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衡和庞统两个人之间的矛盾,看起来似乎很简单。
似乎就像是大街上碰面随口的一句你瞅啥,然后转眼的时间,就爆发了。
庞统先前去左冯翊见祢衡,并不是因为看重祢衡的名头而搞的什么百里相应,而是在处理公务的时候顺便找祢衡,告诫祢衡到了长安要收敛一点,毕竟如果说祢衡都到了长安之后才说这个事情,恐怕多少有些晚。
可是庞统没有想到祢衡根本不想要收敛,直接回了庞统一句,『肉食者鄙』。
于是两人自然不欢而散,虽然说庞统没有因此翻脸就制止祢衡进入长安,但祢衡说的那句话,也似乎『不经意』之间被传了出来……
听到的人,眉飞色舞,拍手叫好。
祢衡这个斗士的形象也越发的在长安士族子弟之间竖立了起来。
『肉食者鄙』啊,没错啊,上面的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毕竟很符合大众的观念需求,『肉食者鄙』这句话,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几乎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鄙视链。然后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来,比如劝孙权投降曹操的张昭,有像是劝说赵构杀岳飞的秦桧,还有像是国难之际还想着发横财的四大家族,以及面对洋人恨不得下跪舔得一滴都没有了的某些『民族』资本家或是不可明说的团体等等。这些人往往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是不是受损,至于国怎么样,跟他们有什么干系呢?
从某个角度来说,似乎也没有错,但是只有这些人,能不能代表所有的『肉食者』?
似乎不能全部代表。
只不过一些普通的民众并不懂得思索这个答案。而一些懂一点的人又故意引诱普通的民众往歪处去想,所以也就不管什么理由了,就像说庞统是胖子,所以庞统就一定是偷懒之人,是无能之辈!
对于祢衡来说,他并不关心庞统有没有能力,他只是下意识的对庞统提出的要求进行反抗,就像是他在曹操那边的反抗一样。
虽然说,庞统的体形,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在很多人的眼中,胖子就是好吃懒做,所以才胖,然后必然就跟头脑简单,贪财好色,愚蠢无能等等的词语挂钩到了一起,甚至有人会振振有词的表示,胖子连自己一身肉都管理不了,怎么能管理一个团队,甚至一个地方?
但是实际上么,这种说词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因为瘦子就能一定管理好团队,做好一切的工作?
其实一个人胖不胖很简单,就是食物的摄取量大于消耗量,人就渐渐胖起来了。当然,在大汉当下,大多数人的油脂摄取量都是不怎么足够的。
庞统因为喜欢吃肥肉,而且他也有这个条件吃肥肉,所以他摄取的油脂比一般人要多很多,也就自然胖了。
庞统喜欢吃肥肉,并不是他天生下来就喜欢吃,而是受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所影响,比如一些人打死不吃葱,吃下去便是会干呕恶心像是孕吐一样,大部分都是小时候机体因为葱的刺激而残留的负面影响,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对葱并不是过敏,而是类似过敏,简单来说这些人吃泡面的时候,又往往忘记了泡面调料包里面,其实也有葱……
庞统是庞氏从子。如果不是他展现出聪慧的一面,那么庞统就需要和大多数的家族旁支子弟一样,下地耕田,劳苦而作,然后未必还能养活自己。
一个家族里面某一个家庭强大了,或许这个家族里面的人可能会因此得到受益,尤其是和这个家庭有一些亲戚关系的,但是大多数的没什么关联的普通族人,得到的利益都是有限的。就像是后世杰克马富可敌国,是不是全国姓马的都立刻暴富了?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庞统幸运的,同时庞统也是聪明的,他知道他得到哪些东西来之不易,所以他很珍惜,甚至压制自己的天性来符合一些当时所公认的标准,而这些压抑到了斐潜这里,当庞统在食物的摄取这个事情上,获得自由之后就开始反弹,而且反弹得比原本压抑的程度还要更高……
这种失去之后的反弹,就像是减肥之后的肥肉一样,会更加迅速且顽固的弹回来。
因此庞统就不可避免的发胖了,就像是大一的新生那样身宽体胖起来。
祢衡也是如此。
因为原本在平原之处的恭维和推崇,在邺城失去了之后,祢衡就像是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当得到宣泄的那个口的时候,自然就不管不顾的弹了起来,然后一路弹到了长安。
甚至因为在邺城的一些事情,导致祢衡比在平原的时候还要更加的渴望关注,喜欢被瞩目的感觉,并且还会因为这种渴望做出一些连他自己有时候都难以理解的事情。然后在一般人的眼中,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因为吃了一口葱就开始干呕的人一样。不会吧,吃根葱就呕吐,这是那种葱啊?毒葱么?我看都是装的罢?我吃都没有事,你吃也没事,为什么他吃就是那样样子?一定是装的……
于是乎,胖子看不起吃不了葱的,吃不了葱的鄙视胖子。
这种鄙视链条无处不在,不仅是胖子有,类似过敏的人有,关中的这些士族子弟同样也有。
从长安屁颠颠的跑去迎接祢衡的人就可以看出来,长安城中对于祢衡的接受程度是非常高的,甚至有一种『哎呀,祢大佬终于是出现了』的感觉,而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的意思,自然就是这些关中士族子弟在之前被斐潜压制了,现在看到有祢衡这样一个『敢于反弹』,并且『反弹犀利』的人到了面前,也就欢喜得不能自胜。
尤其是这些关中士族子弟得知连庞统都被祢衡怼得『自闭』起来,不愿意见祢衡之后,就是越发的欢喜,感觉就像是苍天啊大地啊终于有什么的类型一样,也自然对于祢衡越加的热情起来,争相邀约,即便是只要祢衡在宴会上稍微坐上那么片刻,便是举办宴会的主人很有能耐有本事一样。
然后祢衡怼黑胖子的事情,便是会一次又一次的在公开或是非公开的场合当中,以各种形式传播出来……
『你知不知道……』
『听说啊……』
『肉食者鄙……』
『噢噢,哈哈……』
很是欢乐,就像是满街都是自己人,到处都是有共同的志向好同志。毕竟长安士族子弟可不敢乱跳,前车之鉴在那边摆着呢,但是可以使唤旁人跳啊……
『去罢,造作啊,作死啊,反正不是我死就成。』
因此祢衡虽然身上没有多少钱财,但是到了长安之后一时之间也根本不愁吃喝用度。
『黑胖子』等于『肉食者鄙』,便是在长安之内流传起来……
相比起祢衡那边的热闹喧嚣,田豫就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和简单了。
尤其是在长安这种地方,不管是汉代当下还是后世各朝,基本上都是各种达官权贵与各二代的汇集之处,一个小小的从偏远而来的士族子弟,甚至是破落子弟,就更加没有人会去关注了。
不过这样也给与了田豫一个从容的环境,但是长安的物价却让田豫有些发愁起来,虽然说现在田豫身上还有一些钱财,不至于当下连饭都没得吃,但是人总是要为将来考虑一二,不可能说永远都指望着天上掉下馅饼来。
因此田豫就琢磨着要怎么赚点钱。
最好当然是混进骠骑将军府,这几乎是所有士族子弟的共识,别的不说,只要进了骠骑将军府,衣食住行医,都不用自个儿太操心了。
衣服,将军府发。吃食当然不用说了,没地方住,将军府官廨里面有宿舍,出行有公车,生病有百医馆,然后薪水还比一般的文吏都要更高一些……
但是门槛太高了。
不仅是需要预先报名,还要通过考试,同时每年招收的人数都不多。
即便是如此,依旧是每年到了这个时间,便是各地学子陆陆续续的就会往长安赶来,为了的就是竞争一个将军府的职位,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书佐。
田豫也像是一个普通士族子弟一样报了名,然后一边等待秋末冬初的考试,一边四处走动,看着骠骑之下的治理情况,来衡量斐潜究竟是不是他心目当中的英雄。
可是从现在到冬初也还是有一段时间的,所以田豫这两天就有些发愁,到底要往那一边找些小钱钱……
当然,实在没了钱的话,田豫可以直接找上关中的士族大户,只要报上姓名,递上名刺,若是主人愿意接见,就拜见一下,都不用说什么借钱的话,甚至连欠条都不需要打一张,在回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可以拿到一些应急的钱财。
只不过这些钱财,并不是无条件拿的。
大多数的时候这些钱财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报,甚至借钱的人想要还钱的时候,还会被怒骂和呵斥,被原主人认为是一种羞辱,然而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无故得来的,之所以不需要还钱,是因为需要还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一钱不值,有时候又是价值万金。
田豫不想要欠他人的人情,所以他自然有些头疼和发愁,在没有进项之前,田豫的餐饮的标准就渐渐的从一般的酒店,开始向再普通一点的酒肆转移,最后到街头小摊……
今日既不逢五,也不逢十。所以正儿八经的大集是没有的,只不过因为长安毕竟是长安,所以市坊周边依旧还是很热闹。若是真的到了大集会,然后周边小一些的县乡里面的人也到长安来的时候,不仅是长安本城都是人流,就连一般的陵邑,也是一样挤得满满当当的。
田豫居住的地方只是一般的陵邑,但是街道两边也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市井烟火气息也比长安本城要更浓一些。毕竟长安城中有宫殿和骠骑将军府衙,自然会更加庄严肃穆。
田豫缓缓的在陵邑街道上走着。陵邑没有特定的市坊,店铺都在街面上,两旁街道上满满都是各种各样吃食店,耍货店,各种金银铜铁锡的作坊,不大上得了档次的古董店,还有书坊,首饰店,绸缎店等等。
除了高高飘扬着的店铺幌子之外,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有一两个的市招伙计,卷着袖子扬起嗓门儿,就像是唱着咏叹调一样的招呼着往来行人。
甚至还有一些店面请的是女市招。
因为还没有入秋,天气还是比较热的,这些口舌伶俐市招女娘的粉面上,也不免浅浅的汗渗透了粉面,晕红了胭脂,或许有些狼狈,但也更加的艳丽和生动起来。一些闲汉浮浪子,便是三五成群的沿着街面一个个的逗过去,然后这些市招女娘也丝毫没有退缩,笑笑闹闹使得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最热闹,人最多的,还不是这些街面的店铺,反倒是扑戏铺子,
中国的赌博,因为历史悠久,所以花样也非常繁多。
春秋战国时期,齐国人嗜赌成风,无论是在上层贵族中,还是低贱小民中,博戏都已成为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著名的齐国赌博故事当属田忌赛马。上层贵族喜欢赛马,下层小民则爱玩『斗鸡』和『走狗』,刘备年少之时就喜好『斗鸡走狗』。甚至在《左传》还有专门的笔墨写了怎么在『斗鸡』当中作弊的……
在当下,『六博』已经渐渐的给『樗蒲』让道了。甚至在店家讲价的时候双方争执不下,便是干脆以『樗蒲』一局论输赢也有不少,赢的欢喜,输的跺足,可就是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田豫站在扑戏铺子面前,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但是又停了下来,然后思索了一下,咬了咬牙,转身进了扑戏铺子。
一掀开厚重的门帘子,滚滚的声浪就像是实质一般,差点将田豫顶了一个跟头。
硕大的扑戏铺子里面,乌泱泱的都是人,一堆堆的聚集在一处,然后喊什么的都有,激动起来的时候跳着脚,连衣冠歪斜也顾不上了……
最热闹的当属樗蒲的博彩区域了,田豫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些人玩得火热,还有不少人围在一旁,高呼『卢雉』,声音都快将屋顶掀开。
樗蒲别名『蒲戏』,使用一组五枚用木头斫成的掷具。掷具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每一枚掷具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画有野鸡。
玩法么,有些像是后世的飞行棋。
轮流投掷『五木』,然后根据颜色排列,得到不同的『彩』,最高等的便是全黑色,称为『卢』,四黑一白的称为『雉』,次于卢,其余四种称为『枭』或『犊』,为杂彩。掷到贵彩的,可以连掷,或打马,或过关,杂彩则不能。
后世传说当中的『烂柯』,其实本体就是『樗蒲』,最早出现在晋末的怪谈当中,说是有人骑马时遇到两位老者在玩樗蒲,便是忍不住下马观看,然后中局之时猛然间发现马鞭已腐,马已成枯骨,回家时后亲属居然都已去世……
田豫左右看了看,没有去挤樗蒲那一边,而是走到了铺子的另外一角。
这里是投壶区。
相比较樗蒲来说,这里就相对安静了一些,也或许因为投壶这个项目原本属于士族礼仪的一部分,在举办宴饮的时候,常常也会有投壶游戏。
汉初之时,投壶也比较简单,后来在汉武帝的时候,一个姓郭的俳优,革新了投壶的玩法,他去除了原本在壶中的红小豆,然后将竹子削成矢状,用来投掷。因为没有了填充物进行缓冲,所以投矢更容易从壶里面弹出来,因此有了更多的玩法……
田豫擅长于投壶,所以就想用这个技艺搞点钱,而且投壶基本上还是一个高雅的活动,所以相对来说也不失身份。
田豫坐在了一个投壶边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些钱币来,想了想,留了一些,只是在投壶边上放了两枚的征西银币之后,就取了一旁的投矢匣子来挑选起投矢来……
正儿八经的投壶么,要有主礼者,要有司射,要有乐工等等,但是既然是在扑戏铺子里面,当然就省却了许多,只需要裁判和对手。
裁判当然就是扑戏铺子里面的人,负责提供器具,也自然有抽头,见到了田豫压下了赌注之后,便是站在了投壶之前开始招揽对赌的人。
扑戏铺子里面自然也有以投壶为生的人,就像是后世肚肠里面也有些捕鱼的人一样,看见田豫压下了两枚银币,不由得眼睛一亮,但是也有些迟疑起来。毕竟不知晓田豫的来路,若是赢了自然什么都好,要是输了,也不是小数目……
但是终究还是有人自觉技艺了得,便是上前坐在了田豫对面,然后从钱袋当中也取出了两枚银币,押了上去。
见对赌成立,临时担任裁判的扑戏铺子里面的伙计,也就高声吆喝起来,一边将两人的赌注收拢到投壶前面,一边再次重申一遍投矢的规矩,比如两个人膝盖不得离地,手臂不能触壶,身体不能倒地,投矢不能掷人等等。
田豫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并且将四根投矢摆放在了自己的膝前。
田豫的对手瞪着田豫,也挑选好了四根投矢,一样是摆放在了面前。
然后在双方沉默着,微微向前躬身行礼之后,这一场决定四枚银币归属的投壶比赛就开始了……
投壶么,雅俗共赏。
似乎这个活动只是个人,有手就能投,但是就和在广场投圈圈套礼物一样,真想要一投即中,百投百中,那就不简单。
投壶肚子大,瓶口又细又长,然后在瓶口左右各有一个圈,像是耳朵一样在瓶口的两侧,所有投矢必须投中瓶口和瓶耳,并且不弹返掉出来,方可算是投中。一般人在宴会当中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投中就可以了,但是在比赛的时候,就多出了许多的花样来。
扑戏铺子的伙计已经拿了一个筹盒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左右看了看,在得到了田豫两人的确认之后,也是微微点头一礼,『请投!』
田豫拿起投矢,微微掂量了一下,然后正坐不动,仅以手臂的力量将投矢投出,穿过了瓶耳,挂在了投壶上。
『有初!一筹!贯耳!一筹!』扑戏铺子的伙计大声叫着,然后手从筹盒当中取出了筹码,往田豫的席子上一放。
田豫的对手眉头皱了起来。
有初,是指第一根投矢就入壶,而贯耳就是投入了壶耳的……
虽然说投矢的规格是差不多定制的,但是毕竟不可能做到完全一模一样,所以正常来说都有一些重量上的差异,而田豫之前又没有经常在扑戏铺子里面出现,这一手投壶,要么就是高手,要么就是狗屎运……
很显然,田豫不像是走狗屎运的。一时狗屎运的人往往不敢望扑戏铺子里面钻,因为狗屎运只能庇护一时,但是待在扑戏铺子里面的时间长了,运用光了,自然也就成狗屎了。
田豫的对手沉默了片刻,也是拿了一根投矢,也和田豫一样,投中了另外一个壶耳。
『有初!一筹!贯耳!一筹!』扑戏铺子的伙计一样计筹。
田豫脸上没有变色,心中却是一跳。
原本田豫的计划就是第二投矢去投另外一只壶耳,然后就不但是可以获取两筹的『连中』,还可以获得『连中贯耳』三筹的加成,就可以和对手拉开筹码的距离,但是很显然对手也想到了这个,于是就投了另外的一只壶耳……
因为壶口并不大,而投矢的尾巴也不算是小,当壶口壶耳之处有投矢之后,后面的投矢便是很有可能被之前自己或是别人的投矢挡住,然后导致投壶失败。尤其是在壶耳之处,圈口更小,挂了一只投矢之后便是几乎将壶耳遮挡了一半,再这样的局面下,又不是自己非常熟悉的投矢,想要继续执行原本的计划,显然难度上升了不是一点半点。
田豫沉默了许久,最终在剩下的三根投矢里面选来选去,选出了一根自己手感最好的投矢来,然后看了对面的对手一眼,举起手,往前一投……
扑戏铺子的伙计对于各种扑戏都是很熟悉了,看了一眼投矢的方向,就能猜到能不能投中,所以在田豫投矢还没有完全落入壶中的时候便是吸了一口气,准备扬声喊出结果,『有……』
然后扑戏铺子看着投矢在投壶里面触底反弹了出来,然后又被田豫探身抓在了手中,便是瞪大的眼,『这……骁箭!』
骁箭,两筹,如果再投中,便是骁箭骁中,便是三筹。
田豫再次将弹返回来的投矢投出……
『骁……骁返!五筹!』
扑戏铺子伙计声音猛地一下拔高了起来。
……
过了片刻之后,田豫拿着四枚银币出来了。虽然说赚到了两枚银币,并且还引来了扑戏铺子的掌柜,但是田豫依旧不开心。就这样么一个普通的扑戏铺子,就逼迫得田豫不得不用出了真本事,而且虽然说扑戏铺子的掌柜免去了田豫的投壶抽水,但是田豫并不想要成为一个铺子里面的投壶打手……
所以这个地方,下次也就不能来了。
田豫叹了口气,将银币装回口袋,迈步向前,长安有好几个陵邑,每个陵邑当中或多或少也有一两个的扑戏铺子,但是如果这样下去,说不得过一段时间之后,扑戏铺子里面的人都会得到消息,不愿意他去玩了。
而且,若是那一天欢迎他去,说不定就是请到了比他更加厉害的高手,开局直接上手一个百筹骁结束比赛……
嗨,还是要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投壶,输赢都是在规则之内。
要是将壶都掀翻了,那么原本对手为了投壶而训练出来的技巧,便几乎都等于了零。搞不好连原本的旁观者都会加进来抢夺散落的银钱。
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有一个规矩很重要,但是同样也有人陪他玩,就像是田豫,他投壶技术厉害,可是如果说没人陪着玩了,那么他的投壶技术即便是再优秀,又有什么用?
