侵扰,乌桓也好,鲜卑也罢,总是间隔几年,就要来一趟,

    然而大汉上下,甚至包括早期的幽州本土官吏,都是视而不见。

    反正胡人来了,又不可能久待,冬雪一来,这些胡人便是自行会退去,何必打生打死那么费劲呢?

    反正胡人前来幽州,劫掠而走的也不是官宦家中的妇孺,抢走的也不是官吏家中的财物,那么管那么多干什么?

    甚至一些胆大妄为的,还可以趁着胡人来了之后,抓住机会升官发财……

    至于用怎样的方式『升官发财』,这还用多说么?

    田豫的要求并不高,他只是希望英雄是个人,是个真正的大汉之人,而不是披着一张人皮,长着一张人嘴,却只有猪脑袋和狼狗肚肠的野兽。

    嗯,或许这个标准田豫认为不高,但是实际上放到官吏这个层面上就比较高了?

    田豫不是很清楚,所以他想要看一个清楚,特别是看一看骠骑将军斐潜,只可惜当他到了长安的时候,斐潜刚好去了阴山,所以田豫只能是暂时先住了下来。没敢在长安本城之内居住,就是外围找了一个陵邑,租了半间的院子。

    半截的院子是因为一个院子可以租两个人,单个的租费用较低一些,但是整体的租金又较高,租客和房主都笑呵呵。

    然后田豫还没有等来骠骑将军斐潜,却先等来了大管喷子祢衡。

    祢衡到长安的时候,排场很大。

    当然这个排场只是针对于士族子弟层级的,不高不低的哪一种。高层面的子弟么,各有各的事情,也不见得要去见一个大喷子,即便是这个喷子有些出名,低层面的百姓则是每日忙着生计,同样也是没有多少闲心去理会什么喷子。

    田豫原本不想去,但是好奇心么,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以后便是多少有些牵挂,再加上又没有什么职务公事,所以也就跟着一些人,到了长安的东城门之处。

    长安城大部分的高等民宅都集中在宣平门左近,而南面则是不紧不慢在修整的两宫,工匠劳役也不多,一直都在修建,也一直都没有修建好。

    田豫明白,这个修建么,是一个态度,没有修建完毕,也是一个态度。就像是迎接祢衡的那些人,同样似乎也是为了一个态度。

    田豫到了宣平门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的好位置了,只能是往远处边上站着。等了不久,便是听到人群远处有些躁动起来,有人大喊着来了来了,再往远眺,便看见隐隐有些烟尘而起,过了不久,就看见一行车马缓缓而来。

    不用多说,在此行车马之中,华盖车上安坐的,便是祢衡。

    在田豫打量着祢衡的时候,祢衡却是在打量着长安城。

    在平原的时候,祢衡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代表着荣耀和骄傲,然后祢衡满怀信心和憧憬的走进了大都市,就被迎面泼了一波冰水。在充当了一阵的背景板之后,祢衡不甘心,想要崛起,而他想要向上的这个劲头,被一个投资方看见了,于是便有了携手合作,祢衡便是如同闪耀的星辰一般,登上了舞台。

    祢衡自然是一举成名,就跟那什么无人问,然后什么天下知一般。但是祢衡发现成名之后,也并不是像他原本想象的那样称心如意,资本方有资本方的考量,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利益,至于祢衡有什么想法,那根本不重要。

    资本方将前期投入的钱财再次变现,离场,赚的钵满盆满,然后祢衡就像是一块被嚼烂了的甘蔗渣,随意抛弃。

    一丢,就丢到了骠骑将军斐潜这里。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响起了问候招呼的声音,『祢兄』和『文正』齐飞,『兄台』和『贤弟』起舞。

    祢衡在进长安城,但是他的心思却在城外。

    城外的这些人虽然站在城外,心思却在城里面。

    人马车队并没有因为这些普通士族子弟就停留下来,而是径直缓缓进了城中。反正对于沿途护卫祢衡的这些兵卒来说,他们的差事便是到了城中才是交卸,所以肯定不会为了这些普通士族子弟就有所停留。

    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祢衡忽然有些感应,回过头正好对上了远处田豫投过来的视线……

    下一刻,便是城墙隔断了空间。

    一人往内,一人在外。

    ……(╯︵╰)……

    不是每个到访的客人,都像是田豫和祢衡这样的有些铺垫和预案,也有一些不请而来的不速之客。

    就像是突然来拜访的周瑜,就给了于禁一个惊喜。

    或者说是惊吓。

    就像是原本要准备在假期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接到了一个十几二十年都没有联系的老同学电话……

    开不开心?

    敢不敢动?

    然后老同学打电话的时候还咳嗽了几声,这是要见,还是不见啊?

    于禁在新城练兵,最重要的便是尽快能够训练出一只属于曹军自己的水军队伍来,摆脱完全依赖于荆州水军的不利局面……

    当然,当下的荆州水军没有像是历史上那么的完整,所以曹操对于荆州水军的忌惮,也自然没有历史上那么的深刻。

    水军和陆军,完全不一样,这种区别,在大汉当下的任何一本兵法上都没有描述和提及。

    若是论及兵法,在三国之中必然就绕不开猪哥都督这样的人物,但是很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兵法并不是全部来自于家传,也不是那种一上场就是技压群芳,而是在实践当中慢慢的成长起来。

    喜欢动脑筋琢磨的,获得经验值肯定就更多,而像是周瑜这样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在战场上获取经验的,再加上周瑜的脑筋,这军事上面的等级自然就不低了。

    合肥新城是由于禁镇守,兵力也并不少,而且因为走水路的话,从大江到新城要经过一条蜿蜒的水道,两侧又是山体加持,易守难攻,所以于禁驻守于此,也相对来说相对平稳。

    但是生活当中的好日子总是短暂的……

    随着周瑜回到了柴桑,开始作战部署之后,于禁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这是要正面强攻?』

    『那么上游的一些船只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只是牵制此处,实际上是要再次进军荆州?』

    于禁看着周瑜的布置,便是挠头。

    曹军的水军力量原本就不是很强,嗯,或者说几乎等于零。历史上收编了荆州水军之后,曹操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很是矛盾,一方面不得不采用荆州人在训练和统领水军,一方面又是极度不放心,一直到了后期将蔡瑁等人调去了冀州,让自己人接管了水军之后才算是勉强融洽起来。

    曹操确实没有杀蔡瑁,是罗老先生栽赃,呃,艺术加工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军的水军么,一直以来其实都不怎么样,毕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才能办好,一个外行人越是指挥,多半越是混乱。

    于禁为人非常谨慎,他在附近两百里都安排了哨塔和斥候,所以周瑜他们一进入侦察范围,他就知道了。有一支大概五六千人的队伍离开柴桑,他也一清二楚,但是于禁知道归知道,关键是打不过。

    于禁的兵力也不是无限的,若是只是专注于防守,当然问题不是很大,但是如果说还想要更进一步,问题就跟着来了。

    于禁的谨慎没有错,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有来自于战略战术层面上的,也有来自于兵卒能力上面的,甚至还有来自于战船体质上面的……

    周瑜水军指挥技能至少是在s级别往上,而于禁顶天就是个a,再加上江东向来不管是兵卒素质还是战船质量,都是胜过曹军的,当大小楼船齐头并进,开始拔除于禁在沿江的哨塔的时候,于禁根本没有多少还手的力量。

    甚至都被江东水军贴脸欺负到了水寨边上,当江东的楼船的护甲打开了一个个窗口,一枝枝利箭,一颗颗石弹,从楼船上飞射出来,飞向曹军水寨,打得水寨之中的曹军兵卒叫苦不迭。

    于禁再也忍不住了……

    出战!

