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比如说老曹同学的套路,就是喜欢爬墙头,呃,是抄后路断粮道。
在历史上,曹操一生当中打过大大小小50多场战役,胜多败少,只打了5场败仗。曹操的作战方式是大胆,敢于冒险,赢就赢得风光十足,败么,也是败得很惨。其中几场战役虽然曹操没有直接参与,但也是曹操下令夏侯渊或张辽什么人打的,因此功劳在这些将领上,也有曹操的一份。
曹操在前期和袁术袁绍的对抗当中,长时间处于下风,甚至有好几次出现兵尽粮绝的局面,军队也几度面临崩溃,所以曹操深知粮草的重要性,也知道如果一支军队陷入了混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就像是袁绍当时断粮了,明明袁军的数目比曹军多,可依旧是被曹军一路追杀,毫无还手之力。
因此在规划幽北战役的时候,使敌军陷入粮草断绝,后路被抄,全军混乱,自然会比正面硬碰硬,死扛着打一架要轻松得多。
因此曹操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而另外一边,很凑巧的,赵云也和曹操想着一样的事情,准备去爬丁零家的墙头。
只不过想要爬上丁零家的墙头,就需要先经过柔然,而柔然又觉得跟赵云一起走的话,家里的老婆孩子会被坚昆人惦记……
赵哥就说,那好办,坚昆人一块上。
因此张郃带了一千的人马,便是到了柔然王庭之处。
柔然距离赵云比较近,但是从柔然到坚昆,则是还要一段不短的路程。
柔然的王庭看起来不小,部落直辖的控弦之士有四五千人,再加上一些周边小部落,便是超过了八千人,一群群的战马,牛羊等等,足足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立下了六七处营寨。
柔然头人赤赫在介绍了自己的王庭之后,偷偷看了一眼张郃,结果没有在张郃表情上看出什么来,反倒是一旁的坚昆婆石河脸上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跳,便是低下了头。
别看当下柔然王庭气势磅礴,但是实际上么……
都是预先准备好的。
就像是下级单位迎接上级的监察,多少也要打扫一下卫生,张贴一下标语,然后吩咐员工都要穿白衬衣戴领带,黑裙子黑丝袜什么的,若是上级领导有什么特别的嗜好,还会重点安排一下,比如真空渔网装什么的……
这里的上下级可不仅仅指行政单位,几乎所有有上下级关系的地方都是如此,从学校到机关,从事业到企业,从中到外,都是一样。
坚昆婆石河也没有说破,反正大家都清楚……
至于张郃,就更不在意了。
幽州一带暴雨连绵,而这边则是干燥的寒风呼啸。
柔然人正在抢着一切的机会收割牧草,然后堆叠起来风干,作为冬日的储备。
张郃从哪些忙碌的柔然人身上收回目光,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现在就必须出兵,赶冬天之前,解决问题。』
张郃的口气,就像是在述说着一个为不起眼的小事一般。
柔然头人赤赫犹豫了一下,可能一开始的时候还想要推脱,或是什么其他的打算,但是在看到张郃眼神之后,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可是我这里最多只能抽出两千人……』
然后柔然头人赤赫又转头对着婆石河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牛羊牧草都没准备好……』
婆石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赤赫的意思。之所以柔然没准备好,是因为柔然原本的牧场不在这里,他们也是被坚昆人赶出来的,所以能怪谁?怪坚昆人自己驱赶了柔然,所以柔然人不得不再重新准备,导致了人手现在无法抽调出来?
但是只有两千人……
张郃笑了笑,『虽说少了些,但应该也够了。现在……该你了……如果能全数引到一处,便是一起解决……换句话说,能引来的越多,便是越简单……』
婆石河认真的看了看张郃,『张将军,你……确定?』一般来说,敌人越多,自然是困然越大,但是在张郃嘴中反倒是对调过来了一样。
『放手去做!』张郃点了点头,然后也猜到一些婆石河的担心,便是理所当然的补充说道,『四五百年来,若是正面作战……汉家无所惧!』
张郃说得豪迈,但是也是实情。
赤赫和婆石河相互看了一眼,多少有些难受,但是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汉家的骑兵,在这个时间段上,确实很强。
自从斐潜开始全员装备了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之后,骑兵大体上就分成了三个部分,一个自然是重装具甲骑兵,专门负责近距离冲锋,使用长矛,长刀,战斧,铁鞭,铁锤等重型武器,也会装备一些飞斧小戟等投掷类武器,并且一些还具备大盾,可以临时转变成为重甲步卒。
另外一个部分则是走偏远程攻击,也就是弓骑兵路线,主要武器是弓弩,然后加上战刀,长枪,一般还配有一个小圆盾,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人马分离。
但是也有很多骑兵将领喜欢第三种,也就『全能骑兵』。这种『全能骑兵』大概是元朝的时候达到了巅峰,骑兵功能更加全面,既可以远射,也可以冲阵和近战。其依据披甲轻重不同侧重点有所不同,装备轻甲的骑兵一般担任骚扰、快速支援、扰乱对方阵型的任务,速度相对缓慢的重甲骑兵一般更多担任冲阵的任务。一旦战局需要,两种骑兵都可以同时加入战团,随时转化。
骑兵的战斗模式和各种战术,其实很多时间都是东方领先。
直至八里桥……
整个辫子朝,几乎没有对骑兵战术进行任何改进,甚至是出现了改退。
虽然辫子朝也和西方一样,兴起了一阵的火枪骑兵,也就是噶尔丹骑兵,但是在某些有意或是无意的压制之下,火枪只是琼花一现并没有得到推广。辫子朝一边对内压制,大兴文字狱,控制民众思维,一边将蒙古诸部编为盟旗,相互不得串联或侵占,腐蚀蒙古部队。
然后到了八里桥的时候,辫子朝的旗人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上马都难。只能从从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临时征调牧民,而他们的对手,除了少部分的英法骑兵团之外,大部分都是殖民地骑兵团……
换句话说,当时我大清的骑兵,已经烂到了连阿三的锡克骑兵都打不过。2000打400,五比一,输了,3000打300,十比一,也是输了……
而现在么,是反过来,一汉顶五胡。
再加上骠骑将军的精良装备和作战训练,张郃觉得自己带了一千人,还有柔然的两千人为辅助,然后即便是十倍之敌,又是何妨?自然是要将坚昆的那些反对者一口气全数扫光,这有什么问题?否则谁还有时间一点点的到处收罗?
……(*?Д?*)……
这个时候,正是幽州北部曹操派遣出了夏侯渊和曹纯,沿着边往上扎口袋收网的时候,而在坚昆国当中,依旧还是一片一片安安静静的模样。
坚昆因为受到了北面寒流的影响,以至于不得不南迁躲避,但是对于坚昆国里面的其他暂时没有受到影响的部落来说,似乎并没有太重视。一些人往北派出了一些哨探,然后哨探也回来说风雪并没有继续侵袭南下。
风雪没来,当然就不用提心吊胆,至于婆石河的部落么……
只能是算他们倒霉?
一些人觉得婆石河他们可怜,一些人则是表示关我鸟事,而大多数的坚昆人还是要忙着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多少心思去管婆石河究竟将来会不会还有什么问题。
甚至一些婆石河部落里面的人,也表示了谨慎乐观,觉得风雪可能只是一个偶然,然后等今年过了,还是可以回去的。
希望还是有希望,但是眼下的越冬物资就是大问题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个说法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真理。然而游牧民族的弊病就是在这里,游牧民族天生就比农耕民族的储蓄要少,特别像是遇到了灾害的时候,人要吃,牲口也要吃,往往手忙脚乱之下,便是崩溃得一塌糊涂。
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昆国内自然就有准备吃人血馒头的了……
眼看他楼垮了,然后顺便连地基带地盘一块拿来,岂不是爽歪歪?
争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而且越是临近冬天,冲突便是越发的激烈起来。
这种冲突在不可避免的流血之后,便是导致相互之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丘林部落的人要求婆石河部落,不仅是要交出凶手,而且还要付出巨额的赔偿,如果婆石河不答应,便是后果自负!
丘林部落传达最后通牒的人走了,而婆石河部落里面,却依旧做不到同仇敌忾。习惯性甩锅的人,不管是在哪里都会有,这些人碰到了事情的头一个反应,就是将锅甩出去,而不是去解决问题。
一个巴掌拍不响么……
遇到事情先想想是哪里自己做错了……
这些理论在正常的时候是没有错,但是如果在对方有意挑衅闹事的时候,就没有了意义。
『这是你部落里面的人做的好事!』一个婆石河部落的中年人怒声说道,再次强调,『这是你部落惹出来的祸事!理应你自己来承担!不要拖累我们!』
『你们?』在另外一边,使者婆石河的父亲,婆石河元嘗冷笑了两声,说道,『什么时候,你个婆石河鸫纹,就能代替其他所有人了?难不成你真的以为,将我们的人交出去,丘林部落便是会算了?』
『丘林……丘林还是会讲信用的……』婆石河鸫纹瞪着眼说道,『反正原本都是好好的,结果是你部落搞出来的事情!这你要承认罢?所以现在出了事情,还要拖我们下水?嗯?!』
『你宁可相信敌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人?』婆石河元嘗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丘林部落没安好心,这一次和汉人会谈,他们一直在从中搅乱,为的就是让我们无路可走!最后被丘林吞并!』
『呵呵!说那么多,还不是为了擦你部落的屁股?』
『这是事实!不是谁的屁股!』
『这是狡辩!』
『好了!』居中的婆石河老者,沉声大喝了一声,制止了两个人的争论,或者说争吵,『吵能吵出什么花来?现在是这个事要怎么办!』
老者虽然年岁大了,但是威望还是很足,一声断喝之下,便是控制了场面。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婆石河鸫纹,『你说!如果我们给了丘林赔偿,丘林会不会讲信用?就此罢休了?』
一旁的婆石河元嘗急声道:『首领!这……』
『闭嘴!』婆石河首领瞪了过来,『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婆石河鸫纹嘿嘿嘿的笑了起来,然后摇头晃脑的和其他人说道,『看看,急了,他急了……嘿嘿,哈哈哈……』
『你也少废话!说正事!』老者回过头来说道,『你怎么判断出来丘林部落拿了赔偿就会算了?而不会是先要了一批,然后再要一批……嗯?』
婆石河鸫纹愣了一下:『这个……丘林部落,应该不会不讲信用吧?』
『只是应该?』老者追问道。
『不是这样么?』婆石河鸫纹说道,『总是要讲点道理罢?不行我们可以去找须卜居次,让他们来评理……』
婆石河首领微微点着头,『所以你觉得……出了事情,让别人来决定我们要怎么做,然后如果万一别人不讲理,就再叫另外一个人来评理……是么?』
婆石河元嘗在一旁双手环抱,嗤笑了一声。
婆石河鸫纹怔了一下,然后指着婆石河元嘗说道:『他也不是这么做么?让汉人来评理?!』
『哈哈哈……』婆石河首领大笑起来,『这不一样……』
婆石河鸫纹急切的说道:『怎么不一样?汉人还离我们更远一些……须卜居次还跟我们关系不错,肯定会替我们说话的……』
婆石河首领笑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远交近攻」……算了,我再说明白一些,须卜居次愿意替我们说话,并不是因为他们跟我们的关系好,而是因为丘林也在搞他们……』
『呃……』婆石河鸫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婆石河元嘗说……』老首领缓缓的说道,『汉人的装备,至少比我们强三倍!全身的铁甲见过么?连战马都覆盖的战甲见过么?还有战刀……我们这里,最好的战刀,在那边连普通兵卒的战刀都比不上!』
『哗……』
帐篷之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人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婆石河首领看了婆石河元嘗一眼。婆石河元嘗会意,招了招手,让一旁的侍从拿出了一把用麻布细细包好的半截棍子状的物品,然后解开麻布,赫然便是骠骑麾下的一把制式战刀。
在场的不一定都很精通兵事,但是至少鉴别一把战刀是好是坏的能力还是有的,当众人传看着,看到战刀上的鳞纹,然后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口,看着刀身上如同渴望饮血一般的血槽,不由得啧啧称赞……
『如果丘林……』老首领环视一周,『就是不仅是要我们的人,还要我们的东西……而汉人么……最多,只是要我们的人,他们看不上我们的这些东西的……怎么选,还需要我多说什么?』
『等一下!』婆石河鸫纹还想要垂死挣扎一下,『汉人万一也要我们的牛羊和战马呢?』
『呼……』老首领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婆石河鸫纹,『我忽然觉得……你们部落让你当头人……唉,先不说这个了,其他人觉得怎么样?』
其余众人相互看看,都没有什么意见。
草原上的生活,是很残酷的,并不像是什么文艺青年想象当中的那么美好,如果不是部落集结于一处,而是单个的牧人家庭,有时候在野外碰见了陌生人,都不知道陌生人是普通的迷途者,还是逃亡的杀人犯。高高兴兴将人请到家,然后碰见一个像是曹操那样的翻脸不认人?
即便是去除人的因素,大自然说变脸就变脸,地下河说改道就改道,牛羊群落搞不好就是牛瘟羊疫,治都没地方去治……
因此在大漠当中的这些人,推崇强者,鄙视弱者,就是一种自然的本能。看到了汉人强大,也就更加的倾向于汉人。
『那么……丘林那边……』最终还是有人问道,『要怎么回复?』
『要什么回复?让他们等着……』老首领笑了笑,『回去都皮绷紧点……一个个最好都靠近一些,别分散了……别怪我没有先提醒……』
众人见状,也就纷纷告辞走了。
婆石河元嘗虽然也出了大帐,但是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捆绑着自己马匹上的马鞍,系好了又拿下来,然后拿下来又放上去……
过了片刻,其他人都基本上走了之后,老首领才慢吞吞的从大帐里面走了出来,站在了一旁,『好了,别装了,放着罢……跟我走一走……』
夕阳落下,天地之间一片金黄。
『这么多年了……大汉……怎么样了?』老首领背着手,望着南面,夕阳照在他的花白胡子上,似乎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
『据说……也在打仗……』婆石河元嘗缓缓的说道,『不过,应该是比当年要强了一些……至少这刀……』
『嗯……』老首领点了点头。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半响,老首领才说道:『多少年了啊……终于有人想起我们了……再晚一点,怕是所有人都会忘了,自己曾经姓什么了罢……』
在北漠发生变动的时候,河西也在发生着变化。
中军大帐之中,护卫侍从在中间的毡毯上铺开了一张硕大的地图。
贾诩,张辽等人,围在地图周边。
『西羌人么……大概在武威和宣威这里……但是我估计……还有一些是在这里……』贾诩在地图上点了点,『羌人表面上沿着石羊河……嗯,我们叫做谷水,一路而下,但是实际上么……他们意图应该在西面的张掖……』
『删丹只有八百兵卒,是一个非常好的靶子……』贾诩缓缓的说道,『切断了删丹,往西可以进军张掖,往东也可以威胁姑臧……』
武威郡,治所并不是在武威,而是在姑臧。当下武威郡的武威县,是在姑臧西北方向,深入大漠一角。
『人马集结,一定需要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张辽捏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所以很有可能在……』
『都野泽。』贾诩张辽二人几乎同声说道,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眼,微微一笑。
韩过低着头,站在一旁,做好一个背景板。
而不甘心做背景板的姜隐则是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心中嘀咕着,『这两个人都在讲什么?讲的又是什么意思?怎么我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明白?』
张辽也没解勒姐、滇那释,继续说道,『我得到消息,白马属的雪狐,长石,烧当属的赤狼,三角羊,还有一些勒姐、滇那等羌属,在各自羌头人的带领下,也在往这里赶……估计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在合黎山集结……人数么,据说是有三十万……』
『多少?』姜隐瞪大眼,『什么?三十万?!』
贾诩摆摆手,『羌人不识数。』
『啊?这……!』姜隐哑然无言。
张辽也是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识数,说个五万左右,多少还靠谱些,三十万人也敢谁便说……』
贾诩哈哈笑了两声,『若是真来三十万,我倒是要高兴死了……』
『啊!』姜隐瞪着眼看着贾诩,该不是贾诩失心疯了?
韩过依旧低着头,充当背景板。只不过贾诩看了韩过一眼,没放过他,『改之,你说说说为什么三十万更好?』
『粮草。』韩过惜字如金。
『不错。』贾诩点了点头,『故而,以某之见,最多就是三万。』
姜隐呼出了一口气,哦,三万……
呃,不对啊,三万也不少了啊!可是为什么自己听到了三万的时候反倒是觉得轻松了?