田豫双手拢在袖子里,捏着钱袋,依旧是有些头疼。
与此同时,在骠骑将军府衙之内,庞统同样也有些头疼。
庞统并不是为了祢衡头疼,或者说,即便是有一些祢衡的因素,但是也只是很小的一个部分。
一个男人的成长,大多数时候会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前进,或是父亲,或者兄长,亦或是师父之类的人,是一个效仿的目标和前进的方向,庞统年岁也不大,所以斐潜这个不是兄长,但是更胜兄长的人在前方而行,庞统自然是跟在其后。
当然,斐潜的那种霸气和深谋运筹,庞统自诩是学不会了,但是模仿斐潜的一个神态、说话什么的,处理事务的方式什么的,还是不免有一些的相似。
对于一个士族子弟来说,文会什么的肯定就像是后世的『趴体』,不管是什么二代,不管是展现自己的文采,还是如同狗抬腿一样圈个地盘,此类在大多数士族子弟眼中是『基本』社交活动,都是热衷于参加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庞统来说么,对于这些活动已经是失去了兴趣。为官的经历已经让庞统更加的成熟和沉稳,也不再像是一般的年轻士族子弟一样虚荣的对于名声有一种狂热的追求,所以自然就没有了参加的欲望。
同时,庞统出仕之后,每日感受到的,就是做不完的事情,尤其是被斐潜开拓了视野,看到了哪一张庞大的世界地图之后,就像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就不由得升腾而起,那些细碎的鸡毛蒜皮一般的虚名,庞统也就是懒得多看多理会了。
也正是有这样的一个心态,对于祢衡的嘲讽,庞统自然是有些气愤,但并没有在庞统心中占据很大的位置,庞统烦忧的原因,是陇右。
虽然说贾诩表示不需要担心,并且庞统也知道贾诩的能力也不差,但是并不代表说庞统就可以完全什么都不去管不去想,尤其是陇右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反过来影响到了关中的时候……
韦端夹着尾巴缩在参律院里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谎话闺女,嗯,比黄花闺女都还要安分,每一天都是缩在小山一般高的政务里面,也是难为他能在短时间内找出那么多的事情来做了。
是因为前一段时间搞关中这些家伙太厉害了?
还是这些家伙变得更加聪明,嗯,狡猾了?
庞统学着像是斐潜一样,小胖黑爪子在桌案上敲啊敲,思索着。
斐潜说过,新旧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永远都不要指望着能够顺利阴阳调和,就像是男女第一次,总归是要先痛,才会有后面的快。
庞统这些新贵,如果现在都不能压制这些老家伙,那么就别想着什么往后了。
新的方向,新的道路,新的团队,新的成就。
老家伙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啪啪啪当中,嗯,是打脸当中,气焰渐渐的敲打下去,最终或者跟着新贵一起走,或者就是被新贵踩在脚底下。
在这个过程当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呈现出正确性。正确性将决定了谁具有说话的权柄,谁来领头,谁又是被代表的哪一方,亦或是丧失了说话权利的哪一方。
如果说不能让大部分人都获取利益,即便是一方偶尔获得了胜利,接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天天是输家,平白无故的就要给某些人交这个费,缴那个款,而且还不用自己签名,合同代签名也能生效,法律还支持保护的那种。
时间一长,自然就没有人跟着玩了。
天下不仅仅只有一个扑戏铺子……
人世间从来就不是一个讲求平等与公平的地方,混乱与嘈杂当中夹杂着原始和野蛮的气息,即便是被礼仪规范掩盖之下,依旧是弱肉强食的那一套。
如今关中地区被遮掩在三色旗帜之下,新贵和老货,缺乏磨合的人们偶尔还会相互瞪眼,甚至是仇视,但是在骠骑之下大多数人还是会压制下不理智的冲动,仔细衡量利益的得失。即便是关中名头最大的韦氏也缩在了参律院当中,因此陇右的纷乱似乎就只是仅仅止步于陇右。
对于一些人来说,犯小错,还可以说有血性,犯大错,就是死路一条。
『来人!』庞统将写好的书信密封了起来,『快马送至陇右,亲手交于贾使君之手!』
传令兵恭敬一礼,然后急急而去。
庞统站了起来,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身影,又再次琢磨了一下之前斐潜书信上的意思,觉得自己的处理应该是和斐潜的想法吻合的,便是笑了笑,摇晃了一下脑袋,背着手又转了回去。
斐潜当下,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在保持对于老派的压制同时,有一个比较清晰开明的上位途径。
任何朝代,任何政权,都不敢确保说自己的政治体系当中的上升渠道是百分之百的透明和公开,完全没有内幕和暗箱的,只能说尽可能的比老的那一套好一点,亦或是有定期的核查和换水。
就像是当下要加入斐潜这一方其实很简单的,只要有能力肯办事,亦或是没有能力但是肯吃苦,愿意从基层做起,那么就会被吸纳入体系当中。
这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都不简单。
有能力的就想要趴着吸血,不想要挑担子,没有能力的也想要躺着吃肉,不愿意为了一根萝卜就去拉磨,就好像在山里拿刀劫掠惯了的匪人,往往不愿意再下地干活一样。当然,这样的人便得不到同情了,他们最终会被斐潜等人放弃。
而这些人必然也不甘心,必定会游荡在各个角落里面,一有机会就会加入到某个山匪集团当中,然后指望着诏安啊,收编啊等等。
只不过庞统和斐潜的观念早在鹿山之下就已经是初步达成了一致,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上,不思进取之人,自然就是祭献给天地的祭品。
孔子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力行,证明了周公的那一套温文尔雅,根据血统排排坐吃果果的政治制度彻底崩溃,天地之间只要有利益便是充斥着尔虞我诈,自由和平等的大同社会或许是只存在于幻想当中,但是就单论一个社会层面,阶级却未必是一个必须深恶痛绝的东西。
在绝大多数的政体之中,是无需在意政体当中所有人是否都平等,只能是尽量公平的保证上位途径,才是一个政体需要维持,并且确保长久的重要核心。
一个政治组织大可有比较悬殊的阶级差异,即便是一个企业里面也有总经理和普通员工,但是只要有确保一个底层之人可以晋升的途径,就像是读书之人可以通过科举,考了科举可以成为地方官吏,战场兵卒可以通过战功,百战而归就可以成为高等将校一样,只要这一个系统运作良好,这个政治组织就能比较稳定的维持下去。
大部分国家内部灭亡的原因都在于这个系统完蛋了,上位的途径逐渐僵死,特权阶级为了其特权可以永远的传承给自己的家族成员,开始切断通往上层的途径之后,下层的聪明人上位越来越难,他们的不满便会在底层像是俄罗斯方块一样越堆越多,最后推动了整个政治体系的基础垮塌,整个的结构就全数崩坏。
斐潜当下,就已经明显划出了好几条的晋升渠道,从士兵到士族,从书生到工匠,只要能够表现出能力来,就可以得到晋升,愿意沉下心思去做事情的,就有位置。
就像是杜畿。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斐潜的政治影响力不断的扩大,新政不断的在推广落地,虽然也引起了各种问题,却没有出现真正令人感到麻烦的大震动。
可是当斐潜的新政朝着陇西蔓延,并且要扎根下来的时候,对于羌人来说,就和关中的汉人的反应不太一样了。
羌人部落比较集中的陇右,和关中完全不同,和西域北地戈壁大漠当中那些野蛮的区域也同样有一些差异,简单来说,羌人的陇右区域,更像是介于华夏和外域之间的一种过度颜色。
如今陇右因为华夏和西域之间的一笔笔生意重新发展繁荣了起来,但是在其中又隐隐有一些血腥与野蛮晕染,有一些羌人偏向于这个方向,另外一些羌人偏向于那一个方向,在一个勉强的部落首领之下勉强结合体,就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缝合憎恶。所以当北宫下达了指令之后,在羌人部落之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黄羊头人,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一名中年羌人说道,在他的头上有镶嵌了宝石的毡帽,表示了他的身份不会太低,『你是见过世面的,和我们这些山里面的不一样……所以眼下究竟要怎样做……黄羊头人你多少给个主意……』
黄羊头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这个地方啊,我爷爷的爷爷就已经在这里了……周边的山,周边的草,周边的河流,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就算是我自己,都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现在突然有了一群人来了,说是住这里,就要收钱,年年要收,月月要收……只要在这里住着,就要一直交钱下去……你觉得这钱,合理么?』
中年羌人也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道:『可是汉人也交这个钱,他们……大概都有……至少三个人里面有两个都有交……』
『那不一样……』黄羊头人摆摆手,『那些汉人住在他们的城里,住在三色旗新盖的村寨里,对不对?我们呢?我们周边的山,周边的树,周边的草,就连我们自己住的帐篷,都是我们自己的,是我们先辈一点点的积攒下来的……然后汉人来了,指着这地方就要收钱,什么按照上中下三等来收费,收费告示往那边地上一插,就算是告知了……之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声,现在也没有问过我们究竟同意不同意……』
『汉人有替我们饲养过一天的牛羊么?有替我们割过一天的草么?』黄羊头人瞪着眼,『汉人之前来做买卖……他们来做买卖,我们有拿坏毛皮去欺骗过他们么?我们有强迫过他们买一些没用的东西么?那么他们已经从我们身上赚到了钱,为什么还要我们交这个……什么官吏的钱?汉人都官吏什么了,就要我们交钱?』
『凭什么?』
黄羊头人瞪着眼,有些浑浊的眼珠里面透着愤怒,也充满着疑惑。
『到底凭什么?』
在羌人简单的思维当中,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事情,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被要求缴纳各项的费用,即便是这个费用看起来那么的合理或是不合理,突兀或是不突兀。
但是实际上这种事情,并不是只是针对于黄羊部落,亦或是羌人本体,而是强权在面对所有的弱势群体的时候,都会这么做。就像是八国联军打到了辫子清,辫子清也不需要全国民众的同意,就可以在条约上签字,开始给洋大人缴纳保护费和各项费用了。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是一个样。
归根结底,不是合同的问题,也不是八国联军的问题,而是弱,就会挨打,想要不挨打,就必须变强!
变强的方式也有很多,但是乌合之众,显然并不是其中有效的一种……
关键是乌合之众往往自己并不是这么认为。
太兴五年,七月间,陇右羌人又再次聚集叛乱。
消息传来,顿时引起关中一片的哗然,所有人的注意力便是集中在了陇右,一些人开始表示这个事情他们早有预料,另外一些人则是开始表示之前某些人在陇右的某些做法有失公允云云。
当然这些议论还只是一个铺垫,更多的人依旧沉默着,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是用小眼珠子瞪着骠骑将军府,盯着斐潜下一步的举动。
斐潜在左冯翊,接到了最新的情报之后,便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提笔在情报后面写了一个『战』字,就叫快马将这封信又给带了回去。
关中士族子弟便是一阵面面相觑。
虽然说骠骑大概率还是会正面对战,但是这么直接,甚至连前戏都没有的干脆,确实也让这些人感到一些痛苦。
真不怕陇右从此大乱?
然后陷入当年汉灵帝的窘迫境地?
尤其是陇右的地方官吏又有很多被抓捕起来,然后正处于一个比较不稳定的状态,再这样的情况下交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万一出现不稳定因素,然后扩展到了周边,然后导致了那什么什么,骠骑将军都不考虑考虑?
骠骑将军府衙厅堂之中。
『此战非同小可,若是陇右沦陷,关中必受影响……』韦端在一侧,迅速的瞄了一眼庞统,然后说道,『若是失了陇右,害了主公大业,此事甚大啊……』
庞统微微笑了笑,黑脸之上有些冰霜之寒,『韦参律,汝如何知晓吾等陇右必败?是张子远不堪一击,亦或贾文和计短谋浅?』
韦端连连摆手,苦笑道:『庞令君,某非此意也。骠骑兵卒将校,皆勇猛过人,此乃公论,只是……只是正所谓「河西斗绝,在羌胡中」。若是东西羌联合一处……还是谨慎些好,谨慎些好……』
韦端从头到尾,都是废话,既表示了他的担忧,但是他什么建议也不说。别看苦着个脸就像是被欺负的小媳妇,但是实际上稳坐钓鱼台,如果张辽贾诩胜利了,那么韦端说一些防范于未然的话也没有什么错误,若是张辽贾诩失败了,韦端现在所说的话,就是将来算账的本钱。
庞统对着韦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其他的人,朗声说道,『各位还有什么未尽之意?』
在场的官吏表情都有一些凝重,一时间无人应答。
庞统站了起来,『传令各地,依照骠骑之令,全力备战!』
众人相互看了看,最终低下头,应答了一声。
单一的什么羌人部落,不管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眼中,都是一文不值。但是闹事的羌人部落如果多了,就棘手了。就像是后世,零星的时候就像是个屁,但是屁多弥漫开来,串联在一处,就成了毒气,上上下下的官吏脸都会发绿。
尤其是关中士族子弟,他们对于羌族之乱的事情,其实还是记忆尤新。
在汉代之处,『西羌』问题就是在河西区域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社会问题,这个问题的突出,不仅仅是因为河西民族构成复杂,也有是因为汉王朝之中,将河西作为『制边』政策推行的重点地区。
也就是试验田……
如果站在后世的角度来看历史,大体上都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看着历史里面的某个大人物或是小萝莉,呃,小喽啰,做出这样或是那样的事情,一种旁观者的优越感多少会有一些在心中升腾而起。
然而那些身处历史当中的人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们不可能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清楚当下所做的事情是不是符合未来的变化,于是就不免会出现多种的分歧,不是因为傻,也不是因为苯,只是他们看不清未来的迷雾。
就像是后世谁也意料不到一场新冠就能扯下鹰酱的内裤,露出屁股下的那些黑来一样,否则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还是很多人觉得鹰酱是牙尖嘴利,脑袋上面的毛油光发亮,一副天生的自由绅士……
那么20年的时候,就可以嗤笑在世纪初零几年的那些人,都是白痴是傻瓜了?
显然有失偏颇。
汉代,也是如此。
汉代之中,对待胡人的态度方法,有两种,一是将一些胡族的主体力量驱逐出去,如对匈奴便是这样;二是将一些胡人的主体力量封闭在『荒遐』地域,如对羌人便是如此。
匈奴是一块试验田,西羌是另外一块试验田,但是很遗憾的是,汉代两块试验田当中的庄稼,大都没有种好。
驱逐匈奴,吃力不讨好,勉强算是驱逐成功了,但是好处却让鲜卑抢了去,汉王朝并没有控制大漠。
在西羌这里,因为羌人的生活模式其实已经在秦朝之前,就和华夏有了很多交融,所以羌人和匈奴不太一样,羌人虽然畜牧业仍然是主要方面,但农业的比重显然在增加。
羌人在逐渐进入农耕的过程当中,农业经济比重的增加,必然会造成畜牧业失去部分牧场,促使牧民向新的地域游牧,而农业生产条件的要求,也使得农耕者必然会追逐更肥沃的易垦土地。
而汉王朝的严防死守,甚至是在解决问题的时候的明显偏袒,使得羌人无法表述自己的情绪和要求,自然就越发的导致羌人的忿恨不平。
先零羌就要求汉王朝许其北渡湟水,『逐民所不田处畜牧』,也就是说看着那些地没人光长草了,请求给羌人放牧,但是遭到了汉人的拒绝,于是先零羌后来就攻城邑,杀长吏,强行占据土地,使用战争的方式达到目的,便是先零羌叛乱。
如果说汉初对于匈奴,对于西羌的政策和战争,还有一些维护国家主权,保护领土靖安的味道,但是到了东汉之后,对于羌人的隔离和统治,各种不当的政策和手段,贪腐的地方官吏和各种苛捐杂税,则具有很大程度的歧视与压迫性质。
因为在东汉之时,一些羌人已经不能完全算是外族人口了,在汉宣帝之前,已有部分羌人被汉王朝迁到内地为汉人『守塞』,也正是因为羌人不断内迁,所以也有了东西羌之分,居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者谓之东羌,居陇西、汉阳,延及金城塞外者谓之西羌。
因为羌人并没有被完全驯化,也不像是普通的汉人百姓要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爆发,因此『为吏人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其内属者,或控偬于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則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
在庞统等人准备迎战的时候,在河西的西羌,虽然是率先闹事叛乱,但其实大多数的羌人也不是天生凶恶,没事也要搅乱三分的,基本上也和普通人一样,觉得是自己吃了亏,想要找个讲理的地方然后发现无处讲理,只能闹腾一下,希望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而已。
所以对于北宫等领头者来说,安抚各部落头人和普通羌人民众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这一仗打败了,不光是没办法讨个说法的问题,项上人头还在不在也是问题。同时这些羌人肯定被迫要往山区内转移,躲避汉人报复性的伤害,悲惨的日子又要来临。到时候青壮打没了,自己家中老幼妇孺将来怎么办?难道像是豺狗一样的四处逃窜,任人宰割?