    即便是作为对手,于禁也是颇为羡慕和佩服江东水军的,尤其是这些江东水军兵卒在上下起伏不定的楼船上,全凭着楼船之内的兵校口令校正,就可以及时的调整射击的角度和方向,然后持续的对水寨进行压制,不得不说确实是相当了不起。和这些训练有素的江东水兵比较起来,于禁的手下的这些水军兵卒么……

    双方小规模的战斗了一下,曹军出动了三艘楼船,十余艘的中型战船,江东方面也是相差不多,甚至中型船只比曹军还略少一些,但是战果却让于禁很是无奈,也很吃惊。江东一方面的战损非常小,唯一被击破的那艘中型战舰还被江东人给拖回去了,而自己这一方面是十余艘战舰几乎折损了一半,而那被于禁当成是宝贝一样的楼船,也被江东水军的一枚石弹成功的砸进了侧舷的射击窗口,差一点就击穿了船舱!

    如果只是运气,那么于禁还不是很担心,但是现在从战损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个运气问题,双方在水战方面的差距,差距甚大。

    面对这样的一个战斗结果,于禁只能是无奈的开始收缩防线,同时将遇到了周瑜进攻的消息传递回荆州,让荆州的曹仁做好准备……

    在荆州这里局势紧张的同时,徐州广陵郡附近的局势也紧张了起来。

    在陈登死去不久之后,调任徐州的满宠也是感受到了从江东而来的压力。

    镇守广陵的尹礼发来了军报,表示从江东方面继之前的两千多人先头部队之后,又再次调来了一些江东兵,虽然说只是打出了周泰的旗号,但是并不保证就没有其他的什么江东将领,也不确认是否只有这些江东兵……

    尹礼本身就不是武将,所以也不能指望说尹礼可以搞一个火力侦察,然后像是王朗老先生一样可以和那谁谁大战三五回合还可以全身而退,因此对于江东兵的情报就不可能非常的详细。

    之所以在徐州广陵下邳这里并没有布置什么大将,调集重兵,是因为在汉代这一片区域并不是什么理想的行军路线。在后世荆州左近基本上都看不见沼泽了,而在秦汉之时,大江中下游可以说是沼泽遍地,云梦大泽的名号可不是谁便乱吹的,在没有定位仪器的辅助之下,要是不小心走错了方向,吞噬性命起来,顶多就是在沼泽当中多冒个泡泡……

    再加上沼泽一多,蚊虫就多。在沼泽附近的那种成片的蚊虫,对于没有任何防备的温血动物来说,都是一场灭顶之灾。只有皮糙肉厚再加上泥盔甲的野猪河马犀牛之类的,才可以无视无视蚊虫。还有一些冷血动物,比如蛇蝎蜥蜴等,也自然豁免蚊虫侵扰,而普通人类么……

    同时整个的海岸线也没有像是后世那么往东延伸,像是后世的什么连云港,现在依旧是泡在海水里,还有像是后世的扬州城,当下也是一个沼泽地,要等到隋唐之时,才有江都等城建立起来。

    因此战略角度上来说,不管是沿途补给,还是说从地理重要性,徐州扬州这一条攻击线,都明显是没有荆州线来的更重要,因此江东渡江往北开始侵略江北地带的时候,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少的注意,直至高邮县被攻击之后,整个广陵下邳的局势才猛然之间紧张了起来。

    满宠一边调集兵力开始往广陵下邳增援,但是另外一方面,泰山郡的问题也不能不考虑,万一那什么,那不是麻烦大了?

    因此满宠就只能是一面将兵力尽可能的进行调整,一面将当下的局面汇集成文发往了颍川许县,让在颍川的荀彧尽快做出部署和调整……

    一时间风云突变,战争的阴云又重新笼罩在大江两岸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进,一名斥候冲到了曹洪面前,然后滚鞍下马,向前急行了几步,递送上来最新的军报。

    曹洪微笑着,就像是一名看到猎物掉进了网里的猎手。

    『老贼时日无多矣!』

    公孙度被困在了右北平,卡在无终县和徐无县之间。

    原本公孙度的防御战略布置是三角形的,有三个县城相互支撑,但是乐进的奇袭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成功的在公孙军方面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公孙防御体系当中的一个角给敲掉了,也就让曹洪没有侧面忧虑的情况下,可以放手对于公孙度所在的无终县全力进行攻击。

    曹军开始包围无终县城,公孙度不敢出击。

    曹洪看着无终县城,冷笑着。

    就凭这个县城的名字,曹洪就觉得这一次公孙度肯定就是没什么好下场了……

    只是可惜,这么大一个战略布局,最终只是杀了几只羊和这么一只老猢狲,多少有些可惜。

    若是这无终县城当中,困住的是赵云,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曹洪不禁是有些憧憬,然后醒来后便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将军……』曹洪护卫在一旁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哦……』曹洪当然不可能和护卫说自己刚才在做白日梦,想象着自己下一刻就是搞死赵云,便是向前望了望,说道,『观此等燕赵豪杰之地,遭此浩劫,不禁感叹是也……』

    『哦,将军仁德无双……』护卫信以为真,便是熟练的将马屁送上。

    曹洪摆摆手,便是下令进军。

    虽然说曹洪只是临时的托词,但是这一块土地么,确实曾经有无数的燕赵慷慨之士在此浴血,慷慨而歌保家卫国,但是现在么……

    当时燕国最为强盛的时候,燕国人仅凭自己一国之力,就将东胡人一口气赶到了西喇木伦河以北,然后还修建了一千多里的长城,设置了五个郡来加强政区治理,以巩固国土。

    后来秦始皇的万里长城,其实说起来也并非是秦始皇一个人搞的,他只不过是将齐国燕国等的长城,当然也有秦国的长城连接起来,然后当时秦国女拳领军人物孟姜女一闹腾,便是硕大一口黑锅全扣在了老嬴的头上了。

    好吧,上面那个是开玩笑的。

    秦朝之时,右北平有十六个县,到了西汉的时候还成,没少多少,毕竟西汉的时候还有李广驻扎在这里,可是到了东汉之后,因为乌桓人和鲜卑人的轮番侵扰,右北平便是逐渐残破,到了现在只剩下了土垠、无终、徐无、俊靡四个县。

    而且如果是在历史上,这一块区域还会更加的糟糕,最终会被乌桓人占据,成为胡人的草场,一直到乌桓人被曹操领兵击败,顺带报废了一个郭奉孝……

    现在么,郭奉孝倒是还不错,但是幽州北部这一带,就糟糕透顶了。

    历史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战争,受苦的肯定是百姓,即便是有人会背着手望着月亮或是苍穹,感慨这个苦那个苦,转过脸来还不是一样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就像是现在的无终县内的残留下来的百姓,原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后现在才发现其实只是浩劫在半道上耽搁了一下,迟到了而已。