『等下,贾使君,张将军……』姜隐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也跟不上贾诩和张辽的节奏,不得不打断了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下去,『删丹到日勒,百余里,从日勒到番和,亦是百余里,然后从番和到姑臧,皆无所凭,然后从武威到宣威,宣威到姑臧,也是无险可守,吾等既不知道羌人何时而来,又不知道羌人从何而至……若是羌人不选择攻城,便是蔓延而下,而吾等又无力阻挡,若任其扑至京兆……』
姜隐讲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惧的色彩,『若是如此,便是某万死亦不得挽其一也!当年,当年……真是,咳……』
姜隐心情沉重,他不明白为什么贾诩张辽能这么轻松,不管他怎么看,明明都是形势险恶,严峻到了极点。
之前西羌之乱也是如此,叛军也没有攻伐所有的城池,但是城池之内的守军也没有能力出来击败羌人,甚至连拦截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看着羌人呼啸而来,然后呼啸而去。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姜隐情绪激动,拉扯着贾诩,眼泪都快要嘣出来,『如今各县都没了长官,郡兵守城亦是不足……这,这要是这样下去,便是昔日之败重现啊!贾使君!』
『我是凉州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姜隐摇着头,痛苦的说道,『凉州乃贫瘠荒芜之地,境内多大漠、雪山、枯草、戈壁,人烟稀少……那个时候,很多人都不愿意到凉州来,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在凉州打仗……』
『两百年多年了,我们在凉州和羌人打打停停,停停打打,耗费几百亿,牺牲了几十万士兵的性命,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我大汉朝的天威!』姜隐讲着讲着,泪水就滑落下来,『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谁都没有资格丢弃它!若是没了这一片的土地,长安,三辅之地,就是边境!可是……可是我们一直都没赢……我们和羌人战斗好几代了,他们没有能占据凉州,我们也没有击败他们……』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好不容易没有了战火,才过了几天的安稳日子……为什么?为什么啊……』姜隐泪水滚滚而下,『为什么要重新点燃它……又有多少凉州子弟,会在这一次的战火当中死去啊……』
贾诩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握住了姜隐的手臂,『莫忘了,某也是凉州人……』
『啊?』姜隐怔住了,然后反应过来,『那你们……』
『来,去拿几把马扎来……』张辽转头吩咐护卫,『再去取些水来……我们坐下说……』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大心脏,碰到了事情便是都可以风轻云淡,波澜不兴,大多数的人还是像姜隐一样,容易慌张,情绪波动较大,因此不能说因为自己暂时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就去嘲笑那些激动或是崩溃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碰上了什么事,然后也一样的无法控制……
当然,情绪激动并不能帮助解决问题,甚至还有妨碍。
因此张辽发现姜隐跟不上节奏之后,便是放缓了速度,等到四人都坐下之后,张辽才缓缓的说道:『首先说一下……这一次,和之前大汉……并不一样……你先别急,我先说完,有什么不对的,你再来补充……』
『之前孝灵帝在位之时,大汉兵制,除了守卫城池和边疆的郡国兵、边兵之外,大概只有三万北军,可以转战四方……』张辽说道,『这一点,没错吧?』
姜隐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时西羌叛乱,大汉征集了十几万,都没打赢西羌……这倒也没有错……』张辽看着姜隐,『我是带兵的……所以我很清楚,这兵啊,和兵,真不一样……』
『不……不一样?』姜隐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之前大汉要从各地征集兵卒,一般要多少时间?』张辽问道。
姜隐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大约一年……』
『大体没错。』张辽点了点头说道,『而起上一次的羌人之战,若不是因为黄巾叛乱,天子下令各地自行募集乡勇,说不得各地州郡根本就没有那么的郡兵筹集……只可惜,这各地而来的郡兵……究竟是什么货色,想必你也知晓……各地郡兵会把最好的兵卒送到这里来么?呵呵……』
贾诩微微颔首,然后说道:『因此昔日平羌……羌人倒是没平多少,但是……各地,还有各个将军,自家百战之兵倒是练出来了……受益最大的,便是董仲颖……』
这是汉灵帝时期的一个非常尴尬的事情。
姜隐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只是下意识的比对兵卒数目,然后悲观思维,然而实际上这里面的水很深。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中平二年西羌叛乱,然后一直打到了中平六年才最终结束,也是在那一年,董卓进京。大汉出钱,出力,出人,然后训练出来的兵马,最终击垮了自己。
讽刺的是,围剿黄巾之乱,只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扑杀了黄巾之乱的主体,剩下的也就是一些余波而已了。黄巾2月被迫起义,到了8月间就连张角的棺材都被挖出来重新砍一遍的头,上下行动配合无间,地方协同补给有力,多地乡勇奋勇作战,智谋用计层出不穷……
反观西羌叛乱,从185年打到189年,每次似乎都快赢了,结果莫名其妙又给输了,虽然说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可以说是因朝廷忙于镇压黄巾起义,给与了西北羌乱的契机,但是后面的所作所为么,说是养寇自重可能都是轻的……
姜隐虽然也是凉州人,也是亲身经历过那一段的时光,但是毕竟没有多少涉足其中,如今听闻贾诩叙说这些隐秘的事情,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能,目光有些呆滞的坐着,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
贾诩也是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手说道:『如今骠骑之意,便是以此为铒,以除西凉之隐患,得百年之靖安……』
『先前之所败,除地形不熟,补给艰难之外,最常见的,便是羌胡以以游斗为主,避开我们正面军队,以千人和百人为队,利用骑兵和地形优势,频频袭击我们的粮草和士兵……』张辽点头说道,『待我们粮草不济之时,便是重新汇集,尾随追击和沿途伏击……因此多有败……』
『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了……』张辽笑着说道,『不仅仅是兵,还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如果他们还用老办法……呵呵……』
……(*^__^*)……
北宫站在大泽边上,望着粼粼的水面。
在他的身后,是羌人的大纛,在大纛之上是一个硕大的羊头骨。两根巨大的羊角斜斜向天,黑色的眼洞,就像是在仰望着这一片的苍穹。
北宫知道那个大纛之上的羊头骨究竟有多么的大,当他拿到手里的时候,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与的吉兆……
但是将羊头骨安在了大纛之上后,北宫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大了,尤其是站得远一些再去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和原来的那个相比,在视觉上也没有凸显出多少差别来。
就像是这一片的大地,即便是被北宫踩在脚下,也依旧是巍然不动,依旧是……
北宫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像是他之前认为上一代的北宫是多么无能,是错过了多少良机,是怎样走过了一条烂七八糟的路,似乎每一脚都踩在了最烂的那个点上,可是等他竖立起这个大纛,正式变成了新一代的北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也不完全都是坚实的地面。
羌人不是天生就喜欢造反的。
或者说,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是要造反的,能好好活着,又有谁会愿意游走在生死边缘,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所杀?大多数的时候,造反都是被逼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造反的。
就像是之前的西羌之乱。
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凄凉悠扬的骨笛声在风中飘荡,不知道是哪一个牧民在吹奏。汉人喜欢用竹笛,而羌人多用骨笛。汉代当下把笛子,叫做『横吹』。
北宫从乐曲声中,似乎听出了一些迷茫和彷徨,当然,或许也只是北宫自己在迷茫和彷徨,就像是上一代的北宫那样。
在之前的羌人叛乱的时候,因为大部分的羌人都过得很差,生活困顿不说,还经常受到了汉人的官吏的欺压。
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苛捐杂税』。
正儿八经的税赋,其实并不是很高,甚至如果只是要缴纳这些税赋,绝大多数的羌人都不会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甚至觉得非常痛苦的,是那些『苛捐杂税』。
既然是『杂税』,就不见正文。
汉代比较著名的『杂税』,亦称『杂征』、『杂赋』,主要是三个方面,一个是『贳贷税』,一个是『缗钱税』,最后一个则是『家畜税』……
还有比如盐课、茶课、榷酤、牙帖、当税、契税等等。
可以说只要人活着,就要缴纳各种杂税,而且如果不交,各种罪名和刑具都准备好了,黥、耐、宫、流……
而且还要上征信系统,标明这个人是罪犯……
不想受罚?
可以再交一笔罚款,取保候审吧。
『赎黥』、『赎耐』、『赎流』、『赎宫』、『赎鬼薪鋈足』……
总之,无论怎样,都得拿钱。
而『捐』么,就更有意思了。『捐』不像是『税』,『税』是明文规定,比如出一个告示,告诉所有的子民,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家居住于某某地区的,每个月都要上缴一笔『税』,就叫做『安全税』,毕竟这个区域请了专门的护卫,保护了这里的安全,这是明文规定的,不缴纳就有强制手段执行。
还有像是什么『呼吸税』,『双黄蛋税』,『柳絮税』,『帅哥税』……
『捐』则是『自愿』的。
比如要打仗了,各种『征』,各种『调』。这些征调,就是『捐』,名义上都是自愿的,并没有说一定要交,但是如果不自愿交么……
就像是领导的酒。即便是知道喝了肝会爆掉,依旧不得不接过来,『自愿』的喝下去,因为那些『不自愿』的,都已经倒下,坐不到这个桌面上来了。
因此在之前羌人暴动的时候,几乎就是一呼百应,所有的羌人一听说要打汉人,要反对这些苛捐杂税,便是轰的一下都咬着牙扑上来了,带着几代人,十几代人的仇恨,带着着家人,甚至一族人的积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羌人在三色旗汉人来了之后,生活……
生活,还可以。
虽然北宫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如此。
因为陇右凉州这一带的一些官吏的原因,苛捐杂税有一些收敛,但是依旧还是有,只不过是因为羌人的总体收入比原来高了,所以相比较而言,耐受度就更高了一些。特别是在西域打通之后,一些跑运输,做商人的羌人甚至是变得富裕了起来……
然后这些羌人自然就不愿意来参加北宫的这一次行动。
还有一个不一样的是,之前是为了反对那些横征暴敛的汉人官吏,而这一次么,却是要保护这些原本的旧势力。因为『养寇自重』是双方面的。
那些因为跟着三色旗一起的羌人,渐渐已经脱离了原本的队列,已经变得不怎么受北宫控制了,也不怎么听北宫的话了。
北宫相信,如果持续这样发展下去,即便是三色旗的汉人不动手,羌人也会分裂,垮塌,他身后的大纛,也就会彻底的失去了影响和作用。
就像是他之前和其他的羌人头人所描述的那样,兔子洞边上的草都被割光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抓堵兔子了,而他,就是最大最肥的哪只兔子。
陇右,西凉,这一方的天地,就是这么奇怪的生态圈。试图打破这个生态圈的,便会受到这个生态圈里面的所有人的攻击。
这一次,名义上当然还是为了所有羌人的利益,但是北宫知道,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一柄羌人的大纛,依旧还能在陇右竖立,那个羊头骨的图腾,依旧是羌人的象征!
『来人!』北宫望着远方,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如果三天之内,再没有按照要求集结到这里的,一律都按照叛徒处理!一切,都是为了羌人的荣耀!』
『为了羌人的荣耀!』
斐潜到了长安。
才下了马,斐潜便是大步直进将军府白虎节堂。
黑胖子跟在身后,一同到了陇右的地图之前。
红色黑色的圈,代表了双方集结的部队,三角形的旗帜,代表了重要的将领。
浅黄色的底。
方形的城池。
同心圆的军寨。
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大大小小的箭头……
斐潜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目光在地图上巡视而过,就像是站在高空巡视着整个陇右,河西走廊,还有那些原本在大汉地图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的疆域。
『允戎的人呢?』斐潜没找到代表着允戎的箭头。
庞统凑了过来,『在这里……』
『谁跟着一同?』斐潜微微皱了皱眉,往地图上凑近了一下,『我看看……嗯,高梧桐?』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军报上说,此人治军严谨,有勇有谋……』
斐潜笑了笑,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是么?我怎么听说此人不怎么合群……莫非是被赶出来的?』
庞统哈哈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好事么?不过也要再看看……』
『嗯,』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南偏转,『賨人……哦,看到了……』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西北方向寻找,『还有白石羌……』
庞统又在地图上指了指。
『嗯……』斐潜点头,然后转头看庞统,『知道我问这几个部落的意思罢?』
庞统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我们人微言轻……就算是想要说句话,都没人听……』斐潜用手点着地图,『但是现在,是我们说了算……所以……如果再有人坏了规矩……那真是自取死路了……』
『主公放心,这一次定然不会让「巴人」之事重演……』庞统拱手说道。
『拉一批,打一批……』斐潜将手按在地图上,『我们的目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当中来,而不是将一批又一批的自己人,赶到对面去……』
『原本这些边疆叛乱,都很简单……』斐潜感慨道,『偏偏就是有些人,或是好心办坏事,或是装作好心,然后办坏事……结果搞砸了,害了无数啊……』
庞统默然,良久也是微微一叹。
一个人,一件事,却可能影响一个国家。
就像是最开始的时候,羌人也没想着要叛乱,只是想要谈一谈。
汉天子也觉得可以谈一谈,所以他找了赵充国询问意见,然后赵充国直接就说羌人的要求十分无礼,没得谈。随后赵充国就到了边境,说是要商谈,欺骗羌族各部酋长来开会,然后直接将三十多名部落酋长全部斩首,之后又纵兵袭击他们的部落,斩首千余级。
这便是一个充满欺骗的开端……
虽然说后来赵充国在对抗羌人的战略当中也是正确的,表示『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后来在平定叛乱之后,又表示『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来进行管理,但是实际上管理羌族的官吏也大多不称职,不仅是捞钱,甚至见到了羌人女子貌美便是劫掠夺取,即便是羌人头人的妻子也是毫不客气。
诚实需要成本,欺诈却很低廉。赵充国的手段被一再的重复,对于想要和谈的,甚至是投降了的,便是先请喝酒,然后等羌人喝醉了,便是全数屠杀……
这些汉人官吏都觉得自己很牛批,也觉得自己就是代表了大汉朝堂在行使权柄,代表了大汉王朝在进行执法,这些羌人贱种,竟然不懂得赶快跪下来舔,竟然还想着来讲什么道理?老子就是王法,老子就是道理!这些贱民贱种,弄死了都嫌脏!
于是乎,迷吾的儿子迷唐反叛,痛恨汉人到什么地步?他把汉朝派来的使者,直接现场『生屠裂』……
然后汉人军队将领怎么做呢?不仅是虚报首级,还接受贿赂,贪污军饷,甚至是将原本附和汉人的其他部落活生生也给逼反了。
就是斐潜方才说的『巴人』。
在平定羌乱期间,巴族支持东汉并且为之征战,居功甚伟。但后来东汉朝廷是怎么回报他们的呢?『忠功如此,本无恶心。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过于奴婢,箠楚降于囚虏,至乃嫁妻卖子,或自刭割。陈冤州郡,牧守不理;去阙廷遥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叩心穷谷,愁于赋役,困乎刑酷,邑域相聚,以致叛戾,非有深谋至计,僣号不轨。』
好人,永远都是被欺负得最厉害。
于是乎,好人死去了,能挣扎着活下来的,便都是恶人。
比恶,比烂。
更恶,更烂。
这种烂,像是瘟疫一样,会蔓延而开,直至一起烂透,轰然垮塌。
如果没有斐潜在此时此刻,插手调理这些问题,那么等到三国之后,五胡乱华之时,这些原本被积攒的腐烂病灶就是一起发作出来……
匈奴、鲜卑、羯、氐、羌。
尤其是羯人。
后世的某些砖家叫兽还会这样表述,『羯族也在学习汉文化,受到汉族的熏陶,符合当时「民族融合、民族文化互补」的历史发展趋势和潮流。』顶多补充一句,『但是其政治统治过于残暴,让当时统治下的各族人民饱受其苦难。』
看看,用词多么规范,措辞多么严谨!
以至于斐潜看到的时候,真想要送这些砖家叫兽直接去『熏陶』一下羯族人,让这些砖家叫兽的妻儿老小,也去『民族融合、民族文化互补』一回。嗯,或许这些人,已经在身体力行在做了?
斐潜觉得,这样的砖家叫兽,如果不是真心愚蠢,便是别有用心。
『关中三辅中呢?』斐潜问道,『可有人做出什么通敌之举?』
庞统摇了摇头,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没有……暂时都没有……』
斐潜转过头,问道:『韦参律这么乖?其他什么人也没有?我都不在长安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想着动一动?做点小动作?』
庞统说道:『倒是有人找韦休甫,他没敢见,直接轰出来了……然后一直都躲在参律院里……盯他好久了,确实没有做什么……主公回来的前一天才回去沐休了一晚……』
『这么勤奋啊……呵呵……』斐潜哑然失笑。
庞统点头,然后哼了一声:『是学乖了罢……哼哼,动作倒是没做……闲话倒是不少,哼哼……』
『祢文正?』斐潜哈哈笑了笑,拍了拍庞统肩膀,『算了,也算是件好事……所以现在陇右么,大体上就这样……现在的问题么,倒是……』
『氐人。』庞统说道。
『对。信鸽回来了没有?还没有?』斐潜微微皱了皱眉,手在地图上点了点,『现在就剩下这个了……希望元直和孔明……能明白要怎么做……』
……(⊙ˍ⊙)……
川蜀。
魏延默默的坐在自家府邸之内,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仰头望着天空。
堂下脚步声传来,有侍从来报,说是甘宁甘校尉来了,是否要见一见。
魏延摆摆手,『请进来!』
甘宁挂着几个铃铛,叮叮当当就来了,还没有到魏延跟前,味道倒是先扑了过来,一股扑鼻的酸臭汗味,浓烈得可以顶人一跟头。
魏延纵然是在军旅之中待过,也不由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说道,『走走走,一同到院子里……来人,还不赶快给甘校尉端洗漱水来,再去取些浆水茶点,都摆在院子里!』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魏延拉着甘宁,『先洗洗,歇口气……』
甘宁倒是笑呵呵的,倒也没客气,在仆从伺候之下,哗啦啦洗了脸,然后又大体上擦了擦脖子胳膊,换了件衣裳,便是浑身爽利的坐了下来,拿着浆水灌了一起,摇头叹息道:『嗨!淡瓦瓦的……』
『淡了?你个鸟厮贼,上次就已经将我家里的酒水都喝光了!』魏延气不打一处来,『没酒了!要喝自己买去!』
甘宁撇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啥,但是咕噜在浆水里,谁也没听清。
『说罢,除了借钱,其他都好说……』魏延仰头望着天。
甘宁眨巴了一下眼,『那么……我们说一些比较难说的?』
『啊?哈?!』魏延愣了一下,旋即瞪着甘宁,『不是前几天才发了俸禄么?』
『花完了……』
『怎么能花那么快?你买什么了?』
『就买了点酒……』
『买点酒就花完了,你开什么玩笑啊,什么酒?』魏延端起了浆水,也喝了一口。
『就那个,醉仙酒……』
『噗……』魏延差点呛到,『你该不会……那玩意五万钱一坛!五万钱!说,你到底是喝了多少?』
『也没喝几坛……』甘宁嘿嘿笑了笑,『就觉得挺好喝的,一上头,就那个啥……没了……』
『什么那个什么没了?说清楚些!』魏延才没有那么好糊弄,追问道。
『啊,那个……』甘宁笑笑,略带一点尴尬,『就是把那些都喝完了……』
『你是说……那些……』魏延眨了眨眼,用手指了指外面,『所有……』
甘宁点了点头。
魏延当即脸色一变,『走,走走,我不认识你,你也没来过……我可不想要酒楼的人来我家门口堵着要钱……』
甘宁拍了拍手,露出了真诚无比的笑容来,『晚了……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报出去了……要不然酒楼的人也不会放我走不是么?』
『你!』魏延气急败坏,『到底是喝了多少?总共多少坛?』
『真不多……』甘宁端端正正的坐着,『就三十五坛,而已……』
『三十五……而已……』魏延有些想要翻白眼,『你这肚皮是包金镶玉的么?要这么金贵的伺候着?再说了三十五坛,你怎么喝得?这肚皮不会裂了么?』
『不会!』甘宁非常肯定干的说道,然后伸出三个手指头,『我分三天喝完的……』
『三……』魏延真不知道要如何吐槽,『说罢,你把俸禄都花光了,你那些手下儿郎怎么办?这个月都喝风饮露去?有你这么当老大的么?』
『所以我来找你了么……』甘宁低头拜下,『还请文长援手!』
『唉……』魏延仰天长叹。
这年头,官吏的俸禄都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大帮子人的,特别是武将,手下都有私兵,这些私兵都是武将自己的俸禄进行供养的。甘宁虽然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状态,但是他手下的兵卒也不全是单身汉,有的也要养家的。
『这醉仙酒……』甘宁低着头说道,『确实有些古怪,我原本只是想要喝一坛的……结果没能忍住……』
『呦呵,这意思,还怪酒水不对了?』魏延说道,『要不要干脆把酒楼拆了?』
甘宁嘿嘿笑了两声,『刚开始确实也有想过……但是后来想想,也不能怪酒楼,酒楼也有劝过某……只是我没听……』不仅没听,还耍酒疯了,这酒楼哪里扛得住?自然是只能让甘宁喝了……
这一喝,便是三天三夜。要不然甘宁这一身的酸爽味道哪来的?