被鼓动起来的普通羌人青壮,愤怒,且气势高涨,那是因为普通的羌人只想要申述他们自己的冤屈,保护自己的土地,也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住自己心中的哪一点希望,但是对于羌人头人来说,尤其是一些比较大一些的羌人头人,他们的想法就不是那么的单纯了,他们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利益。
黄羊头人一跃而起,怒气冲天的高声喊道:『为什么都不说话?我们当年可以和汉人朝堂血战,今天为什么就不能和这个三色汉人血战?难道我乖乖交了这一次钱,就没有下一次了么?今天来一个什么人,便是要收我们土地费,明天说不得就要再来一个收什么草地费,再往后呢?难道你们甘心自家辛辛苦苦养的牛羊,就这样一只只被汉人拖走?你们的血性在哪里?你们的勇气,哪去了?』
黄羊头人越说越是恼火,突然抽出腰间的战刀,一下就剁在了面前的毡毯上,深深的陷入到了其中,『谁还想要退出?说出来!』
大帐内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这架势,谁还能说什么退出?
怕不是刚开口就会被砍了,于是一些人就不开口,而是转头看向北宫。
北宫和黄羊头人,其实都在一段时间之内左右摇摆过。只不过两个人的犹豫的东西不太一样而已,但是眼下么,两人的利益在某些程度上重叠了起来,自然也就达成了共识。
对于黄羊头人来说,目的更多的是消除苛捐杂费,尤其是曾大户的死,让他不安,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被牵连……
而对于北宫来说,他担心害怕的则是他的外圈势力被清除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了他,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是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两个人又都是一样的为了羌人的未来在发声……
『好!这才是我们羌人的勇士!』北宫大声的说道,『我们和汉人打了上百年了,有输有赢,但是我们从来就没有退缩过!我们这一次反对三色的汉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家的儿郎,为了我们羌人的未来!我们过去先辈勇士,是为了我们而战!我们现在的勇士,便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子孙而战!』
北宫站起身,也将战刀拔了出来,『这一次战斗,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打的,也不是为了你们在座其中的某一个人而战的,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所有羌人的未来!』
『所以这一场战斗,必须胜利!此仗谁要是临阵退缩,我决不手软,定斩不饶!』
……(^ω^)……
另外一边,丁零人也通过各种方式确定了曹军对于幽州北部的军事行动,这然让他们感觉到了危机的降临,随即发动了更凶猛的进攻。
如果让曹军顺利收复了幽州各地,把公孙残部消灭或是收编,赶出了幽州地区,那么即便是丁零人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未必能够拿下幽州了。攻城夺隘毕竟不同于在草原大漠当中的战斗,守城的人越多越难打。
虽然公孙度一再的表示说,他在幽州还有人,甚至还可以联系辽东的一些人过来,但丁零人大头领认为汉人就是汉人,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变卦,还是靠自己实在。
丁零人集结起来,开始发力猛攻,丁零大头领汇集了各部传来的消息,然后确定了曹军的部队并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多,使得之前一些被曹军欺诈了的丁零人暴跳如雷,整天就将曹军的无耻挂在嘴边,恨不得下一刻就将曹军上下拖来砍杀个干净。
相比较三色旗的汉人来说,丁零人并没有将曹军多看重。这倒不是说丁零人认为曹军没有战斗力,而是对比三色旗的汉人骑兵在草原上的威猛,曹军自然就是下降一个档次的对手。
现在幽州没有见到有三色旗汉人的身影,所以怕什么?
丁零人识破了曹洪的疑兵之计之后,曹洪有限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下的人马,再加上幽州北部的一些县城不管是城防还是储备,都几乎已经是消耗得七七八八,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幽北的一些重要关隘并不在曹军手中,也就致使曹洪非常难以防御,不得不放弃了才刚刚到手的一些县城,向后撤兵。
丁零人很快就拿下了幽州北部的一些县城,包括渔阳,还有打通了辽西辽东的交通线,救回了濒临死亡的公孙康,但是柳毅么则是被曹军俘虏,不知生死了……
在渔阳城中。
『这一次,我们总共有五万人马……』丁零人的大头领环视一周,沉声说道,『目前,根据我们的估算,蓟县之处,曹军最多还剩下三千多名汉军。明天,我们集结所有的力量,全面进攻,主攻方向就选在蓟县。只要将其拿下,幽州北部基本上就是我们的了。』
大统领微微斜眼看了一下公孙度,因为很多大汉内部的消息,都是来源于公孙度。包括这些地理山川,重要城镇关隘等等,基本上都是公孙度这一边提供的信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公孙度在丁零军中也多少提升了一些地位。
从一只可有可无的狗,升级到一只算是有些用处的狗。
便如此时此刻,公孙度便是露出了六颗牙齿的笑容,来迎合丁零大头领的视线,就像即便是下一刻丁零大头领要求他撅起屁股来也会照做不误一样。
这一次军事行动,公孙度当然是亏空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损失颇大,所以公孙度便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向丁零大头领行礼之后,便是笑着向其余几个丁零头目说道:『一旦取了蓟县,就可以考虑一下是分兵南下,还是继续一同南下了……蓟县之南,东有安次,雍奴,泉州等县,在西面有良乡,涿县,方城等等,都是好地方……』
『就我个人建议么,打完了蓟县,还是分兵更好些,每人分一个县城……』公孙度笑着,『毕竟现在是七月了,要是我们一个个打过去,太慢了,等打到后面的时候,曹军说不定都将周边的庄禾收割完了,所以……』
『嗯咳!骨都侯安排得不错啊,要不然全部让你来安排怎么样?』
丁零大统领忽然咳嗽了一声,公孙度立刻脸色一变,然后摆出更加谦卑的姿态,趴在了地上,口称不敢。
大帐之内的丁零头目便是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丁零大头领沉声说道,『眼下,便是先拿下蓟县!各位,立刻回去安排准备,明天清晨,便是一同进兵!』
太阳慢吞吞的爬了起来,然后瞄了瞄眼皮子低下的这些蝼蚁,便是满不在乎的慢悠悠往前而行,或许在它的眼中,蓟县左右这些人马汇集,相互搏杀,就像是两群蝼蚁在争夺一个树窝一样的无聊,甚至不能引起它多上半点的关注。
公孙度摊开了一张地图。
『尊敬的单于……』公孙度露出六颗牙齿,『请看,这是蓟县的布防图……当然,现在可能有了一些的变动……』
『当年汉人修建这个城池的时候,也是花了一些心思的……』公孙度微微停了下来,感觉自己的话似乎有一些别扭,但是在丁零大头领的目光之下,还是继续往下说道,『为了加强防御,所以在四面都有瓮城,如果说攻破了第一道,还有第二道的瓮城可以抵御……但是为了防守这么大的一个城池,需要的人手要很多……而且蓟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到什么攻击了,所以我敢断言,这个城中的防御体系,一定会有些纰漏的地方……』
『尊敬的单于……我认为,如果我们按照老办法来攻城,一定会有比较大的损失,所以我的建议是分成两步来走……』公孙度低着头,然后飞快的瞄了丁零大头领一眼。
丁零大头领笑了笑,拍了拍公孙度的肩膀,就像是拍着一条老狗,『不错,不错,接着说,我支持你……』
『多谢单于……』公孙度脸上似乎洋溢着光彩,又像是找回了当年舔人的感觉,『我建议,可以先给蓟县之内的曹军施加一定的压力,以此先试探一下曹军的防御上有没有什么问题……然后……这里……』
公孙度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角落,『在这里有一个小土丘,我们可以在土丘后面趁着第一阶段攻击的时候,在后面藏上一些人,然后再猛攻对面这个城池,吸引曹军的注意……』
『蓟县有瓮城,如果直接攻击城门的话,费工夫不说,还有可能陷入瓮城之中,四面受敌,易守难攻,所以不如攻击城角,然后只要攻上去了……呵呵,就可以直接绕开这个防御的点……』公孙度说道,『而想要攻击城角,就必须先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护城河,一个是如何登上城角……』
『我具体看过了,蓟县这边的这个城角,比其他四个都要低,不是城墙歪了,而是这个角的城外有个小山丘……』公孙度在地图上点着,『我们在佯攻北面城墙时,以一部主力攻打东面。汉人在防守我们正面攻击的同时又不敢放弃自己的侧翼,所以他们在无奈之下只有派出预备军。我们就可以先吸引住他们的兵卒,并且消耗他们的预备部队。等到恰当的时候,装作最后一波猛烈攻势,曹军一定以为我们主要的力量都在东北两侧,然后我们再突然主攻地势最高的这个城角,必将被我们一举拿下!』
『到时候只要登上了城池,也就等于城池的瓮城全数没有了作用,而且我们还有城外的土丘可以安排弓箭手,即便是汉人想要支援,也是在我们弓箭的射程之内!』公孙度很是自信的说道,『到时候汉人失去了城墙,士气必然受到重大的打击,即便是还想坚持,又能坚持多长的时间呢?』
公孙度笑着,弯着腰,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花。
『所以这一次进攻的关键,便是如何在前两次的进攻当中成功的吸引汉人的注意力,既要让汉人认为这是助攻的方向,又要使得汉人派遣上了预备的队伍,最后再一举夺城……』公孙度躬身说道,『尊敬的单于,到时候我的人会在小土丘下集结,一定可以攻下蓟县!』
『什么?!』站在另外一边的丁零部落头人不满意了,抓住了重点,『你这个老东西,叽叽歪歪说了半天,结果就是想要躲在后面,等着我们上去拼杀是么?』
公孙度依旧是露着六颗牙齿,『你过虑了,我的人一直都在忙碌,昨天在你睡觉的时候,我的人都还在连夜打造云梯冲车等器械,一直到了清晨,要不然你怎么攻打城墙?用手爬上去么?』
『你个老东西……』
『好了!』丁零部落头人瞪着眼,正要发作,却被丁零人大统领拦了下来,『骨都侯的人累了好几天,也该修整一下……我说,你该不是害怕了?觉得你的勇士打不了头阵?』
丁零部落头人顿时跳将起来,『怎么可能!我的勇士是最强大的!』
『那就好。』丁零大头领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办罢!不过,骨都侯,话说在前面,如果说我们前面的攻势都做好了,到了最后你却拉稀了……你要知道后果……』
公孙度低头,『老臣知道。老臣明白。』
……( ̄。。 ̄)……
曹洪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胡族大军的大营,脸上一片肃穆。
在他身后站着乐进。
曹洪正在反思。
战争的局势,有时候就是令人难以琢磨甚至是让人崩溃,稍微有一点起初认为微不足道的疏忽,就可能成为最终的败局导火线。
是因为一开始计划太顺利了导致放松了警惕?
还是丁零人的人数太多了?
亦或是原先乌桓人和鲜卑人太弱,而丁零人太强?
还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不断占领了新的地盘而导致的分兵……
当然,也可以全数都将理由都推给客观原因,然后宣称一切都是自己无法抵抗无法避免无法处理的不可抗力因素,然后拒赔……呃,拒绝承认错误。
这就是战场上的麻烦之处,尤其是农耕民族在没有改变作战思路的难点。农耕民族一直以来作战的要点,便是占领城池,而占领城池的目的是为了城池周边的资源,获取这些资源的产出,但是这样的占领并不能像是游戏当中一样,前脚刚改变了颜色,后脚就可以资源上升,而是必须要有一个过程。
所以曹洪必须要分兵驻扎,维护地方安定,而即便是每一个县城只是分个一两百,十几二十个县乡下来也会导致兵力减少了两三千。而且这些分出去的兵又极容易被击溃,消灭,以至于曹洪当下的兵力缩减。
丁零人毕竟和乌桓人、鲜卑人都不一样。
乌桓人,本身就是内部有分裂,又经过了几次连续败绩,无论是战意还是组织体系,都是掉落到了最低点,属于那种士气随时可能崩溃的部队,曹洪战胜乌桓人一点都没有难度,也就代表了曹军收拢的乌桓人碰上其他的对手,也同样没有什么『难度』。
鲜卑人会比乌桓人好一些,但是鲜卑人自身也有很大的问题,主要是鲜卑没有战略纵深,也没有什么后备,在一开始的时候人数还算是不多,但是陆陆续续今天少一百,明天少一个五十,后天又少一个两百的情况下,一开始看起来强大的外表,就像是没能吃饭的巨汉,一天天饿下去,没有后续补充的鲜卑人就变得渐渐虚弱起来,被打倒之后就根本爬不起来……
丁零人则不一样。
不仅因为收拢了北地大漠的部落而有了大量的奴军,而且在气势上处于上升的过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导致战意的崩坏,一些丁零人不畏死的行为又反过来会刺激其他丁零人的疯狂,以至于曹军对上丁零人的时候,感受到了正面压力比乌桓人加鲜卑人一起都还要更大,更加的棘手。
虽然曹洪一再收缩防线,甚至是主动撤出了一些地盘,然后集中到了蓟县之处,备齐了所有的守城器械,准备与敌人血战到底,但是他手上的兵员有限,面对丁零人数万大军的攻击,他也感觉到多少有些捉襟见肘,无米下锅。
乐进也是沙场老将,他默默的站在曹洪身后,望着城下列阵的丁零大军,心中也不免沉甸甸的难受。
昨天的快骑已经出发,向在冀州邺城的曹操请求援兵。
曹洪心中清楚,以现在的人马兵卒,在野战之中击败乌桓人,鲜卑人,乃至于公孙度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当面对倾巢而出的丁零人就顶不住了……
现在,只能守城。
蓟县如果陷落,那么冀州就将要面临最为直接的风险,如果说曹操援军不能赶到,那么曹洪等人最终战死于此的可能性就会非常的大。
当然,曹洪还是相信曹操最终能来援军的。
『公孙老贼给丁零人打了两天两夜的攻城器械了……』乐进指着远处的方向,咬着牙说道,『早知道就将那一片的山头林子都给烧了!』
曹洪默然,没有搭话。
其实烧了远处的山林,有点用,但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顶多公孙度另外找一个更远一些的地方砍伐树木而已。
『这群胡人,已经好几年没有发动这么大规模的入侵了……』乐进狠狠的说道,『这都才刚入秋啊,这些家伙都不用考虑牲畜要贴秋膘么?』
原本计划之中,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丁零人方面,只不过大多数的人,甚至包括曹操在内,都认为即便是丁零人想要动手,也是到了仲秋之后,在初冬之时没有获得理想的战果,丁零人就会撤军,所以整体和丁零人作战的时间自然就较短,压力也就不大。
但是现在……
『嗯……』曹洪看着北面,『肯定有一些事情……说不定……骠骑的人马到那边去了……』
乐进一愣,『什么?将军之意是……』
『我只是一个猜测……』曹洪说道,『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除非是捉几个丁零人的大一些的头目来问问……不过眼下还是先将眼前的这些,顶过去再说吧!你看看那边……』
曹洪从早上的时候就看见许多丁零人在远处山脚下挖掘泥土,然后一袋袋的码了起来,还有一些人在负责搬运……
『这是……』乐进皱着眉头,『丁零人想要填护城河?』
曹洪皱着眉头,『填护城河……倒也没有错,但是需要这么多么?』
蓟县的护城河是标准的护城河,宽度和深度和一般县城的也没有差多少,也就是因为如此,以至于填塞护城河的泥土用量其实也是可以估量出来的,而眼前的这些丁零人挖掘泥土的数量,明显要多很多……
『难道说……』乐进皱着眉,盯着丁零人的动向,『丁零人打算从两个方向上进攻?』所以填塞护城河的泥土量自然就是需要两倍。
曹洪微微点了点头。
『丁零人装土,肯定是要用来填塞某个地方……』曹洪转回头,目光在蓟县城墙上巡游,『那么……我觉得,他们也有可能想要攻击那个角……那边的城角建在山上,随山势而上,高不过三丈。如果丁零人从半山腰开始紧贴着城墙根用土袋码成一个平台……』
『用土袋堆上来?』乐进看了看,有些迟疑,『不可能罢,这要多少土袋的量?』
『可是他们有万余人……』曹洪皱着眉,又回过头看着远处。
丁零人对外宣称有十万人,对内则是表示有五万人,但并不是所有的丁零人都能集中到蓟县这里,所以实际上在蓟县左近的,就是万余,还包括了公孙军。
曹洪仰天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便是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你瞅啥?曹洪不敌,旋即垂下了目光,眨了两下眼,恢复了一些被刺痛的视力,『要是下场大雨就好了……啧……』
现在只有硬上了。
『要进攻了。』曹洪谈谈地说道。
突然,巨大的牛角号从丁零人那边传了出来,随着第一声牛角号声出现,然后便是几个,甚至是十几个牛角号先先后后的响了起来,悠长低沉的声音就像是狂风一样,朝着蓟县席卷而去。
在蓟县之内的曹军兵卒也随着声音站了起来,向着城墙之上的曹洪望去。
曹洪望着已经开始动起来的丁零人,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站在他身后的传令呼哨了一声,朝着城门楼上的旗号兵做出了一个手势。
随着旗号兵的摇动,蓟县之内的战鼓声不紧不慢的轰隆隆敲响了,许多听闻了牛角号声显得有些紧张的曹军兵卒,便是在这样的战鼓声当中渐渐的平复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后世三国游戏当中,骑射似乎是白马义从的专利,只有幽州骑兵才会骑射,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大多数的骑兵都会骑射,只不过是射得好坏而已,尤其是胡人,基本上来说都会骑射,而且骑射的技术都不算是太差。
丁零人的战马开始围绕着护城河的边缘来回往复的奔驰,然后时不时的往城头上吊射。因为城墙护城河本身就是要放在自身的射程之内的,所以城上的人可以射击到护城河对面的敌人,同样对面的敌人也可以射击到城头上,只不过在射程和射角上有些吃亏罢了。但是丁零人又是移动靶,战马奔驰起来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曹军弓箭手都能掌控得好提前射击的量,所以双方也就射得有来有去……
但是如此一来,和一般的点对点,或者说阵列对着阵列,双方的射击就带着一些突然性,都不知道下一波的箭矢究竟是从左边还是右边射出来,有时候完美画了个轮廓躲过去,毫发无伤,有时候便是发现成百上千的箭矢冲着自己而来!
