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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兴五年,八月上。

    武威。

    张辽一行突破了留守在都野泽的羌人部落,到了武威县城之中修整。

    柔和通红的夕阳斜斜挂在眼前,为寒冷的朔风增添了少许暖意。

    张辽站在残破的武威县城城墙之上,往远处眺望。

    这地方原来是被称之为猪野泽,因为野猪挺多的,后来不知道是因为记载这个地名的文吏听错了,还是觉得这个猪野泽不太文雅,便是改成了都野泽。

    然后么,不知道是不是名字改变的原因,当这个猪野泽变成了都野泽之后,渐渐的也就见不到什么野猪了……

    而匈奴人么,则是将这里称之为休屠泽,因为这里曾经是匈奴的一个休屠王的王庭所在之地。当然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匈奴的休屠王,只剩下水草依旧在这里年复一年的生长和凋零,期待着沧海桑田的演变。

    张辽四下环视,心中涌动起一种莫名的感触。武威县,原本就是汉人战胜了匈奴的休屠王之后,宣扬汉人武威之处,然而现在这里已经败破,就像是一面褪色且破旧的大汉的战旗,战旗上的荣耀也在时光里,在风雨中淡淡的消亡了一样。如果不是骠骑将军斐潜,这里是不是就将彻底的被遗忘在了大漠的尘埃之中?

    张辽所想的并没有错。后世的武威其实已经没了,只剩下了姑臧,然后改名成为了武威,但是改一个名字,却没有改回大汉之前的尚武精神。

    按照贾诩制定的作战计划,在围剿羌人之前,张辽先行切断羌人逃亡大漠的通道,然后才和太史慈一同向张掖挤压。

    都野泽这里,便是周边补充水草的唯一场所。

    除非羌人想要搏命在大漠荒芜地带去闯一条路,否则想要退回大漠,就要走这里。

    即便是后世有全球定位导航系统,在无人荒漠区通行依旧是高风险,高死亡,甚至保险公司直接拒赔的,更不用说当下大汉,一切都是依靠人肉,靠着太阳和星辰定位的年代,若是不小心失去了水源的补给,想要在荒漠之中穿行,那几乎就是难比登天。

    脚步声从后面而来,张辽微微回头,是韩过。

    作为随军的书佐,韩过开始在张辽军队当中的生涯。

    『城中物资清点得如何了?』张辽问道。

    韩过微微皱起眉头,『回禀将军,城中百姓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逃离此地,如今城中……便是只剩些羌人老弱……仓廪之中空空如也,羌人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是一些牛羊,还有些杂布和毛毡,或可一用。』

    张辽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了一声,『昔日西羌之乱,此地之民便多迁于内,或逃于关中,或前往川北,拖家带口,绵延数十里……』

    张辽回过身,然后继续往外望去,『此地原本是汉家宣威之所,如今汉威又于何处?羌人小觑吾等,悍然而乱,多也由此而来,怪不得旁人……』

    国家强大了,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国家弱小的时候,很多麻烦就开始找上门来了,即便是躲得再远都没有用。

    在这一点上,国和家,都是一样。

    在经历了兵乱,旱灾和人祸之后,武威左近的原本的一些耕田早就已经荒芜,成为了杂草丛生之地,乌鸦顶着寒风站在枯树枝上,歪着脑袋瞪着红眼珠子,看着这些只会在地面上打死打生的两条腿的家伙。

    武威荒废的满目创痍显示了羌人在建筑和创造上的无能为力,当然或许站在游牧民族的角度来说,固定房屋和土墙房梁什么的都是没有用处的累赘,所以这些游牧民族几乎掠夺走了一切,将无法搬动的东西也都破坏了。

    『这些羌人……』张辽有些感慨的说道,『他们就没有发现自己的生活和十年前一样?甚至和百年前相似?恒灵之时,羌人劫掠陇右关中,宛如流寇,中平年间,羌人亦是掠于西凉……』

    韩过也点了点头说道:『主公曾言,居无定所,便无传承,五代之后,便绝嗣之……匈奴如是,鲜卑如是,羌人……亦如是……』

    长期的乱世使这些羌人们已经适应了以抢掠和杀人作为自己的生存方式,单凭仁义道德的说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唯有先用实力以法律和土地约束他们走上正轨,然后再逐渐以道德教导潜移默化。

    便如骠骑将军所做的那样……

    干戚而济世,经文而教化。

    一夜无话,而在太阳重新升起之后,战场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北宫正带着人,追击着高梧桐等人。

    张掖南枕祁连山,北依合黎山、龙首山,黑河贯穿全境,城外虽然平坦,但是城高河深,并不好攻打,再加上日勒等地的民众迁移到了张掖,使得城中驻守的人力增加了不少,因此北宫原本的计划就没有一开始就强攻张掖的意思,而是想要以围困为主,然后通过不断的击败汉人援军,最终迫使张掖守军投降。

    因此当北宫发现了张掖第一波援军抵达的时候,就立刻展开了攻击……

    可是随后而来的变化,让北宫有些头疼了。

    从酒泉而来的西域都护府的偏军,就像是惧怕北宫一样,又像是在挑衅,既不主动进攻,也不逃离,就是远远的在外围游弋,见到了小股的羌人便是一口气干掉,然后又是远离北宫的主力。

    北宫无奈,只能是先设计了一个陷阱,让一小队的羌人前往引诱,然后自己带着大部队跟在后面,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西域都护府的人马突然加快了速度,而且似乎有些惊慌的样子,丢下了一些旗帜和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就像是发现了北宫等人的大部队一样。

    羌人头人便是找到了北宫,商议是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追击下去,还是放弃这些逃走的西域都护府的人马。

    『大王,这些汉人大概是打探到了大王已经亲自带着大军来了,所以才加快逃跑的速度……』一个羌人头领说道,『这一部分的汉人人马只有千余人,暂时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后续的援兵,如果我们立刻赶上去,人数上我们是占据绝对优势的,肯定可以收拾掉这只讨厌的虫子!』

    『汉人很狡猾,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比较好……』另外一个羌人头人说道,『如果汉人一直跑,难道我们就一直追?追到酒泉,还是说追到敦煌去?那样一来我们的队伍就拉得太长了,万一……我说,如果有一个万一……』

    『那有什么万一?』一个满脸胡子的羌人头人挥着手说道,『有大王统领,我们一定能够胜利!追上去,把这些汉人杀个干干净净!我们要让汉人知道我们的厉害!这一块土地是我们的!别想着要欺负我们!也别想着要收我们的钱财牛羊!』

    北宫思索着,手中无意识的甩着马鞭。

    『大王,汉人最多才一千多人,我们人数占优!即便是不说全歼,也可以将他们击溃击败!要不然这些汉人一直在我们周边,烦得很!』

    『我觉得还是要谨慎些,我们都还不清楚这些汉人究竟是怎样发现了我们来了,然后就这么追下去……』

    『怕什么?我们人多!打就是了!』

    北宫思索了许久,计算着得失,最终还是决定要追击。因为一直以来,虽然说攻克了一些汉人的军寨和城池,但是实际上基本上要么是早就荒废了的,要么是汉人自己主动放弃的,可以说真正取得的战果并没有多少,而面前的这一些汉人的骑兵,一方面是数量不多,另外一方面是若是战胜了,也有利于鼓舞士气,证明自己的统领有方……

    『全速追击!』北宫狠狠的挥动了手中的马鞭,斩钉截铁地说道。

    ……(`皿´)(`皿´)(`皿´)……

    『高司马!羌人的部队已经追上来了!』

    一名斥候飞快的奔驰而来,大声的禀报道,然后也没有等高梧桐特意交代吩咐什么,便是调转了马头,再次返回侦测。

    『羌人先头部队三千左右,速度极快,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高司马,羌人过了平沟子!』

    一个又一个斥候骑着马,奔来驰去,将临战之前的气息带给了每一个的兵卒。

    要动真格的了!

    兵卒们兴奋起来,不少人开始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武器。

    高梧桐端坐在马背上,虽然说脸上尽可能的表露出平静,但是眼神里面也透露出了一些兴奋来。

    这些羌人,比起西域的那些胡人来,究竟是更强,还是更弱?

    这一段时间,吕布几乎是横扫整个的西域,打得西域之中大大小小的国家嗷嗷直叫,若是死守城池,便是被火油投石车砸得痛不欲生,若是敢出城迎战,便是被吕布揍得鼻青脸肿,再加上这些大小国家的势力范围基本上都不算是太大,有的甚至只有一两个城池,根本谈不上什么战略纵深……

    这些西域的国家,大多数还是处于血统统治的政治结构体,在受到了吕布等人的冲击之下,很多国家暴露出了血统论的弊端来,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所谓『贵人』,结果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表现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贵族,甚至还不如普通的民众有血性,这就导致了很多西域的国家信念的直接崩坏,丧失了反抗的基础……

    或许在之后的年月当中,西域的这些国度里面的民众可能会有觉醒者出现,然后推翻这些腐朽的血统贵族,但是现在么,大多数的西域诸国,都不得不臣服在吕布的战旗之下。

    再这样的情况之中,吕布的西域都护府自然而然的获取了大量的财富,无数西域里面国家的珍宝就像是水一样的流淌到了西域都护府当中,而吕布并没有重视这一点,甚至他认为这个问题不是问题……

    高梧桐看了看一旁的允二。

    从某个方面来说,只是知道打架,嗯,打仗的允二,多少有些傻气。

    就像是高梧桐自己。

    高梧桐觉得西域都护府里面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他说的话又没人听,甚至还讨人嫌,人人都骂他是个傻子,正好陇右的贾诩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自然而然的就让『傻子二人组』离开了西域,到了这里。

    允二骑着一匹高大的花色战马,不停的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着,似乎在嫌弃羌人的追击速度不够快,没能立刻就开打……

    『别看了,羌人没那么快就到……』高梧桐指着前方,对着允二说道,『我们要到那边去!那边的山坡又平又宽,到时候我们从上而下,可以更有利……』

    『行!』允二嘟囔着,『你说了算!但是到时打起来,不能再把我放后面!我要冲在前面!』

    高梧桐哈哈笑了笑,说道:『这一次羌人来的是大部队,你也要冲前面?』

    『那也……』允二下意识的就想要回答,然后半途改口问道,『多少人?』

    『前锋三千,后面的人还有六千左右……』高梧桐说道,『我们现在么,就一千二百人……怎么样,还要冲在前面么?』

    允二一瞪眼,『你冲我就冲!』

    高梧桐大笑,旋即打马向前,不多时,两个人到了预定的地点。这个小山岗底部是一个半月弧形的草地,方圆有三四里。而在草地的边缘位置,是另外两个丘陵,长了一些灌木和树林。

    『到了!』高梧桐沉声道,『起狼烟!』

    三道黑烟腾空而起,似乎是从地面上接到了苍穹之上。

    北宫抬头看见了前方的狼烟,不由得愣了一下。

    『汉人的狼烟!』有羌人惊叫道。

    北宫横了那个多嘴的羌人一眼,这么明显的狼烟,只要不是眼瞎,哪里看不见?问题是这汉人是想要干什么?莫非前方有埋伏?亦或是在请求援军?而汉人的援军又是在哪里?

    北宫在马背上直起身,四下张望着。

    『大王!』羌人的前锋派遣了兵卒来汇报,说是追上了汉人,但是发现了狼烟,不知道是要即刻进攻,还是等北宫汇合再做打算。

    『传令!让前部盯住汉人!暂缓进攻,立刻派遣斥候四下打探!查看有没有汉人埋伏!』北宫思索了片刻之后吩咐道,然后又下令让后面的部队也放缓速度,收缩队列,并且开始向外派遣斥候,搜索查探周边。

    追击敌军的过程当中,最为忌讳的就是拉扯长的队列,然后被敌军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然后秩序崩坏,因此北宫见到了狼烟之后,头一个反应就是要堤防左右两翼可能出现的敌军,收缩部队,放缓速度整理队列。

    这几乎是任何军队统帅都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北宫并没有想到,当他下达了命令,让在前部的羌人先锋停了下来之后,战局却发生了转变……

    双方对峙着。

    高梧桐看着羌人列队,也看着羌人手中的各式各样的武器,当他看到羌人拿着长短不一的长枪长矛,斧头战刀甚至还看见了青铜戈的时候,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忽然之间就沉静下来了。

    旗帜招展。

    战马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即将要爆发的战斗,一个个高昂着头,竖起双耳,喷着响鼻,踢踏着前蹄,似乎在敦促着,也准备着随时接受战斗的指令。

    高梧桐镇定自若,眯着眼看了远方有些沉降下来的烟尘,便是哈哈一笑,旋即举起了战刀,然后在队列之中的传令兵立刻鼓起腮帮子,吹响了早就放在嘴边的牛号角,长长的冲锋号角声一时间响彻了整个山坡。

    『大汉万胜!』

    『万胜!』

    士兵们高举武器,从胸腔内发出了一声声惊天动地地呐喊,似乎随着这样的呼喝之声,体内的热血也随之沸腾起来,原本山坡之下羌人杂乱的马蹄声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所掩盖下去,而在高梧桐队列之中的汉军骑兵心中的些许的恐惧,惊慌,胆怯,所有负面的一切情绪,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云烟,荡然无存,只剩下渴望着铁的荣耀,血的绽放!

    『嗷嗷嗷嗷嗷……』允二受到这气氛的感染,也是张大了觜,涨红了脸,用劲全身力气高举镔铁棍,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就像是熊大骑在美羊羊身上咆哮。

    『大汉!万胜!杀!』

    高梧桐下达了攻击的指令,然后带着人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朝着草地上的羌人队列冲去。

    羌人前锋正在寻找着可能潜藏的埋伏,甚至还怀疑在另外一边的丘林当中有伏兵,特意派人去丘陵山林灌木当中去搜索,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举动,使得羌人的阵列并不是全数面向高梧桐这一边,等到高梧桐二话不说便是吹响了冲锋的牛号角之后,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是高梧桐居然率先进攻了!

    虽然说出乎羌人的意料,也明白高梧桐等人从上而下,占据了一定的地利,但是羌人头人觉得自己具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所以足以抵消汉人的那些优势,便是立刻对着身边的号角兵叫道:『冲锋!我们也冲锋!』

    羌人的号角兵也立刻吹出了常用的冲锋号令,但是让羌人头目没想到的是,周边羌人的反应有些怪异,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迟钝。

    或者说是延迟。

    好比不知道某个宿舍的小伙子在下载大量的学习资料,然后拖慢了整栋楼的网速一样,使得输入进去的号令在界面上卡了一会儿,才有羌人反应过来,根据号令,大声小叫的让羌人骑兵开始加速……



    忙乱之中,羌人也朝着高梧桐等人冲了上来,但是多少慢了一些,队列也不是很整齐。

    而羌人出现当下这样情形,便是在高梧桐的计划之中。

    羌人指挥自家的人手的时候,也是用牛角号,代表冲锋的号令,同样是吹出长长的号令声,而在之前高梧桐就已经让手下吹出了这样的冲锋号,而羌人之间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至于等羌人头目下令吹号的时候,产生了号令的重叠。

    就像是在赛道上抢跑也是一种战术一样,高梧桐使用的胡人号令打乱了羌人的节奏,同时在草坡边缘位置的丘陵,一方面使得羌人受到地形的限制,不能完全展开扇面,另外一方面羌人怀疑另外丘陵有伏兵,以至于羌人的队列并不整齐,也不是全数朝向高梧桐此处。

    当然如果说高梧桐再等待片刻,并不是选择这个时机,那么不管是先锋的这些羌人发现了丘陵之后并没有什么威胁,然后整理队列,亦或是在后方怀疑两翼出现伏兵的北宫在确定了安全之后,带着人马赶上来,都会使得羌人的这些破绽消除,从而使得高梧桐陷入被动的局面。

    在战场上,谁能抓住对方一瞬间的破绽,谁就更有优势,也更可能获取胜利。

    这一点,是温侯吕布的绝学。

    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了这个人的下限,而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将决定这个人的上限。起跑线这个东西虚无缥缈,但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学习,知识的提升,却能让人达到更到的层面上去。

    高梧桐在吕布之下,在转战西域的过程之中,顶多也就学了个两三分,但是对付陇右的这些羌人么,倒也够用了。

    羌人大呼小叫着,有人拿刀,有人举枪,还有些人张开了弓,搭上了箭矢……

    高梧桐的吼声夹杂在轰鸣的马蹄声当中传出来:『举盾!』

    一面面的小圆盾瞬间翻出,骑手微微向前伏身低头,用身躯的盔甲遮蔽了战马的脖颈,然后圆盾则是遮蔽在了自己的脸上和战马的头顶上。

    羌人的箭矢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箭矢或者扎或是砸下来,落在盔甲和盾牌上,就像是冰雹从空中砸落,但是规格不一的羌人箭矢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杀伤力并不是很大,优良的铁质盔甲和覆铁圆盾,弹开了大部分的箭矢,即便是有些箭矢扎在了身上,也是没能射中要害,并不能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

    『投枪!准备!』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是用强弩最合适,只是可惜西域都护府毕竟距离长安较远,一些军械装备转运比较麻烦,高梧桐等人也无法全数都装备上骑兵弩,而相对来说比较简便一些的投枪,便成为当下的选择。

    高梧桐在第一轮箭雨落下之时,就让手下拿好了投枪,然后在羌人第二轮的箭雨落下之后,便是下令投出!

    此时双方已经非常接近了,在羌人的队列之中,处于最前面的羌人骑兵已经是急急放下了弓,准备换成刀枪,而在后列当中的羌人,还贪着能射出第三支箭矢,也没有多少防备的心思……

    投枪发出的呼啸,几乎在这个瞬间超过了马蹄声,就像是死神冷笑,透骨冰寒的气息瞬间笼罩在了羌人队列的上空。

    下一刻,投枪扎入血肉当中的『噗嗤』之声,便是被马蹄声、惨叫声、跌落和碰撞声所掩盖了,原本是西域当中用来对付着甲兵卒的战术,现在放在了羌人身上……

    顿时就是一整片的人仰马翻!