『……』魏延已经不想要说话了。
交友不慎啊。
『说罢,你是怎么想的?』魏延缓缓的说道。
甘宁扒拉着手指头说道:『其一,这醉仙酒进价和售价肯定不一样……某也不是赖账,喝了就是喝了,但是这个价格么……多少讲一讲,不让酒楼吃亏,但是也不能按照单售的价格算……』
魏延听了,然后点了点头。批发和零售当然不是一个价,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旁人这个批发都是为了赚钱,甘宁这个批发都批发到自己肚子里去了……
『其二呢?』魏延问道。
『第二么,』甘宁朝着魏延露出了八颗闪亮的大牙,『请文长帮忙,多少先支撑一下,至少这个月别让我手下饿到……反正和酒楼商议了,每个月还一点,分几次给他们就是了……』
『知道了……』魏延叹气,『还有什么?』
『第三个么……』甘宁捏着下巴,『就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战事了……对了,听闻汉中……』
听闻『汉中』二字,魏延就觉得有些别扭,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一样,左右挪动了一下。
甘宁虽说性子鲁莽,但是也有心细的时候,见状不由得一怔,然后问道:『文长……你这是……可是有什么变化?』
魏延看着甘宁,半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徐使君究竟怎么想的……这几天,都是和那个什么诸葛在一起嘀嘀咕咕……这汉中生乱,军务要事,不是应该找我们统兵将领商议么?这真是……』
『那个诸葛啊?』甘宁对于诸葛亮还没有多少印象。
『就那个……』魏延有些不屑的说着,『看起来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的,白白净净的那个,新来的……』
『哦,哦哦……』甘宁点点头,『想起来了……』
『看那个样子,穿个甲估计都穿不上,』魏延嗤笑了一声,『这样的家伙,能懂得什么是军事么?能知道怎么打仗么?这要是瞎出主意,然后害了骠骑大业……嗨!真是……』
甘宁摸着自己的下巴,眼中闪过了一点诡异的神色,『嘿,我说,该不会是那个啥?』
『那个啥?』魏延说道。
甘宁笑得有些猥琐,『就那个啥啊……』
魏延一怔,『不会吧?』
两个人眼瞪眼,然后旋即是笑到了一处,哈哈哈一阵子之后,魏延还是摆了摆手说道,『某觉得徐元直不是这样的人……这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可别在外面瞎嘀咕去……只不过,某真是担心误了骠骑大业……』
如果说当下有偶像这个概念,那么魏延的偶像便是骠骑。魏延甚至将当年骠骑说的哪一首『男儿』的诗词,都让人雕刻在了自家桌案之上,时常抚之,隐隐都有些包浆了。
因此当下魏延看着诸葛亮,心中总是有些膈应,觉得诸葛亮一个小年轻,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好主意,要是将徐庶徐元直给带偏了,耽误事情不说,害了众将士的性命,以至于延误主公大业,才是最为麻烦的。
毕竟我才是先来的么……
甘宁眼珠子转悠了几下,忽然一拍巴掌,『这个事好办!汉中么,这个事肯定是不能善了的,因此多少是要出兵……既然要出兵,那么肯定有军议!到时候……我找几个刁钻的问题,专门去问那个叫什么,嗯,猪哥的!到时候要是回答不上来,嘿嘿嘿……』
魏延叭咂了两下嘴,『倒也是个办法……但是如果军议的时候,那家伙不出席怎么办?』
『啊?』甘宁愣了一下,『那什么,对了,要是没有,便请来就是!反正就是要当众责问,让那家伙出丑就行了!』
魏延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么也行……试试罢,反正不能让无能之辈,耽误了主公大业……来来,合计一下,究竟要问什么问题才会比较好……』
汉中将路一封,川蜀也就没有过多久,就得到了消息。
张则叛乱于汉中,欲行不轨之事,动作摆在那边,毕竟是瞒不了的。只不过徐庶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一些有心人也就一边心中各自嘀咕着,一边抬眼盼望着,直直等到了当下,看着传令骑兵在街头上急急往各地驰骋而去,便是心中暗自低喝一声——
『来了!』
人活于世间,便是牵扯不开利益。
张则为了利益反叛,而自然也有其他的人会为了某些利益在奔走谋划。
就像是川蜀大户。
在斐潜最开始进入川蜀的时候,川蜀大户从斐潜这边得到了更多的生意更多的利益,当然就是出卖了刘璋,舍弃了刘备。
而追逐利益的脚步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现在的这些川蜀大户又开始觉得他们的胃口饥饿了,想要的更多,越来越多。
无数的利益关系,相互关联在了一起,汇聚于一处,若是能调和,便是相互退让,若是不可调和,自然就是争斗……
广汉郡。
李氏厅堂之中,正坐着四名的锦袍之人,李氏的,也有王氏的。李氏和王氏,都是当地土著。在汉初就到了川蜀当中发展,可以说是广汉的两个大姓,在庞羲和赵韪相争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赵韪身后摇旗呐喊的,只不过因为视线都被赵韪所吸引了而已。
赵韪败亡之后,益州本土派便是深受打击……
其实从刘焉那个时候开始,益州派就一直都是被打压的对象。
刘焉当时入主益州之时,身边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董扶,一个就是赵韪。而这两个同属于益州出身的好朋友,便是和当时益州的地头蛇『贾龙』拉上了关系,于是乎,刘焉没到益州的时候,益州各地都是匪乱,似乎谁都没办法控制,可是等刘焉前脚刚踏进益州,后脚这些匪乱就平息了……
对于当时的益州大户来说,一个听话,并且有名头的傀儡,自然就是最好的,这样大户就可以想要玩黑的就玩黑的,想要搞白的就搞白的,双管齐下,无往而不利。
可惜刘焉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坐在益州之后,便是当面笑呵呵,背面三只手,一手大力引进东州人,一手将张鲁推到了前面,另外一手则是联系了西南的蛮人。
刘焉手下不仅有賨人,也有青羌,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刘焉留下来的这些东西,刘璋根本玩不动,然后就崩盘了。
刘璋上台之后,益州派迎来了短暂的春天,王商,王累,李朝,李邈,张裔,杨洪等等,都纷纷被安置在了一些不错的位置上。
只不过这些人上台了之后,并没有嚣张多久,便是迎来了斐潜的统治。荆襄派,占据了益州上下主要的位置。
原本的东州派,几乎是毫无保留的立刻倒向了斐潜这一边,随着刘备的投降,法正孟达等人重新上台,便是恨不得将妹子再嫁第三次的吴氏,也混到了一个位置,而益州土著则是再次被打落台面。
甘心么?
谁会甘心?
李氏三龙之一,李朝缓缓的说道:『如今汉中生变,广汉便于川蜀之中,当受其冲……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文官盼太平,武将喜征战。
像李邈这样的儒将,嗯,至少他自诩为儒将的人,便是两样都喜欢,上马可以治军,下马可治民,噫……
但是很遗憾,李邈一直都没有得到什么很好的机会。
在汉恒帝时期,就是从关中迁徙到了川蜀,并且在川蜀之中发展起来了,这些年来广汉李氏也渐渐发展成为了一个实力不俗的大姓,唯一欠缺的便是便是一个舞台,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而这一次的汉中之变,李邈就认为是自己的一个机会,一个舞台,于是几乎李朝的话音落下,李邈就说道:『汉中有乱,川蜀定有战。而兵事一起,便是消耗钱粮无数……而这钱粮出处,又是吾等……益无益之,害之甚也,若无所得,何以行之?』
王累坐在一旁,点头应是。嗯,在历史上,王累死谏,但是在当下,王累还没来得及死谏,斐潜就来了,所以也自然没有去城门上倒悬着的机会。其实说起来,刘璋之所以在历史上拒绝王累的进谏,并非是刘璋昏庸到了极致,而是刘璋本身也对于益州派心中愤恨。
相比较刘焉来说,刘璋可以说对于益州派的人很宽容,并且也给予了很多好处,但是益州派的人却根本不怎么将刘璋放在眼里,想必也是让刘璋憋了一肚子的火,想要借刘备来教训一下这些益州土佬,但是玩砸了而已。
就像是历史上刘备入川之后,诸葛亮写给法正的书信当中写道,『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一方面是在骂益州之人,另外一方面也是骂法正,因为法正当时也是专恣,擅杀人命……
『只可惜严将军……』王商叹了口气。
严颜是巴郡人,当然也是川蜀本地人士,但是严颜自从败落之后,便是一直赋闲在家,既不出来露面,也不接见外客。之前刘备准备前往大笮的时候,费诗还特意举荐了严颜,只不过严颜根本就没有兴趣,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费诗和李恢亡于南中,也不知道是严颜躲过一劫,还是说早有预见。
王商的意思也很明显,当下川蜀土著里面,没有什么可以统兵的将领人才,真要是有什么事情,很是难办。
李邈嘿然说道:『此事易尔……纵然严老将军不愿出马……莫忘了,还有个甘宁甘兴霸!也是武勇异常,可为大将!』
王商一愣,『可是,听闻甘兴霸与魏文长交好……』
李邈哈哈笑道:『然甘兴霸好酒是也!前些时日在某酒楼,饮了三十五坛醉仙酒,欠钱百万!不过是让其稍做效力尔,便可免其欠帐……』
王累目光一动,『还有此事?如此说来……或可试之……』
……(* ̄(エ) ̄)……
成都。
府衙厅堂之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诸葛亮。
诸葛亮站在中间,指着汉中地图侃侃而道:
『汉中张贼,已然步张鲁之后尘,欲断川蜀关中之往来,绝大汉南北之交通!此乃天地所不容,大汉之贼逆!张贼据汉中,以南郑为基础,西据褒中,黄沙,阳平关,东制上庸,西城,围攻房陵,南面封堵金牛道,以绝南山,北面断故道,箕谷,子午谷等,欲以山川为屏障,称逆于汉中之地!此等之贼,罄竹难书其罪,擢发难数其恶!今身为朝堂之臣,当护大汉之社稷,位于骠骑麾下,当尊西台之号令,故望诸位同心协力,以共讨逆!』
每个人的神色各有不同,但是一时之间并没有什么人说话,徐庶坐在上首,仔细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然后又看了一眼董和。
董和几乎就是万年不变的脸色,荣辱不惊的样子,既没有特意表现什么,也没有特意掩饰什么。整体上来说,董和作为成都令,还算是比较合格的。正常来说在强权上司之下的某县令,都不怎么好干,比如许县,比如长安,也比如成都。然而董和却做得不错,颇为沉稳,颇有些八面来风,四水平端的味道。
董和没有说话,法正自然也没有说什么话。
虽然说法正也觉得诸葛亮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冒出来,多少是不是有些儿戏?但是法正城府极深,哪里会轻易表态?
老重持重的,觉得要后面再看看,但是也有一些人是想要在前面先表现一二,就像是吴懿。见众人一时无言,吴懿便是率先站起,双手拱礼,『此言大善!张贼行此举,便是人神共愤,当诛之!使君若不以某愚钝,便请为先锋!且进剑门,进军阳平关!』
汉代从川蜀到汉中,大概是有两条条半道路,那个半条是西边阴平道,因为还需要从武都绕回汉中,另外两条道路,则是金牛道,米仓道。
其中又是以金牛道为重,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经过四五百年的时间扩宽和修建,已经是比较成熟的线路,剑阁便是于其中,并有几个重要的关隘据点。米仓道么,是因为秦代之后,川蜀和汉中以及关中的交互越来越多交通,金牛道不堪重负,然后又开拓出来的一条线路,又因为米仓道在川东北地区政治、军事、经济上的地位和作用越来越大,逐步又分为官道、兵道、商道。
至于荔枝道么,顾名思义,便是唐朝的干活,现在还没有……
张则所在的汉中政治中心,南郑,便是在金牛道的末端,可以说这一条路便是最直接,也是最近的一条路,吴懿跳出来表态,一方面是表示他对于骠骑将军的支持,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些兵权,即便是先锋官这样的也可以。毕竟有兵权的将军和没有兵权的将军完全就是两码事。
徐庶微微点头,似乎是同意,但是又什么都没有说。
吴懿已经失去了川中第一大户的地位,现在已经是被边缘化了。如果说再给吴懿一个机会的话,吴懿说不得会琢磨着将妹子嫁给徐庶,都好过于嫁给了刘备。现在刘备虽然说又有领兵的权利,南下到了交趾,但是毕竟太过于遥远了,以至于吴懿的妹子几乎又是在守活寡,以至于吴懿都无颜相见。
徐庶瞄了魏延一眼,心中觉得略有些奇怪。除开那些文官之外,基本上来说武将系列都是属于斐潜麾下的,尤其是魏延,平日里面恨不得就是骠骑长,骠骑短,时时刻刻都把骠骑作为榜样的,现在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早就站出来,然后表示要给张则那个小子好看,踏平汉中云云了……
为什么现在吴懿都站出来了,魏延还没有什么动静?