曹洪的眼睛蓦然巨睁,发出了一声大吼:『上盾!』
盾牌手下意识的哗啦一声举起了巨盾,然后顶在了城垛豁口之处,旋即就听到了从空中传来的尖啸之声,没有盾的曹军兵卒立刻连滚带爬的要么躲到了城垛里侧,要么是蜷缩到了盾牌的下方,一个个本能的抱着头,减小着自身身躯的投影面积。
巨大的一片杂色箭雨呼啸而来,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扎在了曹洪左近的位置上,发出各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有些箭矢因为射程不够落在了城墙外,有些箭矢则是因为射程太远飞进了城墙内,但是大多数的箭矢还是落在了城墙之上,随着一阵『嗖嗖』、『吧嗒』、『咚咚』、『噗呲』的声音,有的盾牌兵被许多箭矢碰巧在一起射来的巨大力量撞翻了,也有些兵卒是被落在青砖反弹的流矢所伤,顿时城头上七七八八的倒下去好几个,鲜血和哀嚎声便是随之而响起。
丁零人大统领看着远处的蓟县城下的情况,显然是比较满意自己的部队给城头上的曹军带来的压制,笑了笑之后,对着传令兵大声说道:『传令!再射三轮!奴兵准备上前,填护城河!』
『呜呜呜……』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
站在丁零阵列前面的,都是一些奴隶兵,而在这些奴隶兵面前,便是堆叠起来的泥土袋子,大大小小,不一而同。在泥袋边上还有一些丁零人,两两相向而立。
一名丁零千夫长听到了号角声,立刻拔出了战刀,大声呼喊道:『奴兵上前,泥袋上肩!』
奴兵上前,弯下了腰,低下了头,然后相向而立的丁零人便是将装了泥土的袋子放到了奴兵肩背之上。
『快!!冲过去!』
奴兵狂吼一声,便是背着泥袋朝着蓟县的护城河冲去!
看着从箭雨的间隙当中外下看,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丁零人下一步的作战意图,曹洪几乎是立刻大吼出声,『弓箭手准备!射杀填河之人!』
号角声高亢而起,丁零人的奴兵冒着箭矢疯狂的来回投运着泥袋,不少人跑着跑着就被弓箭射中,然后便是后面的人直接踩踏着他的尸首跑过去。
丁零人的部队也开始展开阵型,骑射手开始下马,向前推进,突击的兵卒每十个举着一根云梯,也在后面待命,在每一个云梯边上,都有二十人的突击小队,基本上都是一手拿着战刀,一手拿着盾牌,倒是颇有些汉人步卒登城作战的架势。
这一切的安排,都是公孙度的帮助。
蓟县之上的鼓声,也一声比一声猛烈。
随着一包又一包的泥土被投入到了护城河中,在北方没有充沛活水的水流冲刷之下,这些泥袋就很快的堆积了起来,然后形成了通往城下的通道……
丁零大头领用力的挥动手臂,原本炮灰性质的奴兵往两边让开了道路,突击兵阵的兵卒吼叫着,抬着云梯,由两边的盾牌兵护卫着,超前猛冲!
曹洪大叫着,『射击!自由射击!』
曹洪同时也举起了自己的弓箭瞄准了一架云梯的最面前的丁零兵卒,一箭将其射倒在地,然后旋即又是射中两人,云梯一歪便是掉在了地上,两边盾牌兵想要去接替位置,但是引来了更多的箭矢,顿时惨叫连连,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留下了云梯和十来具的尸首。
长箭泼洒下去,顿时就有无数的丁零兵卒倒下,但是丁零人的弓箭手也逼近了城墙,趁着曹军的目标转移到了云梯突击部队的时候,朝着城墙之上疯狂倾斜着箭矢,而且因为丁零人的弓箭技术相比较一般的曹军都要好,也使得曹军弓箭手转眼之间也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曹军弓箭手被迫分出一部分转向压制丁零人的弓箭射击,但是也就意味着对于突击部队的松懈,让这些突击的丁零兵卒找到了一些间隙,推进到了城下。
丁零人大头领再次派出了第三波的兵卒,无数丁零人嚎叫着,像是潮水一般的涌动过来,这些人疯狂地吼叫着,一手战刀,一手盾牌,高速向城墙冲了过去。
曹洪抽空望了城墙的另外一个方向,乐进在那边也是大声嚎叫着,指挥着兵卒进行抵抗,而那个较高的土丘,似乎静悄悄的……
曹洪将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城下扑来的丁零人,再次激励兵卒,『射击!射击!不要怕!我们守得住!』
奔跑中的丁零人士兵不断有人中箭摔倒,惨叫声,喊杀声,充斥了整个战场。一部分丁零人开始爬上云梯,然后很快又被杀掉了下来,在城墙根上痛苦的翻滚,然后死去。
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双方的兵卒的生命也在相互交错,城中的战鼓如同山响,城外的牛角号也响彻战场。
消耗,战争就是消耗,看最终谁消耗更大,谁扛不下去。
随着双方的弓箭手在剧烈射击之后产生了疲惫,肉搏便是越发的激烈起来。
丁零人推进到了城下,成功的架设好了十几个云梯,然后由四个士兵死死按压着云梯的底端以使其牢固,另外突击的士兵则是高举着盾牌,护卫在云梯两侧,保护这四个丁零兵卒。随着疯狂的嚎叫声,又是一千名的丁零人分成了五十个小队,形成了三个波次,沿着血肉铺出的道路,踩踏着云梯就往城上攀爬!
蓟县城墙之上的反抗似乎莫名其妙的就软弱了下来,眼见着许多丁零兵卒快要登上了城墙,甚至有一些手脚快一些的已经是爬了上去,但是下一刻几个瓦罐从城墙上被投掷了下来,有的砸在了丁零兵卒身上,有的砸在了云梯上或是云梯边的地上。
瓦罐之内的黑色浓稠的液体泼溅出来,然后沾染周边的一切……
『火……火油!』
丁零突击兵卒大惊失色,立刻不管不顾的连滚带爬立刻撤离,但是城墙上已经随着瓦罐抛下来了火把,瞬间就将火油点燃,蓝白色的火焰腾的一下蹿得老高,旋即将周边的一切都抱在了怀中,狰狞的笑着,舔着,就像是手中的猎物叫得越惨,便是让火焰越发的兴奋一样……
丁零人吓呆了,不由自主的全线往后撤退,离开那些在火焰当中惨叫着的人,就连牛角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曹洪看着城墙之下的升腾的火焰,然后站在城门楼的台阶上,高高举起战刀,发出没有任何词语,却让所有人都能明白含义的咆哮声:『┗|`O′|┛嗷~~!』
蓟县上下,顿时所有的曹军兵卒也纷纷举起了刀枪,士气如虹,随声高吼!
丁零人大头领阴沉着脸,然后瞄了瞄山丘后面隐藏着的公孙兵卒,眉眼动了动,磨了磨牙,最终下令:『收兵!』
……(#¬_¬)……
『父亲大人……』
经过一场生死的公孙康,明显比之前都要认真了一些,低声对着公孙度说道,『那边……大统领……好像是有些发现我们……』
公孙度哼了一声,『稳住。』
过了片刻之后,公孙度也嗤笑了一声,低声说道,『即便发现了又能怎样?好了,我们也收兵!』
等公孙度到了丁零人大帐之中的时候,便是发觉大帐之中气氛异常的沉闷,丁零人大统领的面色阴沉的就仿佛可以滴下水来一样。
『尊敬的单于……』各色各样的目光投射在公孙度的身上,讥笑,嘲弄,不屑,冷淡,愤怒,仇恨,似乎除了善意之外,便是什么都有。公孙度就像是没事人一样,躬身行礼,向大头领致意。
大头领忽然展颜一笑,『骨都侯来了?坐!』
公孙度坐了下来。
大头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骨都侯,你觉得今天的进攻……如何?』
公孙度跪倒在地:『尊敬的单于……在下没有能够提前发现蓟县的汉人还有这样的手段……如果在下提前几天,不,只要能够提前两天,预判出蓟县的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一定会想出对应的办法来的……』
『提前预判?』大头领皱了皱眉头,然后看了看左右,沉默了一会儿,『你先起来罢……』大头领仔细看着公孙度的脸,看着公孙度脸上的皱纹,观察着这些皱纹之内潜藏的意思,判断这这些意思是否具备真实性。
公孙度一脸的真诚和悔恨。在辽东舔公孙琙后沟子的时候,也不见得都是一帆风顺,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事情,公孙度都是用这样久经考验的真诚和悔恨遮蔽过去,展现出一个用于认错,并且愿意承担责任的形象。
果然,大统领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坐,这个事情也不能算是你的什么责任……』
不算是公孙度的责任,当然也就更算不上是大统领的责任了。这一点,公孙度心如明镜。谢过大统领之后,便是坐了下来,说道:『大统领……在下思前想后,便有一策……』
『说来听听……』大统领盯着公孙度,缓缓的说道。
『蓟县之中所忧虑的,必然就是我……只有我懂得如何最有效果的去攻伐汉人的城池,』公孙度不紧不慢的说道,『今天攻城不利,其实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借这个事情,来设定一个计策,引诱汉人从城里面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抓住机会,一举将其消灭……』
大统领沉吟了一会儿,『说说看。』
『是,尊敬的单于……』公孙度缓缓的说道,『明天我带着一些人攻城……还请大统领调拨一些奴兵给我,因为这些人就是要去送死的……所以明天的攻城必然失败……然后大统领可以在阵前,责罚于我……也是给蓟县里面的人看,然后我再派人在明天夜里偷偷投书到城内,就说是要反叛大统领,要和蓟县的汉人合作,准备在后天夜里叛乱,请他们出城配合……』
大统领似笑非笑,『哦?』
公孙度根本没抬头,继续缓缓的说道:『只要蓟县当中的汉人认为我死了,他们就知道他们不用害怕了……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应该怎么去抓住一个城池的弱点去攻打,即便是汉人的这个蓟县陷落了,也还有其他的城池……然后这些汉人就依旧可以躲在城池里面,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们最希望的,就是我去死,因此他们一定会配合,或是装作配合……』
大统领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点了点头,『继续。』
『如果蓟县的汉人配合,那么自然就没什么好说的……』公孙度依旧是低着头,就像是没有看见方才大头领投射而来的耐人寻味的目光一样,『毕竟我们的勇士,肯定是可以在城池外战胜这些汉人的……所以我们要考虑的是蓟县的汉人假装配合的这个可能性……而且我认为这个可能会更大一些……』
『继续。』大统领点头说道。
『所以到时候只要找两个替身,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大统领的……然后汉人就会相信我们已经没有了统领者,然后我们在装作慌乱之下撤兵的时候……这些汉人就一定会出来试图追杀我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追杀?』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是贪婪的,有的人想要钱财,有的人想要长命百岁,有的人想要权柄富贵……他们之前失去了好多幽北的土地,那是他们的耻辱,也是他们的过错,为了弥补他们的过错,也为了获取更多功勋,他们会追出来的……如果他们不追,那么他们就标明自己是一群被我们击败的弱者,只有追击,或者装模作样的追击,才能证明他们还有武勇,还能战斗,才不会被汉人自己唾弃……』
大统领一手用拳头托着脑袋,思索了很久,然后环视一周,『其他人呢?其他人有没有什么主意?』
『……』众人左右看看,沉默无言。
『那就先这么办!骨都侯你先去准备吧!』大统领一锤定音。
公孙度走了。
『大统领……这个老狗很可疑……』
『我知道。』
『这个老狗也没说实话……』
『我也知道。』
『那大统领……』
『他只是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们谁懂得看汉人的地图?谁知道应该怎么攻打汉人的城池?』
『……』
『就这么办罢!如果能打下蓟县来,你们就都收敛点,别整天老狗老狗的……就算是条狗,偶尔也要给点肉骨头,不是么?』
『那么……大统领,如果……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大统领冷笑了一下,『那么,没用的狗还留着干什么?杀了,吃掉!』
计划当然不错,但是谁也不知道,其实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天边晚霞通红之中,似乎有一条隐隐的黑线在天边游动着……
……(╬ ̄皿 ̄)=○……
坚昆国,大概当下的位置是在后世的西西伯利亚平原叶尼塞河上游,从事畜牧,兼营农业和狩猎。
因为基本上已经算是大漠最为北端的游牧民族了,所以在历史记载上也很少和汉王朝有什么接触。当然,没有和汉王朝留下多少接触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地域上的偏远……
一行人,带着坚昆的毡帽,打着旗帜,缓缓向南而行。
在大漠之中,毡帽无疑就是分别各个国家,或者是各个部落的最好方式,而坚昆的毡帽,也有不同于其他部落的形态。坚昆的毡帽看起来比较尖锐,比较高,而且下边的边缘都是卷曲起来的,有些毡帽上面还有一些装饰,大概也是标识身份的一种。
队列之中,有赤发,皙面,绿瞳者,也有黑发,黄肤,黑瞳的人,但是这些人都是用着同样的匈奴语变种在交谈……
红头发的瞄着一旁的黑头发,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但是眼神当中却不免露出了一些鄙视的神色来,然后从里面轻轻的哼了一声,将目光挪开。
这一次前往那个什么三色旗帜的汉人之处,坚昆国也多少有些不想让人小瞧的意思,特意派出了一队穿着红袍战甲,青布战袄,全数都有皮甲,还有铁甲的兵卒队列。再加上队列之中都是身躯高大的壮汉,行进之时便是杀气腾腾。
北风烈烈,卷得坚昆的燕尾旗帜噼啪作响。
『来了!』
『三色汉人来了!』
在远处,就像是天边一般,有些淡淡的烟尘,如果不是熟练的草原斥候指示,说不定就会将那边的烟尘当成是大漠当中的飞沙而忽略过去。
『全体整队!』红头发的坚昆人呼啸了一声。
黑色头发的坚昆人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小草坡,『去哪里!到山坡上!』
红头发的点了点头,便是带着人马,奔上了草坡。
居高临下,若是真的发生什么冲突,能多占据一些优势,当然就要先占据一些优势。
虽然说红头发和黑头发的两个人私底下多少有些不对付,但是在面对三色汉人队列前来的时候,还是表示了对外的一致性。
『速度不快……』红头发的在马背上挺直了身躯,往前眺望,『人数也不是很多……』
『呼揭丘林……』黑头发的调整着自己武器的位置,以便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最快的应对而不至于碍事,『不管快不快,多不多,都需要小心应对……』
『废话!』红头发的呼揭丘林哼哼道,做出了一个扩展身躯的动作,『倒是你,婆石河……小心一上阵,刀枪可是没长眼睛的……哈哈,哈哈哈哈……』
在呼揭丘林和婆石河两个人身后的坚昆护卫,相互看了看,然后都转过头去,就像是都没有听见这两个人的相互贬低,就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
坚昆国当中,有两个比较大的部落,一个是丘林部落,然后部落当中的人以『丘林』为姓氏,而另外一个部落则是以『婆石河』为姓,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一条叶尼塞河也同样容纳不了两个大部落,相互之间多少也有些斗争,这一次前来和三色汉人会晤,自然两个部落的人谁也不放心对方,于是乎便是两个部落的代表都来了。
过了片刻,便可以看清楚远远的烟尘当中的三色旗帜了。
眼里好的甚至能看到在三色旗帜之下的人影。
人影晃动得并不快,说明三色旗帜下的骑兵行进的速度也不是很快,原先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就略微缓和了一些下来。
红头发的呼揭丘林转头去看婆石河,然后被婆石河瞪了一眼,便是冷笑道:『看见了你们祖宗的人,要不要现在就上去跪迎啊?』
婆石河也冷笑了两声,『没错,我上去跪迎,然后你就像是你们祖宗一样,被打得像狗一样逃跑……』
『哼!』
『先看看他们怎么说罢……』婆石河沉声说道,『看,来人了……』
只见三色旗帜阵列当中,分出了三个人,缓缓的控制着战马,举着一杆三色小旗,朝着坚昆的人马队列踢踢踏踏而来……
最先和坚昆人会面的,是张郃。
张郃很显然只是确认一下来使的资格,并不能立刻给与坚昆一行什么条约,而且张郃也没有那个权限,所以在简短的会面之后,张郃便是带着坚昆人往赵云的大营而去。
当然张郃也不是光引路而已,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在简短的过程当中,张郃就在一旁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坚昆人的武器参差不齐。
从一个方面来说,代表了坚昆人的冶金工艺不怎么样,另外一方面也说明了坚昆人的战斗力无法有序更替,就拿最常见的箭雨覆盖打击来说,箭矢重量不一致,必然会导致箭雨覆盖面会出现偏差……
坚昆人种不同,黄种人和色目人都有。而且这一点或许也是导致了坚昆人之间的不和,红头发和黑头发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即便是坚昆人有进行了一些掩饰,但是也被张郃察觉出来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张郃缓缓的说道,结束了向平北将军赵云的汇报。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
除了兵器装备这个事情之外,坚昆人相互之间的矛盾么,挺有意思的,要么就是坚昆之人故意表现出来,要么就是在坚昆当中,双方的矛盾已经是非常激烈,连这种表面上的掩饰都做不好了。
赵云倾向于后一种,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前一种的可能性。
双方正式会面的时间,约定是在三天后。
而在这三天的时间之中,坚昆人对于平北将军赵云,亦或是整个骠骑将军麾下的部队,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对于多数的会盟者来说,特别像是古代没有什么电话传真,也没有什么银行查账等等的手段,那么如何判断对方是不是值得盟约,那么自然就是看对方摆出来的那些项目了……
首先是看装备,在这一点上,汉人方面当然要精良得多。
这是因为斐潜本就注重装具的制造乃至研制,而且即便是对于比较偏远的平北将军赵云,也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路途遥远就不发什么装备和器具,所以当坚昆人看见在赵云军中的『具装甲骑』的装备的时候,那种惊恐且带着羡慕,自然难以言表。
马铠的进化,倒是很早就开始有了,只不过像是坚昆这样的地方,对于冶金方面的技术还是有些差,所以能满足普通战士铠甲需求,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更何况在斐潜之前,在历史之中,对于马铠应用,基本上只是用来作为重点防护将领而使用,一般人根本想都不要想。曹操在《军策令》中,陈述官渡之战前的双方实力对比,就说:『袁本初铠万领,吾大铠二十领;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虽然有一定的夸张成分,但也能窥见一斑。
所以坚昆人看见汉人轻轻松松的就拿出了百余具的马铠来装备骑兵,而且看着骑兵于战马的动作和配合,也不像是临时摆出来的样子货色,便是多少心中会嘀咕起来……
第二个方面当然是看人。
一个兵卒是不是强悍,有没有战斗力,有时候可装出来,但是一些细节上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当坚昆人看见汉兵队列齐整,步伐一致,分明都是训练有素的百战锐卒,而坚昆带出来的兵卒也不算是差了,但是在精气神,似还略略有所不及。
即便是一些坚昆人确实在体形上比较汉人高大一些,但是汉人表现出来的那种骨子里面的骄傲,却不是这些体形高大的坚昆人所能比拟的……
双方的谈判正式开始了。
嗯,严格说起来是三方,只不过柔然坐在一旁,没他什么谈话的资格罢了。
坚昆人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怂,即便是知晓了有些差距,心中多少有些嘀咕,也没有轻易松口,甚至还故意流露出了一些轻蔑的姿态,坐到了赵云的面前。
赵云看了看两个坚昆人,在致以问候了之后,便是笑了笑,说道:『请问你二人……究竟何人为主使?』
红头发的呼揭丘林扬起下巴,用鼻孔示意,『我!』
黑发的婆石河斜眼看了呼揭丘林一眼,然后又将眼斜到一边去,但是没有说一些什么。
赵云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今有柔然之属,与贵方略有相争……』赵云缓缓的说道,『贵方根基,本在漠北,原本毫无瓜葛,奈何当下劫掠柔然?』
呼揭丘林和婆石河相互看了一眼。
在前来之时,坚昆内部也有了一些的声音,对于今日的会晤多少也有了一些预案什么的,但是没想到赵云竟然如此直接,二话不说便是抛出了最为重要的问题。
虽然在草原大漠当中,供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信条,但是这种信条却不能明说,更不可能像是一个哈比一样表示老子就是要欺负弱者,老子就是拳头大,怎么了?