    即便是没有被扎中要害,只是受伤落马,但是在这种速度下摔下马,不死也是重伤。最可怕的是战马被投枪扎中,应激反应之下,连人带马突然就失去控制的甩飞出去,往往是人马俱亡,而随后跟上的骑兵在以高速飞驰之下,基本上是做不出任何躲避的动作,那些重伤或者落下马的士兵,即便是没有被摔死,也多半会被后面的马蹄踩死。

    『前排长矛准备!』

    高梧桐呼啸着。

    最前面的骑兵开始举起了长矛,架在了马前,略微分散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冲锋的尖头,其他的骑兵则是跟在这些骑兵的后面,形成了一个厚实的纵列,这样的阵列使得每一个士兵都能够专心在第一时间内面对敌兵,并且又有纵深,就可以让前列的兵卒得到左右和背后战友的尽力保护,从而更加的专心面对前方的敌人。

    制式的长矛基本都是丈二的……

    若是张三爷在一旁,定然会叫,我的更长!

    关二爷就会轻蔑说,我的更大!

    刘备则是嘿嘿笑,笑而不语……

    好罢,虽然上面都是玩笑,但是任何人在面对这样的一整排丈二制式长度的长矛,齐齐戳出来的时候,都会感觉笑不出来了,都会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

    羌人行列之中,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可以一个打十个,然后穿着三人份的重甲,下了马还能冲刺速度跟百米冠军似的怪物,而是那种平常没有什么训练,日常时间顶多打个猎什么的牧民,面对着像是高梧桐这样的长矛骑兵的时候,根本没什么还手的余地。

    望着一个个被长矛洞穿的羌人,或被摔落,或被挑飞,听着前方响起的凄惨叫声,羌人头目恐惧和愤怒混杂在一起,就象飞溅的鲜血一样,不可遏制地喷发了,『杀上去!靠近他们!靠近了他们的长矛就没有用了!』

    羌人头人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如此,因为丈二的长矛确实是不利近战,可羌人不知道汉人骑兵基本上都有三把武器……

    弓,刀,枪或是矛。

    甚至还有一些骑兵按照自己的习惯再准备一两把的个人武器,比如铁锤,斧头,铁戟,亦或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因此羌人死活想要抢进汉军骑兵的内圈的时候,却发现汉人骑兵连犹豫一下都没有,便是立刻扔了长矛,然后抽出了一把羌人他们还要更锋利,并且还更长一些的战刀出来……

    羌人无法理解汉人的这种行为,因为大部分的羌人即便是有两三把的武器,也不会随意的在战场上丢弃,原因么,自然是因为穷,舍不得。

    而更让羌人感觉崩溃的,是在双方都渐渐失去了马速,羌人好不容易付出了惨痛代价,顶住了高梧桐的冲锋,开始缠斗的时候,羌人发现他们人数的优势根本就体现不出来,反倒是因为在缠斗当中依旧是一边倒的损伤,使得羌人士气渐渐的绷不住了……

    允二的骑术么,其实不怎么样。

    一方面是允二的体重本身就比较沉,使得其战马容易疲惫,另外一方面允二是半路出家,再加上体形较大,笨重了一些,怎么样都比不过那些从小就在马背上玩耍的羌人,然后在缠斗的过程当中,被连续三个羌人撞击,终于是掉下了马。

    允二才落在地面,便是立刻就有二把长刀,两根长枪招呼过去,允二嚎叫一声,舞动起镔铁棍,砸开了两把长刀,荡开了一把长枪,然后抓住了剩下的那一根长枪,便是猛的往后一拽!

    羌人来不及松手,便是吭哧一声跌下马来。

    允二哈哈大笑,挥舞镔铁棍,赶上两步,便是一棍砸下,羌人顿时脑花四溅!

    允二顺手挑起尸首,砸向另外一旁,将冲来的一名羌人骑兵连人带马砸倒,然后又咆哮着贴地横扫,把另外一名羌人骑兵的战马马蹄扫断,连人带马的跌在一边!

    『哈哈哈!』

    允二大呼小叫,像是黑熊一样的体格在地面上反倒是更加灵活,穿着铁甲也并不惧怕一般的刀枪箭矢,只要重点躲避战马的冲撞即可。另外一个方面,允二的镔铁棍算是钝击,即便是对手穿了铠甲,也无法豁免其伤害,像是战马马腿关节,便是稍微被允二碰一下,都是二话不说立刻骨折……

    羌人头目远远的看见,指着允二疯狂的大叫起来:『杀了他!射死他!』

    有羌人兵卒朝着允二冲杀过去,也有羌人搭弓向允二射出了箭矢,但是允二在马背上显得笨拙,但是在地面上却非常灵活,挑起一具地上的尸首,便是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击,并且顺手还抄起了一把不知道谁掉落的小斧头,朝着羌人头目投掷而去。

    允二在马背上的战斗水平么……

    确实是不怎么样,但是现在站在地上,那几乎就是招魂使者了,羌人头目的嚎叫,便是成功的吸引了允二的注意力,他挥舞着镔铁棍,一路打砸过去,对于一般的羌人根本多理会,只是一门心思的去找羌人头目麻烦,就连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两箭,斜斜的挂在身上也毫无察觉。

    允二挥舞着镔铁棍,横扫猛砸,手下几乎无一合之人,跟在允二身后的汉人骑兵也是纷纷举刀扩大战果,远一些的便是干脆用弓箭在射杀羌人,队列很快的就逼近了羌人头目之处,而羌人则是被允二等人的气势汹汹震撼,多少有些畏手畏脚,不敢上前。

    羌人部落的队列慌乱起来,在允二面前的这些羌人想要避开,而在其他地方的则是下意识的往这里涌动,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羌人头目应该起到调整的作用,有序的指挥羌人的进退,但是很遗憾此时的羌人头目正被允二杀得嗷嗷乱叫,心惊肉跳,哪里有什么空闲来指挥部队?

    羌人头目一脸的血汗,是别人的,也是他自己的,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勇将,即便不算是自己的部落,在其他的羌人部落之中也甚少有比他力气更大的,但是现在么,他的这一点自信,在允二面前烟消云散。

    『叫尼玛,叫你指着我!昂!脑袋过来!过来!看我砸个稀烂!』

    允二越打便越是疯狂,嗷嗷乱叫,甚至一激动起来,叫的都是允戎当地自己的口音,羌人根本听不懂他在叫喊着什么,但是看见允二那狰狞的脸,多少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羌人头人死命的举刀往下劈,允二将棍往上一架,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虽然说允二多少有些吃亏,但是羌人头目的手臂却被反弹的力量震得发麻,第二刀根本砍不下去,只能赶紧催马离开允二,尽可能的恢复一下气力。

    但是羌人头目几乎是立刻听到了身边羌人的示警声,顿时心中一跳,猛回头,却看见允二像是一个灵活的熊瞎子一样挥动着镔铁棍就甩了过来,在铁棍上还沾染了不知道是谁的血沫和骨头渣滓,呼啸着便是朝着自己后背砸下来!

    羌人头目企图躲避,但是已经晚了,嚎叫了半声,就被砸中了后腰,整个人就像是对折一样,断掉的骨头飞溅出来,一口血还没喷出来,人就已经摔落马下……

    连个名字都没想好的羌人头目,死了。

    周围的羌人惊呆了,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梧桐趁机大喝,『万胜!敌将授首!汉军万胜!』

    『敌将授首!汉军万胜!』

    『万胜!万胜!』

    这个消息被战场上的敌我双方同时喊出时,所产生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高梧桐的汉军骑兵士气大振,羌人的兵卒则是人心涣散,人人自危。

    过了片刻之后,失去了指挥的羌人前锋部队,便是轰然而散,即便是现在羌人人数还是占优,但是已经没有了斗志,下意识的就往羌人本队的方向逃离……

    『注意!收兵!收兵了!』

    高梧桐在略微驱赶了一下之后,便是拉住了战马的缰绳,让战马停下来,同时挥舞着手臂,『打扫战场,打扫战场!准备撤离!』

    允二带着还未发泄爽利的怒气,杀气腾腾的奔了过来,瞪圆了眼珠子,『干哈?!你在干哈?为什么不追了?』

    高梧桐哈哈笑了笑,伸出大拇指朝着允二比划了一下,『这次干得不错!这个羌人头目,你杀得好!这一场你是头功!』

    允二怔了一下,然后原本有些狰狞的面色就变的憨傻了起来,就像是一条二哈重新回到了身上,用带着血肉的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一副你们继续夸,多夸一些我的样子,浑身上下的煞气顿时消散大半。

    『羌人看见了我们的狼烟,便是以为我们在这里有埋伏,然后羌人本队就肯定会减慢速度,四下查探,所以我们就能看见远方的烟尘减缓,也就意味着我们在短时间内只需要面对眼前的这些羌人前锋而已……』高梧桐跳下了马背,拍了拍允二的肩膀,『然后你又这么快的就干掉了羌人前锋的头目,这一下羌人必然会更加小心,也算是给我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允二更是裂开大嘴哈哈而笑,『我说么,看我的就好了……蛙哈哈哈哈……』

    『等等,别乱晃,你着背上还挂着箭矢呢!来人,帮忙解甲,叫医师过来!』高梧桐招呼着,让允二就近找个地方坐下。

    一名随军的医士走上前来,嗯,也不算是纯粹的医师,顶多就是学了一些简单金创的技术的兵卒而已,专门负责在战后给兵卒治疗伤处,当然换来的就是他可以不用参与轮换,每一次的冲锋的时候都不用上第一排。

    多学一些技能,多有一项能力的,死的时候都会排在后面。这一点不光是汉人清楚,连残暴的胡人都知道,五胡乱华之时,只会耕田其他什么都不会的,最先死去,而懂得一些手艺的工匠,却能得到活命的机会……

    医士将扎在允二背后的箭矢拔了出来,然后喷了一口烈酒上去,清理着伤口。

    允二咧了咧嘴,回头抢了医士的烈酒葫芦,便是灌了一口。

    高梧桐伸手抢了下来,还给了医士,『这不能喝,还要留着救其他人的性命!想喝酒,等回头打完了我请你喝……』

    『好!说定了!』允二毫不在意背上的伤痛,『对了,刚才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其实没伏兵?』

    『这里确实没有……』高梧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也在允二身边坐了下来,接了一旁的水囊,灌了几口之后递给了允二,『不用杀那些伤兵!都留着!』

    汉军兵卒在战场当中巡弋着,收拾起原先抛下的兵器,然后检查着战场当中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若是碰见那些受伤的羌人,原本是顺手了结这些倒霉的家伙,但是听了高梧桐的号令之后,便是应了一声,不在理会那些哀嚎不已的受伤羌人。

    允二也不客气,举起水囊咕噜噜的喝水,然后左右看了看,『啊哈,我都没发现,其实你有点坏啊?你这是给后面的羌人留着?』

    『哈哈……』高梧桐拍拍手,站了起来,然后眺望了一下远处的烟尘,然后高呼道,『一炷香!一炷香时间修整,该吃吃,该喝喝,动作都快些!屎尿憋不住的也自个儿去解决!别待会儿半道拉身上!』

    其实在长途奔驰当中,一般来说都比较少屎尿。屎大概是能憋的,除非是拉稀。而若是尿憋不住,大多数都会选择直接在马背上撒尿,然后被风一吹,便是给后面的如同雨雾般的温暖关怀……

    当然到地方了就会被后面的家伙揍一顿……

    高梧桐说得粗俗,但是普通兵卒更容易接受,顿时纷纷应和起来。

    『我就说王老二你身上那么臭……』

    『滚!那是你自己臭!』

    『哈哈哈!』

    汉人骑兵大笑着,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北宫异常的愤怒,但是又陷入了自我的怀疑。

    若不是那个前锋指挥的羌人头目死了,北宫真想要将他拖到面前,然后叱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三千人打一千人,结果别说胜利了,连一个时辰都没能抗下来……

    普通羌人的描述是混乱且片面的,根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好像就是那些汉人冲上来,然后羌人头目就被杀了,于是大家就乱了,纷纷逃亡。

    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的细节,很多羌人瞪着眼珠子,茫然不知,顶多再描述一下那个在地上杀了羌人头目的允二,其他的方面真的是缺乏可陈。

    北宫抬头望着远处的狼烟,神情复杂。

    此时此刻,北宫就像是一个熟读了四百五十三本盗版的《总裁爱上我》、《三阿哥为了我放弃了江山》等等秘籍,然后自诩为精通恋爱三十六种密码,通晓七十二种姿势,自信满满的刚出新手村,便是撞上了高梧桐这个撩拨高手,顿时芳心大乱,不知所措。

    究竟有没有埋伏?

    如果有,埋伏究竟是在哪里?

    如果没有埋伏,这个狼烟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现在要不要继续追击?

    追上去又要怎么打?

    如果不追,当下又要怎么做?

    北宫脑袋当中被这些问题撑得满满的,可是想要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会更好,那些从盗版书学习到的方法,根本没有用,或者说,他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什么做法才是正确的。

    北宫其实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是实际上他的聪明都是小聪明,用来在羌人之中占一些便宜倒是够用了,但是真正到了当下要应付这些大场面的时候,那些小聪明就上不了台面。

    北宫觉得追杀高梧桐是可以占便宜的,算是白嫖吃掉一些汉人的兵马,自然是兴冲冲的就来了,然后掉坑里之后竟然还没有想明白,只是觉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里会有坑?完全不能理解其实最关键的不是坑,而是北宫自己贪便宜的习惯。

    就像是那句老话,世界上本来没有坑,但是贪便宜的人多了……

    随后,犹豫不决的北宫,被一个紧急而军报又是吓了一跳!

    野都泽的后路被汉军袭击了!

    北宫此刻才猛然之间反应过来,他不能继续这样追击下去,否则一旦被卡在了这个地方,即便是打败了高梧桐,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抛下自己的基业,一路奔向西域么?

    『回军!我们要和友军汇合!一同消灭那些敢于向我们挑战的汉人!』

    北宫恶狠狠的咬着牙大叫,企图挽回一些自己的颜面,也为了让自己的行动能够得到更多羌人的认可,但是真的具体怎样,谁的心中都有一本账……

    早算晚算,早晚会算而已。

    而在另外一边,北宫所心心念念的友军,来自于雪区的羌人,也渐渐的陷入了另外一场的危机之中。

    在雪区之中,西海之处,临羌大营。

    『这些家伙没有打算从这边走……』姚柯回低着头在杨阜面前,一脸忠诚的禀报道,丝毫没有将这些羌人也当做自己人的样子,『这些家伙在准备从那不争山北拐进山中,然后再从海德尔冈山改向东行,然后就可以抵达祁连草海子,在那边会略作修整,再向西北走石峡门,通过卡子沟,最终从茶条沟子,便是可到张掖……据说先头部队已经是出发了,现在应该是在祁连草海子那边……或者是到了卡子沟那边……』

    杨阜皱着眉头在地图上看着,『这么说来,这些人不必通过临羌这里,也不用绕行金城了,就可以通过祁连山,直接到张掖?』

    姚柯回点头哈腰的说道:『是的,确实是如此。』

    『祁连山的草海子……』杨阜在地图上敲了敲,『此处可有原居之人?』

    姚柯回点头说道:『倒也是有……不过数目不多,其自称为「尧熬尔」……』

    这一片其实原本都是未知的区域,也从未在大汉的地图上出现,更没有见于史册,如果不是像是姚柯回这样的带路党,便是再过百年也未必有华夏人会知晓这祁连山当中竟然还有一大片的高山草原。

    『嗯,「尧熬尔」……』杨阜沉思着。

    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杨阜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若是从临羌前往此处祁连草海,又当如何行之?』杨阜问道。

    姚柯回摇了摇头说道,『这里走不了,只能是退到西平之处,然后改道向北,通过老爷山,再往里进,还要走五道坂,往里近七八百里山道……』

    杨阜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如此看来,如果要阻止西海之处的羌人赶往张掖,想要在半路堵截已是不可能的了,因此唯有进攻。

    可是在西海之处的羌人也是有了防备,羌人为了确保可以安全进山,肯定会在山口的位置防守,防范杨阜的进攻,直接进攻未必能够取得良好的效果,所以应该采取一些策略……

    主要是西海周边都是平坦之地,无险可守,当然也没有办法施展什么妙计,伏击什么的更是不用想,毕竟羌人根本就没有打算从临羌这里走。

    杨阜思索了许久,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

    夜色之中的西海异常的美丽。

    硕大的海泡子在月色之下泛着磷光,又因为其实西海就是一个硕大的内陆湖,所以水面相对平静,夜色之中就像是偷了一大块的夜幕,点缀着星辰,上下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汉代,因为人类的活动并不是很频繁,注入西海的河流大部分都是正常,所以西海水并不是咸的,周边的水草也很是丰美。一直到了唐代之后,因为吐蕃人在西海的大量放牧,破坏了这里的植被,才开始渐渐的影响到了西海的水源。

    当然在后世,大量无节制的枯泽而鱼的行为,导致了西海渐渐的走向了咸海的后尘,每年以12厘米的速度水面下降,最多的时候可以一年下降21厘米,或许在二十二世纪中后期,西海就会像是咸海一样,从一颗美丽的宝石变成为一道地球上的伤疤。

    夜色中的海子围非常安静。轻凉的夜风偶尔把战马的响鼻声悄悄吹抚到空中,随风飘荡,在西海周边的水草当中,各种不知名的昆虫肆无忌惮地鸣叫着,就像是要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挥霍所有的激情一般。

    光明总是能带来一些安全感,值守和巡逻的羌人为了能够看得更远一点,在营地周边点燃了十几堆篝火,燃烧的火焰散发出炙热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上百步的地方。

    忽然之间,像是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正在巡逻值守的羌人吓得一个个脸色煞白,急忙吹响了报警的号角。在营地之中的羌人被惊醒的,找战马的找战马,呼喝整队的在呼喝整队,一时紧张起来到处撞然后被大声咒骂的不一而同。

    羌人部落头人提着刀冲出了帐篷,飞身上马,连衣服都没有完全穿好,然后便是带着一群同样也是衣衫不整的羌人,乱哄哄的呼啸着,冲出了营地,面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一字排开,等待着敌军的出现。

    『吹号!』

    『准备迎战!』

    十几个号手同时吹响号角。

    低沉的呜呜声在夜空中回荡,显得分外萧杀。

    但是随着羌人号角的吹响,远处的马蹄声反倒是变小了,就像是远处奔驰过来的骑兵又转了一个圈子兜回去了一样……

    这是要做什么?