魏延低着头。
甘宁咳嗽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笑嘻嘻的说道:『使君,这个抱歉啊,我是个粗人……这位小兄弟,呃,小……小先生,嗯,小……』
诸葛亮微微笑着,说道:『在下诸葛亮,忝为左冯翊从事,领行汉中观风使。』
『哦哦,见过诸葛从事……』甘宁拱手见礼。
诸葛亮也还了一礼,『甘校尉可是有何见教?』
甘宁摆摆手说道,『没有见教,没有没有……只是,这个,啊哈,就是不知道诸葛从事有没有什么军略安排,究竟要怎么进军汉中……总不能是,呵呵,光说一声进军,便是可以进军了罢?』
诸葛亮微微笑着,说道:『那么甘校尉的意思是……举荐某来做此军主帅?』
『嗯?』甘宁一怔,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你当主帅,啊哈哈……真有意思……哈哈,这一军主帅,要知道的事情可不仅仅是画条线,指个方向哈……诸葛从事,呵呵,莫要开玩笑了……』
『咳。』徐庶轻轻咳嗽了一声,『甘校尉,此次出兵,便是诸葛孔明为帅。节制诸将,进军汉中!』
『啊哈!』甘宁瞪大了眼,『啊,哈?!』
不仅是甘宁觉得不可思议,在场的所有人几乎表情都一致了起来,瞪着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ヽ(;´Д`)ノ……
『听说了没?』
『你是说……那个诸葛做主帅之事?』
『对啊,这徐元直,这是怎么了?』
『真是荒谬绝伦!一个黄口小儿,竟然作为一军主帅!』
『川中无人乎?!真是……真是……咳!』
李邈坐在马背上,从街上缓缓而过,听到街头的人在议论纷纷,便是歪着脑袋,一边在马背上晃荡着,一边思索着,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些讥笑出来。
诸葛亮?作为主帅?骠骑将军任人唯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原本以为骠骑将军多少还算是世间豪杰,没想到啊……
而且李邈还听到了一些街面上没有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是连原本骠骑之下的那些武将都对于诸葛亮有些不满……
这简直是……
『(ˉ▽ ̄~)切~~』李邈很不屑的冷笑了一声,然后仰着头,到了一家酒楼门口,甩鞍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侍从,然后抬脚便是往里走。
厅堂之内,早已经坐了几个人。
李邈上前,拱手一圈,『见过诸位……』然后扫了一圈,『嗯?卓氏没来么?哼,呵呵,没来也好!诸位坐,请坐!』
『在下被些事耽搁了,晚到了……抱歉抱歉,待会儿给诸位赔酒三杯!以表歉意!』李邈哈哈笑着,然后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上。
这个酒楼就是李氏开的,李邈也就是主人的身份,这么坐也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这好不谦让的态度,多少也会让人有些不爽,尤其是一些年岁比较大一些的,看着李邈这个年方二十的家伙,大刺刺的就屁股往下一墩,客气都不客气一声,这心中也就泛起了些毛刺来,扎得有些难受。
『李家子……』旁边一名年岁大一些的中年人不冷不热的说道,『我这人啊,心直口快,什么说得不好的,还请包涵啊……我的意思么,这酒么,待会儿再说……我们也不差这点酒……还是说正事罢。这火急火燎的将我们叫来,然后又将我们丢这里大半天了……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啊?』
『哦,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想要聚一聚……』李邈微微笑着,『吴家的,要是你忙,你可以先走……』
吴氏中年人脸色一变,然后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是也没有走。
李邈目光在吴氏中年人身上略过,然后环视了一圈,『诸位,这几天的事情……相信诸位都听说了罢?』
『你是说……汉中之事?』
李邈点了点头,『而且这汉中么……更有意思的是这讨伐汉中的主帅……不知道诸位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听闻走的是骠骑将军的关系……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说好听一些,叫做年轻有为,要说难听一些,那……哼哼……』先前没有说话的吴氏中年男子有意无意的瞄了李邈一眼,『怎么,莫非你是要我们和诸葛对抗不成?』
『不不,』李邈摆着手,微笑着,『你弄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说去阻扰这个诸葛……而是要配合……你们明白么?要配合……诸葛主帅需要什么,便是配合做什么……』
『配合?』
李邈点着头,说道:『没错!先说清楚了,但凡是诸葛主帅需要的,有明文要求的,一定做到,做不到的也要有非常正确,无可指摘的理由……绝对不要有什么怠慢,或是什么拖延……一定要让这一位诸葛主帅,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讨伐汉中去……』
『我这么说……』李邈微笑着,再次环视一圈,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们都明白了么?』
房陵。
张则的大军,围拢在房陵城外。
回头望着自己大营当中的旌旗飘飘,望着一名名的兵卒来来去去,张则的侄子,张然多少有些掩饰不住自己兴奋的神色……
一军之将啊,一言出,万人从啊等等这些想法刺激着张然,使得他肾上腺素的分泌比平常要多了不少,心跳加快,血液冲到了头上,隐隐的都让张然有些眩晕感。
当然,更会让张然感觉到了幸福的,是将眼前的房陵攻陷下来……
有些脚步声传来,张然回头一看,是夷人将继阙。
『将军辛苦了……』继阙学着汉人的礼仪,向张然拱手打招呼,但是行礼的姿势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继阙四十多岁,个头比较矮,皮肤也比较黑,下巴上都是胡子,乱糟糟的缠绕在一起,小眼睛,却流露出一种狂热和贪婪,是一股对战争,对财富的狂热和贪婪。
张则在夷人当中,还是有一些声望的,所以这一次自然也是鼓动了一些夷人,加入了反叛的行列当中。这些夷人一般来说都在山寨之中,也很少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被张则一鼓吹,有一些人就觉得反正跟着张则干一票,赢了当然什么都好,输了也不见得会亏,到时候见势不妙就往山里一缩,难不成汉人还能进山?
『头人也辛苦了……』张然也拱拱手,然后说道,『怎么样,攻城的木头器具等准备得如何了?』
继阙得意的笑了笑,说道:『没问题!周边山里都是木头,就是砍倒拉过来要费些功夫……不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张然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房陵城墙说道:『攻城器械若是到了,就是这些家伙的末日了!哈哈哈哈!』
继阙也是大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张然又跟继阙说道:『还有个好消息……不对,有三个好消息……』
『请将军说……』继阙用略微有些别扭的汉语说道,『嗯,是赐教?』
『哈哈哈,你我不用那么客气……』张然笑呵呵的说道,『第一个好消息,陇右大乱……西羌再次叛乱,骠骑啊,要先对付完了陇右,才能空出手来找我们的麻烦……哈哈哈,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早就将汉中打造成铁板一块,骠骑再想来,晚了!』
『哈哈哈,确实是好消息……』继阙也是笑,『那么,第二个好消息呢?』
张然眉飞色舞,指手画脚的说道,『第二个好消息,我们的人已经从荆襄回来了,大将军曹孟德,正在集结兵力,将会给我们侧面的支持和呼应!到时候骠骑左右难顾,东西难守,说不定覆灭就在眼前了!』
『哦哦!』继阙虽然不太清楚曹操具体的援军,以及所谓的地理位置究竟是怎样,但是听闻了有利于自己这一方面,多少还是觉得很不错,也是乐得露出了八颗大牙来,哈哈哈的仰头大笑。
『第三个好消息!』张然伸出了第三个手指头,然后用很轻蔑的语气说道,『原本对于我们来说,川蜀也是一个威胁,但是现在……哈哈哈哈,你知道不知道,川蜀之中,竟然派出的是诸葛亮!一个年方双十的小辈!哈哈哈哈哈!要兵没有兵,要钱没有钱,又没有什么武勇,据说连普通兵卒都打不过!这样的一个将领要来攻打阳平关,啊哈哈哈哈!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继阙显然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捧哏,在恰当的时候发出了疑问。
张然叉着腰,仰着下巴,『这说明了川蜀之中也没有心思想要来进攻汉中!徐元直!哈哈哈,这个徐元直也有贼心!要不然就不会只是派诸葛亮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来做主帅,领兵攻伐阳平!川蜀之人也不想要来!这不是好消息是什么?』
『所以,房陵……哈哈哈,房陵没救了!』张然指着前方的房陵城池,『现在就剩下黄权这小子在顽抗……只要拿下了房陵,便是大业可成!』
张然仰天大笑,继阙也是眉眼尽展,两个人站在城外指指点点,就像是下一刻就能将房陵一举攻破,擒拿黄权犹如翻掌一般……
……(^.^)YYa!!……
一名羌人急急忙忙的走进了北宫的大帐。
『贵人,汉人的部队并没有往大泽这里来……』
北宫慢吞吞的问道:『没来?那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我们的人接到消息,说汉人还在姑臧左近,并没有往这里来,也没有往日勒方向去……』
北宫思索了一阵,便是对着侍从说道:『去召集各部头人,到我这里来议事。』
不多时,各部的头人就来了,原本冷清的大帐,顿时就围坐了一群人。
北宫忽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是没等他想清楚,便被一个羌族头人打断了思路,『北宫贵人,这汉人究竟在做什么?难不成就是准备缩在姑臧,不动了?』
『姑臧周边都是好田,这些汉人当然舍不得!』
『也不对罢,毕竟汉人只能守城池,要是我们到麦收的时候去那边,他们是出来战啊,还是看着我们抢麦子啊?』
『这倒也是哦,那汉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汉人的主意我怎么可能知道……』
嘁嘁喳喳,一群人胡乱的说着,既不会为他们的言语负责,也不会真的就是在出什么主意,反正只是纯粹的表述自己的观点,就像是村头蹲坐在一起的聊着家长里短的中老年人。
因为年轻人蹲不住,总是要做一些什么。
当下大帐之内,大部分也都是中老年。即便是想要成为一个部落里面的头人,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需要有一定的经验,也需要有一定的人脉积累,而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羌人青年所能拥有的。
可这些上了一定的年纪的羌人头人,在某些方面上,表现得不免就会有些狡猾,放在华夏中原,便称之为农民式的狡猾,而在羌人游牧这里,便是牧民式的狡猾。
『咳!』
北宫咳嗽了一声,然后沉着脸,看着众人。
众人纷纷从杂乱无章的议论当中停了下来,然后看向了北宫。
『汉人……汉人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成人看过……』北宫慢慢一个个头人看过去,也慢慢的一个个字的说道,『说我们狡猾,懒惰,愚蠢,要我们做这个,做那个,要我们的牛,羊,皮子,甚至还要抢我们的妻女……我们躲过,我们躲到了山里,然后汉人追了上来,我们躲到了大漠里,然后汉人追了上来……』
『我们没有钱,汉人就要我们拿牛去抵,拿羊去抵,拿一切东西去抵……开心了,来我们这边吃我们喝我们的,不开心了,来我们这边砍我们的人头去充当战功……』北宫缓缓的说道,『我们想要讲理,但是没有地方讲理,我们也想成为一个好人,好好生活,在苍穹之下生,在苍穹之下死,平平安安过这么一生……可是,谁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拿着刀,拿着弓,拿着枪,是谁?是汉人!汉人都该去死!为打仗而烧了我们的牧场,蹂躏我们的子民,恣意欺辱和压榨,欺骗和屠杀,叫我们怎么办?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汉人欠下的血债,现在该还了!』
『血债血偿!』
又是一阵乱纷纷的吼叫声。
北宫点了点头,等众人的声音慢慢降下来了,才继续说道:『现在汉人不敢出来,在姑臧之处不敢动,无非就是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汉人在等援军……第二,汉人在搞什么阴谋……』
『而不管是哪一个方面的原因,我们都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下去了……』北宫站了起来,『我们要先行动起来,将汉人从姑臧城下拉扯出来,然后让他们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就像是让牛羊露出心脏的位置来……然后一刀……致命!』
『哦吼吼吼!』
『对,一刀致命!』
『传令下去,准备出征!』北宫大声呼喝道,『让汉人知道这个地方,是永远属于我们的!羌人万胜!』
……(^o^)/(^o^)/(^o^)/……
另外一边,张辽在结束了周边巡弋的任务,走进了姑臧大堂的时候,发现除了原本贾诩姜隐之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马恒。
张辽上前,便是拉住了马恒,拍了两下手臂,『哈哈哈,前两天就知道你要来……结果还想着什么时候派人出去接你,没想到你倒是自己到了……哈哈哈,怎么样?路途上情况如何?』
马恒先是向张辽见礼,然后向贾诩转了一下头说道:『正在向使君说明……』
贾诩点了点头,『文远先坐,一起听一听罢。』
『……和使君所料一样……』马恒在地图上指点着,『北宫派人去联络了在祁连山南侧的羌人……按照我们的观察来看,有一些羌人已经逐渐的离开了他们的草场,向祁连山方向异动……』
『这些人当中,大多数是先零羌和白马羌的残留,还有之前在凉州和西域的一些马贼……在下也假冒了一群马贼,到了其中混了几天,发现他们其实没有什么统属,也没有固定的指挥……』马恒说道,『不排除他们只是先头部队,而在他们后面的人还没有出现……』
『具体的位置,大概在这里……按照在下和杨长史的推断,这些人就是北宫的隐藏手段……』马恒在地图上点了点,然后说道,『亦或是盟约友军……』
贾诩点头说道:『是盟约,旧盟约……当年韩文约,马寿成的盟约……西羌盟……』
『西羌盟?』张辽问道。
贾诩点了点头,『羌人分东西,东羌亲汉,西羌么……多数都在这一片,还有在这里……很早的时候,这些羌人就有约定,如一家有难,八方当援……』
『别看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空……却是这么多年支撑西羌的一个基础……』贾诩笑了笑,『若是没有这句话,西羌在百年之前,就应该如同匈奴一般,被赶跑了……只是可惜,羌人根本不清楚,他们一开始的盟主就选错了,剩下的……』
贾诩微微叹了口气,『说说杨长史的那边的布置……』
『杨长史的意思是……』马恒指着地图,『这些人应该会在西海之北汇集,然后出临羌,走西平,绕金城……正所谓沈沙决水,半渡而击……待其行于半时,出兵围为歼之,当可平也!』
『此外……』马恒说道,『这一次,在祁连山南侧,因为主公派了佛教僧侣在传教,所以也产生了分歧……一些人认为遵照之前的盟约,另外一些人则是觉得应该是……怎么说来着?守着他们的「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并不想参与这个事情,所以一网打尽恐怕是有些难度……』
祁连山南就是雪区了,地域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截至到现在,也就是控制了西平破羌等地,吐蕃等地,是用羌人在控制,而在雪区北域靠近祁连山一带,又是零星到处都是的小部落,只有传教士前往。
所以这一次算是危机……
有风险,也有机遇。
『北宫这边,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进攻张掖,一个是袭击这里,』贾诩最终做总结,『如果他们不动,我们倒是难以处理……所以,只要他们动起来,他们的目标就会暴露出来……』
『我们屯兵在这里,就是告诉他们别往这里来……所以他们最有可能进攻的方向便是在这里……引开我们,然后再让我们首尾难顾……』
……(`皿??)……
天边,就是祁连山脉,笼罩在夜色当中,就像是一个巨人正在沉睡,显得神秘而肃穆。
北宫端坐在马背之上,眺望着,就像是一个雕像,一动不动。
一名羌人骑兵飞奔而来,气喘吁吁。
『贵人!已经联系上先零羌的人了……他们说已经到了西海,正在集结,准备穿过祁连山……』
北宫猛的睁开了眼睛,『好!』
『张掖的汉军不多,』北宫朗声说道,『而且城中还有我们的人……所以现在,只要攻下了张掖……着急的就应该是汉人了……他们从姑臧那边一出来,然后两面夹击……哈哈哈……传令下去,天明,出击!先攻下删丹城!』
……(*≧∪≦)……
删丹城。
在城中街口,不能带走的物资和辎重,都被堆在了一处。
『人都走了没有?』守城的军侯问道,『再到巷子里面喊一遍!』
删丹是小城,很小,从城东到城西,也就是不到一里地,东西一条街,南北几个小巷子,便是所有了。城墙也是不到两丈的土墙,表面上的青砖因为得不到补充,有些地方都露出了黄色的土坯。也没有什么吊桥护城河,防御工事非常的简陋。
像是这样的小城,即便是羌人没有攻城的器械,想要攻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弃城而走,到大一些的城池去,自然就是最佳的选择。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
在兵卒再次散开,到了城中喊话搜寻之后,便是零零星星的又找出来了一些人……
『三大爷……』军侯一愣,『三大爷!你这不是昨儿个已经走了么?!』
三大爷叹息了一声,『他娃啊,舍不得,半道上就回来了……』
『不是!嗨!』军侯直拍大腿,『你这是!嗨!回来干啥啊!快快!来几个人!马车呢,再套一辆车……』
『他哇啊……』三大爷上前一步,『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打小就在这里……这就是我的根啊,这把年纪了,走了也没用……你们走罢,不用管我们了,真的,我是认真的……』
『三大爷!』军侯急了,『不行,你要听我的……』
三大爷眉眼一立,『什么?听谁的?嗯?你爹来了,都要叫我一声大辈子,你个孙子敢叫我听你的?反了你!干啥?瞪什么眼,快滚!这个是不是要烧?火呢?拿过来!我帮你来烧,你们……快滚快滚!』
『三大爷……』
军侯还待再劝,却看到一名斥候急急奔来,人还未到,声音便是先到了,『来人!羌人来了!五十里,五十里!』
『快!你们快走!』三大爷猛地推了军侯一把,『听我的!快走!要不然这些娃儿都要被你害死咧!』
军侯红了眼,趴在地上给三大爷磕了一个头,然后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露的大吼了一声:『走!』
三大爷站在街口,看着军侯带着人往酒泉方向而去,微微笑着,还特意挥手向外赶了赶……
北宫在马背上,抬头望见了删丹城中突然冒起的黑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顿时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而起,虽然说还没有打下删丹城,但是北宫已经下意识的将删丹城中的一切,算到了自己的账面上,现在看见了有人在破坏『自己』的财物,怎么能不生气?
『传令!前两个部落给我追上去!杀光那些逃走的汉人!』北宫大声呼喝道,然后指着删丹城,『其余的人快点进城,灭火!』
在太兴五年的这个秋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位于北方的斐潜和曹操,都不约而同的针对胡人开始作战。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早有打算,但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整个北方大漠的游牧民族确实都被搅动了起来,就像是黑夜里面被点燃了一个篝火,引得飞蛾往火焰当中飞扑。
这种天气,是不好打仗的。
虽然说雨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大,甚至有一些地方的雨已经散去,也不是说完全不能打,但是要衡量一下得失。下雨天,有地利优势的曹军如果出击,那么就必然要淋雨,而在汉代当下,并没有什么感冒药,烘干机等等的东西,即便是得胜了,很有可能一场风寒也将将领兵卒都带走了……
让雨替自己打击丁零人,给丁零人制造麻烦,难道不香么?