    战争的阴云笼罩下来,无终县城的城墙上,来回奔跑的人影依稀可见,急促的战鼓声响彻了这一片的天地。

    曹洪站在城下高台上,望着城头的公孙旗帜冷笑。

    自从接到了曹操的号令开始,曹洪就不断的谋划着幽州的战事,而现在,曹洪觉得,他距离最终的胜利的果实,就差一步之遥。

    传令兵纷纷纵马而归,表示着对于无终县城的三面包围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围三阙一,曹洪留了东面的一块,就是摆明了要让公孙度向那个方向逃。

    不逃,就被慢慢的困在无终县城里面死去。

    逃走,那就死的更快一些。

    『骑都尉何在?!』曹洪沉声喝道。

    『属下在!』一旁转过了曹纯下属,负责统领曹洪这边的一部分骑兵。

    『汝先带骑兵去一旁歇息!若是公孙突围,尔等便是立刻追杀,不容有失!』曹洪吩咐道,『切切不可令公孙老贼逃脱!』

    『属下遵令!』骑都尉领命下去了。

    曹洪转头盯着无终县城,然后露出了一些冷笑,『好了,现在就看我们的手段,将这个公孙老贼从龟壳里面逼出来!』

    战鼓轰天而起,曹军开始向无终县城缓缓逼近。

    公孙度手握佩剑,站在无终县城的城墙之上,看着下方蜂拥而来的曹军,对着身边惊慌失措的兵卒大喝道:『曹军又不是什么妖怪鬼神,刀砍枪扎了一样是死!老夫都在此,你们怕什么?!』

    公孙兵卒左右看看,多少便是有些振奋起来。

    是的,至少公孙度还在这里,不是么?

    但是嚎叫着给兵卒打气的公孙度心中却在不断地下沉。

    公孙度也经过了不少战阵了,对于战场上的东西,他也有他的一些经验和了解,他发现曹军在围城的时候,展现出来的那种纪律性,有序得让公孙度害怕。

    如果是一群乱糟糟的,又是冲着城头撒尿,又是拍屁股的对手,公孙度反而会觉得不用担心,甚至还巴不得对手都将气力都发泄在这些无所谓的行为上,但是像是曹军当下这样冷静和有序,则是让公孙度心惊肉跳,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说明这些曹军都是老兵!

    只有战场上的老兵,才会懂得收拢每一份的气力,才会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没有必要做,而不像是那些毛躁的新兵,还没有上阵就开始滥用气力,然后等真动手的时候却手软脚软。

    不行,这样恐怕守不住……

    『传令!让城中待命兵卒也动起来!全数上城!』原本公孙度还想着让兵卒轮番修整,但是现在看起来,若是第一波的攻击都撑不住,那还修整个屁!

    左右看了看,公孙度又是再次发出了号令,『速速征城中民夫,拆除房屋,调集砖瓦守城!快去!』

    曹军整齐的步卒战阵逼近了城墙,开始拆除城外的防御工事。

    公孙度在一片嘈杂当中大声嘶吼着,『擂鼓……擂鼓……死守……死守……援军就在路上,不日将至……』

    战鼓声冲天而起,惊天动地。

    长箭如云,遮天蔽日。

    人如狂潮,吼声如雷。

    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刺耳厉啸,血战的帷幕瞬时拉开。

    在公孙兵卒之中,也有不少人是经历过几次战阵的,但是这些公孙兵卒根本就没有遇到过如此疯狂的血腥磨盘……

    公孙兵卒知道什么是箭雨,但是他们没见过如此整齐的箭雨。

    当曹军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的时候,几乎就像是一个平面拍在了城墙上一样,每一寸的地面,每一块的青砖都被箭雨细心的照料……

    城墙表面上,青砖缝隙当中,城门楼之上,便像是瞬间发霉了一样,长出了长长的,或是黑色,或是灰色的毛,不时溅起的血色,就像是给这些霉菌打了激素,越发的茂盛起来,仿佛一口气要将城墙全数都给覆盖在其下。

    一些公孙兵卒惧怕得抱着脑袋,蜷曲着身躯躲在墙根下,恨不得将自己塞到砖石的缝隙当中去,口中大声呼喊着,声嘶力竭地叫着,这些人也不知道自己叫着一些什么,或是应该喊一些什么,但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减轻一些自己心里极度的恐慌。

    在城墙之上,公孙兵卒阵列当中,也有盾牌手高举盾牌在奋力支撑,他们想等到曹军的箭雨停止之后,再来掩护身后的弓箭手展开还击,但是曹军的箭矢太密集了,甚至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的泼洒下来,强悍的杀伤力不但撕开了一些盾牌防御,还盾牌后面的兵卒也一同射透,不时有兵卒惨叫着倒下,然后在惨叫之中断了气。

    曹军兵卒迅速且有序的在护城河上架起好几座的梯桥,攻城的几支突击队列从桥面上越过了护城河,钻进了城门洞中开始对于城门展开破坏,沉重的战斧砍凿城门的声音,就像是砍在公孙兵卒们的心头上。

    曹军的弓箭手再次向前逼近,然后开始向城内延伸吊射……

    正在往城墙上奔走的公孙兵卒猝不及防,遭到了迎头痛击,顿时死伤惨重,成片的掉下城墙和甬道。这些箭雨也波及到了被抽调征集而来的城中民夫,在临近城门的街道上,转眼间就铺满了尸体。

    城墙上下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公孙度嘶吼得嗓门都哑了,发挥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实力,终于是撑过了第一天。

    黄昏不知不觉的降临了,夕阳斜照之下,仿佛天上地下,都是一片血色……

    当曹军鸣金的声音敲响的时候,公孙兵卒上下便是宛如死里逃生一般,不少公孙兵卒便是立刻瘫坐在地上,甚至有几个兵卒趴在尸首之处,又哭又笑,然后哭笑到了一半便是干呕起来,手脚抽搐,开始口吐白沫起来,若不是旁边还有些经验的老卒立刻给他往嘴里塞了一块破布,说不得他就会因为癫疯发作而咬了自己舌头,自己将自己活活呛死。

    公孙度沉默着,将目光从哪个抽搐的手下身上转开。

    眼下的局势,恶劣得就像是哪个突然发作癫痫的兵卒。

    前一秒还在庆贺着自己死里逃生,下一秒便是手脚抽搐,若不是一个破布救命,说不得就命丧黄泉……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破布都不知道在哪里。

    原先公孙度还指望着公孙康能够顺利的攻克卢龙寨,然后打通归途,但是他没有想到曹军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这么凶!

    这王八羔子……

    公孙度心中骂着,不知道是在骂曹洪,还是在骂公孙康。

    护卫给端来了晚脯。公孙度随便吃了两口,便是觉得吃不下了,挥挥手让护卫又拿了下去。公孙度的年龄也不小了,在城墙即便是在护卫身后站着出声不出力,不用上阵搏杀,但是这么一天站着下来,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手脚酸软不说,更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乏力难受。

    『去叫柳将军来!』公孙度思索了片刻之后,吩咐道。

    必须突围了。

    第一天都撑得这么辛苦,那么还可以撑得住几天?