    从羌人的部落头人到一半的羌人兵卒,脑袋上都冒出了问号。

    雷声大雨点小,轰隆隆气势汹汹而来,就这样结束了?

    几个羌人头领面面相觑,然后才有人反应过来,派遣了斥候往前方去打探。

    斥候飞快的奔了出去,过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奔了回来,说是十里左右都没有看见敌人,应该是已经退走了。

    退走了?

    要追击么?

    几个羌人部落头人一合计,几乎是没有犹豫多久,就下达了解散休息的指令。没有人想要在黑夜里面去追击,要追击也要等天明了再说。

    羌人们发出了或短或长的嘘声,就像是在嘲笑着汉人的无耻和胆怯,然后各部头人领着自己的兵卒回去休息,不久之后营地又重新安静下来,羌人们重新睡着了,鼾声和磨牙声再次在营地里面和虫豸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有一炷香,亦或是一合眼的时间,地面上的震动和凄厉的号角声,又再次将这些羌人从睡梦当中惊醒。

    羌人的营地再次炸锅,士兵们狼奔豕突,惊惶失措,各部首领们手忙脚乱,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指挥着。

    羌人部落的头人愤怒的抓着值守的兵卒,劈头盖脸的打着耳光,质问这些家伙为什么再次被敌人靠近了却没有提前发出警报,然而值守的羌人兵卒也绝的很是冤枉,因为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现……

    羌人再次列队。

    然后发现敌人的马蹄声又开始渐渐变小了,然后过了片刻之后就消失了……

    『斥候!追出二十里!』羌人头人愤怒的吼叫着,『该死的,该死的!』谁都难免有起床气,尤其是当下是双倍的起床气……

    『汉人这是要干什么?』

    『我觉得他们是想要引诱我们追击!』

    『嗯,有道理,恐怕他们在远处埋伏好了,就等着我们追过去!』

    『那我们怎么办?不去追的话,要是汉人再来怎么办?』

    『不要理会他们就是了,反正明天我们就可以进山了,汉人若是也想要进山,就轮到我们伏击他们了!』

    『对!只要拖到我们进山之后,我们就赢了,汉人想要追击,就是自找死路!』

    『那就在那个方向上多放些斥候,值守得远一些!』

    『没错,就这么办!』

    过了片刻之后,追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表示确实是在十五里左右看到了一些战马的痕迹,但是继续往前之后,直至二十多里,都没有看见汉人的骑兵,可能是是汉人骑兵已经跑出二十里外了……

    羌人头领看着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的斥候,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说什么,挥挥手让其退下,然后下令解散部队,重新让羌人回去休息。

    羌人兵卒这一次连嗤笑都懒得做了,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太累了。

    生产队的驴也不能不睡觉啊。

    而且关键是当下这种情况和一般的熬夜不太一样。一般的熬夜只是仗着自己命还没绝的糟践,亦或是迫于生计的无奈透支,所以这种一般的熬夜是慢性自杀,动用不到肾上腺素的。

    而这些羌人原本是有要在黑夜当中搏命的心理准备的,大脑应激之下,命令肾一上来就先给了一针的肾上腺,然后不仅是肾,其他被唤醒的,同时还加强和肌肉含氧量,血流通过量,心脏泵动也增加,增大了肺部呼吸量,几乎所有的器官都被迫超强度的996卷起来……

    然后,左右一看,啥事没有。

    这也就算了,结果还来了两次,这就不仅是996了,而且还是007!

    这尼玛谁撑得住啊?

    于是乎,这些羌人当然就像是撸多了前列腺发炎了一样,软塌塌的,吃十几粒安非爆血管都不好使,东倒西歪的回到了自己睡觉的地方,躺下去唉声叹气了片刻,又是呼噜声震天而起。

    等到第三次示警声和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黎明了。

    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黎明前是人体最为疲惫的时候,尤其是不仅是被扎了两针的肾上腺,还要强撑着值守不能睡觉的羌人兵卒,大脑已经难以清醒去感知外界的情况,做出一些动作全凭本能在支撑。

    就像是听见了马蹄声就发出警报……

    杨阜派遣了姚柯回和吐蕃降将赤利德赞两人,分率一千汉军骑兵和一千的义从胡骑,先是从东往西假意侵袭羌人营地,然后在惊动了羌人之后便是退走,然后到十五里外开始包裹马蹄,转行向南,贴着西海的湖边绕往了羌人的南面……

    所以这一次的马蹄声,并不是在东面响起,而是在南面和偏东南面……

    可问题是已经昏沉的羌人并没有发现这个差异,甚至在很多羌人挣扎着爬起来之后列队迎击的时候,依旧是习惯朝着东面而立,然后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就是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姚柯回原本是羌人,但是自从扒拉上了汉人之后,就开始抖起来了,不光是吃喝,还是兵卒装备,都因为汉人的原因产生了近乎于天翻地覆的变化,以至于姚柯回的部落上下几乎是铁了心要跟着汉人走。

    啥?民族荣誉感?抱歉,就连后世的那些算是一流知识分子的某清某北,还不是一度沦为某国的附属中学?

    为什么古今中外都对于那些有骨气的人进行讴歌?不就是因为大多数的都奉行有奶就是娘么!

    吐蕃叛将赤利德赞也是如此,当年为了吐蕃所发出的誓言,最后变成了两个字,嗯,没错,就是『真香』。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当这些人改变了政治立场之后,对付其原先的同族之人的时候,手段会更加的残暴,更加的无所顾忌,更加的心狠手辣。因为这些人大抵上还是有那么一点的羞耻感的,但是问题是这些人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承认这个羞耻感,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走了一条错路,而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他们就会朝着自己人下死手,拼命的贬低打击甚至屠杀原本的同胞,来证明他们自己的正确性。

    就像是当下,当姚柯回和赤利德赞分成两个方向杀入了羌人大营当中的时候,勇猛的便是像一只只的虎豹,疯狂的挥舞着战刀,朝着羌人的营地纵深突进。

    这就是一场屠杀。一边是蓄谋已久,一边是疲惫不堪,战斗从一开始就一边倒,然后根本没有半点的波折或是反复。

    由于之前的侵扰,在营地之中的羌人太疲倦了,虽然有一些羌人自发的组织起来进行反抗,但是对于队列齐整的汉军骑兵来说,这些抵抗根本就不能有任何的效用,而跟在汉军骑兵后面冲杀进来的义从胡骑,又在一定程度上搅乱了羌人的认知,他们不清楚如何分辨义从胡骑,还以为是自己人,等到这些羌人被义从胡骑砍翻了之后,混乱的羌人又把自己人也当成了敌人……

    其实如果认真分辨,普通羌人和胡骑义从并不难区别,即便是不知道那些胡骑义从手臂上的白圈是标识,但看身上的装备,手中统一制式的战刀,大体上也能猜个七八分出来,但是很可惜的是,羌人大多数没有什么知识,在突然情况之下更加无法细致的去观察。

    没有被完全照看看护好的战马,受到了惊吓之后在营地之中乱撞,它们四处奔逃,肆意践踏,不少羌人被这些战马撞死踩踏,死状非常的凄惨。

    羌人大营里混乱之极。普通的羌人士卒找不到自己的首领,而首领们也找不到的他们自己的士兵,只好各自为战,相当多的羌人还迷迷糊糊的,就被撞破了帐篷,在睡梦中就被敌人砍下了头颅,割断了咽喉。

    烈火燃烧了起来,四处都是火头,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羌人头领刚刚聚集了一些人马企图反扑,然后就被淹没在了马蹄之下,使得越来越多的羌人失去了斗志,最终在天明来临之前,彻底崩溃,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心思,羌人纷纷朝着各个方向逃亡,有的往山里逃去,有的则是逃向了西方。



    有时候斐潜觉得,历史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重复历史,就像是旧辙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人重蹈旧辙一样。

    就像是眼前的河川之水,上一刻水流过,然后下一刻的水跟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走着重复的道路,然后要等到千百年之后,才会发现有那么一些的改变。

    斐潜站在山岗高处,望着山下川流不息的黄河。

    嗯,现在叫做大河。

    这是黄河的『几』字弯的最后一个弯,此处便是潼关之处。

    潼关之前叫做『桃林塞』。早在春秋战国之时,就有《左传》所记『文公十三年,晋侯使詹嘉处瑕瑕,见山西猗氏县,守桃林之塞。』

    潼关整体就像是黄土高原的一块平台,而想要走上这一块平台,便是只有一条狭隘得能单车通行的斜坡,被称之为五里暗门。

    关隘的主体便是修建在这一块平台之上,叫做麟趾塬。

    斐潜看着潼关布防图,然后目光从图纸移动到了远处的关隘城墙,箭楼哨塔上。

    当然,在历史当中最为难以攻伐的关隘并不是潼关,而是秦函谷关,汉代的函谷关已经没有像是秦代函谷关那么险要和难以攻伐了。

    原因当然是水土流失,就像是眼前的潼关,在隋唐之后,因为黄河的侵蚀,泥沙的堆积,潼关最终成为了一个关隘体系,就像是装水的皮囊,在破了一个洞之后,便是越来越多的洞,打上了越来越多的补丁。

    斐潜到潼关来,便是因为听闻了河洛之处的异常动静,并且上一次斐潜从河东回来的时候,走的是蒲坂津,并没有经过潼关,所以这一次来巡查一下潼关的建设和具体情况也是应有之意。

    潼关的扩建工程,现在基本上差不多了,虽然说大体上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继续施工,但是整体框架已经出来了。

    整体上来说,潼关的防御体系就像是两条狭长的走廊再加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第一道的防线,是在黄巷坂的中端。类似一个『【』的形状,有四座箭楼,两前两后的高耸在中间。

    黄巷坂的南侧紧临高原,悬崖陡壁,北侧夹河之间有一高岸隆起,这就形成了南依高原、北临绝涧、中通一径的孤道,所以,黄巷坂成为潼关要塞的第一个天然屏障。(不清楚黄巷坂的位置的小伙伴可以看章节后面的本章说注)

    第二道防线则是在黄巷坂之后的高地平垣的『五里暗门』之前。大体上就像是一个放大拉长的『  c  』字,比较有弧度的将『五里暗门』的下端入口之处遮掩得严严实实。同样也是有四个高耸的箭塔,相对来说比黄巷坂那边的箭塔要更大一些,或者应该称之为『箭楼』。

    因为地形的限制,『五里暗门』这一道相对比较平缓的坡道,就成为了爬上麟趾塬,进入潼关主体的唯一途径。其余的地方基本上来说都是将近七八十度的斜坡,有的地方甚至是九十度或是超过九十度,即便是攀岩高手都未必能走,更不用说是普通小兵了。

    在五里暗门的坡道之前,圆弧形的城墙和箭楼围起来的空地之中,分布着驿站和一些军事设备,还有一个小一些的兵营,大的兵营则是在麟趾塬上。这个小兵营是专门驻扎负责五里暗门和黄巷坂的兵卒,要不然更换值守的兵卒每天爬几个五里暗门,体力都消耗在了爬坡上了。

    而斐潜当下,便是站在五里暗门的顶端,而潼关城的主体,便是在此处不远,不仅是护卫着五里暗门,也同样堵着通往潼水禁沟的道路。

    禁沟之西,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了。

    而在斐潜对面,隔着滔滔的大河,便是后世略有名气的什么一见误终身的风陵渡……

    只不过现在这个时代,风陵渡大部分还泡在大河里面,要等到几百年后的泥沙慢慢堆积之后,才能露出水面上来。

    沧海桑田,一些变化往往会改变很多东西。

    斐潜回头而望,便是巍峨秦岭,矗立在天边,而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蕨类灌木,则是充斥了整个的视野。这些蕨类植物,将在这一次,还有下一次的小冰河时期里面慢慢的死去,而麟趾塬和隔壁牛头塬的树木,也会渐渐的被砍伐一空,最终成为了后世那种光秃秃的旱田,亦或是退化成半荒漠的状态。

    原因无他,人要吃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长安并不适合成为一个巨型的人口城市。

    人口越多,需求越多,庞大的人口会导致长安城变成一个需求的无底洞,无休止的吞噬着周边的一切资源,而一旦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整体供需比例的变化,从而影响到城中的百姓生活,进而导致生存条件的上下波动,这种波动就会导致人心的变化……

    这也是斐潜为什么不修建长安新城墙的原因。

    因为即便是修建了城墙,坚固得超过任何一个当今的城市,一旦被外敌侵入到了城市周边,也是一样顶不住,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种顶不住的压力来源,并非是来自于外部,而是更多来自于城市内部。

    在冷兵器时代,当防守方不得不依托城市进行防守的时候,说明防守方在实力上整体处于劣势。毫无疑问在冷兵器时代,城池的城墙在是极为有效的防御措施,但是绝对不能仅仅依靠城墙这一点来进行防御。

    战争的目的是击败对手,或者击退对手,而对于统治者下辖的普通民众而言,无疑希望统治者尽早击败对手,而等待对方粮尽这种消极做法则会给辖区内经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当进攻方意识到无法速胜的时候,一般来说都会对防守方城池之外的经济设施进行破坏,劫掠之类的行为更是常态。

    至于像长安这样的巨型城市,往往都是区域经济的核心,人口众多、商业发达,像这种城市本身并不能供养自身,需要周边地区提供粮食等基本消耗品,一旦被被围困后,首先会造成极大的恐慌,这种恐慌下引发出来的混乱,往往比外敌还具备更大的破坏力。

    同时城市防守需要对内部征发大量的物资,比如需要拆除城墙内侧的房屋、拆除大型房屋以获得滚木等。这种征发一定会从城市内持不同政见者,或是底层民众身上开始,而这种行为,也会使得民众失去对于防守方的信赖,让攻击方有了收买内奸的可能,越是大的城市,越难以防备这种从内的破坏。

    所以简单来说,长安城应该御敌于外,而不是凭借长安城墙来进行防御,因此潼关武关散关等,就等同于长安的城墙了,至少应该保证敌人是在这些关隘的外面,才有可能确保长安乃至于关中不至于出现动荡。

    而一个政权的稳定的基础,就是这个政权的错误尽可能的少,并且即便是出现了错误,也会很快的得到修正,如此一来在这个政权之下的民众,才会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有自豪感和归属感。

    这种自豪感和归属感,千金不换!

    就像是斐潜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大量的『公知』、『砖家』、『叫兽』不遗余力的描绘华夏多丑陋,国外月亮多么圆,以至于包括年轻时的斐潜在内的很多人,都对于华夏没有什么自豪感和归属感。在哪一个混沌的年代当中,似乎华夏做出什么来,都是一片骂声,做出了什么成绩,都是不值一提,无论发展什么都是劳民伤财……

    在那个颠倒黑白的岁月里面,只有大量借着机会涌进华夏的国际资本和被这些资本控制的力量,才是值得某些公知和媒体大力讴歌的,『商业是最大的慈善』、『商业本身就是最大的公益』,这是多精明的人才能用颠倒的关系做出的诡辩术?

    直至当下,当斐潜自己身为骠骑将军,站在潼关之处,身后便是关中长安,千家万户,才更加的深刻的意识到,其实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防御体系,不光是在物质层面,也需要在精神层面。那种在一片叫骂声当中,坚定不移的向前,即便是被扎,被打,受伤受辱了,依旧不改初心,而不是像毛熊一样躺平,是多么难得的精神力量!

    就像是汉代当下,也有汉代自己的精神力量,一汉顶五胡!

    汉人有这个自豪感和归属感!

    即便是当下已经被东汉折腾得摇摇欲坠了,可是在历史上曹操依旧是二话不说,打东胡,也打西羌,没有任何的妥协!

    反观后世那些人,还没打就先跪下去……

    『主公……』站在斐潜身后的许褚微微示意了一下,『那边……来人了……』

    斐潜转过头一看,微微点了点头,掉头上马,返回潼关本城。

    来的人,便是大汉当下还没打便是先跪下去,然后不仅是一边吃着饭,还要一边骂着娘的人……

    弘农杨氏。

    在后世之中,斐潜在看到杨修因为『鸡肋』二字而死之时,不免有些感慨,但是随着渐渐的年岁增长,尤其是在当下自己站在了统治者的角度上往下看的时候,却有另外的一番发现。

    杨修的杨氏是弘农杨氏,是四世三公,是大汉朝堂之中唯一硕果仅存的高等衙内等等,林林总总的名头全数来开,可能足够铺开两三里的地,但是有一个现实杨修根本没有意识到,弘农杨氏已经在拖着时代的后退了。即便是在西晋之中杨氏有暂短的复起,也是属于回光返照的类型。

    当斐潜在前面开道,带领着庞统等人,拖着韦端杨修等家伙一路向前的时候,韦端好歹还懂得乖乖跟着,不整什么幺蛾子,而杨修在干什么?