就像是都是吃各种尸体,动物的尸体,植物的尸体,但是直接扑上按住去生啃的,那就叫做畜生,而将其烹饪做出美味菜肴来的,叫做美食家。
说没差别,也没差别,说有差别,也有差别。
因此呼揭丘林便是面无表情的说道:『柔然……侵犯了我们的草场……』
一旁的柔然老者,闻言便是不由得咬牙切齿几度欲言,可是看了看赵云,便是又忍了下来,他知道,争辩说什么他们没有侵占,亦或是他们没有冒犯等等,都是毫无作用,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争辩讲理。
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挂出来的理由。
赵云也不计较所谓草场究竟是谁的,而是点了点头,就像是从坚昆那边得到了一些答案一样,『如此说来……你们这几年……受到雪灾了?受损严重么?要不要我们帮忙?』
赵云的话,声音不大,内容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却让坚昆之人齐齐变色。
一旁的柔然老者见状,顿时也嘿嘿笑了两声。
怎样才算是『帮忙』?
帮忙介错也算是一种帮忙。
婆石河盯着赵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柔然帮忙,然后柔然说有问题帮不了忙,然后我就问一下你们需不需要我们帮忙……』赵云笑着,像是绕口令一样的说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呼揭丘林和婆石河,『……』
赵云猜测的没有错,因为这几年的严冬苦寒,使得原本在大漠北端的坚昆受到了严重的雪灾,不得不整体往南迁徙,当然就和在坚昆南段的柔然发生了冲突。在历史上,坚昆甚至因此而挺进到了车师国之北,一度和唐朝直接有了接触。
而这一次坚昆人愿意出来和汉人接触,就是要看一看南面的汉人究竟是怎么态度,然后实力如何,有没有可能会影响坚昆人南下躲避雪灾的进程。所以现在被赵云这么毫不客气的点出来,即便是赵云讲得有些拗口,但是依旧让坚昆人觉得非常的不适,就像是脱光了没有穿衣服一样,长短大小都被旁人看去了。
后头发的呼揭丘林的脾气,似乎像他的头发一样的暴躁,当即就甩了脸,『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赵云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然后让人拿上了一张示意图,『来,你们看,这是你们,坚昆大概的位置,然后这边是柔然,在下面这么一片,当然就是我们汉人的疆土……我们汉人向来是爱好和平的,不喜欢战争……所以么,你坚昆要往南,必然就会减少了柔然的草场……现在就是很简单了……』
『柔然往南是不可能了……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柔然只能往东……』赵云看了看坚昆两人,『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
赵云又是转头看了看柔然,『你们两个合并一处,向东扩展,不就都解决问题了?坚昆可以获得新的草场,柔然也不用失去草场……两全其美!』
『那你做什么?』呼揭丘林问道。
『我给你们提供武器兵甲……』赵云微微笑道,『按照吾主骠骑的说法,就是最优惠的价格给你们……嗯,称之为「最惠国待遇」……没钱也没关系,不一定需要皮毛牛马,任何有价值的都可以换……我们很好说话的……』
『什么好说话?!一点都不好!』呼揭丘林怒目而视。
婆石河则是左边看了一眼,然后右看了一眼赵云,然后垂下了眼睑……
……?|·?·|?*~●……
虽然说黄权挟持张则离开汉中鸿门宴的时候,也没有闹得太大,但是影响确实不小。
汉中的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起来。
然后最终就像是堆叠在一起的骨牌一样,『哗啦』一声便是倒塌了。
汉中张氏,原本就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也没有在历史上三国时期出现过什么优秀子孙,很有可能仅仅是张则这一个人多少有一些名声,其余的人么,资质平平,亦或是在乱世当中不幸夭折,家族无传。
但是现在么,张则家族就有些不一样了,俨然有些跻身于望族之列。
有人,有地盘,有权柄。
似乎什么都有了。
就像是一切都达到了顶端,热火烹油繁花似锦。这个时候,能有冷静头脑的极少,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至连自家老婆是谁都没印象,毕竟外面的野花那么多都在争奇斗艳,自家老婆一年到头没看过几眼,当然就不知道是美不美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则以益州长史兼任汉中太守,想要再往上走,很难。
出任刺史?
州牧?
亦或是到长安之中担任类似九卿一样职位?
一方面是上面没有空间,另外一方面,是张则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在汉中打开的局面,家族一个个的安排下去,油水一个个吃起来,一群人围着张则天天舔,张哥张叔叔张大人张爷爷乱叫,爽得不能再爽,又何必去另外一个地方吃苦受累?
评判他人都是比较容易,但是要认清自己,相比较来说就难了。
张则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瞻前顾后,但是现在么……
尤其是在得到了陇右发生了大规模的清理腐败官吏的动作之后,张则几乎是天天都睡不好觉,他将这一段时间的各种事项联系起来,最终觉得已经到了不可能善了的地步了,便是悍然发动了叛乱,让自己家中的弟子挟持了汉中各地县乡长官,封堵了南北各个路口,同时派遣了东西两路的使者,一路过阳平关往陇右联系陇右羌人北宫,一路则是过上庸急急奔往襄阳……
同时张则集结了大量的兵力,围攻房陵,准备拿黄权的人头来祭旗。
对于整体的局势,张则不认为自己能够单独抗衡骠骑将军斐潜,但是现在西边有陇右骚乱,如果在加上他于汉中切断了关中和川蜀的联系,使得斐潜在关中得不到南面的补给,然后再从荆州一带引来曹操的兵马,如是一来,就有可能将斐潜的兵马挡在秦岭之处,然后汉中自立为王!
说不得还可以和曹军一同进军川蜀,扩大基业,这么一来斐潜反倒是有可能因为失去了陇右汉中川蜀之地,然后便是轰然垮塌,连打都不用打了……
张则原本以为围攻房陵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毕竟房陵之内也有张则安插的人员,但是没有想到黄权急奔回了房陵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清剿了张则安插的这些眼线,等到张则前来攻伐的时候,便是已经统一了内外,死守城池,一时间张则也难以攻下。
张则的计划都设想的很美……
所以张则想要将这么美的计划找小伙伴分享一下。
可是当曹仁拿到了张则的书信之后,却并不是很开心。
在历史上刘表控制荆州,似乎从荆北到荆南,横跨大江南北,地广兵多,动不动是十万二十万什么的,但是实际上刘表在前期入驻荆襄的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采用无为而治的方式,将行政委托给地方大族,刘表可以直接控制的地方是江陵北部和襄阳周边的几个县城,大概就是北到新野,南到江夏,而且长吏比较缺乏,很多时候只能任地方大族担任主簿和功曹,除了收集粮草赋税之外,很多事情都管不了。
因此历史上,当旁观者在看到刘表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的时候,难免就觉得刘表是个废物,一家子都是废物,但是实际上刘表想要发动一次战争,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刘表统领大军在外,后路被荆襄各大家族一掐,当即就会捉襟见肘,时常有断粮的风险……
所以在历史上刘表拼命往襄阳扒拉各种粮草和兵甲,甚至储备人口,就是为了准备有一天可以摆脱襄阳地方大族的挟制,但是奈何他年纪大了,然后两个儿子又不成器,以至于刘表积攒下来的东西,都送给了曹操。
而当下么,因为荆州基本上来说被瓜分得厉害,荆南荆北都很虚弱,曹仁入驻襄阳之后,面临着这样的局面,而且曹仁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而且荆州还要担负着往豫州输送粮食的重任,好在曹操和斐潜达成了停战的协议,暂时不用动兵,才算是获取了一定的喘息机会,可以着重关注于恢复生产。
首先自然是农业,曹仁派人,先把襄阳周边的一些县乡的土地,民户的数量,统统统计了出来,然后规划生产,相互调配,比如新野城仅有不足千户,人口不足,导致周边耕田多有荒芜,就必须调配一些人过去……
另外曹仁也学着像是斐潜一样,对于那些空出来的大片土地,下令以五年秋九月,也就是收取赋税的时间为限,凡是到了时间没有上缴赋税的,那么这些土地即便是有田契,也是一律没之入官。
这一下顿时敲在了荆襄士族的尾巴骨上,痛的他们嗷嗷乱叫,因为这些抛荒的土地,几乎超过三分之二是挂在了他们的名下,是他们用各种手段,或是抢占,或是采买,或是勾结地方官吏搞到手的,不管这些地他们能不能种得过来,反正只要是官府前来勘察,这些家伙就把田契拿将出来,说某处是有主的,不可妄动云云……
但是要所有田地上缴赋税,如果没有赋税就按照荒地没收,顿时就麻烦大了,因为荆襄士族一时之间也未必能够有足够的人手来耕作土地,在跟曹仁几番拉锯之后,最后讨价还价,今年暂时定在了六成五这条线上,从明年开始就是八成,后年就是满额。
曹仁其实也有些受到了关中一些思潮的影响,开始有些瞧不起这些家伙,也时候也会觉得这些家伙都是蛀虫,对于社稷没有什么益处,但是整个局面摆在这里,他也不得不无奈的承认,如果说脱离了这些荆襄士族,他也很难办。
这年月识字率很低,别说平民百姓了,即便寒门士子,真能通读经史的也并不多。固然通经未必能任事,但若不读经,非但眼界不广、心胸不宽,而且光来往公文,赋税计算就搞不定啊,怎可能做官为吏?
任何朝代,只有掌握了知识,才有可能坐上管理的岗位,才有机会成为统治的阶级。文盲或许可以用来搏杀,但是绝对无法治国。因此所有鼓吹知识无用论的,教唆旁人子女不用学习只要快乐的家伙,百分之一百都是包含祸心的。
故而张则送书信前来,表示邀请曹操进军汉中,共抗骠骑的时候,曹仁虽然眼睛一亮,但是下一刻还是踌躇了起来,然后思索了许久,自己也写了一封书信,合并于一处,急急令人传往邺城曹操之处……
在很多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常常会成为某些人挂在嘴边的词语,以此来表示一些情绪上的感慨,亦或是增强自己对于未来谋划的信心,但是在实际当中,这些词语并不像是游戏上面的BUFF或是DEBUFF一样,有着特别明显的标识。
上一刻是天时,下一刻就不是天时了?
这种划分,根本就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
每一个将军领兵出阵的时候,都期盼着自己拥有天时地利人和,每一个领主统治疆域的时候,同样也希望着天时地利人和,甚至一些每日忙乎着一斗两升口粮平民百姓,也成天要找天时地利人和帮忙……
若是真有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位大佬,那么这三位大佬那个人会管得过来?
婆石河也觉得当下似乎也有些天时地利人和,但是并不能全靠这三位大佬支撑,该做一些事情还是要做的,就像是他在和赵云会面的时候给与的一些暗示。
赵云似乎看到了,似乎又像是没有看到……
若是看到了,为什么这几天并没有给与回应?
若是没有看到,那么为什么又像是将视线若有若无的投过来?
坚昆国当中,就像是赵云所推断的一样,面临着雪灾,导致原本在叶河北部的牧场不得不缩减,而受到最大影响的,并不是隶属于匈奴残部丘林氏的一拨人,而是属于婆石河这一部分的人。
拿着旁人的而不是自己的痛苦去谈判,总是能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愉悦感,所以呼揭丘林就谈得很爽,大有将谈判从秋天一直谈到冬天,再谈到第二年的秋天的架势。
这当然越发的让婆石河不爽。
可是婆石河不爽,呼揭丘林自然就爽了。婆石河是没有见过后世的大公司的法务部,亦或是保险公司的理赔部,要不然他就会觉得呼揭丘林当下的嘴脸,其实和这些人的样子很相似。
『我很同情……』
『我非常理解……』
『我能深刻体会……』
实际上就说说而已,同情理解体会个屁。
呼揭丘林每天都很认真的和赵云商讨着各种细节,一点一点的抠,若是不清楚情况的甚至会以为呼揭丘林对待工作是多么细致,但是实际上婆石河知道,呼揭丘林的目的就是将和谈拖黄而已。
就像是柔然是失败者联盟一样,坚昆国也并非是一个部落亦或是一个种族构建而成的,国内的形势也是非常的复杂,相互之间争权夺利,抢夺资源的行径也并不会比其他的国家少到哪里去。
原本在坚昆国当中,婆石河这个黄种人派系,是占据了一定的统治地位,但是婆石河这一派系有个问题,就是坚持了自己的血统,只和黄种人联姻,后来匈奴丘林氏来了,就生冷不忌,在和坚昆当地的土著人相互结合之后反过来就和婆石河抗争,双方时战时和,但是现在婆石河派系多少有些落在了下风。
夜色深沉,但是婆石河没有随意,借着昏暗的光线把玩着手中的玉璋。
这是一块老玉。
什么时候这一块玉石被雕刻出来,然后成为了玉璋,婆石河并不清楚,他只是知道这一块玉璋是从他父亲的父亲,他爷爷的爷爷,反正是很早很早的祖辈传下来的……
而在赵云的腰间,婆石河也看见了一块玉璋。
不一样,但是很相似。
赵云的那一块,在光线照上去似乎隐隐能看到光泽在玉璋之内流动,而婆石河这一块么,虽然摸起来依旧温润,但是在表面上不仅是有摔过的印迹,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唉……』婆石河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便是微微转头,看向了帐口,『谁?!』
帐篷之外的人影站定了,然后婆石河护卫的声音轻声响起:『贵人……平北将军有请……』
婆石河沉吟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将玉璋紧紧的捏了捏,在胸口处按了一下,才塞到了袖子里,掀开了门帘,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护卫和赵云的传令兵:『前面带路……』
昏暗的夜色当中,道路并不明显,如果不是帐篷之外地面上白色的石灰粉末和一些石灰木棍作为标识,未必所有人都能分清楚自己需要新进的方向。
那么,自己未来的方向又是什么?是在追寻着天时地利与人和的过程当中死去,还是能看见未来的憧憬实现的那一天?亦或是自己以为未来美好的希望,其实是跟深刻的绝望?