    万一哪一天直接崩盘了呢?

    还不如趁着当下兵卒还有一些气力的时候趁早突围,即便是这围三阙一明显是个陷阱。

    柳毅来了,拱手见礼,『主公有何吩咐?』

    『来,坐!』公孙度示意道,然后沉默了片刻,『汝观曹军如何?』

    柳毅不由的挑了挑眉毛,小心谨慎的看了看公孙度的表情,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在昏暗且跳跃的火光照耀之下,想要探寻出公孙度的态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曹军……或许……』柳毅只好像是之前那样,一边试探着,一边缓缓的说道,『比较……难缠一些……』

    公孙度摆了摆手说道,『以某之意,便是今夜突围……』

    『啊,啊?』柳毅愣了一下,张大了嘴,『突,突围?』

    公孙度点了点头,『突围,今夜便是突围!曹贼定然没有想到我们今夜突围,多少会有些懈怠……』

    柳毅慢慢的合上了张大的嘴,然后习惯性的说道:『主公所言甚是……』

    公孙度斜斜看了柳毅一眼,『如此,便是三更时分,从东门突围!直进徐无,汇合吾儿,然后攻破卢龙寨,回归辽东!』

    柳毅连忙应是。说实在的,柳毅他也是觉得撑不下去了,但是这种话公孙度可以说,他当然不能说,现在既然公孙度都提出来突围了,那么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如此,莫便为先驱!』公孙度缓缓的说道,『将军领军断后……』

    柳毅眉眼不由得一跳,连忙说道:『怎可让主公涉险为先?!还是某为先驱,为主公开辟道路!』断后?麻痹这情况作为断后,真是不死也是半残啊!

    『也好!』公孙度连一息都没有犹豫,便是当即应允下来,『那就将军为先驱!』

    『……』柳毅顿时就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有心再选一次,可是公孙度明显也没有要和柳毅继续扯皮的心思,便是直接吩咐柳毅去安排事项……

    半夜时分,无终县四门突然大开,公孙兵卒分成四个方向,朝着外面轰然而出!

    『快!快啊!』柳毅带着人,从东门而出,大吼着,敦促手下兵卒尽快的脱离无终城,就像是城中有什么凶兽,走得慢一些就会被吞噬了一样。

    柳毅知道,东面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没有曹军,但是并不代表者就没有危险,甚至有可能比其他的三个方面还要更加的危险!

    因此柳毅在跑出了一段距离之后,便是毫不犹豫的下令,让手下兵卒改变了方向,转向北面!

    领为先驱,但是也没说先驱就不能向北罢?

    柳毅突然的改向,确实出乎了曹军意外,在前方埋伏的曹军便是不得不脱离了原本的位置,也跟着改向,像是一张大网一样朝着柳毅包抄而去。

    在白天当中得到了充分休息的骑兵,更是沿着官道咬着尾巴就追杀上来,将突围的公孙兵卒切成了两半,然后开始寻找属于公孙度的旗帜,可是因为天黑,再加上周边又是混乱无比,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公孙度的方位,基本不太可能。

    曹洪一边派遣了人去杀散其他城门的那些明显是要搅乱视线的公孙兵卒,顺便进城接管城池城防,另外一边也是带着人马朝着城东这里赶来,没过多久就撞上了四处寻觅公孙度的自家骑都尉……

    『公孙老贼位于何处?』曹洪大喝道。

    『启禀将军!未寻见老贼踪迹!』骑都尉也是奇怪。

    骑都尉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先开始的那一拨,公孙度装成柳毅了……

    曹洪下意识的也觉得有道理,又是得到了柳毅半道上改向的消息,越发的认定公孙度潜藏在其中,便是立刻下令让骑都尉领着人马沿着踪迹去追杀柳毅,然后自己也带着兵卒跟在了后面。

    战马马蹄声声如雷,渐渐远去。

    曹洪骑着马,领着步卒小跑着在后面跟着,忽然之间,曹洪便是勒住了战马,然后侧耳听了一下。

    『将军?』曹洪的护卫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这声音……』曹洪皱着眉头说道,『你听听,这声音……』

    方才是马蹄声遮掩着,所以远处传来的嘶喊搏杀的声音也就难以分辨,现在曹军骑兵追杀柳毅而去,这些嘈杂的声音就明显了起来。

    『这声音……』曹洪护卫迟疑着说道,然后将脑袋转向了西面,『不像是东面的声音……好像是那边传过来的……』

    曹洪一拍巴掌,『中计了!老贼未走东门!走得是西门!快,快!转向,传令,转向,向西,向西!』

    如果说另外几个城门出来的公孙兵卒只是为了搅乱视线,拖延时间,那么必然不会坚持多久,就会在曹军的反击之下溃散,但是现在东门这里的厮杀都已经告一个段落了,西面依旧还在搏杀,就说明了那些原本曹洪以为的佯攻搅乱的公孙兵,其实是假佯攻,真突围!

    该死的老贼!

    竟然如此狡猾!

    虽然说曹洪识破了公孙度的计策,但是有些晚了,一方面曹洪之前一直是向东追击,突然要改成向西,又是半夜三更之中,自然是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然后再等到曹洪穿过了县城,杀到城西的时候,公孙度便是已经带着人杀出了包围,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天明时分,公孙度带着一些人成功的摆脱了曹兵的追击,当然也失去了所有的后援,在他的面前,只剩下了一条路。

    『来人!』公孙度叫道,『将那些染血的都找个地方洗一洗!破损的补一下!没有针线?没有针线也穿整齐一些!』

    手下的兵卒不清楚为什么公孙度要这么做,但是公孙度还能发出一些有效的指令,而不是像是投投无路的颓废狂怒,这就可以让兵卒们稍微安心一些。

    在一条无名的小溪之处清洗处理完了灰尘和血迹,整个的部队看起来就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会一眼看上去就是一队逃亡的败军。

    『往北去两队斥候!』公孙度吩咐道,『去找丁零人!』

    『丁零人?』公孙度的护卫愣了一下。

    公孙度瞪了护卫一眼,旋即将立起来的眼皮放了一些下来。若是平时,公孙度便是解释都懒得解释,但是现在么……

    『我们要破局……』公孙度缓缓的道,『曹军当下必然在往辽东之路上重重阻隔……仅以我们现在这些人手……所以我们要去找个帮手,这个帮手便只能是丁零人……』

    『你……』公孙度嘴上对着护卫说,但是眼睛却瞄过了周边似乎有意无意凑过来的兵卒,『听明白了?』

    『明白了!』护卫连忙点头。

    公孙度站了起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明白了就好!出发!』

    护卫跟了上来,小声的说道:『主公,那么……少主那边……』

    公孙度的脚步稍微迟缓了一点,『……若是少主有这个气运,自然会遇难成祥!走了!莫停留!』

    护卫怔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在看着头也不回的公孙度,便也只能是跟着公孙度向北而行。

    从右北平往北,便是不高不低的丘陵,并不是十分的好走。虽然说公孙度向北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多少的底,可以一定找得到丁零人,但是公孙度相信丁零人一定没有走多远……

    因为公孙度相信,如果他是丁零人,也不会轻易的放弃到了嘴边的肉,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发现了猎物之后,总是会在一边试探,即便是这个猎物看起来很不好惹,但也会瞪着绿幽幽的眼珠子,直至确认实在是无能为力之后才会怏怏退去。

    向北!