    历史上也是如此。

    曹操要杀杨修,比较公认的一个因素是杨修陷入了曹丕和曹植的相争,而且是站在鼓吹曹植的一方。

    对于像是长安这么大的一个城市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的?

    稳定。

    那么对于一个政体而言,对于一个比长安城还要更大,更为复杂的一整个国家来说,什么是最关键的?

    依旧是稳定。

    只有百姓可以稳定的生活,否则再好的规划都落不到实处。立曹丕或是立曹植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立嫡长子是一个稳定的标准,而立贤是一个不稳定的标准。在曹操没有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的时候,唯有立曹丕,才不会走上袁绍和刘表的老路。

    那么杨修是真的觉得曹植是因为贤能才去辅佐和鼓吹的么?

    未必。

    因为别人给曹丕出主意,那是真的在出主意,而杨修给曹植的主意么,就是干脆写个答案让曹植抄……

    这种行为,真的是为了曹植好?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就是杨修不仅是陷入了曹植的嗣子争夺当中,而且还可能和当时的魏讽谋反有所关联。若是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杨修是不是等同于端起碗吃饭,然后吃完了不仅是骂娘,还准备把碗给摔了?

    就像是当下,杨修不仅是吃着山东山西交易的红利,而且偷偷的走私,可以说河洛大部分的利益来源是出于山西,但是杨修却还想要的更多,或是觉得杨氏应该得到得更多。

    因此斐潜当下一方面是到了潼关视察城墙防御体修建的情况,另外一方面则是叫来了杨修……

    斐潜的模式就是事情先说在前面,不教而诛,不是一个好习惯,至于说了之后还犯蠢的,那就谁也怨不得谁了。

    之所以回潼关的主城,也是因为不想让杨修认为斐潜是在迎接他……

    虽然说大概率杨修不敢这么想,但是万一给了这个家伙的一个什么错觉呢?就像是『鸡肋』之事一样。说不得当时得意洋洋说鸡肋的时候,杨修还觉得自己挺美……

    杨修低头拜见,脸色虽然不变,手脚却有些抖,战战兢兢,又刚又怂。

    知道一个事是错的,和不去做这个错事,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就像是盗版。杨修知不知道他的一些事情是错的?知道,但是依旧去做了。

    因为利益,因为情绪,因为一些杨修之前认为是他是正确的那些原因,去做了错事,然后站到了斐潜面前的时候,就难免有些面上沉稳,心中忐忑。

    杨修早就听闻潼关在重新修建,但只是通过口耳相传,难以真切体会其中的险峻雄伟,当下自己一路走来,亲眼目睹之后,才发现他想象当中的潼关已经是很难攻克了,而现在觉得自己之前还是想的简单了,这哪里是什么关隘,简直就是天堑一般!

    斐潜指了指一旁的坐席,让杨修坐下。

    杨修谢过,然后坐了下来。

    正坐。

    如果说单从礼仪规范来说,这些士族子弟,尤其是大族的子弟,确实一个个都是极好的,不管是从仪态还是从举止,基本上来说就像是标准动作一样。

    『德祖……』斐潜微微笑着,『这一路来,观潼关如何?』

    杨修挺直了腰,拱手而道:『今一路而来,见潼关霞光,如元元之庭,又有山霞云冠,如飘飘之清。徐徐而进,将军之号,金鼓声声,三番六营。令行禁止,罔敢不谨,刀枪林林,长缨甡甡,其兵甚壮也。』

    『观潼关地势,负秦岭之台,倚大河之风,带泾渭富流,挟终南寿山,重城累关,如虹如梁,御万于外,制阙于内,长安万年,关中明堂,蓝田左掎,金锁前张。圻连乎冯翊,疆接乎岐阳,其地甚利也。』

    『潼关之稳,便如山川之固,修特此向骠骑贺!』

    斐潜呵呵笑了笑。

    如果按照做文章的能力来排序,杨修至少能排进当下大汉的前十名,但问题是很多时候事情是要看怎么做人,而不是怎么写表面的文章。

    『今日唤德祖前来,可知何事?』斐潜说道。

    杨修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头说道:『在下不知,请骠骑明示……』

    『真不知道?』斐潜依旧是笑着,『那么德祖喝完这杯茶,就可以回去了……』

    一瞬间,杨修额头上的汗就从无到有,然后滚落了下来,砸在了在他所坐着的席子之上,晕染出一个圆形的印迹。

    杨修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

    侥幸心理这个玩意么,基本上来说,人人都会有一些,或多或少。

    比如明知道是违法行为还要去做,明知道错误还要去犯,大多数都是这种心理在作怪,然后因为某些『可能』、『也许』、『万一』等等的词语,去赌那种及其微薄的可能性……

    就像是当下的杨修,就在赌他的事情,斐潜『可能』、『也许』、『万一』是不知道呢?那么自己要是不打自招,岂不是吃亏了?

    亦或是杨修在面对着斐潜给与的压力的时候,在紧张和焦虑之下,为了不让自己出现精神上的崩溃,便是以侥幸心理来安慰自己,『可能』、『也许』、『万一』没有那么的糟糕,事态还不至于恶化?

    可是当斐潜说喝完茶就让杨修走的时候,杨修又不敢继续赌了。杨修害怕这样转身走了之后,就等同于和斐潜彻底决裂,将来就可能要面临更多的麻烦,更为窘迫的境地,甚至可能会下一步直接遭到斐潜的兵卒攻伐……

    虽然说现在这个阶段,杨修也知道斐潜正在用兵于陇右,但即便是如此,斐潜当下还在关中和潼关左近的兵卒力量,也不是杨修所能轻易抗衡的,而另外一方面的援手,曹操又专注于幽北,然后杨修还听说江东也在打曹操,所以曹操能不能顺利挺过去,也同样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再这样的局面之下,杨修吞了一口唾沫,然后离席拜倒在地,认怂了,『臣……臣,有罪……』



    虽然说潼关是军事关隘,但是在主城之内并不是全数都是兵卒,也是有一些一般的居民百姓,大多数在麟趾塬上开荒垦田,也有一部分或是从事商业往来,或是做手工业谋生,也有一些是负责城外的劳工营地的文官小吏。

    范聪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吏。

    因为潼关一直都在修建,也需要很多的劳役,但是这些劳役并不会像是游戏一样,往里面添加就能够自动建造,而是需要像是范聪这样的人,负责协调和安排,然后和工匠一同确认劳役的人数和建筑材料的数量,最终一点点的将潼关建设出来。

    卯时,一刻。

    范聪就已经是夹着一个布包,准备走出家门。在出门之前,他仔细的监察了一下自己的服装,然后将自己的房门锁好,才走到了院子当中,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范书佐,早上好啊……』

    范聪才出了院子,迎头就碰见了隔壁邻居。

    范聪也打着招呼,『早,早,咦,你也这么早出来,这是要去那?』

    『听说骠骑将军来了,还带来一个商队,在集市上有些新鲜东西,准备去看看热闹……』邻居呵呵笑着,『你不知道啊?要不要一起去?』

    范聪摇头说道:『不行,今天还是要去城外劳役营,没时间去……你去罢……』

    邻居感慨了几声,两人便是在巷子口分开了。邻居去集市,而范聪去城外。

    范聪不知道骠骑将军来了么?

    不,范聪知道,他甚至知道不仅是骠骑将军来了,而且雒阳令杨修也来了。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时辰略微早一些,街道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但是街道之上依旧有兵卒排着队列在巡逻。兵卒擎着长枪,按着战刀,整齐划一的步伐在石板的街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彷佛在时刻提醒周边的人,这里是军事关隘,不是一般的城池村寨。

    范聪往路边稍微让了一下,让这些巡逻的兵卒先过去,然后顺着兵卒行进的方向往城中望了一眼,又很快的收回了目光。

    即便是不用看自己偷偷画的军事布防图,范聪也能清楚的记忆着潼关城内的布局。从城东到城西,一里半,从城南到城北,二里半。城北有集市和驿站,城中是主将府,玄仓,官廨,城南大部分是民居,酒楼,商铺,而出了南城门,便是耕田和劳役营。校场和军营则是在城东门外……

    范聪很聪明,但是没有用。他看到有太多比他苯但是出身好的士族子弟,每天花天酒地,而像他一样的寒门子弟,却不得不低下头,找那些肚满肠肥的家伙,去借钱,去求缺,为了能多读一本书低声下气。

    然后,欠下的人情债,便是以一年,或是十年去还。

    亦或是一条命……

    人情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每个人或许都有不同的答案。

    范聪默然在城门之处,出示了自己的过所,然后便走出了城门,往劳役营地而去。

    潼关很重要,这个事情傻子都知道。然后这么重要的关隘,斐潜在大张旗鼓的修建,又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人的关注?城防结构,兵卒布置,仓廪情况,居民街道等等,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甚至每日的军队兵卒驻防轮换时辰,周边集市采买波动,主将士官的调动和迁移,城中百姓的民心和议论等等,都是范聪收集的目标,然后汇总起来,以蝇头小字写在竹纸之上,然后送出去……

    有一些情报是不需要额外进行说明的,比如驻扎卫戍部队数量,兵卒构成,器械分布等等,这些直接上报即可,但是有一些就需要范聪加以注释,比如城中新晋升的军侯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喜好,可不可以有收买的可能性,又以什么方面去接触会比较好……

    当下时辰应该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旧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笼罩在头顶上,仿佛太阳昨天喝多了,今天翘班了,压根就没有出来一样。

    劳役营的书佐,本来是应该居住在劳役营地之内,但是因为修建潼关并非是一两天的事情,所以长期让这些书佐和一般的劳役同吃同住,这些书佐不痛快,劳役营内的劳役同样也不舒服,因此干脆后来就分开了,劳役营内只有劳役和看管的兵卒,普通书佐什么的都是到了城内。

    往南二百步道路一侧,有一小片的灌木丛,在这一片杂七杂八的灌木当中,有半截枯木。范聪走到这里,就像是鞋子里进了沙子一样,甩了两下脚,然后左右看了看,走到了枯木前,然后一手扶着枯木,一手脱下鞋子,然后翻倒过来,抖着沙子。扶着枯木的那只手,在不起眼的一个树洞之中摸索到了一根细小的竹管,便是将其立刻藏在了手心当中。

    范聪将鞋子套回脚上,顺便就将小竹筒藏在了袜子里,然后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走出了灌木丛,继续向前……

    可是走了几步之后,范聪忽然感觉到就像是有谁在注视着他,身上略有些毛毛的,便是立刻回头而望,却只看见远处一些农夫在忙碌耕作,而在这一条由往来劳役踩踏出来的临时道路上,空空旷旷,并没有其他的人。

    ……(* ̄(エ) ̄)……

    『城内有间?!』

    马越瞪圆了眼,不敢置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越在接手潼关事务之后,没能够发现这些间谍,便算是一种失误了。

    徐晃也是目光一凝,皱眉不语。

    斐潜转过头,对着黄旭说道:『你来说罢。』

    黄旭向前一步,朝着徐晃和马越拱拱手说道:『上月中旬,于左冯翊之中,例行检查之时,巡检赵氏查一行商神色有异,便细查其货,于车中寻得军中通行令牌三面,认旗五只,伪造潼关司马章一枚……』

    黄旭说着,略微停顿了一下,『在抓捕过程中,三死三伤,后经审讯,有人供出此物需交至潼关此处……只不过领队之人已死,不知此地为何人……』

    马越表情颇有些尴尬,有些不安的双手捏在一起。

    有印,有令牌,认旗,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都可以用来骗开关防了……

    黄旭说完,便是退到了后面,然后斐潜继续说道:『自发现此事之后,便是令人详细排查此商队的往来情况,然后发现……』

    斐潜往东边指了指,『便是东边而来,而且肯定不仅只有这一队……』

    马越双手捶在了桌案之上,愤怒的喊道:『简直欺人太甚!主公!可查出是何人了?某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马越是真尴尬,而且也是真害怕,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于是便转变成为了对于这些间谍的愤怒。

    斐潜笑了笑,摆摆手,示意马越不用紧张。或许对于马越来说,间谍是一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对于斐潜而言,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就有间谍的活动迹象了,而且在兵法当中也明确了用间,所以当下出现一些间谍,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说普通的令牌和认旗,并不能表现出具体的意图来,但是加上了一枚假做的潼关的军司马的大印……

    那么就可以确定是针对潼关有一些动作了,而这种动作,只有两种情况。一个是攻陷,第二就是破坏……

    斐潜微微的吸了一口气,心思有些飘荡。后世的一些三国游戏,常常有派遣官员到敌对方的城池去搞破坏的选项,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不会去选的,因为在游戏当中即便是破坏了城防,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因为最终还是要派遣兵卒攻打的,同时还有一定的几率会被敌方直接捕获,千里送人头,得不偿失。

    但是在当下,间谍的破坏力却相当大。

    斐潜一度以为是曹操要进攻潼关了,但是从各个方面分析看来,曹操并没有这个力量来进攻潼关,而斐潜又召唤了杨修,杨修屁颠颠的来了,旋即在斐潜的威胁和恐吓之下,交代了他的罪名——串通河东裴氏盗卖军械。

    当然杨修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瞒着斐潜,但是就目前来说,杨修进攻潼关的可能性,甚至比曹操还要更小。

    所以很明显,这一次潼关间谍的主要目的,就是……

    徐晃看了斐潜一眼,又看了马越一下,然后在斐潜的点头授意之下,才缓缓的说道,『此贼……欲坏我等关防!』

    『嗯……』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公明所言甚是。』

    徐晃说的没错。

    建设很难,但是要破坏么,却很简单。

    潼关之险要,只要不是眼瞎的,都可以看得出来,而一旦被斐潜在这里成功建好了新潼关城,那么就几乎是秦函谷关再世了,到时候就算曹操汇集了十万兵马,也未必能够攻下新潼关来!

    那么对于曹操一方来说,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破坏了,即便是不能坏了新潼关的根基,拖慢新潼关的建设速度,对于曹操来说,肯定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斐潜看着徐晃和马越,『如此二位可知当何为之?』

    马越愣住了,一时之间有些忙乱,不知道应该如何入手。

    徐晃思索了一下,思路非常清晰的拱手说道:『首先清查军中兵卒……其次,便是……劳役营!』

    『善!』斐潜再次点头,『便请公明即刻先行彻查兵卒……』

    彻查新潼关之中原有兵卒中有没有混进一些心怀叵测之辈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尤其是曲长队率级别的,更容易借着冒充军司马来作乱。

    徐晃拱手领命而去,留下马越尴尬万分。

    斐潜站了起来,示意马越跟上,然后两个人来到了潼关主将府的望台之上,看着徐晃有条不紊的开始和黄旭一同开始分区域,分层次甄别兵卒之后,便是转头示意了一下,『看见了么?』

    在斐潜麾下,几乎都是一流,或是准一流的将领,从赵云到张辽,从徐晃到太史慈,即便是新投降的李典,在某些方面上来说都比马越要强很多。马越作为一个骑兵的新兵连连长,是很够格的,这些年头来源源不断的补充进了骠骑骑兵的兵卒,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一个很好的新兵连连长,未必就一定是一个很好的领兵作战的将领。因为这两者的目标对象并不一样。马越到了潼关之后,就渐渐的暴露出了这个方面的缺点来,这一次的新潼关间谍事件,也可以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

    『公明性格沉稳,又严于律己,谦逊宽厚,故某遣于此……』斐潜缓缓的说道,『汝平日之时,军法不通之处,可多多请教于公明……若有疑惑不解之事,亦当直问……需知机会难得……公明顶多在此地驻留半年而已……』

    马越顿时拜倒在地,叩首而道:『臣有罪,臣失主公之厚望……臣当尽心而学,若是日后有半点懈怠之处,便请主公斩某于此关之前!』

    斐潜伸手,将马越扶起,然后拍了拍马越的肩膀,『去罢,待公明清查鉴别兵卒之后,便带人马围了劳役营!谨防动乱!』

    马越一愣,旋即领命而去。

    ……(〃´皿`)q……

    范聪借着出恭的名义,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查看了小竹筒里面的情报,然后吓了一跳。虽然说情报里面没有写得很清楚,但是原本应该前来接头的商队被抓了,这足以证明连带着他已经有暴露的危险了。

    怎么办?

    范聪第一个反应就是逃!

    可是下一刻,便是又迟疑了起来。

    万一自己并没有暴露,而是无缘无故的逃离了,那么岂不是不打自招?然后说不得还要连带出保举他的那个人……

    虽然说保举他的那个人并不是间谍,但是毕竟也是多年的好友,若是连累到他,范聪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

    若真已经暴露了,那么肯定就是危险了,说不得半夜睡到一半,就被突门而入的骠骑兵卒捕杀当场!