婆石河站在赵云的中军大帐之前,看着在大帐一侧高高飘扬的三色旗帜。和白天看见的鲜艳不同,三色旗在夜色当中呈现出的是一种混沌感,至少蓝色和青色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并不是那么好分辨的……
『有请!』
赵云清朗的声音响起,中军大帐的门帘被护卫掀开,光线从里面投射出来。
婆石河微微低头,走了进去。
远处,听到了消息而来的呼揭丘林则是站在黑影之中,目光闪动……
『来了?请坐。』赵云笑着,示意一旁的马扎。
婆石河坐下,『其实我不当来。』
赵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故而更应当促膝而谈,坦诚而待,以为然否?』
『……』婆石河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赵云缓缓的从腰上取下了玉璋,拿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护卫,示意婆石河,说道,『某见足下有一玉璋……可愿与某互易之?』
婆石河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赵云护卫玉璋,只是从袖口拿出了他自己的那个给了赵云的护卫,『不必交换了……将军想要,直说就是……』
『掌灯!』赵云接过了婆石河的玉璋,然后吩咐道。
护卫将灯火举起,凑近了一些。
赵云借着灯火,仔细了查看着这个有些陈旧的玉璋,看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翻看着不知道是被摔坏还是被磨坏的缺损之处。
『贵先祖……』赵云沉吟着,目光从玉璋上离开,然后投到了婆石河脸上,『不知为何人?』
忽然之间,婆石河感觉到了自己的眼眶有些酸,便是微微转头到了一旁,然后说道:『颠倒黑白之辈,便有此姓也。』
和没鹿回部落的名字是代表了『没路回』一样,婆石河这个姓氏则是代表了『何时泊』……
赵云思索了一下,缓缓的站了起来,拱手说道,『足下可是李骑都之后?』
婆石河闭眼良久,也缓缓站了起来,拱手而道:『……再辱之后,见过将军……』
赵云将旧玉璋双手奉还,然后重新招呼婆石河坐了下来,沉默了半响,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最后便是一声轻叹。
在大汉历史当中,有一个将军,被司马迁浓墨重彩,很是描述了一番……
当然,这个浓墨重彩,或许也是司马迁借着描绘这个人物,在向汉武帝宣泄怒火而已。因为当时司马迁以『欲沮贰师,为陵游说』被定为诬罔罪名。而诬罔之罪为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最后司马迁以以腐刑赎身死。
所以在得知了李陵是被冤枉之后,司马迁落笔的时候自然也蕴含了浓厚的情感,当然,这也代表了汉武帝在这个方面上多少或许也有些悔恨,所以他也没有特意去下令遮掩和修饰这个事情。
婆石河,就是李陵之后,大汉的骑都尉,匈奴的右贤王。
在汉武帝和匈奴对战的初期,汉武帝还是比较信任前线将领的,一些战场上的调度什么的,基本上都是委任前线大将,但是随着卫青霍去病连番胜利,使得汉武帝开始觉得匈奴不过如此,便是开始后世王朝也经常见到的朝堂之上的操作,存在于意念当中的战争。
如果前线将领按照汉武帝的指示打赢了,那么汉武帝自然高兴,并且觉得是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果是不按照汉武帝的指令,但是打赢了,汉武帝便是觉得此人桀骜不听话,恐有二心,就算是胜利了,恐怕也有诈……
什么?问说如果打输了怎么办?打输了自然是前线将领的锅,难不成还是汉武帝的英明神武出错了不成?
李陵便是在这样的思维模式当中的牺牲品。
起初汉武帝是让李陵作为李广利的后援,看守『贰师将辎重』,但是李陵觉得匈奴会包抄李广利的后路,便向汉武帝提出要领一支偏军,『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
汉武帝就不开心了,认为李陵不听话,是李陵不愿当李广利的下属而找出的借口,『吾发军多,毋骑予女』,表示没有骑兵给他。
李陵则是表示没有骑兵也可以,而且愿意以少打多,然后汉武帝就『上壮而许之』,但估计是汉武帝气极反笑的说辞而已……
然后李陵便是开始了他的悲剧之战。
因为汉武帝的不痛快,导致了李陵出兵从五月份拖到八月份,结果李广利果然被匈奴抄了后路,汉武帝又是微操大师上身,根本不听前线将领的建议,径直下达各种指令,就像是六条小狗都要分六个编号一样,左右穿梭上下合击,按照汉武帝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是精妙无比,每个军队和军队之间都是配合无间……
然后李陵就被汉武帝坑了。
真坑。
李陵先是被坑了后路,然后被人假传是投降了,又被坑了他下属和司马迁……
随后爆出大雷,反转了李陵不是投降,而是力战被俘虏,汉武帝就拉不下脸,甩锅给公孙敖,说是公孙敖提前撤出了受降城,是公孙敖的责任,让公孙敖去救李陵……
公孙敖心中麻麻皮的出去转了一圈,『不利而还』,但他也怕被汉武帝坑,就上报听说李陵已经投降了……
汉武帝顿时大怒,说老子这么努力去救你个哈皮李陵,竟然不给面子就投降了?于是下令诛杀了李陵的全家,『母弟妻子皆伏诛』。
然后消息传到了匈奴处,李陵这一次便真投降了……
后来汉昭帝上台,表示可以宽恕这些投降匈奴的将领,让他们回家,但是李陵说道:『丈夫不能再辱。』最后病死在匈奴。
这便是婆石河说他是『颠倒黑白』、『再辱之后』的由来。
大帐之中沉默了许久,赵云才缓缓的说道,『今坚昆之内,不知……后人几许?』然后赵云又是停顿了一下,『……恕某冒昧……可愿归否?』
没等婆石河说一些什么,赵云又是说了没鹿回部落,也就是窦氏部落的事情,表示现在窦氏部落已经到了关中左冯翊定居,一切都很好。
婆石河听着,然后沉默着,过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此事……某要转告家中大人……』
赵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说道:『今与柔然之盟,可乎?是否丘林氏作祟?如足下愿与某细说当家坚昆之局,当不胜感激……』
其实这几天赵云也看出来究竟是谁同意谁反对,只不过因为需要柔然帮忙核实一些事情,才有意拖延了一段时间。
对于柔然来说,只要能消除坚昆力量的事情都是好事情,所以自然也很愿意帮忙调查一下坚昆内部的情况……
婆石河点了点头,开始和赵云具体说起坚昆当下的情况来。
坚昆国现在大概有三万多的控弦之士,整体上来说力量当然比柔然大了许多,这也是坚昆欺负柔然的本钱。但是坚昆这三万多的人,却分为两大部分,一个是原本在叶尼塞河流域的土著,也就是像是呼揭丘林一样的赤发碧瞳的人,另外一部分则是当年属于匈奴部落当中的部分,在北匈奴四分五裂之后,逃亡到了漠北的人,这其中有匈奴老牌贵族丘林部落,还有李陵的后人,以及王昭君的后人……
『宁胡阏氏!明妃之后?!』赵云瞪大了眼。他还以为坚昆之处只有李陵的后人,没想到还有一个名头也不比李陵小多少的王昭君之后。
婆石河点了点头,『正是。乃名须卜居次氏,原本为匈奴王族……只不过当下,反而实力不如丘林氏……』
须卜居次氏和婆石河氏还多少保持了一些贵族死脑筋也好,血统论也罢,并没有和当地的叶尼塞河流域的土著联姻,所以渐渐的实力上就不如一开始就无所谓的丘林氏的人口发展速度,以至于现在反倒是被丘林氏占据了上风,如果连同那些叶尼塞河流域的土著一起算的话,丘林氏的已经控制了坚昆国大半的部落。
如果不是因为婆石河氏和须卜居次氏之间多少有些渊源,并且在丘林氏的压迫之下,团结在了一起,说不得当下坚昆已经属于丘林氏的天下了。但是因为这几年的严冬,原本属于婆石河的牧场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连带着实力也自然受损,若是持续下去,最终被丘林压制和吞并,其实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了……
婆石河一边叙说,赵云便是一边记录,不知不觉当中便是已经黑夜过去,黎明来临。
赵云望着桌案之上,满满的关于坚昆国的相关情况的记录,沉默着,似乎是在做着一个比较困难的选择题。
婆石河坐在一旁,因为长时间的回忆和叙述,多少神情有些疲倦,但是也默默的在一旁等待着,没有出声,更没有敦促。
赵云抬起头,看着婆石河,示意了一下,『不知此玉璋,可是足下家中长辈,于临行之时,交予汝手?』
婆石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也是迎着赵云的目光,『正是!』
『明白了』赵云点了点头,『传儁乂前来!』
不多时,张郃到了,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婆石河,然后拱手向赵云见礼。
赵云指了指婆石河说道,『此乃孝武之时,李骑都之后也。』
张郃一怔,旋即转身,向婆石河拱手见礼。
婆石河连忙站起,向张郃还礼。
赵云等张郃和婆石河相互见礼完毕,然后看向了婆石河,『不知今日李骑都之后,可有李骑都之余勇乎?』
婆石河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一点什么,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了赵云。
赵云缓缓的点了点头。
婆石河原本以为这个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他听说汉人之间也很多问题,他甚至觉得这一次还有可能会无功而返,毕竟可能赵云也会像是早些的那些汉人将领一样,在一层上报一层的过程当中,将那些希望一点点消耗掉,以至于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甚至还有可能出现反效果,比如赵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然后等婆石河回去之后还要应付呼揭丘林哪一个派系的各种刁难和怀疑,甚至因此获罪……
可是婆石河依旧来了。
为了一线的希望,冒着风险,来见赵云。
结果没想到这才天亮,就像是迎来了黎明的晨光一样,迎来了希望!
婆石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咬了咬牙,便是二话不说,只是在赵云面前拜了一拜,便是转身而出!
赵云朝着张郃示意了一下。
张郃会意,便是跟着婆石河也出去了。赵云又招手叫来了一旁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也出去了。
赵云掀开了大帐的门帘,往坚昆人的营地望去。
片刻之后,在属于坚昆人的那一块小营地之内,便是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但是没有过多久就平息了下去,再过了片刻,婆石河便是沾染了一身的血迹,抓着呼揭丘林的脑袋回到了赵云的面前,然后拜倒在地。
赵云没有嫌弃婆石河一身的血,便是上前将婆石河扶起,然后拍了怕其手臂,笑着说道:『百年游子,今日归家!』
婆石河喃喃的重复着,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许县。
或是称之为许都。
之所以称之为『或』,是因为斐潜的原因,毕竟如果没有关中长安作为对比的话,那么大概还是可以称之为『许都』的,但是现在很多人觉得,许县依旧只能算是一个县,多少有些缺乏大汉之都的『王霸之气』。
虽然许县许多地方的名称还是和雒阳一样,比如崇德殿什么的,但是加急建造的,虽然说有还是有,但是整体规模么,就小了许多。毕竟许县说起来只有雒阳的一半大。
天还不亮,荀彧就穿戴整齐了,乘马车来至宫门。夜漏未尽之时,宫门便是大开,荀彧便是领众臣,来到崇德殿的殿前。
老曹不在,他就算大的了……
今日是大朝会。
大朝会则是所有在许县的臣子都必须点卯到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天子刘协,只有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才能入殿觐见,其余之人则于陛上恭贺。又因为崇德殿的规模比雒阳要小一号,所以实际上不是所有两千石都能进殿……
一般的比两千石的,如果说没有什么实际的职务,只是一个虚职,并不能实领的,就像是益州牧扬州牧等这一类的职位,那么就只能站在『陛上』,甚至因为『陛上』的面积并不大,而变成了站在『陛下』,或者更应该叫做『阶下』。
大朝会的第一步,自然就是官吏代表向皇帝做政府工作报告。一般是由荀彧叙述,也就是反应一下近一段时间一来各地的一些情况。当然,这些情况也就是当下朝廷,也就是曹操控制管辖范围之内的一些事情,其他地区的么,也就是凑个数而已。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年初正旦大朝会,殿内,陛上和阶下的百官,便是要一起跪拜,口呼万岁,向天子恭祝又添岁一年,然后太官令便是会替天子赐百官酒食,一般就是一块水煮肉,一杯粟米酒。再进行一些文艺表演什么的,颇有些像是后世的茶话会。
只不过当下并不是正旦,所以在荀彧汇报完毕之后,则是由少府的官吏来赐给殿内的官员一些饮浆,而殿外的那些一般官吏就可以退场了。
第二轮的议事,正常来说就是要讨论一些国家大事,然后由天子从中平衡调整,决断拍板,但是问题是大事现在轮不到上殿讨论,每次都扯一些小事么又有些侮辱天子的嫌疑,所以在每一次朝会上不管是选择什么事情来讲,多少都会有些尴尬。
刘协也明白这种尴尬,但是他终归是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来做,否则他这个天子就可能会越来越没有影响力,就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角落当中袜子一样,最终长满了毛,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在荀彧又一次表示了当下四海升平,百姓快乐之后,刘协也没有反驳,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昔日先帝于雒阳之时,朝会之后,常有辩经,今思之,甚憾也……』
荀彧低着头,拱手说道:『许下初建,博士不全,故而难以辩经。然天下渐定,行将安泰,四方才杰之士必然云涌而来,假以时日,辩经之会,定可复见。天子勿忧。』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就荀彧的话语提出什么反驳,而是说他之前听闻有大儒郑玄,似乎是学富五车,对于经学深有研究,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来许县。
荀彧不由得抬头看了刘协一眼,有些拿不准刘协到底是真不清楚,还是在装作糊涂,但是天子的问话又不能不回答,只能是沉吟少许之后说道:『只恐便人前往,郑师亦不得入许来讲经也。』
刘协问道:『却是何故?』
荀彧回答道:『如今五经博士之中,并无古文经学之授也……』
刘协愣了一下,这个理由么……
似乎比起东西间隔更好听一些。
其实郑玄算是学贯『古今』,是属于比较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如果今文好用,郑玄就用今文,如果古文不错,就用古文,并没有说偏向于哪一个方面。而荀彧这么说,其实在某些方面来,算是一个托词。
在当下之时,有许多人已经开始觉得今文有问题,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古文当中,一些解释也偏向于古文,但是问题在灵帝之后朝局混乱,所以『五经博士』的资格始终都没有更换过。也就是说,即便是民间对于古文再度繁荣,重新开始重视,那也是私学,而今文即便是再衰落,也仍然是官方认可背书的思想模式。
就像是后世已经有许多民间人士认为『快乐经文』就是某一些精英阶层利用它来给社会分层,企图固化阶级的手段,但是这依旧只是民间的一种推测而已,不被官方认可。
后世牛国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其公立学校是政府拨款支持,对学生免费;私立学校则不然,完全自费,一年学费基本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年收入。在这种情况下,公立学校的教育会比较宽松,就是营造快乐自在的氛围;私立学校则是另一种天地,要求非常严格,学习压力也大。努力状况不同,结果也迥异:牛国最好的五所私立学校考入牛桥两大学的人数,是全牛国其他1800所公立学校考入这两所名校的人数总和。
许多国外的科学家和教育学家都开始表示,家庭、学校、环境都会决定人的发展,一个孩子想要跨越固有阶层,首先要有天赋,其次个人要自律,刻苦学习,此外还要有好运。可是依旧有人会愿意沉浸在一厢情愿的美梦当中,觉得快乐有理,爽是至道,轻轻松松,睡觉都能上牛桥。
确实,梦里啥都有。
在历史上,因为古文今文的混乱,导致整个学术思想也是进入了混乱期,以至于到了三国时代王肃的王学在混乱当中爬升,成为显学,可问题在于王学掺杂佛、道等思想,衍生出了玄学。在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发展过程中,玄学处于非常重要的地位,但对于加强中央统治,培养华夏的尚武、奋发精神来说,玄学却是失败的、倒退的。
那么刘协真的是要理清今文古文的经文,确定某个学问么?
显然不是。
刘协听了荀彧的话,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朕曾学今文,亦喜古文,故多有惑也,盼大儒解之,尤慕郑康成之学。高祖之时,百家皆可为博士;孝武之法,五经博士只有七家;若依孝宣之律,则《谷梁》不入官学。今博士星散,如何可辩……故而,今文古文,皆可博士。朕有心复古文之学,广招天下饱学之士,不知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殿之内的其余臣子默默低头,不发一言。
在沉默之中,荀彧缓缓的说道:『此事关系甚大,不如……择日再议……』
刘协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就说道:『今日便是朝会,为何不可议之?』
荀彧又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今日正议,乃幽北之战……经学之事么,可待战事定后再议不迟……』
刘协吸了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重新往回坐了一点,挺直了身躯,就像是神庙里面的雕像,端正肃穆。
然后荀彧就幽州北部的战事,开始论述,讲解,分派事务,然后又是有人就分派的事务再次展开论述,讲解……
直至大朝会结束,台上台下双方都不免有些精疲力尽,各自退去。
荀彧坐在车上,缓缓的离开了皇宫,回到了大将军,或是大司空,或是曹府的官廨之中。这个称呼叫什么都行,就像是谁都知道刘协想要展开经辩,并不是真的为了经辩一样。
可问题是不好拒绝,至少不好正面拒绝。
刘协要求了一次,肯定会要求第二次,第三次,而拒绝了第一次第二次,未必就能拒绝第三次……
这要是拒绝三次以上,那就涉嫌犯罪……呃,犯上了啊。
随着骠骑将军斐潜在关中的一系列操作,或是炒作,让越来越多的汉代人意识到,尤其是像荀彧这样的上层政治家明白,控制媒体,管控舆论,是非常重要的一项行政手段,不能轻易的放手。
想想郑康成,想想水镜先生,自带流量,顶级大V,谁便嘴歪一下,旁人去解释都要解释半天,官方的都不好使。尤其是看见关中青龙寺一波又是一波的思潮涌动,从孔子到孟子,从今学到古学,从求真到求正,乃至于什么五德可论不可轮等等,几乎接连不断,冲击,冲刷,冲撞着原本山东的学术理论体系……
就像是许县当下,虽然有天子坐镇,但是比经济比不过,比学术也比不过,比地盘同样比不过,尴尬得一批,只能常常就当做看不见,要不然天天面对这样的事情,怕是君臣上下难受得都能用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一个三室一厅来。
可是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做却不好做。
至少荀彧不能带头做。
因为曹操不允许。
并不是曹操不明白这个事情的重要,而是如果说山东的学术界统一联合起来,如果能打赢关中斐潜,也就意味着同样可以打赢曹操……
毕竟曹操不像是斐潜,曹操不容许有这样的风险存在,所以曹操更希望看见的是一盘散沙一般的山东士族体系,而不是在荀彧,亦或是某个人之下凝结起来的有战斗力的山东士族集团。
斐潜从守山学宫开始布局,到了现在关中青龙寺,一步一步的构建出了一个强大的学术体系,拥有藏书无数,顶级学术大儒,无数在读学子,再加上天文,地理,工学,农学等等一步步的加持,然后当斐潜一拳打在了经文体系上的时候,当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没有其他的对手可以相抗衡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给曹操相同的时间,曹操会提前去布置类似的手段么?