    一定会有一些贪婪的丁零人尚未完全离去……

    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公孙度碰见了丁零人。

    『带我去见你们头领!我们曾经是对手,但不是仇人!不是么?』公孙度裂开了嘴,露出了最为完美的六颗牙齿的笑容,『就说我带来了天大的好事!』

    每一次大规模的军队作战,并不像是游戏当中的那样,每一个小队在没有接收到下一个命令的时候都会死战不退,现实当中,让军队崩溃的,不仅仅只是肉体上的打击,精神层面也很重要。

    正常来说,所谓军心,或是军魂,其实就是严格的训练和坚强的意志,而这两种东西,很遗憾,公孙度没有,丁零人也同样没有,所以能将公孙度和丁零人凑到一起的粘合剂,便只剩下了利益。

    丁零人之前在大漠壮大起来的时候,也有一点这样初步的信念,或者说有一点军心,军魂的种子,而这个种子则是在丁零人在征服大漠的过程当中,在每一次征服小的部落,壮大自身,在抢夺和杀戮之中,看着在马蹄之下对手的畏惧逐渐形成的。

    『原来我们很强……』

    『没有人可以抵挡我们……』

    『只要我们想打,就没有赢不了的……』

    诸如此类的思想,便是渐渐的在丁零人脑海当中形成了一种共识。所以当丁零人大统领想要收拢部落的时候发现收不回来,因为有的丁零人已经认为他们自己就是天下无敌了。

    如果说好好的规整一下,调理一番,说不定丁零人就真的可以走上当年匈奴或是鲜卑强大的道路,只可惜,丁零人的这个种子,并没有一个充足成长的时间,就要直接面对了风雨。

    一方面是在草原的大漠当中所向披靡,另外一方面则是在新的战场上受挫回缩,丁零人现在就陷入了一个矛盾的状态当中,自己到底是『强』,还是并『不强』?

    公孙度的到来,便是刚好卡在了这个时候,并且公孙度也给这些丁零人带来一些新的解释,让这些丁零人发现其实他们『真的很强』。

    公孙度告诉丁零人:

    曹军其实人马并不是很多,公孙都能和曹军打得有来有去,若是双方合作,就一定可以打败曹军。

    幽州的道路不清楚也不用害怕,公孙军对于幽州的地理地形都很清楚,可以方便的给丁零人指引,作为向导。

    公孙军要的东西并不多,只要右北平,至于其他的地方,都可以让给丁零人,因为右北平是公孙度的故乡……

    丁零人当然不清楚右北平究竟是不是公孙度的故乡,但是有这样的一个借口,公孙度找丁零人的合作似乎也就有了一个比较稳固的锚定点。

    选择权再一次的回到了丁零头人的手中……

    丁零人的王帐之中。

    丁零人大统领和巫师坐在一起,周边便是一些比较大的部落头人。

    『这个老家伙,十句话里面怕是没多少是真话……』丁零人大统领冷笑了几声,『讲来讲去,他就一句话是最真的……右北平……』

    周边的部落头人左右看看,有些迟疑的说道:『那大统领的意思……不跟这个老家伙合作了?』

    『嗯……』大统领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神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神巫咳嗽了两声,将五彩的权杖在地上顿了两下,然后缓缓的说道:『我接到了神的指示……今年冬天……有邪魔将至……』

    『啊?!』丁零部落头人们一阵哗然。

    叽叽喳喳……

    『安静!』丁零大统领沉声说道,然后又是猛地一拍巴掌,『都闭嘴!安静!』

    大帐之内的头人们这才渐渐不说话了。

    丁零大统领环视一圈,『距离冬天还有时间,我们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个老家伙,是为了我们自己……多收集器物,多储备粮草,多找几个合适过冬的地点!所以……汉人的渔阳城,还有幽州这些城池……这些地方我就觉得不错……』

    丁零人大统领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有些无奈,毕竟原本应该是在夏天就开始储备越冬的粮草,但是现在整个部落族人四散,光顾着打打杀杀了,虽然也有掠夺一些财物和物品,但是对于最基础的那些粮草储备却严重不足!

    大漠深处,北方异常的天气变化,使得大统领也担心万一前几年的寒冬重新前来,根本没有多少储备的丁零族人能不能抗过去,所以如果能够借汉人的城镇越冬,自然就是极好了……

    『至于那个汉人……』丁零人的大统领缓缓的说道,『我准备封他一个骨都侯……你们觉得怎么样?』

    『什么意思?』

    『为什么?』

    有一些丁零部落的头人不太明白,便是纷纷的问了起来。

    丁零大头人左右看了看,也没有特意解释,笑着说道:『来人,将骨都侯的旗帜和大印给那汉人拿过去……』

    一个骨都侯,虽然说也不算是小的官职,但是绝不是很大。

    当公孙度看到了骨都侯的旗帜和印绶的时候,脸上一直都保持的笑容差一点就绷不住了,很是辛苦的向丁零人使者表示了感谢,将其送走了之后,便是立刻翻了脸,将骨都侯的旗帜和印绶都丢在了地上。

    有些人不明白骨都侯的意思,但是公孙度怎么会不明白?

    丁零人和鲜卑人一样,所有的官职系统都是跟着匈奴走的,所以在单于之下,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职位,而骨都侯不仅是排列在最后,而且是唯一一个赐给异性,呃,是异姓或是异族的人的职位……

    因此丁零大统领的意思就很明显,就是用这个『骨都侯』来试探公孙度,看一看公孙度是不是真心想要依附在丁零之下。只可惜丁零人还是低估了公孙度,当天晚上公孙度就将自己的旗帜放了下来,然后将『骨都侯』的旗帜高高挂了上去!

    当年公孙度可以换个爹,当下不过是换个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举动让丁零大统领很是无语,站在大帐之外看着那个骨都侯的旗帜,似乎觉得是不是一开始就想错了,对于自己的判断产生出了一些怀疑……

    ……!?(·_·;)……

    并北平阳周边。

    三色旗帜高高飘扬,斐潜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远处竖起表示准备妥当的旗帜,便是示意军演开始。

    高台角落之处的兵卒开始挥动起令旗来。

    远处的许褚便是开始呼喝着,开始策马而动。

    其实在马蹄声真正传递到耳朵之前,大地就已经轻微颤动起来,沙土在地面上开始晃动,然后跳动起来,伴随着越来越大的马蹄声,最终上下跳跃着,就像是斐蓁兴奋不已的心情。

    一骑、十骑、百骑……

    奔驰的马队犹如冲突的洪流奔驰在原野之上,马背上的骑兵高举着刀枪,身后的认旗几乎被风扯得直直的。

    『风!大风!』领队的许褚发出了号令,同时也做出了手势,随后在其身后的兵卒也熟练的拿出了弓箭,开始弯弓搭箭……

    视野沿着大地掠向前方,一排排的标靶矗立在远方的草地上。

    转眼之间,便是到了一箭之地。

    箭雨腾的一下飞上了天空,在空中似乎有那么一个片刻停滞了一下,旋即呼啸而下,落在标靶阵列之中,大部分的箭矢都在噗嗤声中扎透了标靶外部的铠甲,但是也有一些是射空了,亦或是和铠甲甲片撞击当中被弹起,而落到了一旁……