    思来想去,范聪准备去找一下在劳役营当中的另外一个人合计一下。

    为了减少他人的怀疑,他们两个人平时极少见面,但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联络方式。

    因为范聪本身是负责核算劳役的工作的,所以他的桌案是摆在外面的,和其他的书佐一样,登记劳动的数量,比如背了多少沙袋,推了多少的砖石等等。

    范聪在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便是不小心一般碰到了砚台,砚台当中的墨汁泼溅了一些出来,然后范聪趁机沾染上了一些,在桌案的一角斜斜按上了三个长长的黑指印……

    这是紧急联络的意思。

    若是一般的联络,则是另外一种方式。

    片刻之后,前来办理工筹登记的劳工头目过来了,原先是准备走向另外一个桌案的,一眼却看见了范聪桌子边上的印迹,便是不露痕迹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略微改变了一下方向,走到了范聪的桌前,恭恭敬敬的交上了工筹的登记木牍。

    范聪点了点头,然后接过了木牍,就像是平常一样开始进行登记。过了片刻,范聪便是停下了笔,皱着眉头指着木牍上面的一个地方说道:『你这是写的什么?怎么这么潦草?』

    劳工头目连忙点头哈腰的凑近了一些,似乎要给范聪说明一下木牍上面的数值……

    『商队被抓了……』范聪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然后又提高了声量,『若是再有下次!某便是不认此数了!你可仔细些!』

    劳工头目神色不由得一变,然后连连点头哈腰,拱手作揖,口称知晓,下次定然多多注意。

    『某来问你……当如实报来……若有欺瞒……当知其罪……汝所属劳工,可有病伤?可需修整否?』范聪缓缓的说道,拿腔拿调,几乎和平常书佐询问劳工头目的问题并没有区别,顶多就是问得慢一些,说得多了一些而已。

    确定工作的人数,确定工作的内容和数量,原本就是书佐登记的职责,所以范聪的这些询问的问题,猛一听起来自然都是『正常』的,并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

    但是劳工头目在听了这个问题之后,头上也不禁有了一些汗,伸手抹了抹,吭哧了一会儿才说道,『好叫书佐得知,小人手下的这些劳工……一切都好,并无伤痛病症……』

    『汝……确定?』范聪瞄了一眼,然后将笔缓缓的递了过去,『画押罢!』

    劳工头目手抖了两下,最终还是咬牙在范聪的账本之处,画了一个『圈』。

    范聪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画押有很多种的方式,一般来说读书人都会有自己的画押,类似于后世的花体签名,所以也被称之为『花押』。范聪自然也有自己的画押,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不可能笔画多么的复杂,最常见的就是两种方式,简单来说,一个是画个圈,另外一个就是画个叉……

    结合之前范聪的问话,如果劳工头目手下的劳工伤病多了,当然就不能『继续』劳作了,范聪询问需不需要『休息』,用意就是如此,而劳工头目画圈的意思就是继续驻留,画个叉就是撤退逃离……



    大汉……

    究竟是什么?

    每一天活在大汉当中,就知道什么是大汉了?对于这些大汉人来说,他们是怎样认识这个大汉,认同他们的祖国的?祖国这个概念,是大汉就有了,还是后世才诞生的?

    在后世之中,斐潜也看过很多的戏剧,电影,电视剧,但这些东西似乎都在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剧中的人物,从一开始似乎就已经框定了阵营,并且永远不偏移。

    一个人对于其祖国,是怎样从无到有,从认知到认同的?光嘴上喊着,然后写出了『啊啊啊』的排比句之后,就代表这个人认知认同了祖国么?

    显然不是,要不然在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叛变自己的国家了,即便是有这个或是那个的原因,甚至说着一些似似而非的理由,还以不能离开祖国为耻,留在国内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某些事情确实没有国界,但是人一定有国家的属性的,要不然个人资料上面的国籍一栏是用来填着玩的?

    就像是这些曹操派遣而来的间谍,嗯,这是斐潜的推断,这些间谍心目当中是为了大汉在做这样的事情,还是为了曹操,亦或是纯粹只是为了信用和人情、金钱和利益?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尤其是历史上的三国各自成立之后,在这些人心中所认知的大汉,究竟产生了一个怎样的变化?

    是的,对于华夏之中最为基础的普通百姓来说,可以压缩的程度是极大的,也只有在压缩到了极致之后,这些百姓才会反弹,当然反弹的力量也自然很大,原先压得多重,后来反弹就有多高。因此更多的时候,感叹国家,社稷,大汉,天下的一些变化一些风向的,并不是这些普通百姓,而是士族子弟。

    然后在这些士族子弟天天感怀这个那个的时候,他们又忙不迭的投入了各种利益的怀抱里面,五代十国,南宋北宋,朋党东林,干得漂亮!

    所以在这些士族子弟,其实就是精分?

    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一个地方,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那些利益的。

    既得利益者,也包括斐潜自己。

    如果现在斐潜放弃了一切,那么剩下的就肯定是被五马分尸,然后被扑上来的各个各个利益代表所分食,因此斐潜现在最应该做的,并不是无休止的征战,而是不断的整合这些精分分子,直至将这些歪七扭八的家伙都统一到自己的这个方向上来。

    至于那些始终不愿意同行的……

    比如杨修,那就是不断地侵削,找个机会就砍一刀,就像是现在。

    『主公,二位将军……』黄旭吹灭了火烛,然后招呼着上洗漱的用具和一些饮子,『天明了……』

    斐潜从纷飞的思绪当中回过神来,一抬眼,便是见到厅堂之外,晨曦微微。

    不知不觉当中,又是熬了一夜,斐潜三人将整体行动的步骤过了一遍。

    其实斐潜并不需要熬夜,只不过因为这一次比较特殊,徐晃作为主导,而马越几乎等同于学生,如果斐潜不在场,马越难免会尴尬,若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导致配合上出现了问题,反而不美,因此斐潜就干脆陪着,当然也仅仅是陪着而已,大部分的计划都是徐晃为主,马越为辅而制定下来的……

    在洗漱和用过了早脯之后,斐潜笑了笑,看向了徐晃和马越,吩咐道:『行动罢!』

    看着徐晃和马越领命,昂扬而出,斐潜叭咂了一下嘴,然后转头看向了黄旭,『你去外面盯着,我去眯一会儿……』

    黄旭嘿嘿笑了笑,然后站到了厅堂之外。

    斐潜晃晃悠悠转过了屏风,然后脱下外袍,随便就在屏风后面躺了下来,将外袍往身上一盖,很快就睡着了。对于这一件事情,虽然可以算是第一次的反间谍行动,但斐潜心中没有多少压力。只是打一些走狗而已,已经为了谨慎,出动了徐晃和马越,若是这样还要斐潜盯着,那真是这几年都白活了……

    潼关本城之中的居民在一大早起来之后发现,今天城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的凝重,街道上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加了很多,各处坊门关卡也盘查得格外严格,还有一些穿着绛红色的外袍的巡检,带着人手在挨家挨户的盘查。

    潼关居民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胆战心惊的将自家的门窗都关好,没有必要都不准备出门了,甚至一些胆小的商家干脆就吩咐伙计将才刚刚卸下来的门板又重新上了回去,准备今个儿是不营业了。

    一名巡检到走到了一家酒铺,抬头看了看原本应该挂着的店招的地方,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木棍。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其他的店铺也都关上了门,并不营业,也没有挂出店招幡子来。

    『咣咣咣!』

    巡检砸了几下门板,『临时检查!开门!』

    过了不多时,酒铺的门板从里面『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一个女招从里面探出头来,一手扶着门框,身躯微微向前倾,粉嫩的脸上似乎还有几滴清晨洗漱留下来的水珠,乌黑的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简答的挽起,一些青丝从白皙的脸庞垂落下去,直至充满弹性的胸前。

    巡检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落了一下。

    『这么早……请问有什么事吗?我们要到下午才营业……』女招充满了慵懒的声音说道,『还是官人想要进来坐坐?』官人这个称呼,起初是针对当官的人,后来在唐宋之后,才演变为对夫君的一种称谓。巡检虽然官不大,但是称呼官人,似乎也可以接受。

    坐坐?还是,做做?

    巡检吞了一口唾沫,一时间有些忘了回答,然后等女招又问了一遍,才咳嗽了一声,严肃的说道:『最近几天,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女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宽松,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啊……好象没有,店里来的一般都是熟客,生客么……也有那么几个,不过他们坐坐就走,都不记得了……』

    巡检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一片木牍,在上面画了一道,然后说道:『最近城中混进了匪徒,多少自己小心些!见到可疑人等,便直上报!』

    女招听了,哎呀一声,微微用手捂着小嘴,似乎有些惊讶和害怕。

    『不过也不用担心,现在全城戒严,这些匪徒被抓就是早晚的事情……』巡检眼珠子不由得又往下落了一下,然后话题一转,『听说你着……酒水不错?』

    女招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点头说道:『是啊,官人要不要……尝一尝?』

    巡检咕噜了一声,摆摆手,『下次吧!』然后转过身,带着手下走向了下一家的店面。

    女招笑盈盈的站在门口,看着巡检等人走了,然后下意识的又左右往街道上看了看,才划拉一声关上了门。

    女招没有注意到,在街口的望楼之上,几道视线投射了过来,将她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基本确定了……』徐晃微微抬了抬下巴,『就是这里。』

    马越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痛苦。

    明明他和徐晃是一起站在这个街口望楼之上,然后一起看着巡检一户户的敲门询问过去,然后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然后徐晃就已经是确认了?

    是马越他自己疏忽了什么?

    亦或是徐晃早就知道了什么?

    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呃……』马越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请公明将军赐教,如何就是确定了此处?』

    徐晃摆手说道:『谈不上什么赐教,就是共同参详一二……巡检沿街询问稽查,并不多见,故而关门闭户乃是常理……只不过其一么,酒肆之内,仅有一女招?伙计,掌柜何在?莫要说此等声势,便是酣然而睡?你再看看其他店铺……』

    街道上的动静这么大,酒肆又不是只有老板娘,女招,难不成酒肆里面的男子都已经是死绝了?因此事有反常,必有蹊跷。

    马越眺望,看到酒肆之外的一些店铺基本上都是掌柜出面,点头哈腰的在和巡检说着一些什么……

    徐晃缓缓的说出了他的推论,甚至就像是看见了酒肆内部的情形,女招在门外对应,而掌柜和伙计则是紧张的拿着匕首和刀,贴着门藏在阴影里。

    马越听了徐晃的分析,顿时有一种豁然的感觉。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其实都很简单,就看有没有发现一些细节的眼睛而已。

    『待会儿去将那个巡检的记录取来,』徐晃吩咐一旁的护卫说道,『若是其有登记酒肆异常,倒也罢了,若是没有,就该罚了……』

    马越连忙又将这一条也记在了心中。

    说起来倒也很有意思,其实马越当年算得上是赵云的启蒙老师。

    当年赵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偷偷看着马越,一点点的模仿和学习的,而这几年马越在阴山训练新兵,基本上来说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挑战,也就没能够得到多少的成长,所以当下反倒是成为了徐晃的学生。

    『此外……』徐晃说道,『酒肆之中,多有往来商客,最为适宜遮掩行踪……更有地窖藏酒……既可以藏酒,也可以藏些火油,更可以隐匿些匪徒……故搜检敌间,首重之地,便是酒肆,商铺,食肆,荒居……』

    『因此,现在……』徐晃在高台上做出了几个手势,顿时就有兵卒开始行动起来。

    持盾兵卒开始围绕着酒肆前门,还有些兵卒前往了后巷。

    隔壁房梁上开始上弓箭手,伏在了屋脊之下。

    酒肆围墙下也有兵卒站定,扶着木制的梯子,随时可以搭上围墙……

    徐晃挥动了手臂。

    持斧的兵卒贴近了门板,一斧头下去,酒肆门板就垮塌了一块,两三下就开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顿时一旁的盾兵就将盾牌往破洞里面一怼,冲了进去。

    这年头,没有所谓的搜查证,也不需要走什么流程,一声令下,直接动手。

    惊慌的吼叫声和搏斗声传了出来……

    墙头和屋脊上的兵卒也立起身形,弓箭掩护之下,几乎是转眼之间就解决了战斗,然后从酒肆院落之中拖出了一些伤者和尸首。

    很显然,酒肆里面隐藏了好些人,并不是只有一个女招。

    正在势如破竹之下,然而转眼之间,徐晃手下的兵卒又是急急的退了出来,同时在酒肆之中便是黑烟升腾而起!

    『不好!这些贼子,竟然丧心病狂,纵火了!』徐晃大呼道,『速速拆之,推倒房墙!以砂石灭火!』

    汉代的酒水一般都是低度酒,只有军中用于消毒和销售往胡人地带的才是高度酒,而酒肆之中这么迅猛的火势,就只能是火油而不是普通的低度数酒水。

    而火油一旦燃烧,就不是普通水能够浇灭的了,只能用砂石,所以徐晃立刻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推倒酒肆的围墙,一方面可以使得有可能在酒肆院落当中火油不被蔓延点燃,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使得火势不至于绵延到其他的建筑上去……

    在城池的另外一边,范聪站在自己院子里,看着市坊方向上冒出的黑烟,心便是直直往下沉。今天城门被封,街道上多了许多兵卒和巡检,范聪就知道不妙了。

    现在再看到酒肆方向黑烟升腾而起,不需要特别去看,范聪就知道酒肆那波人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完蛋了……』

    范聪浑身上下冰寒一片。

    在巡检的盘查之前,范聪已经先一步烧掉了那些要命的东西,混杂在烹煮早脯的烟气当中,并没有暴露出什么特别的问题……

    但是即便是范聪这里没问题,酒肆里面出了问题,只要有人将范聪供出来……

    而且最为麻烦的是当下城门紧闭,根本出不去!

    范聪呆呆的坐在院中石凳之上,然后捏着袖子里面的冰寒。

    难不成……

    今日便是死期?

    而回过头再看徐晃和马越,已经基本上清理完了城内的问题,准备前往劳役营。审讯工作当然不需要徐晃马越盯着,反正城中还有黄旭和许褚,谁也翻不了天。

    『劳役营……』马越沉声说道,『便请公明掠阵。』

    徐晃点了点头,并没有和马越争抢这么一点小事。

    破坏不会无缘无语的产生出来,必然是要有人手,而人手要么是从外部而来,要么是偷偷潜入于内,若说城内的主要藏匿人手的地方是酒肆,商铺,荒居等地,那么在新潼关之处,城外最为合适的地方当然就是劳役营。

    劳役营当中的劳役,大多都是普通人,还有一部分是犯了事的囚徒,所以这些人每天除了劳作、吃饭、睡觉之外,几乎不会去关心任何其他的事情,也正是这一点,便是可以很方便的潜藏人手于其中……

    因为在劳役营周边已经封锁,所以实际上对付这些混进劳役营地当中的间谍更加的简单,没有能够闹腾起来的假劳役,在被搜查出住所藏着的刀枪之后,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困兽之斗。

    徐晃看着在和兵卒奋力搏杀,但是已经算是垂死挣扎的那些假劳役,摇了摇头,缓缓的说道:『普通刀具和长枪,一般的城池并不禁止入内,但是此处是关隘,故而严禁一切刀枪入城,因此要么就是在驿站周边,要么就是另寻他处掩藏,但不管是藏在何处,都必须不易丢失,并且容易重新获取……』

    『所以若是对于劳役营来说,无非就是藏于三处,工棚,居所,必经之路!』徐晃不慌不忙的说道,『并且此等之人,多恐兵器丢失,定然会派人时常检查……故而只需观察一些异常之处,比如草枯于灌,树萎于林,新现之路,松软之土等等,便可查之……』

    马越听着一愣一愣的。虽然这些东西听起来似乎都很简单,好像是就是吃饭喝水一般的,但是实际上真要去做,并不容易,而且有时候一个不留心就可能将线索给忽略掉了。

    在兵卒围剿之中,那些逃不掉的假劳役,纷纷被或是擒拿,或是击毙,无一漏网。只是可惜那个明显是领头的劳役头目,在一开始见势不妙的时候,就故意撞上了兵卒的长枪,已然毙命……

    『再最后搜查一遍……』徐晃下令道,『各个劳役头目分开审问,问出死去的这厮和谁日常往来最多!一并拿下!』

    整体来说,这个年代的间谍,还是出于比较简单的环节当中,毕竟大汉之前一直都是一个比较统一的状态,这种业务已经是很多年都没有开展了,做的粗糙一些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而没有经过血的教训,自然收获不了那些成长,根本达不到后世潜伏的那种程度。

    『公明,这,这……』马越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这些秘法,不知公明又是从何而知?』

    徐晃微微而笑,『讲武堂……马将军若是有瑕,不妨多去看看……主公自立平阳工房以来,便是多有心怀歹意之辈,或是窥视,或是盗窃,或是逼迫工匠,或是引诱收买,此等之事,皆录于讲武堂之中……』

    马越愣了一下,『啊?可是我……我怎么上次没看见这些?』

    『马将军可是未曾去过后厅?』徐晃笑着说道,『此等之策,不列于讲武堂正厅,乃陈后厅之中,寻常将校不得入内……主公有云,此等之事,乃阴晦之策,不可见于光明,然亦不可不知之……』



    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

    没有黑暗的衬托,也米有光明的伟岸。

    人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生物,要说纯粹的光明或是黑暗,那真的是很难。

    就像是杨修,当他站在了潼关主城之上,面向太阳升起的光明之时,其实感觉到的,更多是一种黑暗的感觉,天昏地暗的将要把他吞没。

    这是杀鸡儆猴么?

    还是什么其他的意思?

    杨修目光微微下垂,看着城下的那些被捆绑起来的间谍细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在哭泣,好不容易在这一段时间积攒下来的财富,眼见着又要吐了出去……

    该死的细作!