荀彧微微一叹。
依旧不可能。
因为曹操一开始选择点就在中原,四战之地,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让曹操布置这些手段。曹操只有作战,不断的作战,四面作战,才能挣扎出一块空间来。从这一个方面来说,斐潜当时选择并州北地作为大业之基础,真是绝妙的一步啊……
车辆上的荀彧随着摇摇晃晃。
街道之中,一些士族子弟见到了荀彧的华盖车,皆立于道旁行礼。
荀彧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在府衙之前下了车,往前而行。
细微的声音汇集起来,便是庞大的声浪。
这一点,斐潜走在前面。就像是一把剑,斐潜先拿了起来,并且还耍得很不错,没有割伤他自己。
在很早的时候,荀氏就在颍川授课,并且荀彧自己也在荀氏别院之内经历过,面对过几乎是同样的事情。那个时候,荀氏别院还是乌泱泱的很多人……
现在当然就没有再开讲过了,倒不是因为斐潜之前来过荀氏别院,而是因为荀氏别院已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荀氏别院,就是为了汇集各种细微的声音,然后就像是浪潮一样,将荀氏的声望托起来,而在这个汇集众多声音的过程中,那些去荀氏别院的那些士族子弟,真的都是好学之人么?真的都是为了上下而求索,而不耻下问么?
荀彧很清楚,并不是。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人觉得其他人去了,大家都去了,所以他们也去了,至于为什么去,去了又是要做什么,他们并不在乎。就像是在荀氏别院当中,不管是荀彧主讲,还是荀爽主讲,都行,他们其实并不是特别在乎讲的是谁,只是在乎在讲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参与。
关中的青龙寺,则是更大的一个『荀氏别院』。
当一个新的思潮被掀起的时候,荀彧相信,那些山西的士族子弟也并不是能够完全明白思潮其中的含义,也未必清楚未来的可能发生的演变,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宣泄情绪,而不是在谈论。将某个人,某件事,放在被指控的位置上,然后那些人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站在更加强大的位置上,他们甚至敢于质问一切,辱骂大臣,指控天地……
有态度,或是没有态度,亦或是经常改变态度,都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只是看到别人在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别人在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躲在人群当中发泄着他们生活当中的不满,而一旦要他们单独站出来说话,便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荀彧清楚这一点,曹操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荀彧和曹操都是一样的做法,在有需要的时候,荀彧和曹操会利用一下这些人的声音,其他的时候就当做他们在放屁。
确实是当做放屁,远远的赶开,近了都觉得臭。
可是骠骑将军斐潜……
荀彧曾经认为斐潜这样做很危险,随时可能被反噬。
可是现在么,斐潜那边的反噬迟迟未到,倒是曹操这边被逼迫得步步为难。
在上面的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没有目的盲目做事的人,会渐渐的被上层排斥和鄙视。这个上层指的是政治决定层,而不是普通百姓所认知的上层。
就像是刘协想要恢复『辩经』,其实也并不是说刘协只是为了听人唠叨几句经文,而是想要一方面通过这些新的经学博士,亦或是经文大儒,来操作舆论,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展现和培养天子的决断权,即便是从一句小小的经文开始。
所以荀彧不可能让刘协『辩经』,曹操肯定也不会同意。
可是现在就已经非常麻烦了,天子刘协已经开始会用各种方式,争取他的权柄,而每一次的争夺,都意味着一场潜在的腥风血雨。
不满会积累,失望会累计,最终一天喷涌而出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就会朝着落在下风的那边涌动过去,就像是瀑布倾泻而下,绝对不会管在下风之处的那个人是否也曾经做过正确的事情,是否在某些事情上是有冤屈。
上善若水。
下流也若水。
荀彧缓缓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曹仁的急报,荀彧已经让人转呈曹操了,桌案之上只是留下了一个荀彧自己记录的副本,或者叫做备忘录。
对于汉中张则的如意计划,荀彧表示甚至比天子刘协的谋划还要差劲。即便是不管江东的动静,同时假设曹操当下兵卒也很充裕,也是不可能从荆州调兵两路进川蜀和汉中,最多只可能从豫州一带调兵,而几乎就是横跨大汉东西的调兵运动,哪里是那么容易?
再者,在陇右的事情,荀彧一直认为是斐潜的一个已经设定好的计策,就是为了让隐藏在队列当中的反对者跳出来,就像是清洗关中一样清洗陇右,所有在现阶段表现出来的迟疑和缓慢,甚至好像是应对起来很吃力,其实应该都是障眼法。
因为如果换成了荀彧在操作这个事情,肯定也是这么干的,等到陇右的反对者都差不多冒出头来了,便是一网打尽,至少可以清净二三十年……
所以张则叛乱,在荀彧看来就是个愚蠢的闹剧。
只不过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闹剧,给斐潜添一点堵?亦或是利用这个事情,借着斐潜暂时顾不上这边的时候,加快整合山东的动作?
这么说来,如果将这个事情看成是一个机会的话,或许天子刘协的『辩经』也并非是不可以利用起来的……
荀彧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提起笔来,很快的写了一封的书信,然后自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吸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最终装入了竹筒当中,用火漆封好,令人急送邺城。
曹操捏着自己的额头的一角,有些头疼。
对于曹仁上报的事情,曹操的判断,也和荀彧差不多。如果说骠骑将军斐潜这么轻易的就被一个叛乱所打倒,那么也就不用曹操头疼这么长的时间了。
卧虎张则?都不看是哪个山头上就能自称老虎了么?该不是猴子假装的?
荆州抽不出兵马来,因为荆州要防备荆州南部,于禁对面的周瑜的进攻,豫州也抽不出人马来,因为豫州一带要去支援徐州,抵御江东徐州线路的攻击。冀州同样要注重于幽州,也是一样没有多余的兵力。
但是,可以在口头上喊一喊,亦或是做一个假动作,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斐潜那边折腾得越厉害便是越好,不是么?
所以精神上的鼓励,曹操已经下令让曹仁即刻发出了,希望张则能够抗揍一点,最好能够抗到地老天荒……
至于具体物资上的支持么?
啥?谈钱多伤感情啊。
最多最多就是在河洛地区,做些疑兵罢了。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什么余粮了。
真要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斐潜整个的局面从汉中开始糜烂,那么曹操再考虑进兵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仅仅凭借张则一封书信,一张汉中地图,就想要让曹操兴奋的跳将起来,挥军直进……
呵呵。
只不过随后而来的荀彧书信,则是让曹操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汉帝刘协,多少有些成长了。
『奉孝……』曹操将荀彧的书信递给了郭嘉,『且观此信……』
郭嘉接过书信,然后才看了几列,便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陛下有再开经辩之意,欲明通达之理。臣以军事为重,暂缓其议,然观陛下之意甚坚也,恐再议之时,难以推诿……』
『臣以为经文者,思之所形,然不可不学而能。经学之事,当养而致是也。今观关中青龙寺论,宽厚宏博,议论天地,足见文气升腾,弘纳百川之态。又有郑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疏,颇有奇气。水镜则旁征博引,雅俗得宜,得荆襄吴楚之丰美,故其文荡荡,颇有风骨。』
『此二人者,便为山西之文柱是也!』
『彧生颍川,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所见不过数百里,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虽读经文,然皆他人之陈论,不足激发志气,浩然以存。不得见终南嵩华,不知山之高,不得见大河临津,不知川之流。若不得主公所爱,提携擢拔,便如坐井观天,不知天地风云是也。』
『故臣私思之,类彧之辈甚也。拘泥一地,不知天下之大,止步一郡,不知风云之变。故或可公车征郑公,引为博士,以展经辩,一来可弥陛下之所愿,二来可拓冀豫之眼界。此乃臣之陋见,唯伏于前。』
郭嘉缓缓的放下了书信,可是眉头依旧是微微皱着。
如果仅仅是按照书信上的书面意思来说的话,其实也很简单,就是陛下又作妖了,荀彧的建议是去拆一根山西的台柱子来撑一撑自家场面……
但是潜藏的意思么,就不简单了。
曹操瞄了一眼郭嘉,然后也没有催促,只是依旧斜斜撑着脑袋,然后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一角,用指腹揉了揉。
郭嘉苦笑了一下,说道:『主公……臣思虑不周……陛下这经辩之意,怕是因子扬而起……』
曹操微微一怔,也点了点头,然后摆摆手说道:『此事与爱卿无关。』
真无关么?
也不全数都没有关系。
因为冀州和豫州士族体系的不同,所以像是陈群这样的颍川人士,在邺城这里即便是担任了要职,但是想要获得冀州人士的认同却不是那么的容易,并且因为之前祢衡事件,导致曹操很是尴尬和被动,因此出身淮扬的刘晔,相对来说就比较容易得到冀州人士的接纳,成为曹操和冀州士族的一个沟通桥梁,不至于出现第二个的祢衡,也可以帮助曹操进行协理冀州的这些士族子弟。
但是曹操和郭嘉忘记了一个事情……
刘晔在许县,是天子刘协了解外部情况的一个窗口。就像是荀彧在书信当中写说他自己『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所见不过数百里,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但是实际上真的是写他自己么?
之前刘晔陪伴天子和传递外界信息,对于曹操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的默许,但是现在因为冀州的需求调刘晔到了邺城,然后刘协就有可能想多了,以为是曹操要切断他了解外部信息的途径,因此才和荀彧提议要展开『经辩』。
知道了事情的结果,然后顺着往前推断,自然是很容易推断出其中的缘由,但是在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即便是郭嘉也未必能打包票说自己可以每一步都是推演到了极致,滴水不漏……
重新让刘晔回去许县,明显不现实,毕竟冀州此处,刘晔才刚刚展开工作,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便是两头都落不到好处。所以荀彧建议是以朝廷的名头,以天子的意思来征辟郑玄。
而且荀彧潜藏的意思也说了,虽然武力上暂时不能怎样,但是在经文上可以给骠骑添点堵么,毕竟郑玄和司马徽是当下青龙寺的两个大台柱子,司马徽么,大体上可能动不了,毕竟听闻司马家都迁徙到了太原了,即便是要搞也是有些难度,但是郑玄么,毕竟原本是在山东这里的,相对来说墙角就比较好挖一些。
但是也只是相对……
『主公,友若这书信之意……』
郭嘉刚说了一个开头,却被曹操拦住,『不必解释了……便依友若之意,公车征辟郑康成!』
郭嘉吸了一口气,有心想要再说一些什么,却被曹操转话题到了幽北的军事上,最后也就只能是微微一叹……
唉,友若啊,这又是何必呢?
……(╥╯^╰╥)……
长安,夜已深,人未定。
纵然每日装作毫无妨碍,不知风云一般,但是在独处之时,这些纷纷扰扰,未曾有半点的减轻。
陇右之变,从一开始的郡县官吏,到了中期的马贼捕杀,然后演变到了现在羌人哗变,几乎每一次的变化,都让关中的这些人心中乱跳,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尤其是在羌人发生了哗变之后,更是有不少的人将陇右的变化口耳相传,甚至开始表示一些什么内部消息,恨不得说得指天画地言辞凿凿,就像是自己就是当时在场的木头椽子,以后是立在犄角旮旯的枯木扫帚。
庞统最近也是在忙碌,发出一道道的号令。整个关中的兵力也渐渐有了一些变动,物资人马开始向陇西集结,虽然说当下羌人的纷乱还只是在陇右纵深一带,但是如果万一被羌人突破了陇山,袭击了关中,不知道会让关中多少人遭殃。
原本关中人以为战争已经是渐渐的远离,但是没有想到战争这玩意,似乎又突然的扑到了脸上。
韦端也是忙碌许久,在参律院当中,衣服头发都有些发臭了,才趁着夜色,悄悄的回到自己府邸,还不敢走正门,而是绕道了偏门之后,也没有用什么外人,仅仅是韦康亲自打着灯笼,迎接韦端到内院沐浴休息。
两人默默前行,灯笼昏暗的光色在夜幕当中晃荡着。
不多时,到了内院门口之处,韦康多少有些忍不住,轻声说道:『父亲大人……』
韦端摆摆手,『等会再说。』
这一段的时间,韦端也是在不停思索着,原本他认为骠骑将军斐潜已经跟脚稳固,不可动摇,但是没有想到斐潜竟然还要折腾?说句实话,有时候韦端真看不明白,如果以斐潜只能,当下之龄,只要稳稳经营十年,不,或许只要五年,再来推行陇右之事怕是连兵卒都不用动,直接派几个小吏,或是狱卒,便是可以拿下!
梳洗沐浴之后,又是吃了一些点心,韦端坐在书房之中,一边等着头发干,一边看着幽幽的夜色,久久不动。
韦康陪坐在一旁,看一眼韦端,然后垂下眼,过了片刻又是抬头,再看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韦端咔哒一声将笔放下,略微带出了一些烦躁。这个烦躁不是针对韦康,而是针对当下的局势。
韦端之前觉得,如果他是斐潜,便会在荆州之战的时候,就一鼓作气直接扑杀曹操,然后稳定中原,直接问鼎天下!
可是偏偏斐潜没有这么做……
然后,等斐潜收兵回来,带回了大量的荆州流民之后,韦端又认为斐潜可能想着是稳扎稳打,以横对纵的心思,先让山东内部自我消耗之后,再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是随后斐潜又到了河东搅合一波,还没回来又是陇西陇右发生了叛乱……
斐潜明日便是会回到长安来了。
那么局势还会产生什么新的变化?