    数百人的马队在奔驰中转弯,在轰鸣中划出一条巨大的弧线,围绕着标靶奔驰着,箭矢噼噼啪啪的落下,直至十五轮的箭矢射完了之后,才掉头回到了起始点,然后重新整队。

    斐蓁兴奋得小脸涨得通红,蹦蹦跳跳的挥舞着双手呼喝着,『万胜!万胜!』

    稚嫩的声音在高台之上,也引得一些护卫和兵卒露出了一些笑意。

    斐潜挥了挥手,顿时有台下兵卒翻身上马,奔往了标靶之处,查验标靶的损伤情况,并且进行记录。

    这是一次新制式兵器的检测。

    长安左近的检测场,或是练兵场,因为往来客商的关系,很难做到完全的保密,因此一些比较重要的项目,也就必须放在北地平阳这里,相对来说人流量就会小一些,也就比较容易做到相应的保密。

    在冷兵器战斗当中,材料和技术,就像是双螺旋,如果说一方面提升了,也需要提升另外一个方面,否则很容易就走弯路了。

    斐潜在做出了新型的锻打钢之后,也就对于各类的复合材料布置了一些任务,让工匠们对于复合型的材料进行改制,从而提升兵卒作战的威力。

    而远程武器,无疑就是改革改良的重点。

    复合角弓的研制,并不是像是游戏里面,点一下,就可以得到成熟的结果了,在整个研制材料改进的过程中,甚至还出现了一些效能倒退的情况,若不是斐潜有一个大心脏,持续鼓励这些工匠,说不得在就有一些工匠会在研究的道路上打退堂鼓了。

    若是按照大汉原先的工匠体系,一边是原本成熟的工艺,闭着眼做都可以赚钱养家,一边是不知道好坏的研究,研究成功了是上司的功劳,研究失败了是掉自己的脑袋,然后这样的条件下能有多少工匠有心思搞发明创造?

    斐潜一方面打击假发明,特别是以发明创造的名义中饱私囊的家伙,一方面又保护真创新,对于有创新的人及时给与一定的奖励,特别是斐潜本身在后世见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因此在鉴别一些新发明的事物是否有用上,有着旁人所不能比拟的决断能力。

    一些搞诈骗的人被处死了,然后另外一些真努力的人确定了方向,于是新一代的成果就出来了。

    新的复合反曲弓。

    说起来华夏弓箭的历史很长,但是弓的发展速度么,却不怎么样。在春秋之时开始出现反曲弓了之后,华夏弓其实是落后于周边的胡人的,如今汉代很多地方所用的长弓梢的反曲弓,其实从匈奴手里学来的。

    然后从单体反曲弓发展到复合反曲弓,也就是一只踏步不前,没有继续向前发展了……

    或许是因为制作复合角弓的成本已经很高了,所以上层政治人物觉得继续往下研究成本太高?亦或是觉得不管怎么研究,在弓箭上恐怕都不是游牧胡人的对手,干脆转向往强弩的科技树走了?

    也或许是两者都有可能。

    现在么,斐潜不仅是改变了复合角弓的材料配比,从胶木结构开始尝试新的配比,甚至在弓体上也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添加了一小块的弦垫……

    而这一小块的弦垫,是因为斐蓁在练习弓箭的时候,被弓弦抽了……

    斐蓁自然也是属于士族子弟,六艺当然不能缺了射,但是但凡是玩过弓箭的,尤其是简易的那种弓的,只要姿势不对,被弓弦打到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常见。

    然后斐潜见到了,在心疼斐蓁之余,才回想起来,后世印象当中的弓,在两头挂弦的下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进而研发出了弦垫。

    许褚来到了高台之下,然后翻身下马,斜背着复合弓,一手提着一个被射穿的兜鍪,蹬蹬的上了高台,拜见了斐潜,将手中的兜鍪和弓都呈了上来。

    『仲康觉得这新弓如何?』斐潜一边看着被箭矢射穿了的兜鍪,一边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是当下大汉最为常见的双层铁片叠加起来的制式兜鍪,显然无法抵御狼牙箭矢的威力,整个狼牙箭头都扎进去了,若是真实的人戴着这样的兜鍪,被这样的箭矢射中了,下场也就可想而知,当然也不是所有弓箭手都有这种实力,可以一箭射穿兜鍪,但是如果射箭的人是许褚……

    许褚看着新的复合弓,眼神里面流露出了中二少年看见柰子的神色来,『启禀主公,此弓大善!』

    作为武人,许褚对于所有新式武器装备,都是非常感兴趣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许褚本身武艺也不错,所以点评起这些新式装备来,自然也更加有意义。

    许褚表示弓弦在长时间使用之后,特别是在弓弦和弓臂相互碰撞摩擦之下,是最容易断裂的地方,但是在加了这样的一个弦垫之后,在没有影响弓的原本威力之下,又让弓弦在弹回的时候先和教软的弦垫碰撞之后再撞上弓臂,自然是减缓减小了弓弦和弓臂的摩擦力度,使得弓弦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也就会大幅度的延长弓弦的寿命……

    『主公新作此物,』许褚拍起马屁来也是很严肃的样子,『于军中大有裨益……若以新弓训练弓手,当可缩短月余时日……』

    『哦?』斐潜扬了扬眉。若是真的有这个效果,那自然是真不错了。

    许褚点头,取了新弓,往后退了一点,侧身张开弓示意了一下,『主公且看,新兵练弓之时,臂不得其正,故而弓弦常击于臂,轻者伤,重者废,若有此物为垫,即便是弓弦击于臂……』

    许褚故意松开,以不标准开弓方式让弓弦啪的一声打在手臂上,『主公且看,有了此物,弦击于臂之力甚轻也,可免新兵累伤……』

    虽然对于许褚来说是甚轻,但是啪的这么一下,依旧是让许褚的手臂有了一条红印,只不过许褚满不在乎,就像是根本没感觉一样。

    『嗯,甚善。』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看到了一旁的斐蓁有些跃跃欲试的神色,『你不行,这弓你开不得……别看仲康开得轻松……这弓近二石,你拉不开的,到时候给你做个软弓再说……』

    许褚嘿嘿笑了两声,便是将弓背在了身上,也收了精明神色,开始装傻。

    为了引开斐蓁的注意力,斐潜便是指了指远处,『看,新的弩要准备试射了……』



    汉代在点科技树的时候,发现自己弓箭方面确实比胡人点的低了,也没有强行追赶,而是先去点了旁边的一条,弩。

    并且还点得很不错。

    大黄弩,几乎就是汉代,或者说随后的几个朝代的巅峰,直至宋代的时候又有新的的弩出现之后,才算是走下了王位。

    汉弩是在秦弩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秦朝的弩,基本上是擎张弩和蹶张弩,汉代则是在这个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腰引弩』和『肩引弩』。