所以在蓟县之中的曹军,基本上会等到雨过天晴再出击,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丁零人也清楚这一点。
一方是持续的消耗,另外一方是安逸等候,继续在蓟县之下打,怎么算都不划算了。见好就收的心理再一次占据了上风,丁零人分批次,全军屁股一转,往北撤离。
而就在这个时候,夏侯渊赶在丁零人的前锋撤离出幽州之前,堵住了丁零人的去路,抢到了居庸关。
夏侯渊占据居庸关,并没有费多少的功夫,因为丁零人也没有想到说会有汉人从边路上杀出来,然后一路狂奔到了这里,所以在居庸关布置的人马也不多。
居庸关年久失休,再加上当年公孙瓒和刘虞之间的纷争,导致当下的居庸关残破,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普通人口了,但是雄关依旧是雄关,即便是残破不堪,也有一股英雄气在。
待夏侯渊将关隘占领下来,刚刚布置了防御,丁零人的后续人马便是到了。
雨,难得的停了下来,就像是乌云哭够了第一场,然后在酝酿第二场。
战鼓声声雷动,号角声声长鸣,丁零人朝着关隘上冲杀而来。
雨停了,弓箭多少就能派上一些用场。
虽然说潮湿的空气会导致弓弦和箭翎受潮,射程和威力下降,但是总比什么都不能用好一些。夏侯渊带领的是骑兵,但是暂时下马上墙转职成为弓箭手,大体上也没有什么难度。
因为斐潜对于整个大汉军备的拉升效应,以至于曹操现在对于军备的要求,也比历史上要高了很多。尤其是在弓箭上,因为假想敌都是斐潜麾下的兵卒,而斐潜麾下的兵卒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皮厚,呃,甲厚,弓箭的破甲能力就成为了曹军制式弓箭首先被提升的项目。
还有各种防护,其中也有包括防潮的标准,一切都在向骠骑看齐。
以前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因此没做不丢人,但是知道什么更好还不去做,那就是蠢人了。
夏侯渊也不可能因为说要对付丁零人,就特意去换什么普通箭矢,然后游戏鼠标点一点,一根狼牙箭矢换成两根普通箭矢……
所以虽然说夏侯渊手下这些新转职的弓箭手,射箭的频率不能像是专职弓箭手一样,如同铺天盖地的那种箭雨打击,但是对于丁零人的杀伤依旧不小。用来破甲的狼牙箭矢,对于丁零这种轻甲或是中甲单位,有着额外的加成效果,基本上只要是被射中,几乎就是必然受伤,若是中了胸腹,自是哀嚎等死,中了手脚,若是可以前行,便挣扎前行,不能动的,就是躺倒哀嚎,或是被拖到了后面救治,亦或是根本就没有人管,血流而尽死去。
而潮湿导致丁零人的弓箭受影响更大,普通游牧民族难以像是职业兵一样对于武器的保养时刻在意。丁零人也想要用弓箭还击,但是他们没有油纸,即便是弓弦贴身放着没受潮,弓体箭矢也进水了,沉重得根本射不动。
丁零人攻了三次,丢下了一地尸首,就退了下去,然后聚集在远处,也不敢再上。
其实么,如果说丁零人稍微有一些军事头脑,亦或是稍微团结一些,不是部落为单位,而是有一个整体的概念,那么现在处于劣势的应该就是夏侯渊。
因为即便是夏侯渊因为兵器优势,有一些弓箭的加持,但是携带的箭矢是有一定数量的,如果说持续进攻的强度再大一些,很容易就将夏侯渊的部队拖入肉搏战当中去,也就使得夏侯渊的兵卒无法修整,对于人数占据优势的丁零人来说,这种战法自然是最优解。
可是很遗憾的,丁零人的战士,说一千道一万,八成以上依旧是牧民。
这些牧民骑术上当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比华夏骑兵都可能会更优秀一些,但是在纪律上,在训练上,却差距甚远。看到了损伤,下意识的就后缩了,而旁人一看有的部落后缩了,自己也就跟着退后了,最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着说别的部落上,然后结果就是大家都没有上。
简单来说,丁零人现在这个阶段,就是一群骑马的农兵。职业兵么,也有,不多,大部分在丁零大统领的麾下,而一般的部落之前供养不起全脱产的兵卒,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训练和搏杀配合。
要知道训练其实就是培养肉体本能,要不然身边随时有袍泽倒下,稍微惊惶错步,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夏侯渊站在城墙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现在有些明白当时郭嘉说过的话了。
『兵在精,而不在多。』
虽然这句话并不是郭嘉的首创,但是很多人下意识的还是会选择『兵多』的哪一条线来走,觉得等到自己的『兵』足够多的时候,再来转『精兵』路线,但是实际上大多数的人根本做不到。
养一个精兵当然比养一个普通农兵要贵很多,一旦折损了也会很心疼,但是在很多时候,精兵的效用并不仅仅是用来交换的,像是当下,如果说在丁零这么一群人当中,有百分十的精兵,混杂其中,作为统领指挥,那么夏侯渊这一方就必然将面临一场血战。
丁零军中除少数精锐外,大多数的士卒的武器装备都是自筹,部落头人根本不管,也不负责给自家部落里面的人更换装备,所以装具普遍很差,锈箭钝矛比比皆是。普通的丁零人唯一能改进自家装备的机会,就是去抢汉人的好兵器和铠甲来用。
这一点,非止丁零军,其实这也是汉代以及汉代之前,绝大多数游牧民族军队的常态。直至五胡乱华之后,游牧民族得到了大量华夏工匠,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进。
而现在么……
几个被拦下来的丁零头人一碰面,都觉得自家儿郎去碰不划算,所以干脆就停了下来,等待后续的部落赶到,亦或是平摊伤害,亦或是再等落后的那些奴兵赶上来……
反正乱世之中,人命不值钱,尤其是不是本族部落的人命,就更加的不值钱了。
所以,等奴兵?
或者是那个什么骨都侯?
骨都侯负责断后,但是这些丁零人并不知道,骨都侯公孙度,是真的在『断后』,是绝『后』的『后』。作为资深舔狗,公孙度当然知道舔在什么地方会让人最爽,也知道什么地方会让人最疼……
丁零人因为暴雨连绵,不得不退兵,而类似公孙度这样的外族,还有之前收拢的奴兵,自然就被留下来了,美名其曰称之委托重任,但是实际上么,就是阻挡追兵,帮助丁零大部分的部落顺利脱离。
公孙度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最为擅长的事情,就是侍奉好头顶的人,然后将他的东西一点点的变成自己的东西,现在虽然老了,但是手艺还在……
丁零人原本就是部落的集合体,而属于丁零的奴军,便是丁零人的奴隶。
公孙度的骨都侯这个名号,大体上地位么,算是在奴军和丁零人中间,因此相对的,和这些奴军就有一些共同的语言。
奴军大多数都是丁零人在征伐漠北的时候,将一些破小的部落散乱的结合而成,这些人当中很多是与丁零人有着仇恨,但是连如何去仇恨都不清楚的家伙。
这种人,在游牧民族当中存在,在农耕民族当中也存在,在古代有,在后世同样也有,想一下一两个侵略者就可以吓倒一大片的土著人的情况,就能明白奴兵的精神状态了。因此丁零人在对待这些奴兵上,基本上就是认为是一种工具,是一种消耗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甲胄器械兵刃,甚至很多连身上的皮袍都没有,几块破布一裹,便算是遮羞布了。
公孙在替丁零人打造攻城器械的过程当中,也在打造着属于他自己的『奴兵』,小恩小惠,拉拢和挑唆,几乎没有花费什么成本,就将一些原本属于丁零的奴兵拉拢到了公孙的一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技巧,只需要安排愿意投靠公孙的奴兵去劳作,而拒绝了公孙的『好意』的奴兵去填护城河就行了。
而对于丁零人来说,很少有人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尤其是一般的丁零牧民,和大多数的汉人百姓一样,没有知识,也不懂得什么计算,有时候一百个奴兵里面少了十个,或是抽调的时候时候要抽一百个奴兵,但是实际上只是抽了九十五个,根本就计算不出来……
没办法,在任何一个社会当中,文盲永远都是被欺骗的首要对象。
于是乎,公孙度就慢慢的一边装模装样的干着活,一边像是一条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丁零人的身躯上,吸着血,补充着自己,恢复着力量……
至于帮丁零人断后?
呵呵……
昌平城,便是在蓟县之北。
丁零人撤军之后,便是以此城为屏障,想要阻挡住曹军的追击,而阻挡的『重任』,当然就是交到了骨都侯公孙度手中。
大雨已经没有像是前两天那么的大了,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到了夜间便是黑得如漆胶住一般,乌云将星光遮蔽得半点都无。
为了迷惑对手,也为了让这些奴兵不至于混乱,丁零人是分批次撤走的。在公孙度确定了丁零人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昌平,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在城中,负责监视着自己还有奴军的时候,心思就已经开始活动了起来。
城中城外,好的地方当然都是丁零人住着,而奴兵就只能自己找地方窝着。这几天来,都是下雨,这些奴兵一天能有一顿热乎吃的,便是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而是还是限量要抢的,要是没有吃到,便是只能喝些冷水度日,即便是这些奴兵生命贱得就跟野狗一样,也是扛不住。
昌平城墙上,值守的丁零人找了避风避雨处打瞌睡,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四野当中,更是寒气逼人。也不知道到了天明,这四野当中,又会是新增多少冤魂。
在昌平城中的一处偏院,便是住着公孙度,而在外围周边负责警戒的,并不是公孙度的人手,而是丁零人。
周遭一切,如同万物都死了一般的安静。
在院落之中,近乎于被软禁的公孙度,却没有休息,而是像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一样,蹲在黑暗的角落里面,静静的等待着机会……
夜色当中,突然远远的传来了马蹄响动之声。
昌平城墙之上的丁零兵卒不由得浑身一震,倚着城垛就向马蹄响动之声之处望去,只看见在一片黑暗当中,有一队骑兵高高举着火把在斜风当中穿行,火把在夜色当中高高低低起伏,又被零星的雨点泼打着,几乎下一刻就要熄灭了一样。
城外的奴兵被惊动起来,然后这一队骑兵就在奴兵的营地当中穿过,搅起一阵阵的惊呼……
昌平城墙之上,值守的丁零小头目裹着斗篷,朝着城下高呼:『哪里来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昌平城下,传来了有些压抑且焦虑的声音:『曹军!曹军来了!追上来了!』
虽然说心中多少也有些准备,但是骤然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丁零小头目依旧是猛的一跳,然后变了脸色。城下报信的骑兵,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到那些战马都跑出了白沫,不仅是毛皮湿透,还有些战马身上带着一些血迹,显然是经过了一些战斗……
这些哨探,当然也是丁零人,而且这些丁零人遇到的曹军,也是真的曹军。当曹洪发现蓟县周边的营地看起来像是空营之后,曹洪自然而然的就展开了试探性的追击,和这些留在后面的丁零人哨探产生了接触。
一时之间,丁零人难免有些慌乱。
不是所有人都是键盘侠,认为自己可以怼天怼地对空气,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所有的键盘侠在面临现实的时候,也基本上都是软脚鸡。
当下的被留下来监视和看守公孙度和奴兵的丁零头目,他知道要防守,在没有听闻曹军追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可以,没问题,但是在得到了确凿的消息之后,憋着劲转悠了好几圈,却没有想出一个真正『可以』的举措。
就像是一道数学题,有相应的知识的,轻松解答,但是没有这个知识的,便是犹如看见了天书……
在丁零头目的脑瓜子里面,他没有相应的防守知识,也根本不懂应该如何安排守城,他只是遵循着丁零大头领留下的号令,监视好公孙度和奴兵,至于其他的东西,他没有概念,更谈不上什么安排。
于是乎,公孙度苦苦等候的时机终于是到来了……
公孙度的伪装,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几乎是修炼了一辈子的舔狗技术,可以舔得任何人都舒舒服服的,可以听从丁零人的一切安排,可以在丁零人面前表现得逆来顺受,可以默默无言,然后乖乖的交出兵刃,待在小院里面一步都不外出,似乎可以在丁零人的监视之下,每天吃喝睡觉,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怨言,也不会有任何的异常举动。
随着城外城中的嘈杂声渐渐而起,一直在假寐的公孙度在黑暗当中睁开了眼睛……
一个声音在院落之外响起:『骨都侯,我家大人有请!』
公孙度一边让手下去回应,一边在心中嗤笑着,『大人,呵呵,大人……知道什么是大人么……』
心中虽然说鄙视着,可一转出院子,公孙度又重新变成了那个似乎苍老得没有任何伤害力的风烛残年的老头模样。
『曹军的动作很快!这说明曹军的进攻马上就会来了……我们必须立刻做好防御准备……』
公孙度说得斩钉截铁,很是严肃,但是实际上公孙度知道,刚刚泡得稀烂的道路,对于不管是人还是战马,都是一个大麻烦,曹军会追上来,但是并不是像他嘴上说的那么快,就像是下一刻就要扑到脸上来一样。
『城外的人手要组织起来,布置防御工事……城内的人员也要动起来……』
公孙度比划着,然后一项项的跟丁零头目说着,就像是一个忠诚的管家,替主人安排着各种事项。
『这个事情很重要……』
『那个事项也很紧迫……』
『这里必须要有人……』
『那边也要有些人去看着……』
在不知不觉当中,昌平城中的原本就不多的丁零人就被一小队,一小队的分割开了,而且理由都是正当无比,难道说不需要丁零人去监督奴兵的工作么?难道说不需要丁零人去负责区域的治安么?
随着一条条的指令下去,这些丁零人被分散了,而公孙兵则是渐渐的汇集了起来,重新拿到了武器,一队又一队的站到了城墙之上……
没错啊,丁零人会守城么?奴兵会知道如何运用防守城池的器械么?不懂得这些门道的丁零人茫然的被公孙度引导着,渐渐的丧失了战略要点,也失去原本对于场面的控制权,等到天色渐渐开始明亮起来的时候,在城门楼上的丁零头目左右环顾,似乎才发现了有一些不对……
『那个什么……骨都侯!』丁零头目伸手叫着,『骨都侯!骨都侯你要去哪里?』
公孙度装作没有听见,等到钻进了自己的护卫阵列之中之后,才缓缓的转了过来,一边示意手下对仅存在城门楼上的这十几个丁零人包夹,一边冷笑着,『呵呵,蠢货……动手!』
『父亲大人……』
公孙康有些犹豫的回头望了望,纷乱当中的昌平城浓烟滚滚,『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公孙度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当然有!但是值得试一试……记住了,这个世道没有什么十成十的事情!做什么都是有风险的!走个路可能会被摔死,喝口水可能会被呛死!难道我们跟着丁零这些家伙就不会死了么?哼!』
公孙度骤然发动,杀了在昌平留守的丁零人,然后公孙在这几天当中那些收买人心的举动就发挥出来了效用,在初期的震撼之后,这些被丁零人留下来,或者说『抛弃』的人之中,分裂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而一旦分裂产生,公孙度就不是敌人,而成为了一个选择。
一部分的奴兵愿意跟着公孙走,而另外一部分的奴兵,公孙也没有强求,只是告诉这些人丁零人往北方去了,他们愿意追就去追,愿意跑就跑,昌平城里的东西都给这些奴兵……
于是乎当公孙度二话不说就带着一批人从昌平撤走之后,整个昌平就陷入了完全失去秩序的混乱。之前被压制到近乎极致的奴兵疯狂起来,在昌平城内发泄着兽欲,劫掠着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杀戮着仅存的昌平百姓……
而这些陷入疯狂的奴兵,也将成为最好的标靶,至少在曹军彻底平复这些混乱的奴兵之前,一时间肯定是难以全心全意的投入到追杀公孙的行列当中来。
同时,在面对小股逃离的公孙军和大规模的丁零人马,曹军八成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丁零方面上,至于公孙这一个方面,或许是会派遣一支偏军追击,亦或是干脆做一个样子,待确定公孙等人不构成威胁之后,便是会放弃追击。
当然,也有可能曹军发疯,直接咬着公孙屁股,而放弃丁零人……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至于丁零人会不会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回头过来追杀,那么就更好了,公孙度就会很开心的看到丁零人和曹军正面撞在了一起,到时候又有谁会管一旁溜走的公孙?
这就是公孙度的谋划……
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风险。
『传……咳咳咳……』公孙度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因为风呛到了,还是一些什么其他原因,在平息了气息之后,便是再次说道,『传令……全军不停,直扑卢龙寨!过了卢龙,我们才能算安全!』
没错,第二个风险,就是卢龙寨。
之前曹纯占领的卢龙寨,但是后来因为公孙投了丁零,导致不管是从兵力上,还是从战略上来看,曹纯坚守卢龙寨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曹洪都扛不住丁零人的攻击,不得不向后撤退,如果说曹纯依旧是坚守着卢龙寨,那么很可能就成了孤军,被丁零人困在卢龙寨当中……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卢龙寨最大的战略意义的防守从辽东到右北平乃至于冀州的方向,但是对于从居庸关入幽州的丁零人是没有防御作用的,反而会因为丁零人占据了渔阳郡和右北平而导致断绝了后路,失去了和大部队的联系。
因此曹纯在得到丁零人大举南下的信息,又知道了曹洪不得不撤退调整的时候,也就主动撤离了卢龙寨,往徐无山中潜藏起来,也避开和丁零人大部队的正面冲突,避免了损失,当然也就意味着原本封闭的通往辽西的道路重新被打开了。
当下公孙度带着人马疯狂赶往卢龙寨,便是要抓住这个空档期,只要通过了卢龙寨,便可以重新回到了辽东的地盘,到时候他公孙度,便依旧是大名鼎鼎的辽东王!