    杨修并不是觉得这些细作真的该死,而是因为这些细作使得他受到了牵连,原本想着看热闹,结果看到了自己的热闹。

    哎!气啊,可是又要憋着,还要陪着笑。

    斐潜没理会杨修,也不在乎杨修是笑还是哭。

    昨天整体的抓捕行动是比较成功的,在城内的和在城外的钉子被拔除,潼关相对来说就将进入一个比较平稳的时期,而等到下一波的间谍想尽各种办法混进来的时候,潼关多半已经建设完毕,再想要破坏,就不像是当下这么容易了。

    毕竟没有了成堆的木料场,也没有了建筑物的手脚架,到时候没有了这些引火之物,即便是真被放火烧,也未必能烧到什么东西。

    斐潜示意了一下,邀请着杨修,一同往前几步,站在潼关主城城墙之上,观礼。

    杀人,有时候也是一种『礼』。

    『礼』其实就是一种规范,也可以说是『律法』,但是比『律法』要更大,包含所有人的日常规范,『冠、婚、朝、聘、丧、祭、宾主、乡饮酒、军旅,此之谓九礼』。

    但是『礼』又比『道德』要小一些……

    在昨日的抓捕过程当中,一些主要的人物,大多数都在抓捕的过程当中,或是自杀,或是寻死,而其他的活口么,在经过了审讯之后,也没有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这些人基本上都算是死士,或者说是在某种程度上的死士,为了报恩,为了还人情,就像是战国时期的荆轲一样,幻想着自己将会名垂青史来到这里,然后还没有做一些什么,就被抓了。

    挖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些人也就失去了价值。

    因此今天斐潜就下令将大部分的间谍,引到潼关城下处斩。之所以是大部分,因为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其他人是不清楚斐潜这一个方面到底是抓捕了多少人,所以当今天处斩之后,一些人可能就会觉得没事了,然后从老鼠洞里面出来……

    另外一个方面么,杀一些,留一些,那么留下来的这几个,自然而然的也就可能会被认为成为了叛徒,即便是斐潜这边不能得出什么后续的名字,但是也可以在恰当的时机当做诱饵抛出去……

    反正玩法很多种,姿势也很丰富,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就像是现在,斐潜将杨修摆出了一个姿势来,杨修便也只能是乖乖摆着,一动都不敢乱动,虽然又被扒拉了一层皮,痛彻心扉,但多少还有口气……

    在城下,靠近刑场的那边,便是属于潼关的大小官吏,当然也包括了范聪。

    如果说杨修是只大一些的猴子,那么潼关的这些大小官吏,当然就是小猴子了。

    范聪下意识的尽可能的缩在了其他的猴子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也不清楚这些即将问斩的人里面,是不是都视死如归,要是这些家伙为了暂时不死,谁便乱指一个企图拖延或是减免罪责,然后刚好指到了自己……

    至于自己去救这些人?

    自己单枪匹马的,怎么去救?

    范聪低着头,盯着地面,像是一个被吓坏的鹌鹑。

    范聪一边尽可能的减少自己的投影面积,另外一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翻滚着,为什么会被发现了……

    商队被抓,那是因为商队的疏忽,但是这么快就被斐潜从潼关之内清查出来,确实是让范聪很是意外。

    正常来说,即便是商队被抓,也就顶多是酒肆被牵连,而酒肆到劳役营,还要经过范聪这一道手,所以即便是商队里面的人供出了酒肆,酒肆里面的人也不可能知道有劳役营,更何况,当时酒肆提供的消息也只是说有可能暴露,说明酒肆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出现了危险,要不然就不会写『有可能』了……

    这就说明商队里面的很有可能出现了叛徒!

    要不然酒肆那边不可能这么快就暴露!

    那么谁又是这个叛徒?是商队的领队?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还有劳役营又是如何暴露的?酒肆不知道劳役营的事情,而范聪他自己又没有被抓……

    现在范聪他自己并没有被抓住,所以说明劳役营里面的人并没有用供出他来,这算是一件好事……

    可是也是一件坏事。

    因为只有他知道劳役营里面的情况,酒肆的人只能联系到他,而且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酒肆只是负责将情报放在枯木那边而已。

    所以这也是范聪敢和劳役营里面的人商议要不要留下的底气之一,只要他发现了酒肆的异常,便不再去枯木那边,就等于是保全了自己,也就保全了劳役营……

    然而现在他还没有出问题,而劳役营的人却被抓了。

    是劳役营的人自己暴露了?又是怎么暴露出来的?

    那么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叛徒究竟是谁?

    而且劳役营里面的人会不会怀疑是我出卖了他们?就像是我怀疑是商队的人出卖了酒肆的人一样?

    范聪想着,头上不禁滚滚汗珠落了下来,不禁举起袖子擦了擦汗,然后引起了一旁的其他官吏的主意,便是强笑着说道:『这……太阳有些大……』

    旁边的官吏看了范聪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没说什么,似乎是相信了范聪的借口。

    范聪偷偷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悄悄的斜眼往潼关主城的城墙上面瞄了一眼,发现斐潜正和杨修似乎在说这一些什么。

    斐潜面带笑意,迎着阳光,似乎浑身上下都是光彩照人一般,而杨修则是躬身弯腰,脸上也带着笑,但是这个笑容让范聪看起来觉得很熟悉……

    嗯,就像是下层的官吏在尽可能的讨好上级所摆出的笑脸。范聪自己也经常做出这样的姿势来,所以自然很熟悉。

    城头之上,斐潜在说话。

    斐潜在说话的时候,自然旁人都要闭嘴。小人物喊得再大声,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会去听,但是大人物一张嘴,其他人必然竖起耳朵来。

    『……德祖……有其因……故得其果……』

    距离也不算是太近,范聪也不能听得很清楚,只是断断续续的大概几个字,却让范聪心中有些翻滚起来。

    出事之前,是斐潜来了,然后杨修也来了。

    斐潜来潼关,或许就是为了抓这些间谍,亦或是视察潼关,这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杨修来潼关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是……

    范聪被心中翻腾起来的想法,刺激得几乎是要抬头仔细去看,却在下一刻硬生生的控制了下来,甚至还故意将头更低了一些。

    难不成是杨修……

    该死的,我早该想到这个!

    是杨修,一定是杨修告发了我们!

    可是就在范聪内心当中翻滚不已的时候,杨修从城墙上走了下来,穿过了范聪等一干潼关小吏,走到了前面,然后登上了主斩台……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来主斩?』范聪瞪着眼,『果然是他,肯定是他……』

    同样心中嘀咕的还有杨修。

    可问题是杨修他嘀咕归嘀咕,他不敢拒绝。

    杨修知道,他即便是说不知道曹操偷偷往斐潜这里派遣间谍,细作之类的人员,也没有用。

    因为斐潜根本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

    而且杨修也知道,其实斐潜应该是知道了他给于这些间谍细作了一些『便利』,即便是杨修给出的便利都看起来是『不经意』的,有时候像是疏忽,就比如搜查器物、商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修在斐潜面前,只是承认了他确实从河东倒卖了一些兵器刀甲,因为这个事情他赖不掉,而其他的事情则是一概没有说,更不可能去承认。

    但是承认不承认,也不重要……

    斐潜让杨修做这个主斩官的时候,杨修的小脑瓜子里面就立刻翻江倒海一般的转悠起来。

    抗命不遵,不管是用什么理由,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杨修很清楚,有时候为上者会容许下属的一些缺点,比如贪财,好色,亦或是残暴,孤僻等等,就像是在东汉年间,骗杀了三十名的羌人头目,搞出了一个『百日无羌』的大型活动的官吏,依旧会得到擢拔一样,考察官吏的时候并不会太在意一些『细节』,但是一定会重点关注是不是『听话』,是不是『服从』。

    所以杨修因为贪财而倒卖兵甲,有罪,但是问题不大,既然河东裴氏没有被斐潜灭族,那么杨修他也基本上不会有死亡的威胁,承认下来然后缴纳一笔不菲的『罚金』,也就基本上过去了,但是要是牵连到这些间谍细作身上,那就不是什么罚金的问题了。

    因此杨修觉得,这是斐潜在给他的一个非常严重的警告……

    直面生死的警告。

    如果这个时候杨修稍微迟疑,甚至是忤逆……

    那么这个警告就可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罪名,将要和这些间谍和细作一起上断头台。因此杨修就很顺从的下了城,等上了主斩台,然后回头望了望城头。

    斐潜微微颔首,等杨修转过头去的时候,斐潜微微偏了一下头,和身边的徐晃和马越低声说道:『待此事了结之后,便将其送回城中,待河洛罚金到了,再放其归去……』

    徐晃微微点了点头,悄声回应,『属下遵命……』

    斐潜笑了笑,然后说道:『此外,不妨于城内宣称……此次所获细作,便是杨德祖之功……』

    徐晃目光略过了城下的那些官吏,『主公之意……此间还有细作未除尽?』

    斐潜抬头,看着城下的处斩台,也看着在台上担任主斩官的杨修,微微笑了笑,『然。』

    『主公,何不……』徐晃皱眉问道。

    斐潜摇了摇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杨修,说道:『便如此人可也……』

    徐晃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属下明白了。』

    马越左看看,然后右看看,又是有些挠头,似乎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又不是非常清楚是什么意思……

    ……щ(??Д??щ)……

    新潼关的事情暂时告一个段落之后,斐潜就带着人回到了关中。

    从潼关过禁沟,便是到了关中平原。

    斐潜还顺道拐过去武关和蓝田看了看,也听了听杜畿的工作汇报,然后查看了一番荆州之民安顿的情况,才重新回到了长安。

    回到了内堂,转悠了一圈,黄月英和斐潜聊了几句,就懒散得不想动了。

    黄月英又怀孕了。可能是草原上的空气怡人心情愉悦,有利于受孕?

    反正现在这个阶段黄月英孕吐还好,不是很强烈,只不过很容易疲倦,比较嗜睡。要是斐潜不在家么,黄月英自然就是可以想要睡就睡,但是斐潜在,黄月英便是觉得怎么样也要陪一下,可是陪坐了片刻之后便是忍不住开始打盹……

    因此斐潜也就只能是劝黄月英去睡觉,然后自己又暂时不想去政事堂,最终无奈的背着手,兜兜转转一圈,到了蔡琰的院子里。

    蔡琰已经生了,生个一个女儿。

    蔡琰一开始的时候因此郁闷了很长时间,她一直以为应该是个男宝宝。

    后来经过斐潜的劝慰,也才是好了一些。

    斐潜来的时候,小丫头正在蔡琰怀里,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好奇的东看看西看看,然后斐潜抱也不哭,甚至还想要用手去抓斐潜的胡子和头冠。

    斐潜用胡子挠了挠女儿的手心,小丫头便是嘎嘎嘎的笑出了鹅声,一点都不淑女。

    只不过小孩子的精力很有限,闹了一会儿之后便是渐渐的困了,迷瞪着眼,虽然疲倦,但是依旧强撑着,贪玩和疲倦两个小人儿在相互打架,也使得小丫头的脾气渐渐烦躁起来,哇哇大哭,声音响亮得很,若是靠的近了甚至都有一种震耳膜的感觉……

    蔡琰无奈,抱着丫头去后堂喂奶。

    嗯?

    跟上去看看?

    噫,这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斐潜是没想起来,因为斐潜心中其实在盘算这另外一件事情,等到蔡琰又重新回来了之后,才反应了过来,啊呀,喂完了?下次吧……

    『睡了?』斐潜问道。

    蔡琰点了点头,『喝茶?』

    斐潜也点了点头,『嗯。』

    斐潜喜欢喝茶,于是乎家里的不管是黄月英还是蔡琰,都很会泡茶。

    不仅是如此,在骠骑将军府,在右扶风左冯翊,甚至不管斐潜是去到任何一个县城,包括新建的潼关城,临时的蓝田大营地,都有茶喝。

    这又说明了什么?

    如果仅仅只是想到各地乡县的奉承和巴结,那么就错了。

    是斐潜在改变了这个大汉,这个天下。

    斐潜之前,大小官吏一讲事情都要喝酒,甚至以能喝,多喝,喝倒了为最好,但是从斐潜这里开始,饮茶成为了正经议事的标准配置,饮酒成为了次等的需求。想一想之前在荆襄,刘表还算是中年美男子的时候,几乎就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的,以酒来拉拢荆襄士族,可是最终有用么?

    酒桌上的话能相信么?一定要喝酒才能办事?很多时候华夏之人之所以喝酒,是因为可以借着酒疯说出一些平常说不出来的话,比如利益上的矛盾,如果双方愿意妥协接受,那么酒话就成了真话,如果双方谈不来,那么真话也就成为了酒话。

    其实真的是这样么?

    只有酒才能促成利益的交互?

    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那么还费那个功夫喝酒干什么?

    喝酒能谈下来的利益交换,不喝酒其实也能拿的下来。如果利益本身就是完全不能协调,即便是喝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的酒,喝到肝现场爆裂,依旧是没有什么卵用……

    『夫君在想着些什么?』蔡琰一边将茶杯递过来,一边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斐潜喝了一口茶,『嗯……倒也不算是什么……前几天,去了一趟潼关……抓了一批潜藏在潼关之内的细作……』

    『细作?』蔡琰吓了一跳,『哪里来的?要做些什么?』

    斐潜放下了茶杯,往东面指了指,说道:『应该是那边来的……潼关不是扩建了么,多半是为了破坏而来……建设一些东西不在行,倒是破坏一些东西倒是挺来劲了……』

    蔡琰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给斐潜倒了新茶,叹息了一声,『这些人……一贯如此……』

    『这倒也是,』斐潜摆摆手,『我其实这两天一直都在考虑这个事情,而且现在越发的想得透彻了些……有些事情啊,真的是有意思……对了,你觉得这人啊,是会觉得茶好,还是酒好?』

    『嗯……』蔡琰想了片刻,『我觉得茶好……可是世间人众也,各有所好……』

    斐潜哈哈笑了笑,说道:『各有所好,其实没错,但是有人喜欢强人所好,这就没意思了……』

    『山东?』蔡琰问道。

    斐潜点了点头,『山东。』

    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说起细作这个事情啊……其实最可怕的细作不是外来的,』斐潜叹了口气说道,『而是在内部的,像是自己人一样的细作……』

    『自己人一样的细作?』蔡琰一时之间不能理解,然后很快也明白了,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斐潜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事情来,缓缓的叹了一口气。

    外表丑陋的恶魔其实不怎么可怕,因为看到了自然就会有防备,但是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汇集到一起,混在人群当中的时候,反而让人无从下手。而且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往往还并不认为自己是魔鬼,反倒是觉得自己很无辜,肆意的散发着恶毒的好意和和善的诅咒。

    『所以我更喜欢喝茶……』斐潜举起了茶杯,『饮酒只会越喝越醉,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和谁喝……自然也就难以分辨忠奸了……』

    和人喝什么都可以,喝茶也行喝酒也不错,但是和魔鬼共饮,还喝可以麻痹自己的酒水,那么不是找死是什么?

    『很多人以为喝酒可以增进相互之间的情感……』斐潜缓缓的说道,『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酒是粮**,越喝越年轻……』

    『什么乱七八糟的……』蔡琰笑了起来,『夫君怎么又说起饮酒来了?』

    『对,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事情……』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相信喝酒能喝出感情来……但是有人相信这些……有三个兄弟,虽说是异姓,但是亲如兄弟,尤其是其中三弟,特别爱喝酒,还喜欢找人喝酒,认为愿意陪他喝酒的就是好人……』

    蔡琰点着头,充满好奇的听着。蔡琰虽然号称大汉『天下行走』图书馆,但是也因为如此,蔡琰对于书籍之外的事情,比较淡漠,自然不清楚刘备三兄弟的情况。

    更何况斐潜说的三兄弟,是历史上刘关张的悲剧,当然,在当下也就是个故事而已。

    『有一天啊,老二被人害死了……』斐潜就像是闲聊一样,并没有提及刘关张的名字,而是就当做一个故事一样的说道,『老大和老三决定要去替老二报仇,但是其他人不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蔡琰像是好奇宝宝的问道。

    斐潜说道:『因为其他人觉得,死的不是他兄弟,只是老大和老三的兄弟,所以……为什么要去?』

    蔡琰想了想,然后沉默了。

    历史上,关羽死后,刘备要发兵,川蜀之中一片反对声。甚至还有秦宓等人,鼓吹关羽之死便是老天爷要收他,而刘备出兵么,秦宓等人『陈天时必无其利』,几乎等同批判刘备举兵就是要逆天而行了。

    逆天之人会怎么样?

    不得好死。

    刘备不信,甚至因此大怒而抓捕秦宓下狱,然后派遣张飞作为先锋,先到阆中,准备兵进江东,然后就在出兵的前夕,张飞就死了,被人砍下了首级。

    『真·不得好死』。

    史书之中写的很简约,因为这玩意不能深写……

    罗老爷子则是用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理由,揭示了这一个非常荒谬的事实。罗老先生说是张飞是因为要做白衣白袍,然后这两个人跳出来说做不了,然后被张飞鞭打,随后半夜杀了张飞,持张飞首级逃亡东吴……

    然而实际上,这些事情,除了张飞被杀之外,其余都是假的。

    事实的真相又是什么?

    无论是正史还是演义,都证明了一点:范强,或者叫做范疆,张达这两个人,都不是高级军官,手下有没有直属部队都是个问题,即使有,也没有多少。

    这时候问题就出来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范强张达二人为什么急急跳出来反对,甚至拖延,以至于被张飞责骂和殴打?

    三国演义当中说是为了『白衣白袍』,其实要么是罗老爷子不懂数理化,要么就是罗老爷子故意留下来的破绽……

    大汉可没有什么化工染料,所有的布匹都是生物染料或是矿物染料而制的,所以这种衣服想要染色比较难,但要褪色么,其实很容易,放一口锅加水煮,换几次水,基本就差不多了,肯定不是纯白,而且也不会要求纯白,灰黄麻色肯定都可以接受。

    所以正史之中大概率是不会用这么『愚蠢』的借口来拖延的,而是会用一些其他的方式来进行拖延,而在出兵的时间问题上,张飞也是不可能妥协的,因为刘备给他下的也是死命令,『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

    时间紧任务重,张飞只能拿范强张达这两个不知趣的家伙杀鸡儆猴。张飞怒鞭范强张达,属于中了计,失去了理智,但是范强张达敢跳出来叫唤,也一定是有人幕后主使……

    而且当时张飞的职务,是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车骑将军就不说了,就单说司隶校尉,比二千石,持节,掌察举百官以下,及京师近郡犯法者。职在典京师,外部诸郡,无所不纠。封侯、外戚、三公以下,无尊卑。

    也就是说,张飞除了当位比三公的车骑将军,还兼着类似后来都察院锦衣卫东西厂的差事,等于多半个特务头子。所以张飞干的,原本就是一些得罪人的差事,那么记载什么鞭打下属,脾气暴躁,真的就是如此?