    腰引弩,就是弩手双手向前蹬弓,在此过程中用系在腰间的拴钩曳弦来张开弩弦,力气小的还可以用脚帮忙,力气大的便可以直接用腰力开弓,大体上算是擎张弩改进版,并且有一点蹶张弩意思。

    而过肩开弩的,便是独一号的大黄弩。

    因为使用大黄弩的兵卒,在肩膀上都要垫一块厚牛皮以防止被弓弦拉伤,而汉代皮革染色硝制工艺么,嗯,即便是后世的皮革,也经常有出现褪色的,因此这些使用大黄弩的兵卒,在肩膀上就会留下非常明显的染色印迹,所以也被称之为黄肩卒,大黄弩也被称之为黄肩弩。

    大黄弩首先就是又长又大又粗,一发……嗯,就致命。人的腰背力量其实是很大的,所以大黄弩就有些像是纤夫拉纤的模式,一蹬一引,就可以上弦了,上弦的速度还比蹶张弩更快一些,射程也更远,基本上都是八石弩起步,强壮一些的黄肩兵甚至可以引十石弩。李广当年就被称之为大黄弩小王子,可以在三百步之外取人首级,搞得胡人欲仙欲死……

    如今现在斐潜复刻的大黄弩……

    嗯,确实是复刻,因为大黄弩一度被腰引弩替代了。在东汉之后,大黄弩的材料出现了短缺,这个短缺的原因么,大家也都知道。同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大黄弩射击力比一般的弩要更大,所以就必然要求弩身和弩臂都需要更强的材料来进行支持。

    之前斐潜复刻过一批『大黄弩』,但是那个时候因为种种方面的限制,是缩小版的大黄弩,虽然威力上有一些接近,毕竟还是有些差别,现在改用了全新的材料,重新制作出来的改进版的大黄弩,自然就是恢复了原本汉初的那种又大又长又粗的模样。

    当然,当下这个新版大黄弩的威力么……

    四百步,战甲直接穿透!

    四百五十步,击破!杀伤力略有下降。

    五百步,还有一定杀伤力,但是准头已经完全丧失了,基本上来说已经不可能确保命中率,只能交给战场这个多面骰子来决定了。

    或者采取覆盖射击的方式……

    若是不管杀伤力,只是论及射程,在无风状态下,新版大黄弩最远射出过接近八百步的距离,但是到了射程末端的时候基本上来说已经是毫无杀伤力可言了。所以正常使用的时候,新版大黄弩的杀伤范围,应该是在四百五十步到三百步,属于较远程的杀伤武器,用来弥补弩车发射速度慢,频率低下的不足。

    近一点的便是强弩和强弓相互配合,覆盖三百步以内到五十步的射程,而五十步以下么,虽然近战弓也是非常强,玩得好的话比不后世手枪差多少,但是毕竟不是所有弓箭手都是精灵王子,五十步以内基本上算是进入了肉搏线了,即便是速度不快的,十个呼吸左右也就可以冲杀到面前,而一般的弓箭手被肉搏兵近身了,基本上都是一场灾难。

    因此正常战阵搏杀的时候,一般最晚在八十步的时候就需要下令让弓箭手后撤,面对骑兵的时候甚至要在百步之外就开始下令,否则等到敌军到了面前,手忙脚乱的弓箭手再和自家的防御阵线撞在一起……

    呃,那简直就是要人老命!

    不过么,斐潜这一次演习当中,还有一个新玩具。

    嗯,在很多人眼中,这个新鲜东西确实像是一个玩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杀伤力太低。八十步以外就开始乱飘,五十步以内才有杀伤力,三四十步以内的伤害才是最大,然后填充又慢,而三四十步的距离对于跳荡兵来说就是一口气的事情……

    没错,就是猪哥的连弩。

    小号连弩。

    猪哥连弩加强版,斐潜之前已经看过,那种在弩车之上采用机械结构,提升弩车射击品论的版本,后世明朝甚至将这种连弩车搬到了战船之上。

    而利用杠杆原理上弦,也是连续发射的小号单手持连弩,最初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威力小,这个不说了,结构就摆在那边,可以单手杠杆快速上弦的,必然威力不可能很大,另外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就是易损,尤其是在杠杆扳手位置,经常拉着拉着,咔嚓一声就断了……

    短时间内重复正反方向受力,自然就对于材料的要求很高了。这或许也是后来小型猪哥连弩消失了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些原因则是明朝火药的兴起,使得新式远程武器的更替,连弩这种东西被更廉价更方便的武器所替代了。

    斐潜也一度想要做出滑膛枪来,只不过可惜材料和化学两个基础太差,打出一两把来,冒着枪膛炸裂的风险还是可以搞一搞,但是想要量产么……

    还没有那个条件。

    所以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现将连弩做出来再说。

    步卒战阵往前推进,直至标靶之前五十步站定,然后开始进行抛射和平射,当最后一轮普通弓弩的射击完毕之后,站在最后两列的弓箭手持着连弩就往前两步,抢到队列之前,伴随着咯嘣咯嘣上弦发射的声音,密集的短腿弩呼啸而出,像是一窝马蜂一样的往前方乱撞……

    反正小号连弩追求的就是快,斐潜的要求也是三到五息之内射出十根弩矢,所以当这些弩矢呼啸而出,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一大片区域之后,原本对于这个小号连弩并不是太在意的将校,包括许褚在内的一些人都变了些颜色。

    斐蓁看着热闹,高兴地拍着手。

    但是许褚等人就是看着门道,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哦,原来这个连弩是这么用的啊……』

    起初对于连弩比较看不起的原因,就是威力小,短腿弩矢,或者说加长铁钉,在超出五十步基本上来说就杀伤力很低了,一般的皮甲都可以减轻其伤害,重甲就更不用说了,但是眼下看到斐潜指挥的这一次演练,众人对于连弩的认知又是再一次的刷新。

    因为除了徐晃高顺等变态步卒将领之外,大部分正常步卒战阵在作战的时候,处于第一线冲阵的,绝对不是身穿重甲的铁疙瘩,而是轻甲跳荡兵。这些跳荡兵在最后五十步的时候,就会从盾牌阵列当中奔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击敌阵,在三十歩到二十步之间投掷破甲戟或是小号战斧等武器,然后撞进敌阵阵列的缝隙当中……

    而这个时候,在将到未到三十歩的时候,这些猛冲而来的轻甲甚至是薄甲的跳荡兵,迎面便是一群短腿弩矢呼啸而来……

    『啧啧……』许褚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了,叭咂了一下嘴,然后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斐潜,心中嘀咕,果然不愧是骠骑将军,这连弩,简直就是轻甲无甲跳荡兵的最大杀器啊!这就像是血肉之躯自己往铁钉上撞一样,还不是来多少杀多少?嗯,或许还可以用在城门等狭隘之处,嗯嗯……

    许褚已经开始扩散思维,琢磨着这个原本不怎么看得起的连弩的其他用途了。

    『仲康,若引此等弓弩器械,有敌军步阵陈列,当如何战之?』斐潜问许褚道。

    许褚也正在一直考虑这个事情,见斐潜问,便是直接说道:『左右领骑兵绕行骑射,乱其阵型,以千步弩车击之,引其来攻,五百步,黄肩兵射之,三百步,弓弩兵射之,五十步内,贼突进之时,连弩射之……』