『快!』
『再快一些!』
同样的话,也在曹纯口中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即便是旧路重游,曹纯也难以快得起来。
包抄绕后,是一个很简单的战略,是每一个战将都可以从先辈们那边抄到的作业,但是能不能做好,又是另外的一件事了……
连日的大雨导致山涧水面暴涨,携裹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石头和树木,横冲直撞的在山谷之间奔涌,而原本在枯水期间可以通行的一些地方,现在也被淹没了。以至于曹纯不得不想方设法的开山架桥才能通过。
山石之间的水流和泥泞的山道,使得即便是曹纯故地重游,都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情,更不用说还要砍伐树木,在一些被水淹没的地方架设桥梁了。
这也是曹纯行进缓慢的最重要的原因。
夏侯渊去扎紧西边居庸关的口,东边的这个口,则是曹纯来动手,而曹纯低估了暴雨之后,在徐无山中的行军难度……
也不是曹纯完全没有预估,只不过超出了曹纯的想象而已。
『快!再快一点!』
看着精疲力尽的手下,曹纯心急如焚,也只能是不停的催促,再加上画大饼,甚至是亲自去铺路架桥,但是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制的……
于是乎,等到曹纯从徐无山奔出的时候,便是发现公孙度等人的大部分已经通过了卢龙寨,而剩下的一小部分见到曹军之后便是轰然而散,根本没有任何的斗志。曹纯有心去追杀公孙,但是为了整体战略考虑又不能失去卢龙寨的位置,最终也只能是恨恨的在卢龙寨停留下来,并给曹洪发去了信息口袋扎紧的信息。
……d(·`w′·d*)……
曹洪立马中军大旗之下,距离前线搏杀之处将近有一里之地,不是他胆怯,而是因为骑兵作战需要的地盘实在是太大了,如果没有拥有像吕布赵云张辽等可以一边亲临第一线作战,又可以在细节当中察觉全局变化的将领特制,便是只能像是曹洪当下这样,距离远一些,然后站得高一点,来控制协调整个战局。
其实一开始追击丁零的时候,曹洪心理并不算是很踏实。
因为幽北的战事,确实是计划外的战争。
一开始的时候,曹氏上下的假象目标主要是赵云,但是赵云却一直没有来,反倒是各种其他的小动物跳到了坑里,那么也就只好收网了,但是没想到才刚收网没多久,就撞到了丁零人身上……
然后才发现原先准备的网兜太小了,兜不住,被迫再换一个大网,但是这一条大鱼依旧是太大了,并不是那么好捕捉……
让曹洪最为不踏实的,便是夏侯渊。
虽然说夏侯渊领兵是抢占居庸关,拦截丁零人的退路,但是夏侯渊手下大部分是新募集的兵卒。这些兵卒虽然参加过一些小规模的剿匪或是山賊的战斗,但当面之敌多数情况下并不过千,而己方往往是以绝对优势兵力,压着对方打。而如今眼前的丁零人恐不下万,夏侯渊的压力恐怕会很大……
双方骑兵正在正面交锋。
说是正面,但是战马的特性,会使得双方就像是梳子相互交叉梳齿一般交错而过,马上的骑兵相互持着武器左砍右杀,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双脚马镫的曹军骑兵占据了上风。
之所以曹氏拼着命也要张大嘴吞丁零人,一个最为简单的原因,就是战马。
人,曹操有的是,冀州豫州都是人口大州,但是战马么……
所以曹氏上下就是抱着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想法,怎么样也是要将这些丁零人的战马多留一些下来,否则将来拿什么和骠骑将军斐潜的骑兵去对抗?
双方的骑兵相向而过,人喊马嘶中,数十人被长矛战刀砍伤捅伤,倒撞下马来……
整体看起来是曹氏方面占优,基本上交换比为一比三,甚至更好一些。除了马镫的作用之外,曹军骑兵的身上大多铠胄俱全,甚至穿的不是皮甲,而是筒袖铠,重要部位还额外镶缀着不少金属部件,即便中矛或是被砍中,估计也有五六成的几率可以挡得住,毕竟曹军上下在装备上一度被斐潜压制得狠了,多少有些奋起直追的意思。
曹洪看着骑兵相互绞杀,然后回头再看了看身后已经列队的具甲骑兵,便是狠狠的一挥手,『将铁骑驰前,直击敌中阵!步军向前,长枪弓箭准备!』
虽然说曹氏骑兵在搏杀当中占据优势,但是人数上还是偏少,以至于撕裂开了丁零人一些缝隙,却无力扩大战果。面对这样的情况,曹洪便是毅然将手头上的牌面一次性的全数打出,就是赌对面的丁零人消化不良,吃不下去,进而导致全线崩坏。
丁零人不太能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打不过曹军骑兵了,就像是曹军忽然牛叉起来了一样,然后丁零人自己却是手软脚软一般。其实答案很简单,丁零人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锐气,他们更多的是想要早点打完早点回家,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后世当中的社畜,明明已经超过了下班时间之后又突然来了一个什么活,亦或召集着临时要开个会,这士气能高么?
等曹洪的具甲骑兵冲击而出的时候,丁零人更是崩坏,见识过的便是面色惨白,不懂得的则是高呼:『这是什么东西?!』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只见数十具甲骑兵呼啸而至。
从零开始做作业比较难,但是抄作业么,多少会简单一些。这些曹军的具甲骑兵,几乎就跟斐潜麾下的那些重甲骑兵一样,浑身上下披挂着一般只有军将才能装备的优质战甲,甚至为了和斐潜的重装骑兵区分开,曹军还特意在具甲骑兵的兜鍪之上用了白色的漆色和羽毛,在护颈和披膊上面也有白色的花纹,作为鉴别的标志。
对于丁零人来说,这些浑身上下都是铁甲,戴着兜鍪,护项、披膊俱全,甲裙垂至膝下,就连皮靴上都镶嵌着铁叶,其胯下战马也似乎都着甲,有着斑斓五彩的饰物,骤然望去,简直不是骑兵,而是一头头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张牙舞爪,随时都欲择人而噬的怪兽!
一般的丁零人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战甲的,顶多就是像是背心一样的皮甲,带着装备也是以弓箭、短刀、长枪为主,好一些的精锐丁零骑兵,防护相对好一些,但是最多也就是多一件铁甲,再加上两个短披膊,甚少有战裙。
这些丁零人在面对一般的曹军骑兵,都有些砍不太动,而现在面对全副武装的具甲骑兵的时候,更是无从下手,几乎是接触的瞬间,就是直接崩溃。
丁零人不由自主地掉转了马头,落荒而逃,不敢迎着可怕的重骑兵冲杀,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丁零人会想,这些具甲骑兵也不过才数十人,如果死命拿人命去堆,也不是没有可能战胜的,但是大多数人在这一刻都是觉得还是让旁人去搏命,自己先逃命罢!
其实曹洪现在的具甲骑兵仍然不能算是完全体,因为战马的素质一般。斐潜麾下的重装骑兵,所有的战马都是西凉大马,可以算是汉武帝引入大宛马的后裔,身高腿长自重大负重高的同时,还爆发力惊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加速到最大,但唯一缺点就是耐力比起河套马差了很多。
而曹洪现在的骑兵,只是在普通战马挑选出来的,不管是承重还是爆发力,都是一般,所以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仅仅神似而已。
曹洪特意挑选出一些力大雄武的好马,给再骑士全都穿上尽量轻便的鳞甲——其实披膊、甲裙等还是皮制,在关键部位缀几片薄铁而已——再给战马都披上毛毡,戴上皮制的面帘和鸡颈,特意涂以五彩,绘得让人瞧不出质地来,远远一看,便是宛如和骑士一样的穿着铁铠……
在经过一些训练,这些具甲骑兵也就蛮像样子了,在阵线胶着之时,可以利用强大的冲击力,成为最为锋利的一把战刀,强行突破敌军阵列,亦或是直捅穿对方的核心部位。
实战的效果还是令曹洪比较满意。丁零人见到了具装甲骑,几乎没有人敢正面进行对抗,尤其是在丁零人惊惶忙乱,肝胆俱裂之际,也没有人特意清点一下这些具装甲骑究竟有多少数目,还以为曹洪后面还有更多,乃至于几百骑,甚至是上千骑……
曹军的具甲骑兵冲击在前,然后后面跟着曹军的一般骑兵,就这样直直撞进了丁零人散漫的大队之中,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耕田的犁翻动了土层一样,随着曹军骑兵的前进,向着两边就涌动血色的浪潮来,丁零人跌落马下,无主的战马嘶鸣着四下乱跑!
曹洪见到丁零人已经完全失去了阵型,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之后,便是大喜过望,下令全军出击,在战鼓轰鸣之中,曹军上下展开了追杀。曹洪自己也是拿着一柄长刀,追杀在丁零人身后,追上一个便是砍翻一个,即便是偶尔有招架住了曹洪长刀的丁零人,也被随后而来的曹洪护卫乱刀砍死……
从高处向下望,就能看见一道道曹军的洪流,奔涌向前,扑进了丁零人散乱的军阵当中。每一道浪头扑至,这丁零人形成的散乱阵势就消融一分,越是消融,便是越发的无法抵抗,直至最后便是纷纷不管不顾的开始逃离,所有的丁零组织全数崩坏,只剩下了谁比谁逃得更快!
丁零人原本在蓟县城外淋雨,被迫撤离,也不是说体力完备的,人马的消耗也是很大,只不过因为之前的斗志和骄傲还有,所以见到了曹军追杀而来,便是后部留下来了进行拦截,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曹军上下的攻击是如此的犀利,如此的气势磅礴,竟然交战只不过两三个时辰,便是全线崩坏!
纷乱的丁零人阵中抵抗意志都已经崩溃,不少人打马掉头就跑,可是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了,一瞬间如何能将速度提起来,纷纷被赶上的曹军砍杀。当然也还有一部分的丁零人大呼着,企图挽回战局,让更多的丁零人保持镇静,努力抗争,但是在许多人放弃了希望,失魂落魄的只想要逃命的时候,是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的,甚至会红着眼,将身边的同胞视为敌人,疯狂砍杀……
在这样的时刻,即便是单独的一个曹军步卒,都敢冲上去朝着丁零人挥舞刀枪,大声喝骂,而丁零人即便是骑在马上,也是瑟瑟发抖,恨不得再多生出几条腿来,急速跑赢自己的同胞,脱离险境。
『向前!赶上去!』
曹洪振臂大呼,『往前!赶着他们向前!』
用溃兵来滚雪球,便是几乎是每一个合格将领的一项本能。
全歼这些断后的丁零人固然很好,但是如果能够让这些溃败的丁零人,像是瘟疫一样感染更多的丁零人,岂不是更好?
具甲骑兵已经完成了使命,冲不动了,人马都冒着热气,缓缓的停了下来,有的还将面甲掀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原来一排排严整的冲阵队形也散乱了,人人衣甲上面满是血污,马腿上面也同样通红一片。这个时候这些具甲骑兵已经不甚厮杀了,甚至如果丁零人一个反冲锋,说不得吃亏的就是这些具甲骑兵了……
『做得好!人人都记上一功!』曹洪到了具甲骑兵的面前,给与了极高的表扬和称赞,『来些人,帮他们卸甲!然后休息半个时辰便赶上来!』
曹洪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傲然前指,『我们要将这群丁零兔崽子,撵到天边!』
房陵。
残阳如血,将城上城下照的一片赤红。
随着在城下的张氏军阵中一连串的梆子传令声,黑压压的箭雨在令人悚然的弓弦响动声中,乱糟糟的就像是一大群的马蜂一样直扑城墙城头。哗啦啦的箭雨落下,打在城墙上的青砖、城垛和城墙石板道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子。
时不时有惨叫声响起,总归是有一些新兵蛋子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乱跑,想要趁着箭雨的间隙躲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是往往就是在转移的过程当中被下一波的箭雨射中,然后横七竖八的倒了下去。
战场之中,越是慌乱,死的便是越快。
当熬过了这种手足无措的惶恐之后,便渐渐的成长起来……
十几波箭雨之后,城下便是又发了一声喊,人头涌动,穿着各种杂色服装的夷人和张氏兵卒混在一起,嘶吼着,朝着城墙冲来。
城墙之上,铁甲铮然,并不慌乱,受伤的和死去的都被民夫顺序抬起送往城下,而随着黄权的号令之声,在盾牌后面的弓箭手立即上前,贴着城垛将箭雨斜斜吊射往城下,张氏军阵当中来不及撤走的弓箭手立即惨叫着成排的倒下,惨叫声便是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氏兵卒的弓箭手连滚带爬的往后撤,黄权又是再次下令:『压低三指,自由射击!』
弓箭手压低射角,对着冲上来的夷人和张氏步卒倾泻着箭矢,城下冲锋之中的步卒一片片倒下,鲜血四溅当中,被射中的不是一声不吭的倒下,便是捂着伤处在地上碾转嚎呼,声音之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黄权用的箭矢也是骠骑常备的狼牙箭矢,箭矢带着倒钩,只要扎进肉里,极难拔除,若是用蛮力拉扯,便是将伤口直接破坏成为一片血肉模糊!而不拔除箭矢,又等同于无法康复,失去了战斗力,包扎也毫无作用。
人潮拥挤着来到城下,一排排还带着嫩绿叶子的木梯纷纷竖起,人群如同蚂蚁般朝上攀爬……
『刀盾长枪上前!』
黄权大吼。
弓箭手射出手中最后一根箭矢,然后侧身,让开城垛,给刀盾手和长枪手腾出空间来,退到侧后,一个个抖动着手臂,然后大口的喘着粗气。
远处的张氏步卒阵列当中随着鼓声,一辆辆庞然大物被推了出来,都是新制的攻城车以及云楼,行驶缓慢,缓缓的向城下推动过来。
『弩车手!』黄权伸手一指,『击毁敌军器械!』
黄权正发号之间,便有张氏云楼上的弓箭手朝着城头倾泻箭矢,几根箭矢冲着黄权这里就射了过来!
黄权身边的一个兵卒被流失射中,连哀嚎一声都没有,人便是仰天而倒,噗的一声鲜血喷溅而出,沾染上了黄权的脸庞……
『使君!请速退后!』
黄权的护卫上前,想要劝说黄权往后躲避,但是被黄权拒绝了。
在两支弩枪近失之后,安排在城角的弩车的第三支的弩枪侧面击中了云楼,顿时在木屑横飞当中,使得重心原本就高的云楼晃动起来,站在云楼上的张氏弓箭手有几个倒霉蛋子没能站稳,惨叫声当中头下脚上的便是掉了下来,像是一个装满土的袋子砸在地上,噗呲就没了动静。
又是一根弩枪射中了云楼,云楼的摇晃越发的明显起来,在云楼之下的推动的兵卒企图挽回云楼的重心,但是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夷人和普通兵卒根本难以理解重心调整这种相对比推拉云楼要更加复杂的操作,不但没有能够挽回重心,反而因为手忙脚乱之下导致重心更是失衡,最终重重的翻到,不仅是将云楼之上的弓箭手甩将出去甩得折手断腿,也连带着压了好几个在边上的倒霉蛋,惨叫连连……
黄权看着城下远处张氏将旗之下那个急得跳脚的家伙,冷笑了一声。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张氏兵卒倒是下了不少本钱,日日狂攻不止,每次都留下不少的尸体,伤者应还倍于此数,可就是没能攻破城池,甚至连带着士气也渐渐崩坏,许多夷人也开始磨洋工不配合起来。
黄权看着那个磨磨蹭蹭而来的撞车,拍了一下身边的护卫,『去取火油来!若是靠近了城门,就烧了它!』
此时城下的步卒已经开始往上攀爬,嘶吼的杀声一阵强似一阵,看起来阵势很是庞大,但是随着搭在城墙上的云梯又被叉杆推开,在城下的夷人便是发一声喊,又是自动的退了下去……
张氏兵卒随后也跟着夷人一块跑了……
推着撞车的见其他人都跑了,左右看看,也纷纷从撞车当中逃了出来……
又是一次虎头蛇尾的进攻结束了。
原本在张氏军阵当中轰鸣的战鼓,似乎也是有气无力的最后敲了两下,就像是敲漏了一般,哑了。
战场顿时平静下来,剩下在城下的一些伤者还在有一声没有一声的惨叫呻吟着。
黄权拍着城垛,哈哈大笑。房陵城上的其他兵卒也纷纷跟着大笑起来,就像是在嘲笑着张氏步卒的软弱和无能。
城下张氏将旗之下,张然暴跳如雷:『杀了!都给我杀了!这些逃兵!逃兵!!都杀了!都杀了!』然后转头看着夷人首领继阙,『又是你们的人先退下来!这一次又要怎么说?!啊?!』
继阙也是跳脚,『这个能怪谁?云梯都倒了,难不成叫我们的人趴砖上爬上去?你自己手下连个梯子都立不起来,还怪我的人?!』
两个人相互瞪着眼,就像是下一刻就要相互拔出战刀来互砍一样,可等了片刻之后,便是又各自将头扭了过去,招呼安排自家兵卒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张然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就这样罢……』
继阙也是接了一句,『房陵城中,倒是精锐啊……』
既然是精锐么,打不过,大家也不丢脸。
围着罢,反正就这样。
……╮(╯▽╰)╭……
张掖。
北宫围在张掖城外,和张掖城中的守军对峙,已经是第三天了。
其实一些人的心中明白,一个张掖并不是这一场战争的全部,也不会是一个终结。这一次的战乱,若说是反抗汉人的暴政,还不如说是关于河西之地主权的争夺。在这里,汉人和羌人相互争夺话语权,纠缠了一整个的汉代。
当然,这其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草场以及部众的争夺,一代代的羌人贵族的衰弱和更替,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但是最为重要的,依旧是利益。对于这些视政治为生命的人来说,妻儿老小都是可以抛弃,割舍,甚至分享,但是唯独权柄不可退让,利益不能共享!