    再加上张飞所在的中军大帐,不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是贴身护卫一定不可少,然后范强张达两个无名帐下将,就轻轻松松的潜入帐中,不但成功刺杀,还割走了首级,拎着带血的功勋包成功逃出军营,一路顺风顺水跑到东吴……

    如果张飞遇害的那一天晚上是喝了酒,导致毫无反抗能力,那么陪着张飞喝酒的,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故而整体来看,其实张飞是死在谁的手里?

    凶手只是范强张达二人?

    呵呵。

    关羽死了,刘备当时愤怒起兵去找东吴算账,为什么诸葛亮当时一个屁都不放?

    刘备真认为这些血债都是东吴的帐?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刘备一听到『飞都督之有表也』,就说『噫!飞死矣』?

    后来在白帝城生病,刘备从一开始生病到最后病重,期间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而在这个半年多的时间里面,刘备是为什么放弃了复仇,表示可以和东吴和谈?

    斐潜说完了这个『故事』,蔡琰沉默下来,良久也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风轻轻,纷纷飞,探头探脑的在屋檐上瓦当中伸出脑袋来,看着依偎在一处的两个人,然后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又对着斐潜和蔡琰嘲笑了一阵,再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之后就失去了耐心,便是哼了一声,又跑去其他地方玩耍了,还是玩最开心了,而眼前的这两个傻逼一点意思都没有……

    当然至于在这个世间是人多些,还是魔鬼多些,是人皮下的魔鬼多,还是魔鬼心中的人性多,风儿也是全然不在意,也根本不在乎。

    斐潜却必须要注重这些,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责无旁贷。

    毕竟现在不仅是斐潜一个人的事情了。

    也包括身边的这些人……

    『前些时日,』斐潜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问我说这丫头的大名……我想着,还是用「喈」一字罢!』

    『喈?』蔡琰怔住了,忽然之间眼泪滚滚而下,『夫君,原来,原来……你还记得……』

    『当然,我一直都记得……』斐潜伸手过去,牵住了蔡琰的手说道,『一直,都没有忘!』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这是北风的『喈』,也是蔡邕的『喈』。

    『当时是郑泰领兵……』斐潜缓缓的说道,『是其下兵卒动的手,然……其罪却不是郑泰一人而已……』就像是杀死张飞的『凶手』是范张二人一样,杀死了蔡邕的凶手看起来也就像是『郑泰』一人,但是实际上呢?

    蔡琰用力抓住斐潜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得自己坚强,不至于失态。

    『后来,郑泰之子刺杀于我,是因为我杀了他的父亲……』斐潜反手握住了蔡琰的手,将蔡琰的手包在手心里面,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郑泰杀了我师父,所以我杀了郑泰,然后郑泰之子来杀我……我也将郑泰之子杀了,然后将郑泰的首级和郑泰之子埋在了一处下葬……』

    『所以这样,就可以叫做杀伐果断?所以这样,才能叫做有男儿血性?所以这样,像是曹孟德一样屠戮了一整个的徐州才叫复仇?所以这样,大家杀来杀去才会让有的人开心了满意了?』斐潜缓缓的说道,『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天下,谁有能力,谁有武力,谁有权力,谁就可以毫无忌惮的想要杀谁就杀谁?!当杀戮的刀砍倒这些妄言之辈的人头上的时候,是不是这些人也会拍手叫好?』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斐潜说道,『我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这个天下的士族子弟的嘴脸,整天指责这个批判那个的家伙,在人皮之下,究竟是隐藏些什么东西……』

    『师父过世,因于刀枪,但是拿着刀枪的,并非仅仅只是那几个兵卒,也不是仅仅郑泰所领……』

    『凶手有很多人……』斐潜仰头看着远方,似乎在看着某一些人的身影,『在当时,我还差一点杀了荀谌荀友若……』

    蔡琰目光投了过来,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像是在询问。

    『拿着刀枪的外敌,其实更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那些混杂在我们背后说着些恶毒的好意,和善的诅咒的家伙……』斐潜说道,『当时郑泰进攻学宫,就是为了挟持师父,而挟持师父的原因,是这家伙以为可以用师父逼迫平阳开城投降……』

    『平阳城啊,谁都想要一个比较完整的平阳城,即便是外敌,也希望到手的是一块肥肉,而不是一堆烂渣……所以如果能逼迫荀友若开城,自然是再好不过……』

    『郑泰认为,若是不开城,也无所谓,那就证明了我所之前大张旗鼓提出的「君子当弘毅」就是一个屁话……我有污点了,当然就不是什么「君子」了,然后杨氏自然就成为了被人诬陷的「君子」,然后顺理成章的洗干净了,然后就白玉无瑕,光彩照人……』

    『而这个破绽,却是友若留下来的……』斐潜搂着有些发抖的蔡琰,『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和你……友若知道了有这个谣言,但是他并没有制止……友若想要反过来将计就计,让杨氏背上胁迫大汉文鼎,听信谗言,不辨是非的罪名……那么杨氏上下军心必然受到影响,平阳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郑泰只是想要挟持师父……而友若也以为只是挟持……』

    『只不过……』

    『后来,友若去冠,跪于坟前……』斐潜仰头望天,『我最终没有杀友若……因为我知道,其实还有其他的凶手……我也算是其中一个……』

    人性就像是一个孤岛,仅有的光明在孤岛上,而孤岛之下则是黑色的海,除非显露出来,要不然谁也不容易分辨出黑色的海水之下究竟有一些什么……

    『这些间接的凶手,是我,是友若,也是谣言,甚至是在平阳城内,大街小巷之中,那些所有的传谣者……』

    『仅凭一个师父,想要逼迫开城还略显不足,但是再加上一个你,还有你在谣言当中已经生下来的孩子……就足够分量了……』

    『这些谣言是怎么来的,当时我手下没有那么多探子,也追查不出来了,只是知道大体方向,这些谣言,最早从河东安邑那边传出来……』

    『所以……后来王邑亡于乱……还有卫氏灭了族……现在裴氏么……』

    斐潜笑了两下,『当然还有杨氏……』

    『可是这些人还算是明面上的……多少看得到……』

    『还有一些人喜欢躲在阴影里……』

    『平阳城中的,那些听得很兴奋,传得很高兴的人……』

    『这些人……』斐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在师父过世之后,还上蹿下跳,说什么要缉拿凶手,要斩草除根,说我不替师父报仇,便是宛如废物,毫无血性,不似人主,高呼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哈哈!』

    斐潜想起了后世那些看见抑郁症要跳楼便是起哄的,人跳下去了,消防员在一旁嘶吼和痛哭,而楼下则是一片叫好声……

    斐潜有时候会想,若是某医生之子可以隐忍十年二十年,慢慢的找到那些之前在网络上口嗨到兴奋颤抖吐白沫的家伙门上去,对着打开门的那些人问一声,『这些年爽不?要不要更爽一些……』

    章之美,可谓华,礼之雅,可称夏。

    可是这华夏啊,人在华夏,便能算是真的华夏人了?

    『从一开始,我在平阳开始,就没有重用这些士族,或者说没有依靠这些人……』斐潜说道,『因为我没有像是狗一样去讨好他们,这些家伙,就觉得不舒服了,他们听到了谣言,便是相信了,相信我是一个废物,无能,淫乱,贪婪之人,因为他们就是如此的废物,无能,淫乱,贪婪!』

    『这些人希望学宫办不下去!因为只有学宫办不下去,他们才可以垄断知识!所以他们听到了师父和你的丑闻,便是迫不及待的传起来,说出来,兴奋开来,他们以言为刀,以语为枪,屠戮良善,谗害纯真!』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利益,他们无所谓是谁,也不会辨别是非!』

    『所以他们更希望战争!』

    『他们希望我不停的扩兵,增兵!兵从何来?自然是他们的送过来,然后他们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吃我的粮草,拿我的兵饷,顺便还搅乱我的布置,架空我的权柄!』

    『以当时我的粮草储备,兵卒数目,战胜杨氏不难,但是想要侵吞河洛,却是不易,想要稳固,自然要用人,如此一来这些人就自然可以反过来要挟拿捏于我,卡着我的脖子,要我让出位置来,一点点的将我掏空……』

    『甚至还可以在某些时候,趁我不备,就像是杀了我之前所说的故事中的老三一样,然后再来告诉我,「天意如此」,「天意不可违」!如果我不同意,不让步,他们就会暗搓搓的扯后腿,让我一败涂地!届时,就算是眼前只有一杯毒酒,也就只能饮下去!』

    『所以,当时我只能隐忍,装傻……』斐潜摸了摸在怀里的蔡琰的脑袋,『只是苦了你……』

    其实当时推波助澜的,还有蔡琰的那个混账亲属,蔡邕的兄弟。这个家伙在当时最应该站出来给蔡琰撑腰说话的,但是这家伙依旧是盯着利益而不在乎蔡琰的死活。

    『……』蔡琰将脑袋窝在斐潜胸前,双手抓着斐潜的衣袍,双肩微微颤抖,抽泣着,摇着头,没有说话。

    斐潜微微叹息,仰头望天。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人。

    一撇一捺,看着简单,但是一不小心没写好,就歪了。

    斐潜没有到三国之前,以为三国就是排兵布阵,兵将搏杀,可是慢慢的,斐潜越是了解,越是感悟,便是越发觉得三国之中,最重要的并不是兵阵搏杀了……

    并不是说兵卒不重要,相反,如果斐潜现在没有借着讲武堂统合上层将领,用每年的士官表彰来维系中下层士官,用土地和奖励,兵饷和装备维护着下层兵卒,用退伍兵卒充当巡检控制地方,就这些狼心狗肺的士族子弟,早就不知道折腾出多少花样来了。

    就像是关中三辅,太原上党,河东河洛的这些地头蛇,现在看起来缩着尾巴,乖得不得了,但是实际上这些人真的就是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给新生力量让出道路来么?

    还是那句俗话,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

    在桃山之上,桃林之旁,若只是杀些人头堆叠京观,想必会污了蔡邕一生清名,师父也定然不喜,故而用来陪葬的,应是整个天下这些昏庸且不愿意让开道路的,那些只懂得喷粪却做不了什么事情的家伙……

    风轻云淡,天高地阔。

    当上一个时代终结了。

    一个新的时代才会开始。

    这个新的时代,不仅是在肉体上,还要在心灵上……

    斐潜仰头,缓缓的哦吟,声音在风中飘荡而开: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陇右,张掖。

    一脸严肃的北宫居中而坐。

    『汉人的援军已经到了,所以他们才敢袭击都野泽……我已经派人前往都野泽阻击汉人前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打下张掖来,尽快结束在张掖的战斗,才能腾出手来消灭汉人的援兵,彻底的确定在这里的优势!』

    北宫面对着周围的羌人头目,很是郑重的说道。

    经过了一次失败,北宫原本兴奋的神经总算是清醒了一些,他发现自己偏离了原本的作战计划,被之前的那些不算什么的胜利所迷惑了,然后自己从埋伏圈里面跑了出来,险些成为了猎物……

    而现在,北宫要重新布置好埋伏的圈子,要成为猎手,而不是猎物。

    可是北宫的计划,已经开始有人怀疑了。

    羌人析枝氏,生的膀大腰圆,也是远近知名的勇士,他听到了北宫的话,便是冷笑了两声,『北宫你的意思是,要准备连夜奋战了?』析枝氏,羌人在春秋之时流传下来的贵族姓氏,但是和汉人春秋时的贵族那些姓氏一样,到了现在只是让人只是『哦』,却不会让人多去『敬』。

    北宫追击高梧桐失利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虽然说兵家胜败都是常事,但是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至少当下北宫的话语,就不像最初的那个时候的好用了。

    『今天我们已经重创了张掖西城墙上的汉人,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发动攻击,他们应该支持不了一夜的时间,只要打开了一个缺口,我们就可以扩大优势,进而占据城门,一举夺城!』北宫环视一周,『只要张掖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占据了主动,而且之前的损失不仅是可以补回来,而且还能肯定大家都能有不少的额外收获!』

    对于普通羌人来说,或许和汉人的战争是为了争口气,但是对于这些羌人头目来说,是为了好处。这一点,北宫也很清楚,所以他很直接的说道:『只要攻下了张掖,有东西到手了,儿郎们就会精神百倍!我们的士气就会更高!』

    羌人析枝氏摆了摆手说道:『话是这样没有错,但是这两天连续攻击,我们的儿郎合计已经是损失了两千多,而且都很疲惫,如果真的能够拿下城来,当然最好,但是汉人坚守张掖的决心也很强,而且……而且如果再打不下来,我们的儿郎就会越发的疲惫,到时候汉人援兵一到,我们怕是立刻就会大乱!』

    『但是我们的援兵也快到了!而且我们已经打下来了删丹城,日勒城!也自然可以打得下这个张掖城!』北宫瞪着析枝氏说道,『这是我们原本就计划好的!把汉人引诱到张掖这里来,然后一举消灭!』

    『哼,删丹和日勒是我们打下来的么?是汉人自己放弃的!就我现在看来,还真不知道是汉人中计,还是我们中计了……』羌人析枝氏虽说外表粗狂,但是总归以貌取人是常常会错的。

    『汉人没有多少人!之前败落只是因为不小心中了埋伏!』北宫强调说道,『这一次是我们埋伏汉人!但是只有先打下张掖来,我们才能放心的,安全的去埋伏!这一点,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吧?』

    众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站在张掖的城墙之上,欣赏日出了!』北宫信心十足地对众人说道,就像是胜券在握一般。

    胜券么……

    嗯,每一个买彩票的,都会觉得自己手里捏的就是那张唯一的胜券。

    羌人的部队在连续几天的战斗中,只攻击了城门两次。由于城门的攻击面非常狭窄,兵卒容易挤在一处,一旦受到打击往往是非常惨重,所以一般来说不会单独特意往城门去进攻,而是会在相邻的城墙上架设云梯来分散防守力量,一旦抓住守军的疏忽,突袭破城的可能性就增大。

    北宫回头看了看藏在昏暗夜色之中的攻城车,以及在阵前的羌人兵卒,便是拔出了战刀高呼:『白羊神庇护!为了羌人的荣耀!杀啊!』

    上千名战士同时高举武器,『呼喝……呼喝……』

    北宫回头对号角兵说道:『吹号!开始进攻!』

    巨大的牛角号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了战场。

    羌人不擅长攻城,但是并非完全不懂攻城。毕竟跟汉人来来去去在陇右河西打了多少年了,要是说一点都不懂,那么这些年来羌人打下来的城池又要怎么说?

    羌人头目各自站在代表了自己部落的战旗之下,也纷纷举刀高呼:

    『白羊神庇佑!』

    『羌人必胜!』

    羌人士兵们一个个挥舞着兵器,然后要把藏在心里的恐惧和疲劳一同发泄出来似的,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着:『呼喝……必胜……』

    『上前!放箭!』随着一声令下,羌人的弓箭部队首先射出手中长箭,拉开了血战的序幕。胡人,包括羌人的弓箭手几乎就是全员性质的,任何人都是弓箭手,也可以是战士,相互转换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

    满天的长箭同时冲上天空,发出了复杂的啸叫声。

    空中长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几乎掩盖了城下狂奔而来的羌人的叫喊声。长箭象雨点一般落下,射在所有接触的面上,发出了无数种声音。惨叫声,惊呼声,随着连续不断倒下的身影,响彻了战场各处。

    羌人兵卒在弓箭兵地掩护下,迅速到达城墙边。他们立即沿着城墙架起了数百云梯,几百支突击小队随即开始了进攻。

    『大王有令!问你们为什么不进攻?!』

    一名羌人兵卒奔到了析枝氏部落的近前,大吼着。

    『滚蛋!』析枝氏不满的叫道,『现在上去是送死!到了机会我自己会上去,少跟我废话!滚!』

    羌人传令兵无奈,只能再去回禀北宫,北宫气得跳脚,但是也不能临阵杀了析枝氏,只能是暗搓搓的将一些羌人往远离析枝氏方向调配,结果反而是给了析枝氏一个绝佳的机会……

    因为害怕误伤,羌人的弓箭部队停止了连续射击,城墙上的汉人旋即展开了反击,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城墙上飞了出来,间或还有巨大的擂木沿着云梯从天而降。羌人的兵卒一时间遭到了猛烈地反击,死伤惨重。

    火光晃动,四下一片混乱,嘶吼惨叫声响彻天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时不时有人大喊『城破了』,『攻进去了』,但是很快又被证明只是其中一部分的羌人在虚张声势,亦或是暂时的登上了城墙。

    羌人的攻城点非常多,城墙上的汉人防守方士兵在连番消耗之下,人数渐少,一时间也捉襟见肘,根本无力照顾周全,在进入了半夜之后,第三波的羌人兵卒已经从多处成功翻越城墙,他们气势汹汹,杀向了汉军城头的守兵,惨烈的肉搏战再次展开。

    析枝氏一直都憋着,直至他发现了城头上露出了破绽……

    『就是这个时候!』

    羌人析枝氏低声喝道,敦促着兵卒推动撞车,在盾牌兵的掩护之下,冒着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箭矢,奋力向前。木质的轮子叽叽歪歪的述说着它身上的重负,然后碾过黄土,滚过鲜血,压过碎石,颠过尸首,在夜幕的掩护之下越来越快,直直朝着城门而去!