韦端看不懂,不明白,越是不懂不明白,这个心中便是越发的烦躁,在外面的时候多少还有些分寸,忍着,但是在自己的书房之内,就难免有些散发了出来,口气上也是略微重了一些。
『父亲大人……』韦康有些迟疑。
韦康他知道他父亲也颇为疲惫,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让父亲好好歇息,但是这一段时间韦端都躲在参律院当中,即便是有书信或是仆从往返交待,总归是不可能很详细,也不会假托他人或是他物去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当下韦端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问一问下一步的安排。
韦端吸了一口气,再次说道:『没事,说罢。』
韦康点了点头说道:『父亲大人……这陇右之事,可否会蔓延关中?』
这不仅仅是韦康一个人的担忧,也几乎是关中所有人的担心。如果光是在陇西陇右,那么大抵上就只是骠骑将军的烦恼,但是如果牵扯到了关中,被羌人洗劫,那么就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了,便是成为了关中人的灾难。
韦端沉吟了许久,然后说道:『眼下看来,八成不会。若是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骠骑将军斐潜虽说现在看起来根基还不错,但是陇右之乱,也就等同于断了西域贸易往来,这样一来,不仅是会引起关中财货的问题,甚至会牵连到斐潜和其他地区的贸易,所以如果说短时间内能解决,当然问题不大,可是要是时间一长……
韦康眉眼动了动,『父亲大人……那么……』
『少动那些心思!』韦端低声喝道,眉眼一立,『某不在府内,依旧是要严守院门,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可能结交狐朋,口出妄言,害了全家!记住了没有?!』
韦康吓了一跳,连忙离席拜倒,连声称是。
韦端又是重重嘱咐了一遍,这才让韦康重新坐下。
看了看韦康尤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多少有些懵懂的神情,韦端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先去外面看一圈,让仆从都站远一点……然后再回来……』
韦康怔了一下,然后站起,出门照做了,片刻之后回来说道:『按照父亲大人的吩咐,让下人都远离此地了……』
『来,坐。』韦端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知道我们家有水渠罢?一个口进,然后一个口出去……』
韦康点了点头。
『这两个水渠口的水……我都喝过……』韦端似乎回忆起了一些不怎么好的事情,然后表情有些僵硬,『所以后来,我们府内就严禁往明渠之内乱丢杂物……违者重罚……』
韦康一愣。这个事情他知道一点,但是知道得并不是很多,以为仅仅是韦端遵守『排秽令』而已。
『而且不光我喝过……』韦端伸了伸下巴,左右示意了一下,『但凡城中陵邑,有用这个水渠的,都喝过……在骠骑府上喝的……你没听说过这个事情罢?这个事情,嗯,我想其他人也不会随意说这个事情,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韦端缓缓说着,似乎鼻腔之内又有些当日的气味萦绕,不免脸皮僵硬,表情扭曲,『来,我今日将此事告知于你,你觉得骠骑昔日取府内明渠这两处之水,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说一些什么?告诫我们什么?』
『……』韦康一时没有什么头绪。
『排秽令在此事之前,还是在后?』韦端问道。
韦康回答,『在前。』
韦端点头说道:『骠骑之举,何时不在前?那么排秽令在饮水之前,那么陇右之事,又是什么在前?』
『这个……』韦康愣住了。
『再回头说水渠之事,骠骑让我们饮水渠之水,除了排秽令之外,你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韦端继续问道。
韦康思索了一下,『饮水思源?』这个方面的联想并不隐晦。
『何处为源?』韦端追问。
『骠骑……骠骑之处为源……』韦康不是很确定的回答道。
韦端点了点头,『嗯,对了一半罢。剩下一半你自己有空再去想……我再问你,除了这饮水思源之外,骠骑还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其他的意思?』韦康皱起眉头。
韦端嗯了一声,『至少还有三个。』
『这……』韦康眨巴几下眼,『父亲大人……能不能……给点提示……』
韦端叹了口气,『当时我也不是全数都推测出来了,也是在事后慢慢推演,方得出的结论……首先,这城中陵邑的明渠,都是相互通达的罢?不说其他,从我们府内出来,往下不远,便是李氏之府……这一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韦康琢磨着,然后说道:『……相互勾连?哦,明白了,荣辱一体!』
韦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手掌,手心朝上,『对了……但是另外一面的意思呢?』韦端将手心翻转到了下面,露出手背来,看着韦康,『这荣辱一体的背面啊……就是连坐!荣辱只是掉脸皮,连坐就是要性命!』
韦康不由得一惊。『骠骑……真是此意?』
韦端斜了一眼韦康,『怎么,还指望旁人都像是父母一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包庇于你?若是你被你那些狐朋狗友拖累了,你说冤枉,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你送出去那么多香囊,真有事情,有几个会替你出头辩解?』
这些时日韦府闭门不出,韦端当然也看出韦康有些关不住的躁动心思,但是当下风云变幻,确实不是狐朋狗友乱起哄的时候,要不然都不知道那一天会被牵连……
『孩儿……孩儿知错了……』韦康低下了头。
『趁着这段时间,你在家中也好好思索一下,那些人该交往,那些人该断绝……』韦端摆摆手,继续说道,『你别以为隐匿一些,旁人就不会知晓……我再问你,之前骠骑派人在水渠当中取水,你见过么?府内有人知道么?何人,何时取的水?那么这个又是意味着什么?嗯?』
韦康瞪着眼,『……』
『如果……不是取水,而是……』韦端沉着脸,阴森森的说道,『明白了么?嗯?』
『啊?!』韦康脸上变了颜色,『如此说来,岂不是……要不我们搬到别院去?』
『别院?』韦端冷笑了两声,『不知何人,又不知何时,便是躲到何地,又有何用?』
『这……』
『所以,陇右的事情……』韦端语重心长的说道,『真的别动什么心思,也什么都别去做!否则……老老实实在家中待着!听明白了没?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借这个时候,多注意一下家中的这些下人有什么异常举动……但也别大张旗鼓……明白么?』
『唯……』韦康连忙应下。
韦端点了点头,『行了,下去吧,明日我还要出城迎骠骑……多少要休息一下,不可失仪于前……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来吵我了……记得平旦之时来唤某……』书房之中也有卧榻,韦端也很累,不想换地方了。
『孩儿告退……』韦康连忙拜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书房,然后又是轻声吩咐了下人,让下人不得去打搅,又核对了一下时刻,觉得距离寅时也没有多长时间了,便是在后厅当中坐了下来,准备到时间之后亲自去唤韦端。
坐了片刻,韦康不由得又琢磨起了方才和韦端的谈话,然后一个念头翻了上来,『父亲大人方才好像只是说了两点骠骑隐藏之意……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乌云翻滚,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堆叠起来,然后相互挤压着,就像是大城市里面急着上班的社畜,恨不得在公交或是地铁上相互都堆叠成为纸片人,脸贴脸,背贴背的,累积成为一个密度极大的圆柱体或是长条物,变成公交或是地铁的形状,摇摇摆摆,前前后后的按照一种特定的韵律前行。
再美丽,再完善的计划,也顶不过老天爷不赏脸。
丁零人准备这个准备那个,谋划来谋划去,然后一切都安排好了,老天爷跳将出来,说等我上个洗手间……
哗,就下雨了。
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流,撞上了渤海湾涌动而来的暖湿气流,顿时郎有情妾有意的大肆云雨起来,顿时喷溅了丁零人和曹军全身上下,到处都是。
在哗啦啦的雨水声中,天地朦胧起来,就像是挂上了一副滤镜,就连战场也都多了几分诗情画意起来……
只可惜不管是丁零人还是曹军,在面对这样的大雨面前,都是不免头疼。
一切计划,在大自然,老天爷面前,就是一个屁。
或是连屁都算不上。
大风卷着一趟趟赶着上班一样的乌云,到了这里戏耍了一番,然后爽了之后,便是在嗤笑声中又是提着裤子或是裙子远去,只留下表面上似乎冷酷到底,其实内心当中嚎啕不已的云朵痛苦万分泪流不已。
大雨已经下了两三天了,地面到处都是黄泥汤。以至于丁零人的营地里面,成为了一片慌乱的模样。
谁知道会在秋天遇到这么大的雨?
谁都没有准备。
人要避雨,牲畜也要避雨,若是动起来还好一些,静止不动的话,在连续的雨水冲刷之下,很有可能就会导致热量大幅度失去而导致各种问题的产生。
帐篷不够了。
原本是人用的,现在牲口也要用。
粮草也多半淋湿了,战马吃了这样的粮草,短时间内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时间一长……
而且营地之内,即便是有帐篷,位置稍微低一些的,几乎就是被泡在了水中,各处营地也没有什么心思攻城了,几乎都是在叮叮当当的加固自家的帐篷,然后让奴兵冒着雨,将营地四周的排水沟挖得更深一些。大大小小的丁零人头目,顶着风冒着雨,一个个嘶吼着,几乎都像是要将肺管子都喊出来一样。
原本公孙度的营地地势是稍微高一些……
可是没等到公孙兵卒等人幸灾乐祸多久,丁零人的头人们就来了,毫不客气的霸占了公孙兵的原有的营寨,然后将公孙兵上下都驱赶了出去。
然后就是丁零人幸灾乐祸的看着公孙兵发笑了。
还有的丁零人一只手挥舞着,挑衅着,另外一只手则是按在了战刀上,准备等公孙兵上来讲理,然后就可以在公孙兵身上开个窟窿……
对于丁零人来说,根本就没有把公孙上下看成是自己人。虽然公孙度挂了一个骨都侯的称呼,但是实际上任何一个丁零人都敢和公孙度瞪眼珠子。
公孙兵卒愤怒不已,然后转头却看到他们的辽东王,公孙度佝偻着腰走在风雨当中,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脸,苍白的面色……
随后这些公孙兵卒,也都一个个低垂下脑袋,重新找地方修建营地。
就像是一只只丧家的狗……
丁零人大统领自然是在最好的位置上,即便是其他地方都被淹了,也不会淹到他这个地方来。远处的公孙兵卒的营地被抢了,丁零人大头领自然是看在眼里,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要烦心的事情更多,哪里会在意公孙兵卒是不是受到了欺负?
若是公孙度当场和那些丁零人打起来,说不得大统领还过去各打五十大板,现在公孙自己『让』出来了,屁话没有一个,难不成大统领还屁颠颠过去主持什么『正义』不成?
透过层层的大雨,大统领看着远处的蓟县县城,默然无语。
虽然说大雨之下曹军也不太有可能出击,但是丁零人大统领依旧是派出了游骑,在临近蓟县方向的部队依旧是恪守其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看着天上的乌云,然后望着这幽燕山川大地,丁零人大头领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甚至冒着风雨,站在了望楼之上,看着丁零人的大旗被风雨冲刷,任凭雨水砸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然后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块岩石。
一名兵卒到了大头领身边,『大统领,还请颁发新口令!』
『口令……』大统领没有回头,依旧是看着大雨,半响才说道,『就叫做「暴雨」罢!』
传令兵低头拜了一下,然后走了。
在丁零人发现曹军其实在用疑兵之计之后,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智商上的侮辱,一方面也是觉得这么一点曹军并不足以有什么威胁。尤其是在连续攻破了幽州北部那几个已经是在几番拉扯争夺之下,近乎于破破烂烂的城池之后,在丁零大统领眼中,蓟县的这些曹军也同样不足虑。
另外,在公孙度的描述当中,冀州是比幽州更加富庶,人口更多,东西更多的地方,所以觉得攻打蓟县,进而劫掠冀州,便是一个顺流而下顺理成章的事情,自然没有不做的道理……
要是多拿下一个县城来,不说开张吃三年,但至少能多吃个半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崩了牙,但是对于大统领来说,并不算是多大的事情,因为死去的大部分都是奴兵,而奴兵就是消耗品,只要能打下蓟县来,便是划算的买卖。
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要亏本了。
在战场之中,什么样子的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老天爷不给面子,谁有办法?
就像是眼下突然而来的这场连日暴雨,将一切计划全数都给搅了个稀烂,然后泡在了雨水里。
大统领透过雨帘,望着蓟县,也看到了前一段时间才填下去的护城河,因为暴雨的冲刷,那些泥袋子便是顺着水流走得七七八八,即便是想要再攻城,又是要重复做这个事情,还有攻城器械……
现在要么就是坚持下去,抗到雨过天晴,再组织进攻,要么就是……
撤兵。
只不过多少有些不甘心啊!就像是一些遇到了渣男或是渣女之后,有些不甘心分手一样,毕竟前期投入了,就这么舍弃掉……
丁零人大统领思索着,忽然转头看向了公孙的方向,『来人,让骨都侯来一趟!』
……(╯︵╰)……
在丁零人的对面,大雨同样将蓟县之中所有一切,都笼罩在其中,似乎准备将天地间所有一切色彩,都统一的变成晦暗难明的相似颜色。
雨水连绵不断的砸落在城池青砖之上,落在城门楼上的瓦片上,落在城垛之上,也落在曹洪和乐进的身上,发出密集且细碎的白噪音。
城上城下的那些血迹和碎肉,都已经随着雨水而蜿蜒流淌而去,只有那些被烧成了焦炭的木头或是尸首,朝着天空张大着嘴,就像是在无声的抗诉着什么。
曹洪站在城垛之后,任凭雨水砸在他的头盔铠甲之上。虽然这个年代的铁甲在淋雨之后很快就会生锈,但是现在没有人去关心这个事情。
『城中现在情况如何?』曹洪问道。
『尚可……』乐进回答道,『方才去城中巡查了一番……虽说略有积水,但是问题不大,沟渠都还通畅……』
曹洪点了点头。
现在形势反而扭转过来,有固定的的遮风避雨场所的曹军,便是占据了更大的优势,至少曹军上下,只要不是值守的,便是可以缩在房间内,然后点起火来烘烤衣服,让自己舒坦一些。
『将军是担心丁零人就这么撤军了?』乐进站在一旁,也是努力向外望去,问道。
曹洪叹了口气,说道:『没错……好不容易引到此地,要是就这么跑了……』
乐进默然。
虽然说曹洪和乐进站在了城墙高处,可是透着雨雾向外而望,也只能是隐隐约约的看见一些丁零的人马影子晃动,什么也看不真切。
乐进尽力看了许久,眼睛都瞪酸了,最终只能是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道:『看着好像还有不少……要不要晚上偷偷吊几个斥候下去查探一下?』
曹洪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然后曹洪又是仰头看天,『这样的天气,怕是……子和行进受阻……哎……真是……』
乐进也是点头,明白曹洪的忧虑,但多少还是要宽慰一下曹洪,说道:『子和将军统领有方,又是擅长奔袭……而且我们将丁零人大军都粘滞于此,子和将军定可以一举而成!将军大可宽心!』
曹洪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曹洪现在担心的就是丁零人已经撤军了,然后正好和一左一右抄后路的曹纯和夏侯渊撞到一起去,那就是相当麻烦了……
『丁零人即便是想要撤军,也不会全数都走,肯定是分批撤退,如果今夜斥候侦测有变,我们再做打算也不晚……』乐进说道,『而且这么大的雨,即便是丁零人冒雨行军,也走不了多远……子和之处,定然无忧……』
曹洪看了乐进一眼,点了点头。虽然这一次的布局当中,夏侯渊也是作为偏军,就像是中国象棋当中的偏路马一样,向前挺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乐进没提,然后曹洪也是一样没有提。
……(つД`)·゚·……
没有被提及的夏侯渊,正像是一条好不容易放出来的二哈一样,虽然顶风冒雨在行进,但是神色兴奋,就差一边狂奔,然后一边甩出一条舌头来了。
这一次夏侯渊带领的依旧是虽曹军轻骑,但是战甲和兵刃器械也改进了不少,人人都佩戴妥当,在铠甲外面套了一层的油布,虽说也难免会被雨水渗透,但也好了许多。
雨水斜斜打在脸上,并没有减轻夏侯渊心中的火热。
这一次,夏侯渊统领的骑兵数目只有八百,但是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所以夏侯渊并没有因为要穿插敌后便是走得畏畏缩缩,而是仗着对于地理熟悉,即便是在雨中,也是用超出正常的行军速度在向前奔驰。
夏侯渊之前一再受挫,也使得夏侯氏颜面大损。
虽然说曹氏和夏侯氏相互之间便是宛如亲兄弟一般,但是即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是么?在和袁绍相争的过程当中,夏侯渊还是相当不错的,也是颇有战果,但是在和斐潜的对抗当中,不知道为什么,夏侯渊就落在了下风,而且还反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苦头吃的不算是少,但是算一算帐的时候发现,到手的功勋并没有多少……
这就相当尴尬了。
幸好,这一次幽北战役,这一场大功,总算是送到了夏侯渊手里!
千万不可失去!
夏侯渊转头看着自己的手下,振臂而呼:『再快一些!快一些!此次兜抄丁零后部,便是一举要将其击垮!还幽北之安定!诸位当出死力,一往无前!』
『此战封赏,某分文不取!皆与各位!可若有不听号令,踟蹰不前者!』夏侯渊瞪着眼,『休怪某不讲情面!当知晓军法无情!』
曹军轻骑,便是大声应是。
『快快!』夏侯渊大呼,『功勋便在前方!直等诸位取之!』
按照夏侯渊的计划,是要朝着西北方向绕行,然后再往东,直插渔阳之处,袭击丁零的后路,但是在夏侯渊带着人马,刚翻过一条丘陵的时候,猛然间就看见雨雾对面,也有数十带着毡帽的骑兵,正在策马而来!
大雨几乎将所有的烟尘和马蹄声都掩盖下去了,以至于双方几名冲在最前面骑兵几乎是撞了一个脸贴脸!
一时间双方都愣在当场,然后下一眼看见了对方的衣袍装束之后,便是不约而同的又是发了一声喊,顿时就在这丘陵高处狠狠的撞在一起!
谁都知道以高冲下,必然占据优势,所以谁抢到了丘陵高处,多少就会有些优势加成,最先碰面的双方撞击之下,立刻就有几人落马,而在后面的人便是在大雨之中狂呼,招呼着自家的后续兵卒……
夏侯渊闻讯,便是呼啸着想也不想的直接驱马往上就冲!
此时此刻,夏侯渊的特性反倒是最适合当下的情形,尤其是在这样突然照面的时候,更不可能说还等着结阵,然后等着后续命令发来才根据指令去做什么动作,往往都晚了。
丁零人的骑兵虽然也不一定比夏侯渊的骑兵差,但是毕竟丁零人没有经过正儿八经的骑兵训练,或许在战斗的时候还可以,但是在战斗意识上就稍微差了一点,等后面的丁零人头目反应过来,敦促着丁零人往前冲的时候,夏侯渊等人已经消灭了第一批的丁零骑兵,占据了丘陵的高地。
在丘陵顶端的夏侯渊,看到后续的丁零人来了,便是哈哈哈的大笑了几声,马不停蹄的直接带着身边的骑兵直直往下冲击!
就是打一个措手不及!
就是一个快!
大雨之中,一切的远程武器都失去了杀伤力,因此只剩下了肉搏。
人对人,马对马,呼喊厮杀之声,顿时就在这一处丘陵之处响起,马蹄声杂沓乱响,兵卒呼喝大叫,在这一刻遮蔽了雨声,充斥此方天地!
夏侯渊大呼小叫之中,将一个个的丁零人或打或扎,击下战马,就像是将他这些时日的郁闷和痛楚,加倍了之后再塞给了丁零人一般。等到夏侯渊后续部队冲上了丘陵顶端的时候,结果发现夏侯渊已经带着几十名曹军骑兵,一口气将丁零人从丘陵半坡直接杀到了丘陵底端,一路上都有丁零人落马的尸首,还有些空着的战马,茫然的四下乱跑……
丁零人剩余百余骑,溃散不能抵,不敢和夏侯渊正面对抗,纷纷四散,或是掉头就跑,或是朝着斜刺里面狂奔。
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之内,胜败便是已经成为了定局。
丁零人大败,反观夏侯渊这边的骑兵,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折损……
丘陵半坡上,一在冲锋过程中半途摔倒的曹军骑兵,艰难的从泥水里面爬了起来,一边吐着满口的泥渣,一边大骂,去找他的战马算账,『他娘的,怎么这么倒霉!别跑!过来!老子不打你!我就问问你特么为什么竟然打滑了!』
对于骑兵来说,战马有时候就像是自己的一个亲人,只不过偶尔会调皮捣蛋外加马有失蹄罢了……
剩余的曹军骑兵相互看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之前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阴云,眼下散去了不少一般。
『打扫战场!』
夏侯渊缓缓的收了兵,派遣出一队兵卒在外围游弋,然后吩咐道,『其余人等整理装备,吃干粮!喂马!』
夏侯渊坐了下来,也不在乎身上手上的泥巴和血迹,掏出了干粮来咬了一口,也没有拿出水囊喝水,而是仰着头,接了一会儿雨水,然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丁零人!
这么说来,如果不是丁零人无意识的四下劫掠的行为,那么就很有可能丁零人也打着向后包抄的主意……
夏侯渊又狠狠的咬了一口干粮,然后喷着干粮沫子大吼着,『动作都快一些!我们还要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