北宫没有等来汉人仓皇无措的逃亡,也没有等来急急而来的援军,张掖似乎被抛弃了,留在了这里……
那么就这样罢,反正也是要打一场。
『我勇猛的战士们……』
随着呼啸而过的寒风,北宫高高的举起了战刀,大声的呼喝着。
虽然说北宫发动战争的目的并不是那么的干净和纯粹,但是有一些还是一样的,比如要振奋士气,要宣告自己的正确性,因此北宫也没有一开始就下令展开厮杀,而是向所有羌人灌输着作战的理由。
『汉人贪婪!汉人残暴!汉人想要让我们低下高贵的头颅!汉人想要占领我们世代居住的场所!汉人想要劫掠我们的牛羊!汉人想要玷污我们的妻女!汉人想要我们放下战刀和弓箭!汉人想要我们变成只懂得挤奶和在土里刨食的奴隶!』
『天神在上!吉子在上!我!吉子的儿子,身上流着吉子的血液,将会带领你们击败汉人!砍下汉人的头颅!让他们的城池成为他们坟墓!让他们的妻儿失去丈夫和父亲!让他们从这一块土地上消失!』
『我们,吉子庇佑,天神庇护!』
『胜利,属于我们!』
『吉子』,或是叫做『且子』,是羌人对于神羊的称呼。古羌人认为白色的公羊具有超自然灵异和超凡的生殖能力,是庇护羌人繁衍生息的最密切、最亲近、最重要的神兽。
北宫高举双手,用尽全力咆哮着,所有听到他声音的羌人也都兴奋起来,纷纷高呼着胜利,战马也似乎感受到了周边躁动的气息,也跟着扭动起脖子,践踏着前蹄。
这时北宫用力拔出自己腰间的战刀,高高举在头顶,策动胯下的战马,在长长的军阵之前狂奔而过,他所过之处,所有的羌人都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无数刀枪舞动着,指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胜利属于我们!』
『天神庇护着我们!』
『呼喝!』
『哈啊……』
整个羌人军阵像是不断沸腾的水一般,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响彻在张掖城上城下。
等到呼啸声过后,北宫又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大声呼喊道:『最肥美的猎物,永远属于最勇猛的战士!我的战士们,用你们的武勇去获得你们的荣耀吧!不用担心你们的妻儿,他们有你们仁慈的吉子之子去照料,会永远占据最丰美的草场,永远幸福的生活!』
『公正的我,永远不会如同那些贪婪的汉人一样,窃取战士的战利品,但凡是你们获取的猎物,就是你们的……现在,握紧你们的战刀和弓箭,去获取猎物吧……』
『呀呼……』
『哦哦哦……』
……(·_·)?……
剑阁,不仅仅是剑门关。
或者说,当下还没有剑门关。有军寨,但是没关城。
大剑山,小剑山,中有阁道三十里,在大剑山之处,又有断处壁高千刃,天开一线,险峻异常。
而此时此刻,诸葛亮正在这里大兴土木。
这个举动,让很多人都傻眼了。
然后就有各种分析,各种议论,最终得出了一个比较公认的结果,诸葛怂了。
像是什么『防患于未然』,『剑门关岂可让于他人』,『先虑败再思胜』等等,一律都认为是诸葛亮再给自己找借口……
一时间成都之内风起云涌,许多人跑到了成都府衙之处,跳脚大骂,表示诸葛亮无能,耽误军机,坏了骠骑大业,简直就是应该当场缉拿,就地正法!
而原本应该为此事负责的徐庶,又是好巧不巧的『生病』了,顿时引得人更多的议论,天天都有一群『正义』之士围在府衙大门之前,比手画脚,喷吐唾沫,简直就是差一点要冲到府衙之内,将徐庶抓出来审问了……
当然,这些人也就是在想象当中这么做一下而已,真要是冲击府衙,那可是小命不保。但是很多人依旧会聚集在附近等着看笑话,他们认为,这一次不光是徐庶,连带着可能是骠骑将军都要栽跟头!
有道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现在怎么看诸葛亮都不像是一个有能力的将军。据说,诸葛亮在一开始领军的时候还闹出笑话来……
『听闻这诸葛小友于军中曰,「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既以被山而处;必为鸟云之陈……」哈哈哈,真可谓是名师高徒,绝代传人啊……哈哈哈哈……』
『此乃六韬之文也,某家中有残篇,略知一二……只是这「鸟云之陈」,可破汉中之敌否?』
『可!』先前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听闻诸葛小友言,此番于剑阁立城,正所谓兵法有云,「或屯其阴,或屯其阳。处山之阳,备山之阴;处山之阴,备山之阳;处山之左,备山之右;处山之右,备山之左。」如今于剑山之中,处山之南,当为备山之北是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唉!蠹生误国啊!简直就是赵括在世一般!』
『赵有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今有骠骑,胡人亦不敢南下牧马!然马服君其子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亦有诸葛仅识兵书,而不明合战是也……可悲,可叹啊!』
『何尝不是呢……』
痛心疾首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亦或是幸灾乐祸偏偏装作痛心疾首的,也一样是很多……
成都之内,纷乱不已。
而徐庶则是在府衙之内高座,捧着一本书悠然自得。
门下侍从匆匆而来,在外肃立,『启禀使君,征蜀将军求见……』
徐庶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思索了片刻,笑了一笑,然后朝着心腹侍从招了招手。心腹侍从上前,徐庶在书桌上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塞给了侍从,低声说道:『到了门前,先拉住征蜀将军,将此物偷偷的给他……然后再高声宣说某染病,不见外客……明白了么?』
侍从会意,点头而去。
徐庶又吩咐另外一人去偏门处等候,然后微微摇头,『还真被孔明说中了……』
诸葛亮出发之前,就和徐庶谈过一次。
魏延脑后反骨!哈哈,开玩笑的,这个说法其实也是罗老爷子加工的。
魏延也不像是后世许多游戏当中一样,要么是光头佬,要么是蛮族脸,虽然不至于俊秀貌美,但是至少不难看,像是什么后脑勺突出来一块,颅骨畸形更是无稽之谈。其实脑后有反骨,在一些相书上来说,是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因为咬肌或是什么其他的因素,导致腮比较高,从后面看能看见前面的腮,便是称之为『反骨』了。
要是说『反骨』的脾气刚直,大体上还算凑合,说这样的『反骨』的人就代表会叛变……那就只能说呵呵了。
诸葛亮只是说魏延看起来比较桀骜。因为桀骜,所以就容易刚愎,失了沉稳。所以诸葛亮断定魏延会在五日之内找上门来……
过了片刻之后,魏延就从偏门而进,到了厅堂之前。
徐庶招了招手,一边示意魏延进来就坐,一边笑着对魏延说道:『文长害得某输了一场!看看要如何赔我才是!』
魏延闻言不由得一愣。
在拿到了徐庶心腹侍从塞来的纸条,魏延就知道有些蹊跷了,当下见到徐庶根本就像是没有任何忧虑一样,开口第一件事情就是说什么赌约输了,心中不有得一跳,坐下之后沉吟了一会儿,『使君,这赌约……莫非是以某前来府衙之日而计之?某……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文长以为呢?』徐庶一边吩咐侍从上茶,笑着回答道。
魏延再次思索了一下,叹息了一声说道,『如此说来,必是来得……早了……』
答案很简单,也只有这一个。
徐庶笑笑,不说话,示意魏延喝茶。
魏延也沉默下来,端着茶碗,呲溜呲溜的喝着热茶。想必就是诸葛亮在拿自己和徐庶做赌约了。徐庶以魏延为赌约,魏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徐庶是老上司,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当年徐庶给了魏延一个机会,才有魏延当下的荣耀。这就等同于再生父母一般,所以别说是以为赌约了,就算是当众徐庶怎么批评魏延,甚至责骂魏延,都行。
但是这个小小诸葛……
哼。
魏延心中多少有些不爽起来……
整体上来说,魏延就是属于在战场上一路刷怪,然后在人情世故政治朝堂上一路踩雷的这么一个人。
别人刷不了的怪,魏延他能刷。
别人不会踩的雷,魏延不仅是踩上去,还一屁股坐上去了。
谋事与谋人、憨直与狡诈的相斗相杀,千年以来一直都在上演,从未停歇!
历史上诸葛亮根本就没有和刘备演过什么上来就以反骨为理由斩杀魏延的双簧,原因很简单,都献城了还杀,这不是给刘备添堵么?下次谁献城?除了自诩仙人转世的罗老爷子之外,现实当中谁这么干谁傻逼。
真实历史当中,诸葛亮很看重魏延,甚至对于魏延屡次踩雷还多加维护,在刘备入川之后,先拜牙门将军,再督汉中,任镇远将军,再升职为镇北将军。这里面没有主管组织部的诸葛亮点头,任命能发得下来?
诸葛亮北伐,即便是魏延背后一直在嘀嘀咕咕叽叽歪歪,诸葛亮依旧是让魏延督前部,丞相司马,领凉州刺史。督前部,意味着全军先锋,丞相司马,代表着诸葛亮为其背书,凉州刺史,则是允诺打下来魏延就可以实领了……
这要是换个领导试试?
不但不计较魏延人前人后讲自己坏话,而且还给魏延实权的官职当?
后来魏延又担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南郑侯。南郑位于汉中,是实领侯爷,而诸葛亮还是遥领的虚侯。而且魏延还有假节,虽然假节平时没啥用,但是战事一起,便是可以斩杀千石之下所有犯军法之人。如果说诸葛亮忌惮魏延,那么升个虚职就好了,干嘛还给魏延实领和实权?
诸葛亮临死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断后与先锋,军队里最重要的位置。先锋打不好,全军锐气大失,进攻计划顿时泡汤,而断后断不好,全军则有尽没的可能。诸葛亮若不信魏延,让他断后干嘛?为什么不趁自己还有口气,赶紧把魏延诓来,一刀剁了便是。
所以实际上,诸葛亮重用魏延,给他权限,给他官位,给他独立领兵权,给他假节,到快死了还信任他让他断后,只是考虑到魏延这个狗脾气,才有了第二套的方案。
然后果然魏延自己作死,然后就真死了。
魏延大概一直觉得诸葛亮是护着杨仪,不知道诸葛亮其实一直都是在护着他……
所谓上了战场战力二五零,下了战场情商二百五,大概就是没跑了。
就像是现在,魏延就觉得心中不舒服。
因为当下在魏延心中尊敬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在行伍之中给与他机会的徐庶,另外一个则是不计出身破格重用他的斐潜。然后诸葛亮么,当下的魏延就觉得是这么一个小家鸟,叽叽喳喳的还拿格老子来和徐庶做赌约,真是橘麻麦皮……
徐庶笑笑,也不想多解释,便是问道:『某令文长不入正门,走偏门,避耳目而进,文长以为何意?』
谈及战事,魏延的智商就恢复了正常,思索了一下,然后略带了一些渴望的看着徐庶,『不入正门,走偏门,避耳目……莫非……米仓道?』正门就是金牛道,偏门自然就是米仓道了。
徐庶哈哈大笑,点了点魏延,『果然瞒不过文长,只不过还需遮掩一二……只需这般如此……』
魏延领命,便是又从偏门悄悄的离开了。
第二日,魏延再次前来正门求见,声势浩大,折腾得众人皆知,然后又被徐庶派人赶跑了……
第三日,魏延再三登门,然后徐庶又宣称不见。顿时魏延大闹起来,殴打门房,结果被赶来的护卫围住,捆绑起来,押进了府衙,据称是徐庶动怒,将魏延关押小黑屋禁闭,以示惩戒……
待魏延进了禁闭之处,然后前脚侍卫刚走,便是有人从里屋里面出来,和魏延换了衣裳。魏延则是迫不及待的换了衣服就翻窗而出,甚至都没有跟替身说一声辛苦。
从禁闭之处到后院之中的侍卫,已经被徐庶先一步调开,也就是从现在开始,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知晓之外,明面上魏延就是被看押在了成都府衙之内。
魏延就喜欢走偏门。所以魏延对于这一次的奇袭汉中的计划,极其兴奋,简直就像是挠到了最痒的那块肉,浑身上下都舒坦。旁人走米仓道,或许会因为山路崎岖,交通不畅,难以行进,但是对于魏延手下的山地兵来说,这些只是一些小麻烦,并不算是多大的事情。
魏延越走越快,到了自家营地的时候甚至不由得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即刻空设营地,隐匿进山,走米仓道,奇袭汉中!』
……(*^▽^*)……
在汉中之西,也有一个比较特别的胡族,氐人。
氐人,笮人,賨人,蛮人,大体上便是围绕在川蜀周边的主要胡人了。
这些胡人也不完全是和汉人格格不入,在很多时候也会和汉人较好,就像是陇右一带,自从周朝之后,就有很多胡人,比如绵诸、邽、冀、狄、氐、羌、庐等戎,都被称之为西戎,然后一些部落渐渐的或是被征服,或是逃亡,或是相融。
之前的氐王窠,死了。
然后氐人内部就为了竞争王位,分成了四个大的部落,分别是:王贵,又名阿贵。居于汉中西北兴国山左近;杨氏,别称千万杨,因为自称有千万人,居于仇池山左近;然后下辩雷氏为首的七部众;第四部分便是河池附近的窦茂。
氐人的名字么,当然也是受到了汉人的影响,影响比较深的,就比较偏向于汉人的姓名体系,一半一半的姓名就多少有些怪异……
或许氐人自己还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称呼,但是对于汉人来说,这几个怪异或是不怪异的姓名,就是分辨他们的统属的方式。
氐人居于山林之中,平常也是生冷不忌,所以青壮时候都很生猛,但是一旦身体机能衰老,发病起来也很可悲,很多人都活不到四十岁。
原本的氐王窠,就是如此。
在斐潜还是征西将军的时候,氐王窠还能够挥舞着战斧,四处奔走在战场上咆哮,但是等到斐潜进入川蜀的时候,也才没几年的功夫,身体机能就衰败下来,默默无声的死去了,没有留下任何浓墨重彩的印迹。
河池之地的氐人就不提了,因为是在川蜀南面,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参与在汉中之西的氐人王争夺了,基本上来说就是另起炉灶了。但是在汉中之西的三个氐人王的争夺者,王贵,千万杨,还有雷氏七部众,一直都没有得出最终的结论。
雷氏七部其实原来也就一般,后来因为雷铜的原因,算是在川蜀当中有些助力,也就渐渐抖起来了。不过也正是因为雷铜是川蜀当中任职,在氐人体系当中颇有些汉人走狗的意味,不再有『纯正』的氐人味道,再加上雷氏又是七个部落,所以氐人王最有可能的争夺者,就是王贵和杨千万。
仇池山。
氐人的山寨。
仇池山在陇山之南,周边是大大小小的山沟山谷,也有大大小小的山寨。
杨千万的氐人部众便是在这里生活。因为周边都是山林,所以杨千万的敌人也是擅长于在山林当中穿行,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一片山林就是他们的家乡。
这些氐人在沿着河流开垦土地,然后种植庄家,也在山里里面放牧,蓄养一些牲畜。衣着服饰方面和羌人有些相识,但是又有一些不同,不知道是因为风俗习惯,还是说在山林里面需要隐蔽身形,氐人多数都有在脸上身上用各种植物染料涂抹花纹,甚至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武勇。
这些氐人没有形成单独的文化,也没有专门的语言,他们使用的语言依旧是古羌语,和羌人几乎一样,至于文化么……
抱歉,真的没有多少。
或许那些在岩石上的绘画,便是这些氐人留下来的最大的文明印记了。
氐人也是以农耕为重,但是同样也养牲畜,只不过不像是羌人以马为主,应该算是定居形态的农耕畜牧兼有的部落。
在这些山寨之中,最大的那个山寨当然就是号称千万的杨千万所在之处。
但是如果真的问杨千万,千万是多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杨千万恐怕也回答不出来。而就是这样一个都不知道千万到底是多少的人,宣称自己部众有千万,不知道是应该说有野心呢,还是应该说不识数呢?
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汉中那个姓张的,想要我们去帮忙……你觉得怎么样?』
杨千万坐在上首的皮子上,对部落里面的长老说道。
『是那个叛乱的?帮忙?帮什么忙?』部落长老说道,『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主意……』
『他可能……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会和川蜀的汉人打起来,』杨千万说道,『然后他希望我们能帮他……回报是他会帮我们坐上氐人王的位置……』
部落长老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交易不怎么样。』
杨千万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告诉他,先帮我坐上氐人王的位置,我再去帮他……』
『这样啊……好像还行……』部落长老点了点头,『但是他会答应么?』
杨千万哈哈笑笑,说道:『管他呢,如果答应了,我们自然有好处,不答应,我们也没损失什么……反正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他们的选择不多……』
部落长老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在山寨当中回荡着。
这个世界上,总归是有一些人待着城里的,渴望着归隐山林,但是也同样有一些人居住在山林之中,却渴望着走出山谷。
……(→_→)……
居庸关。
一队丁零人缓缓的逼近有些残破的城门。
即便是不用进城,也可以看见在城门中间的街道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有砖块,也有木头,还有些不知道从那里拆出来的门板,各种摔坏的器物,拥堵整个的街道,似乎是用来当做拒马的作用。
当然,这样的『拒马』也确实有些用,至少丁零人没有办法驱马直冲,只能是派遣一队兵卒步行进去。
丁零人大统领远远的看着显得寂静的居庸关南门,渐渐的皱起了眉头。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曹军的反击让丁零人大统领很是头疼。
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似乎也就不太在意自己一条烂命了,但是当有了一些资产之后,自己的『烂命』忽然之间就舍不得了。
想想也是,之前穷得叮当响,牙一咬也就豁出去了,但是现在带着钱财物品,这要真豁出去了,那么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财货,岂不是便宜了隔壁老王?到时候隔壁老王花着自己搏命来的钱,玩着自己的老婆,还打自己的孩子,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想一想,尼玛谁受得了?
所以大家都想着让隔壁的老王上!