    许褚说着说着,一开始的时候声音很顺畅,可是到了后面便是变慢了下来,说到最后面的时候甚至开始皱起了眉头,最后下半句便是迟疑了片刻,『……若是箭矢足备……或可无损也……此等之术,当可动摇战局,便如昔日胡服,可谓古今异利,远近易变是也……』

    许褚虽然在历史上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曹操的近卫军团,负责防卫工作,但是并不代表许褚在军事方面上就不如其他的领军出战的将领。

    许褚在说出了自己的攻击方式之后,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如果他遇到了这样的战术,应该怎么处理,怎样进行防御,毕竟他现在也是骠骑将军的近卫军团,然后就发现似乎很难……

    『兵者,国之大事也……』斐潜缓缓的说道,『这句话无人不知……然兵器之利,利从何来?』

    斐潜也没有等其他人回答的意思,便是直接继续说道,『……上古华夏之民,茹毛饮血,奔走逐野,不得其安。后筑塞河上,置居安耕,又做耒耜、犁牛、方耙、碌耖等器,以利农桑,有野兽侵扰,蛮人搅袭,故制弓弩、枪棍、刀剑、矛盾、钺戟等兵,以抵外邦,以御敌害……此等器具,皆工匠所出,故无农不得食,无工不得器……士农工商,便是国之四柱,若是后有人妄议士农工商,欲分高低上下者,皆为居心叵测之辈,诛之可也……』

    许褚等人低头而应,『谨遵令。』

    斐潜也低着头看了看斐蓁,斐蓁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他记下了这个事情……

    『来人!传令!研制弓弩之工匠,依律记功封赏!』斐潜吩咐了一声,然后对着斐蓁笑呵呵的说道,『怎么样?好玩好看罢?那就写个观后感……不多,八百字就好……』

    斐蓁:『呃……』

    ……(? ̄? ̄?)……

    陇右。

    北宫的大帐之中,各个大小羌人头人已经是坐得满满的……

    北宫的眼睛一直都是半闭半开,似乎有很多的东西在其中盘旋,但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蓄力而已。

    在很多时候,后来人翻看历史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一撮人,会嗤笑在历史当中挣扎的那些人,表示这些人是多么的蠢货白痴笨蛋,目光短浅毫无远见,明明有机会站在胜利者的旁边,可就是一次次的错过了。

    可是这一小撮的人忘记了,在真实的历史之中的那些人,在未来没有到来之前,谁都不清楚胜利究竟会在那一边,就像是后世的人常常会觉得『始终坚定信仰』这几个字平淡无奇,却不知道在其中真正意味着什么。

    军帐之中,只有篝火木材燃烧发出的声音。在大帐外头,羌人护卫铁甲甲叶轻轻碰撞,每一下轻响,似乎都撞入所有人的心底。

    北宫睁开了眼,缓缓的看了一圈周边的羌人头领,脸色竟然是说不出的严肃,也多少有一些羌人部落首领的意思了,『这一次……我只说一次,这一次的三色旗的汉人,很危险,非常可怕,如果不好好应对……』

    北宫沉默了一下,再次环视一周,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言语的力量,『陇右,便不再是我们的陇右了!』

    羌人众头领不由得都有一些发呆,然后相互看了看,便是有一个羌人头领挠了挠自己的脖子,然后眨巴两下眼,『啊?有这么严重么?』

    『对啊,三色旗不是在搞他们自己的人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啊,反正没到我们头上,我们现在加进去,是不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拿火烧自己?』

    北宫啪的一声,用手重重的拍击在面前的桌案上,然后盯着那个才说出什么『烧自己』的羌人头领,目光锐利如刀,就像是要用视线将这个羌人头人戳出三五十个窟窿来一样。

    大帐之内,顿时就是一静!

    北宫平复了一些呼吸,缓缓的将手收了回来,然后不去看那个羌人头人,『你们大概也都见过草原上的兔子,一般来说要直接去抓兔子,并不好抓,因为兔子有好几个洞口,但是只要在在其中一个洞口那边张网,然后在其他的洞口处烟熏,那么兔子就会乖乖的自己跑到网里面了……』

    北宫停顿了一下,让周边的头人都有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缓缓的说道,『之前的汉人,都是笨办法,追着兔子跑,跑着跑着就累了,找不到兔子了,而现在这个三色旗的汉人……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想清楚,但是现在明白了,他们……就在堵洞口……』

    『现在你们觉得,是等浓烟熏到了自家当中之后,再来跑,还是早一点先动起来?』北宫沉声喝问道,『你们自己选!是等待?还是行动?!』

    众人便是面面相觑。

    北宫举的例子他们都能听得懂,但是听懂了并不是代表就认同,就像是每一个小孩从小到大都听过很多的故事和例子,但是未必每一个听懂的故事和例子,都会对那个小孩有所帮助一样。

    毕竟是故事么……

    『可是……』有羌人头领觉得北宫似乎有些矛盾,『之前你不是说那什么……再等等,现在又为什么说……这个什么堵洞口……』

    北宫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了出来,『没错,我之前是说过再等等,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看不明白……我那个时候以为三色旗的汉人只是一头豹子,他只会抓走哪只最弱小的羊……所以没有必要为那一只弱小的牛羊去做什么,大漠草原不都是这样的么?』

    『可是现在看起来,三色旗的汉人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只牛羊……』北宫咬着牙,捏着拳头,『现在快到秋天了,正常来说,汉人们应该是要准备秋收了……对不对?』

    大帐之内的羌人头领相互看看,都纷纷点头。

    『可是现在三色旗的汉人,根本就没有管这个事情!』北宫厉声说道,『这说明了什么?要么就是这个三色旗的汉人疯了!要么就是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这边的收成还要更重要!然后你们都想想,这个更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嗯?!』

    众人默然下来。

    北宫见众人没有什么其他话语了,脸上才露出了一些笑意,然后开始一点点的吩咐起来,将他设想的那些应对措施布置到大帐之内的羌人头领身上……

    过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大大小小部落的羌人头人们从北宫的帐篷里面出来,各自打了招呼之后便是开始往自家的部落里面走。

    『头人……』一个羌人问他的首领,『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

    北宫要求即刻就要开始战备,包括战马,弓箭,干粮等等物资,然后随时等候命令云云,但是就像是汉人在秋天秋收之前还要照料庄禾一样,游牧民族在秋天前也同样有很多的事情,至少越冬的干草也都是全族老小一起动手来储备好的,因此如果说现在将手头上的事情放下来,那么越冬可能就会遇到一些麻烦……

    羌人头人回头看了一下北宫大帐的方向,然后回过头来,呵呵笑了两声,『那些事情啊……都是大人物要的……但是大人物却不管我们这些小人物要一些什么……你说我们忙前忙后的,不就是为了吃口饭么?真要都听他的,我们吃什么?』

    『那头人的意思?』羌人偷偷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谁能让我们吃饱饭,就听谁的!』羌人头人打马扬鞭,『走了,快点回去!一点破事,来回跑了两三趟,这干草都耽误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