然后自己便是可以去玩……呃,是安慰隔壁老王的老婆去……
这就是丁零人现在的矛盾的地方。因为有了劫掠来的钱财,丁零人反而开始缩手缩脚起来,贪生怕死,迟疑不前,原本应该是可以攻下的居庸关,结果相互谦让着,硬生生的拖到了大统领来了之后,才重新组织起了有效的进攻。
夏侯渊见势不妙,就放弃了在城墙之上和丁零人的僵持,似乎是撤退了。毕竟夏侯渊手下也不是人人都是斯巴达转世,血肉之躯总归是会有些损伤的,如果说丁零人大头领到来之后依旧是强撑着,最终便只能是死在这里。
但是丁零人大统领并没有觉得就可放松警惕,他觉得眼前的曹军撤离得太过于简单了。至少在他看来,这些挡住去路的曹军,并没有真的到山穷水尽不得不撤退的地步……
所以肯定有问题,但是具体问题在哪里,就要靠人命去试探了。
果然,在丁零人小队进入了南门之后,吼叫声和搏击声便是响了起来。
丁零人骑在马上的时候,也不算是多差,但是一旦下了马背么……
虽然不能算是菜鸡,但是确实也没有差多少,在巷战之中被夏侯渊带着护卫杀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南门。
丁零人大头领依旧是皱着眉头,然后派出了更多的人,而且是直接搭上了梯子,爬上了城墙之后,才和城门之处的人一同涌了进去……
夏侯渊见状,不由得啧了一声。
之所以不防守城墙,是因为一方面当下的居庸关并不是经过历朝历代,又是明朝天子守国门时期的重型关隘,所以当下的防御体系并没有那么强,另外一个方面是因为夏侯渊携带的箭矢已经是全数消耗光了,防守城墙就几乎等同站着被丁零人射爆。
因此只能是退下来,进入巷战。
托前期这些胆怯不敢进攻的丁零人的福气,夏侯渊得到了一些时间,安排人手做了一些布置,将居庸关之内所有还算是干燥,可以燃烧的东西都堆在了街面上,一方面作为拒马来阻挡丁零人纵马进城直冲,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有放火的材料。
夏侯渊看着从城墙上冲下来的丁零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点火罢!』
如果夏侯渊继续巷战,从城墙上下来的丁零人一定会绕到他们身后去的,所以现在也就剩下了一个选择,放火阻断丁零人的追击……
只是可惜,现在放火效果不怎么好。
如果说丁零人一拥而进,然后堵在街道和那些杂物拒马上,那么就有很大的杀伤力了。若是还有丁零人的大头领也进了城,自然就是最好!
只可惜丁零人大头领非常的谨慎,竟然分批进城,如此一来,夏侯渊在城内的布置迟早会暴露,因此现在也就只能是能杀伤多少算是多少了,并且城中的火焰没有熄灭之前,也可以阻挡住丁零人的前进。
只不过一方面因为居庸关也并不大,再加上夏侯渊的人手也不够,因此收集而来的可燃物并不多,另外一方面则是前一段时间都在下雨,所以火势必然会受到一些影响,不可能很大。当然在山谷野外放火更不可能,只有在居庸关这里狭小的区域,并且还有一些干燥的木材的地方也才有这样放火的条件。
火焰升腾而起,夏侯渊摆摆手,下令道,『我们撤!』
一些丁零人被陷在了火场之中,烧得吱哇乱叫,另外一些在火场边缘的丁零人连滚带爬的扑灭了身上的火焰,然后逃得远远的……
南门街口之处黑烟滚滚,直上云霄。
夏侯渊最后回头而望,似乎透过了晃动的空气和烟尘,看见了在城门外面的丁零大头领投来的愤怒的目光,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哈哈笑了笑,转身就走。下一步,便是借助熟悉居庸关山道的优势,展开山中的游击了,尽可能的拖延丁零人前进的步伐。
可是笑着笑着,夏侯渊又咬牙切齿起来,因为当下他所用的这些策略和招式,其实都是他自己的切肤之痛,因为之前他就是这么吃的亏……
秋天之后,这寒风就是一阵紧过一阵了。
此刻长安之中,最牵引人心的,比寒风还要更快的,便是接连而来的军情。
陇右传来的军情,还有突然叛乱的汉中!
顿时一片哗然。
在哗然之中又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斐潜这个新兴的团队,至少在关中这一块,已经是渐渐敲打成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家伙,在一次次的锻造过程当中被剔除了出去,留下的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轻易的发表任何意见?
虽然说汉中叛乱来的突然,前因后果也让人觉得有些迷惑,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一点,至少到现在为止,斐潜并没有露出什么太大的破绽来。叛乱这种事情,说实在的,大汉王朝三四百年间也没少发生,总是有些人觉得自己牛批,自称什么天王天子天什么元帅的也常有,要撑得住才能成气候……
成不了气候的,都是渣渣。
成功者的脚下永远都是成片的失败者的尸骸。
在不能确定这些挑战者是否能成功的时候,旁观的人一般都甚少会押注。
于是乎,在关中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民间沸沸扬扬,街头巷尾,全是都是忍不住三三五五的交头接耳,但是在整个长安的官场之中,却在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没有任何人表态。
人么,基本上来说依旧是社会性的动物,处在大环境当中,谁都难免要受到旁人的影响甚至是束缚,斐潜自然也是不可能例外。
在后世的时候,斐潜几乎天天能多晚睡就晚睡,能多晚起就多晚起,那个时候斐潜手下也没有什么人,若是节假休息的时候即便是睡到中午才起床,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也没人管。
然而现在不同了。
骠骑将军府例行于卯时开始办公,斐潜即便是晚一点,也不能超过卯时。至于什么早九晚五的上班制度,抱歉,根本就木有。虽然斐潜是主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偷懒一些也没有什么人敢说他,但是斐潜知道,他偷懒一点,下面的人就可以偷懒三分,然后再往下一层继续偷懒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然汉代没有什么手机可刷,也是早睡早起的一个保证,要不然抱着手机,说刷完这个短视频就睡觉,但是看完的时候多少人是忍不住再划一下看下一个的?然后一个小时,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斐潜又是天将亮的时候,便是爬了起来,洗漱过后,早脯便是端了上来。
『呦,是雕胡啊……』斐潜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道。
雕胡,今日的主食,又称菰米饭。
黄月英在一旁笑着说道:『便是这几日新到的,算是尝鲜罢……』
菰米,这也算是应季的美食。
在后世的时候,斐潜甚少看见过这玩意,但是到了汉代之后发现,其实这个菰米还是很常见的一种饭食。菰米从周朝之初就有了,然后吃到了唐代,到了宋代以后就渐渐的变得少了……
用来配菰米的,自然就是鱼,烤鱼。
因为在《周礼·天官》之中就标明:『凡会膳食之宜,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梁,雁宜麦,鱼宜菰。』
所以什么菜配什么饭,在周朝就已经是有详细的讲究了,而后世听闻了些所谓什么红配红白配白,就觉得好像是知晓了什么秘诀一般,恨不得见人就是强调一二,其实大可不必。
论吃,华夏若是认第二,还真没什么人敢说自己第一的……
呃,除了棒子。那玩意什么都敢说第一。
在烤鱼的边上,还有一碟的酱菘,也就是腌制的小白菜。
再加上一碗肉羹汤。
早脯相对来说会简单一些,晚脯则是丰盛一点。
基本上来说,像是斐潜这样的级别的,每日大体上鱼肉都还是有的,并且饭菜都可以吃饱为止。而对于一般的普通大汉士族子弟的早脯来说,也是做个什么栗饭或是豆饭,然后配咸菜,再加个大酱汤,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普通的劳苦大众么,就没有正儿八经的饭,一般都是野菜粥居多,黑色的杂粮饼子,粗糙,抗饿。
斐潜吃着菰米,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黄月英也在一旁陪着吃,见到斐潜停顿了下来,愣了一下,『夫君……莫非这雕胡……没熟透?』
雕胡,也就是菰米饭,和一般的米饭不太一样。因为菰米较一般的米都要更硬一些,所以烹煮的时候也自然跟普通的米饭不一样,不仅是需要提前浸泡,而且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烹煮……
菰米,到了后世的时候,一般就很少在日常饮食之中见到了。甚至如果不是倒大一点的超市当中去寻找,还不一定有。
那么是不是因为这个烹煮困难,导致了菰米在后世的不常见呢?
斐潜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非也,就是想到了些事情……』
这个烹煮的困难,并不是菰米稀少的原因。因为斐潜知道,再怎样的费工夫,也挡不住华夏人追求美食的心。
那么是菰米不好吃导致被后世遗弃么?也并不是。
菰米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可食用,虽说后世菰米已少被人作为粮食食用,但菰米的食用历史可追溯到周朝,并作为供帝王食用的六谷之一。
菰米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不仅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必需氨基酸和脂肪酸、维生素以及各种微量元素,同时,人体所需的十八种必需氨基酸齐全。
菰米的蛋白质含量为大米的2倍,味道比一般的米要香一些,有青草的芳香味。
至少斐潜现在吃起来,比起什么豆饭麦饭都要更好吃,但是为什么菰米到了后世就渐渐没有出现在华夏的普通百姓的餐桌上呢?
斐潜吃完了饭,然后又和黄月英说了几句闲话,布置了一下斐蓁的作业,便是出了后院,然后找到了管事,询问了一些相关于菰米的事情,才算是明白了菰米在后世不常见的原因。
菰米在成熟的时候是成熟一颗掉一颗……
同时菰米容易染病害,一旦染病,就长不出菰米来了……
不过染病的也能吃,只不过不是吃长出来的菰米了,而是吃菰的根茎,也就是斐潜在夏天吃的茭白……
也就是说长茭白的菰结不出菰米,而结菰米的菰长不出茭白。
二选一。
如此一来,斐潜就明白了。
后世的人为了收获较多的茭白,不断地选择那些易于被病菌感染而长成茭白的菰加以栽培,而原本那些没有染病的菰米就渐渐的被淘汰了。
这就有些意思了……
让管事走了之后,斐潜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筛选的过程,菰米的演变,说明什么问题?
对于一个农耕社会,甚至大多数人类社会,稳定是第一位的。
稳定的食物来源,稳定的资源矿产,稳定的社会结构,稳定的晋升通道,一旦稳定被打破,整体社会必然会受到剧烈的震荡。
就像是当下。
斐潜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悠悠的往议事厅走。
在有限的条件下的稳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就像是长安旧城体系对于斐潜所设计的庞大的官僚系统而言,无疑显得过于狭小了一些。毕竟原本长安本城之中,几个宫城就占据了将近三分二,骠骑将军府就难免有些难以拓展。
那么是搭建一些楼台,搞些二层楼或是三层楼的房屋,来解决这个问题好,还是在城北之处,再开辟一块土地作为办公场所来更稳定?
显然多层建筑体系是后世的选择,而在当下大汉,还不如另外开辟一块土地来专门办公更方便一些。
当然,将左冯翊和右扶风的人都安置到地方上去,也是减少长安城中官吏过于集中的一个办法,只不过这样分出去之后,长安三辅的事情要到斐潜这里来就会过了一层,有时候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所以,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之下,做相对应的事情。而现在的官场,这个『有限条件下的稳定』,也是当下斐潜在内政当中首要面临的重点,也是难点。
对于大多数的穿越者来说,似乎是找到一些历史上的成名人物,就可以甩手当掌柜了,但是在斐潜当下的实际之中,并不是如此。
荀谌,荀攸,庞统,诸葛,司马等人,放在任何一个郡县都没有问题,甚至说这些人即便是担任封疆大吏也问题不大,但问题是民生政务并不是像是游戏当中那样,一个地区只要放一个人就可以运作得起来的……
斐潜需要大量的官吏,去下沉到地方去。就像是后世的选择一样,宁可产出固定数量,可以控制的茭白,也不希望得到优良不一,不稳定的,也不确保数量的菰米。
看看司马一家子,从最初的一带牛人,到最后败坏成了一带牛头人,也就知道汉代当下和历史上晋代的人才品控机制有多么差了。
九品中正制,就是个狗屁。
在九品之前之前的汉代的官吏,虽然说各自有各自的天花板,但是也有改变阶级的途径,但是在九品之后就完蛋了,阶级固化得严严实实,动都没得动。
庶族、寒门的仕官之途,有一定的限制,一般情况下察举是轮不到他们的,但是可以通过地方主管,甚至是中央大员的征辟,来打破这一层的天花板。
若是按照九品中正制的标准,把世家出身、精研经学的称为清流,认为高贵,把庶族出身,被迫只想靠法律、实务起家的人称为浊流,认为低贱,那么高贵永远高贵,低贱永远低贱,阶级就被钉死了。
汉代之后,九品盛行,影响深远,以至于很多时候满朝都为经学或者文学之士,就没几个具备实务能力的,这国家怎么可能搞得好?
虽然说斐潜从山东那边得到一些情报表明,现阶段荀彧陈群拿出来的九品中正制,是经过了一些改良,但是斐潜觉得在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依旧是为了迎合山东士族的要求,算是和稀泥出来的一个人才制度。
山东的这些家伙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权柄么?显然不可能,就像是陇右汉中的这些老家伙一样,也不会轻易的放弃他们手中的利益。所以现在斐潜更需要考虑的是好不容易撬开的这些官吏的『天花板』,不会被重新盖回去。
『陇右之战,不日将定。』
斐潜缓缓的说道,声音沉稳,充满了自信。
徐晃调往潼关,顶替太史慈位置,而太史慈则是带了关中和河东的骑兵,奔驰陇西,很快就将抵达战场。再加上从西域回来的吕布偏军,从雪区来的西宁部队,陇右的羌人以为自己包围了张掖,切断了河西,但是实际上这些羌人已经被压缩在了祁连山脉,剩下的便是交给前线指挥的将领了……
其余的地方么,廖化和诸葛瑾则是在蓝田武关左近,驻守关中大营。
黄成镇守河东上郡,李典在北地阴山。
斐潜带着许褚在长安坐镇。
唯一有些变数的,便是汉中和川蜀,但是只要陇右一平定,大军便是立刻可以南下走天水到阳平关,而汉中一旦平定,川蜀也就自然闹腾不起来。
『如今陇右汉中,贼子横行,荼害百姓,祸国殃民,此乃大害是也。』斐潜缓缓的说道,『今有各地官吏,一地长官,妄自尊大,狂妄僭越,以国之权柄,归个人私欲!稍有不满,便聚众叛乱,祸乱地方!何也?!』
斐潜环视一周,然后点了点司马懿,『仲达,此等之弊,当如何之?』
『主公以汉中重任予张氏,然此贼荒淫无道,贪图享乐……』司马懿说起来也是毫不客气,『以至叛逆,当不赦,诛九族。』
斐潜却笑了笑,说道:『居安思危,方为智也。既有亡羊,且问当补于何处?』
司马懿眼珠动了一下,然后低头拱手而道:『刺史州牧,大权独揽,当为害也……』
斐潜不置可否,转头又看向了韦端,『休甫以为如何?』
『这个……』韦端迟疑了一下,『州牧之事,或也有害……然具体之法,臣愚钝,还请主公明示……』
斐潜也不强求,又是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可有何见,不妨畅所欲言!』
西汉的时候从刺史到州牧,然后重新降回了刺史,东汉则是再次从刺史升级到州牧,这一次重新的升级,成为这种政治制度演变的一个重要的标志,也是东汉皇帝控制地方的最后一次努力一个希望,但是结果是与其愿望相违背的。
正是因为这个制度的重新推出,东汉朝堂彻底的失去了对于地方的掌控,最终导致了更大的,以州为单位的大型格局集团的形成,使得东汉在政治上的分裂越发的明显,最终,这个州牧刺史制度,成为了东汉灭亡的一个重要推手。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汉灵帝之前州牧刺史的历次更改,大多是对刺史名称的改变,并没有涉及职位性质的转化,整体上还是以监察为主,所以之前的改变对于时局的影响,是有限的。
汉灵帝升级州牧制度之前,刺史的主要职责是以『六条诏书』来监察郡国守相,对口的上司是御史中承。而改成了州牧之后,监察的职能大为削弱,行政统领权大大增强。
尤其是兵权。
然后州牧为了兵权,尤其是统领兵权之后的后勤物资的保障,又不得不和地方豪强联手,形成了比之前太守郡县制度还要更加顽固,更加庞大的地方割裂架构。在黄巾之乱之后,割据一方的州牧郡守通过和各地豪强地主的联合,乘机扩展势力,成为地方的实力派,最终断送了大汉王朝。
如果说陇右的羌人叛乱还是属于边境民族问题的话,那么张则便是典型的一家独大,最终导致了利欲熏心,汉中叛乱。简单来说,就是垄断,必然会追求更大更多的垄断,不管这个垄断是在什么方面上。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打破垄断。
平定张则并不算是多少的本事,但是如果说能利用张则这个事件,推广一些东西,将后世的一些理念渗透到大汉当下来,才不愧穿越了一回。
因此斐潜想要的,便是就像是后世对待菰米一样,进行人工筛选,将更稳定的食材挑选出来,而不是随机的等待菰米的成熟,亦或是期待菰米不被黑穗病所侵袭。
众人虽说也就此议论了一些,但是明显还没有达到斐潜想要的那个方向来。
如果说斐潜现在就将自己的答案跑出来,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个答案么,斐潜觉得并不会被大众所认同,因为这个答案只是『斐潜的』,而不是『大汉的』。
因此议论到了后面,斐潜便是朗声说道:『天下之事,便是天下之人共议之!』
『张氏子亦举于孝廉,往昔亦不乏方正之名,何以今日至此?若是孝廉察举有失,便是失于何处?若是方正之名有误,又是误于何处?』
『天下郡县,刺史,州牧,各地令长大员,又是如何察举?何以衡方正?』
『太公望有曰,「王人者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贼七害。」然姜公此言,仅知其然,未言所以然,亦未知当何然,故今有问,以何然之?』
『特诏令!今秋岁考策论,便是以此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