    不得不说,这一次连夜攻城,一方面确实出乎了汉人守军的意料,另外一方面也给这些撞车创造了更为有利的条件。夜间昏暗的视线,撞车几乎都快临近了城门,才被城头上的汉人兵卒所发现,顿时引起一阵惊慌。

    因为羌人之前在城门之处只是攻击了两次,然后吃过亏,所以后来羌人就不怎么重点进攻城门了,加上之前羌人的两波进攻,也是重点放在了更为广阔的城墙上,使得守城的汉兵以为羌人已经放弃了城门的进攻,所以一再从城门这里抽调兵卒支援其他地方,等到现在发现羌人忽然选择了城门作为突破口的时候,再想要往回赶,有些来不及了……

    撞车越来越快,推车的士兵们已经几乎是在飞奔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羌人兵卒狂热的大吼起来,虽有推车的兵卒被射中,甚至被自己推着的撞车木轮卷入车下,发出骨断筋折的声音,可是其他的羌人兵卒根本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推着巨大的撞城车,冲向了紧闭的城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门洞内传出。

    在城门之上的兵卒,感觉脚底都在颤抖,仿佛整个城池都在响声当中摇晃着,哀鸣着。

    『蒙校尉!城门受袭!没有火油了!』城墙之上,汉人兵卒大声吼叫着。

    蒙恕心中猛的一跳,神情多少有些恍惚起来。

    早在去年的时候,贾诩就预测到了今天这一场战争,只不过那个时候,贾诩并没有说的很详细,蒙恕也没有追问一些细节……

    可是现在猛然之间,这个原本几乎消失在记忆之中的细节又像是被城门之处的震动而重新跳动了出来,时间,地点,战术,人物,似乎许多方面都和当初贾诩预测的相差无几,蒙恕甚至还记得当时贾诩表示,如果这一次战争胜利了,就可以几乎至少平定陇右河西三四十年的时间,利用这个时间,可以让西域和长安更加的密不可分,可以让陇右真正的成为一片热土,让百姓的生活能够更好一些。

    『如果输了呢?』蒙恕记得当时他有这么问。

    贾诩当时似乎说不太可能输,但是会死多少人就不确定了……

    现在蒙恕忽然想起来,当时贾诩说这个话的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和之前不久,贾诩任命自己成为了假张掖太守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贾文和!』

    蒙恕咬着牙,叫来副手,让他照看着城墙之上的羌人进攻,让人从城门洞上方去尽可能拦阻,自己则是召集预备队的兵卒,准备去堵城门即将出现的豁口!

    低沉的牛角号声再次在城外响起,敌人又发动了新一波的攻势。

    蒙恕带着五十名的预备兵卒,冲向了城门。缺口绝不能被打开,一旦被突破,那么必然导致整个防御阵地崩溃,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守城的兵卒,还有城内的百姓!

    就是用性命和血肉去堵,也要把缺口堵上。

    之前在城门之处倾倒燃烧的火油,固然是烧毁了前几次的羌人的冲城车,但是实际上也烘烤了城门,使得城门有些地方有些碳化……

    现在火油用尽,而新的冲车又死命的撞击着城门,伴随着从城门洞四周不断落下的砂石粉尘,原本被火焰灼烧的地方再经剧烈的撞击,便是渐渐的支撑不住了。

    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之中,城门不堪重负,被撞出了一个窟窿来,旋即从哪个洞口传出了羌人疯狂的叫喊之声。几名汉军兵卒下意识的想要去堵哪个破洞,但是下一刻巨大的撞椎便是直接扩大了洞口,甚至将那几名汉人兵卒直接撞飞。

    一扇城门垮塌了小半边,火光闪耀之下,双方的身影若隐若现。

    巨大的撞椎缩了回去,一张羌人的脸从洞口之处露了出来,旋即被蒙恕一刀砍中!

    下一刻便是十几根长枪捅了进来,差一点扎中了蒙恕!

    蒙恕不由得往后一退,结果一个羌人便是趁机钻了进来,然后紧接着又是一个,越来越多的羌人冲出了破洞,像是旧房子的木地板被掀开了一个洞口一样,乌泱泱的蟑螂从洞口涌出!

    蒙恕带着预备的兵卒,挥舞着战刀,挡在了城门洞口之处。

    一个满脸是血的羌人百夫长模样的嗷嗷乱叫着扑向了蒙恕,蒙恕人随刀走,抢入对方侧翼,一刀将敌人砍死,但是也陷入了对方另外三个羌人兵卒的凶狠围攻之中!

    架开一枪,躲开一刀,但是在转身的时候却踩上了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尸首的手臂,顿时脚底一滑,有些踉跄,眼见着一把羌人战刀便是趁机朝着蒙恕的脖颈之处砍下!

    幸好跟上来的一名盾牌兵举着盾牌,合身往前一撞,将那名羌人撞开,才算是解了蒙恕之危……

    双方的兵卒不断的相互搏杀,发出惨叫,不时有人倒下,但是没有人后退,在这个狭小的门洞之处,就像是斗兽场的通道之中,双方死命撕咬,血流满地,都杀红了眼,汉人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有利的场所,羌人则是好不容易打开了一个缺口,也同样不愿意放弃。

    一个汉人士兵在临死之前还奋力劈出一刀,砍断了对面羌人的一条腿。

    断腿的羌人嚎叫着,旋即身上又被另外一个兵卒的长枪扎中,他临死又将那名长枪兵的手指头砍断了三根……

    长枪兵剧痛之下,撕心裂肺的惨叫着,旋即被新冲进来的羌人一枪扎在了胸腹之中,虽然有铠甲遮蔽,但是巨大的冲击力也使得他像是一只弯曲的虾米一样倒了下去……

    汉人和羌人碰撞在一起,鲜血和肢体四处飞溅,将战刀和长枪相互插入对方的躯体,将对方染成滚烫的鲜红色。

    虽然一开始的双方的战损都相差不多,但是随后渐渐的就产生出了分别来,汉人的兵器铠甲给与了更多的保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之中,豁免的每一次的伤害,都可能是决定了一次的生死。

    越来越多的羌人倒下,析枝氏头人终于是忍不住,持刀盾冲了进来,一连砍倒了三名的汉人兵卒,旋即和蒙恕正面战在了一起。

    『铛!』

    兵刃交错的巨响震得蒙恕全身一颤,相互碰撞在一起的劲风似乎也将城门洞之中浓烈得几乎实质一般的血腥味冲击四散!

    蒙恕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然后就看见了羌人析枝氏。

    羌人析枝氏盯着蒙恕,能够在他偷袭猛攻之下,还能及时招架的对手,肯定不是善茬。

    蒙恕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手,将战刀在面前斜斜横起,门户封的极为严谨。

    猛然之间,羌人析枝氏大喝一声,就像是在平地上响起了一个炸雷一般,借着大喝的声势,便是猛地往前一冲,瞬间便是越过了两人之间的间隔,一刀直劈而下!

    若是一般的兵卒,少不得被如此大喝之声震慑,但是蒙恕多少也是战场老将,并没有因此而失神,几乎是在羌人析枝氏前冲的同时,也是咆哮着向前砍去,兵刃交错中洒出一片红光,人影一合即分。

    羌人析枝氏的左肩上的披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砍飞,鲜血从肩头不断流下,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将盾牌往面前遮挡了一下,虽然受伤,但是依旧一身杀气腾腾。

    蒙恕的伤口则是在左大腿的正面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殷红伤口,鲜血也渐渐的涌动出来,染红了战袍。

    这是最为黑暗的时刻,即便是有些火把闪耀,黑暗依旧像是半凝固的酱汁一样,附着在所有的物体和人体上。

    就在两个人再次对峙的时候,在城墙之上突然爆发了一阵巨大的喧哗之声!

    蒙恕心中猛的一跳!

    不好,怕是城墙有变!

    然后下一刻便是意识到他自己走神了……

    死死盯着蒙恕的羌人析枝氏,抓住了这个机会,身形一缩,便是藏在盾牌之后,然后便是直接顶将上来,而刀尖则是在盾牌的边缘上闪耀着寒芒,就像是毒蛇露出了尖牙!

    蒙恕之前没有被羌人析枝氏的大吼声吓到,却被城墙上的动静所分神,不得不说也是命数,眼见羌人析枝氏扑来,在这么狭小的环境之下,便是已经失去了躲闪格挡的机会,只能是以命搏命,以攻对攻!

    这个天下,不管是战场还是官场,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场所,一味的等靠要,是不会得到什么好东西的,想要好东西,便都是需要同样的拿命去争!



    羌人析枝氏狞笑着,一面用盾牌去招架蒙恕的战刀,一面将自己的战刀往蒙恕的腰肋之间捅砍过去,虽然羌人析枝氏不懂得什么是解刨学,但是杀羊杀牛杀人杀多了,便是也知道哪些部位最为要害……

    好!砍中了!

    羌人析枝氏才露出了笑容,便是觉得手感有些怪异!

    战刀的刀尖并没有提供一个扎透牛皮的感觉,而是像是被一块石头挡住然后往边上一滑……

    凸(艹皿艹)!

    该死的汉人盔甲!

    而蒙恕的战刀并没有在羌人析枝氏的盾牌上撞开,而是压着盾牌滑落,直直切在了羌人析枝氏的大腿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处顿时绽放!

    羌人析枝氏痛极,一盾牌将蒙恕拍开,然后踉跄而退。

    蒙恕身边的两个兵卒见有机可乘,便是挺枪就要追击……

    『别……』蒙恕连忙想要拦住,然而自己胸腹之间方才虽没有被羌人析枝氏击破盔甲,但也受到了重击,气息带动之下便是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用说去拦住兵卒了。

    羌人析枝氏嚎叫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凶兽,将盾牌直接丢了出来,砸在了其中一名追杀他的汉兵卒身上,然后空出手来抓住了另外一名长枪兵,往怀里一带,战刀架在其脖颈之上一抹,然后将汉卒的尸首推倒在地,向四周咆哮着……

    一时间没有人再敢往前。

    蒙恕咬着牙,站直了身躯,然后用刀指着羌人析枝氏,摆出一副邀战的态势。

    羌人析枝氏凶狠的盯着蒙恕,肩膀晃动了两下,做出一副要往前扑击的样子,但是在看到蒙恕一动不动的姿态之后,便是在下一刻慢慢的缩了回去,带着他的手下,退出了门洞……

    析枝氏大腿重伤,他不清楚蒙恕的状况,继续战斗伤腿必然使得他的战力大大折扣,所以他选择了撤退,并且他还发现,他娘的自己带着人在城门这里打了半天,竟然没有后续的援助的羌人兵卒上来!

    该死的北宫!

    析枝氏咬着牙,肩上腿上身上流着血,然后冲到了北宫的面前,『北宫!我已经攻破城门,为什么没有后援跟上!?』

    北宫心中一跳,旋即大怒,『什么?攻破了城门?!我怎么不知道?!等等!既然已经攻破了城门,为何还退出来?!派人前来说就可以了!你应该在里面挡着汉人!退出来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呵呵,最好就是直接战死在城门洞里,便是逞了北宫你的心意了!是不是?!』析枝氏冷笑,指着身上的创口,『城门我给你打开了!没有后援也能怪我?!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是不是想要我们都死了,好处全都归你一个人?!』

    『……』北宫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你看看浑身是血,快回去包扎一下……去去去……』有人赶快上来打圆场,『尊敬的王,现在最关键的,也别跟这个浑人计较,赶快再组织一下攻势,趁早拿下城来才是……』

    『哼!』北宫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开始布置起来。

    城内,蒙恕捂着胸腹,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可能是断了,很疼,但是他不能停下来。虽然说外面的铠甲豁免了砍伤扎伤,但是不能免除力量的碰撞。

    虽然吓走了一小部分羌人,然后又击退了城墙之上的羌人部队,但是危险依旧存在,城池依旧没有安全。

    蒙恕依旧是没有办法坐下来喘口气,休息一下。

    羌人,这是疯了。

    要是早一些意识到羌人是这么的凶残,就应该多准备一些防御物资……

    连夜战斗,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即便是砍伤了对手,也有可能会割伤自己。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否则来说一般人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我们的援军就快到了!』蒙恕忍着胸腹的痛,向身边的军侯说道,『羌人肯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他们才连夜攻城!』

    『真的?』军侯的眼眸当中似乎多出了几分的希望,『援兵将至?』

    蒙恕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军侯的肩膀,『没错,要不然那个家伙会发疯了连夜攻城?把这个话带给更多的兄弟!援兵将至!羌人必败!我们可以撑过去!我们,必胜!』

    『唯!』军侯有些兴奋的一拱手,然后下去给兵卒传话了。

    城墙之上,也渐渐响起了军侯和其他兵卒的相互打气的声音,『援军』和『必胜』也渐渐的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蒙恕捂着胸腹,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城中的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然后在帮忙运输一些器械,也在帮着救治伤兵。

    一名乡老走到了蒙恕面前,拱手说道:『蒙将军,听闻说援军将至?』

    蒙恕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援兵,将至。要不然这些羌人,不会如此急迫……』

    乡老露出了笑容,点头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蒙恕说道:『还请乡老去敦促一下百姓,多拆些砖石木材来,再准备些引火之物……我担心羌人下一波进攻,定然会对着城门……我们拖得越久,就越有利!』

    乡老连连点头,便是转身下了城墙。

    张掖的城池虽然是有城门有角楼,但是多年来西羌动乱,陇右之处也没有得到什么重视,一些防御的设备也是能凑合就凑合,直至要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也有问题,那些储备也不够……

    蒙恕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念头,当初贾诩为什么不再提醒得更清楚一些?

    莫非是……

    蒙恕抬眼,看了看在城头上飘扬的蒙氏战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了几声,觉得胸腹之间疼痛难忍,额头上的汗滚滚而下,连忙扶着墙,才算是站稳了。

    幸好夜间光线不清,否则蒙恕当下这苍白的脸色,即便是说什么援军,也未必能让人信服。

    『箭矢还有多少?弩矢还有没有?』蒙恕再次撑起了身躯,『都……咳咳……都拿过来,都准备在这里!』

    城门洞之处,汉人兵卒趁着羌人的整队时间,将沙袋堆叠在了城门洞当中,还搬了一些条石砖瓦来堵路,但是蒙恕知道,这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之前羌人没有一窝蜂的冲城门,是因为在夜里,所有人,包括羌人的头领都未必看得清楚局面的变化,所以只有破城门的那一部分羌人疯狂而进,而其他的羌人还将注意力放在登城墙上,在蒙恕搏斗当中,羌人短暂的压制了城头上的守兵,占领了一段城墙,引发巨大的喧哗和震动,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接下来这一波……

    羌人必然会将主要的攻击方向放在这里,而同时如果从自己将主要的防御力量至于城下,城墙之上又同样容易被攻破。

    就在蒙恕忍着疼痛尽可能布置着城防的时候,城外的北宫开怀大笑,他兴奋的向身边的传令兵大声呼喝道:『传令!天明之前!拿下张掖!』

    许多在后阵的羌人也被动员了起来,许多人听闻说上一次已经攻破了城门,只不过因为是没有能衔接上后续部队而错失了进攻的机会,在惋惜的同时,也感觉到兴奋,这下子大功就在眼前,金银财宝,货物妇孺,除了城门青石废弃木材这些胡人不能啃着吃之外,几乎所有东西胡人都能吃得下去。

    在冲锋号角的指引之下,这些羌人忽然之间士气大振,攻击的势头再次的高涨起来,许多的羌人兵卒已经听闻了城门一度被析枝氏攻破的消息,一个个的都兴奋不已,他们吼叫着,猴急的舞动着手中的武器,然后等到号令发出,便是像是一个个扑向嫩叶的蝗虫一样,嗡嗡嗡的便是疯狂朝着张掖城涌动过去。

    北宫这一次站得比较靠前了,他高举着镶嵌了宝石的战刀,不断的高呼着:『上!都冲上去!为了白羊神,为了我们羌人,为了我们的荣耀!杀啊!上啊!』

    然后他自己的脚跟站得稳稳的,就是不断的挥手和高呼。

    之前北宫距离战场也不算是偏远,但是就是夜间和白天毕竟不一样,北宫又不是什么顶级的战将,习惯性的依旧站在白天的位置上,当然就没有办法发现析枝氏攻破了城门的新变化,以至于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现在当然就亡羊补牢往前站了一些。

    城门一带聚集的羌人兵卒越来越多,一些弓箭手朝着城墙之上,城门楼附近胡乱射击,压制汉人的兵卒,一些羌人则是奋力的将拥塞在城门附近的杂物,尸首,砖块,条石什么的都给搬开一些,以便腾出更多的空间来,容纳更多的羌人冲击城门。

    虽然说张掖城从东汉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得到什么比较好的保养和维护,但是高达两丈余的城门,由上倒下,内部是有三根巨大的门闩封闭的,一般开门都需要梯子才能取下高处的门闩,所以羌人也没有办法推开残破的城门,只能依旧是将堵门的沙袋条石什么的都搬开,然后再冲进去。

    城门之处被冲撞而开的地方,估计是之前已经是反复受到了冲击,已经是隐隐受损,结果又被火油和之前的撞车残骸焚烧,最终变得有些脆弱,被撞车最终一击而打破……

    『让开!让开!』

    羌人兵卒大吼道,推着撞车再次前来。

    撞车巨大的撞锥冲击在城门破洞之处,那些堆堵着城门的沙袋和条石,只是勉强支撑了两个回合,然后就被撞开得四散,露出了原来的破洞……

    『杀!杀……』

    一名羌人小头目才刚刚举起战刀,发出了号令,就被从洞口之中射出的箭矢扎在了胸前,顿时倒毙。

    然而被刺激得癫狂的羌人根本不理会什么伤亡,疯狂的朝着城门涌动,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红腹锯鲑脂鲤鱼……

    穷凶极恶的羌人给城门街道左近的百姓心理上形成了巨大的压力,许多百姓不由得手软脚软起来,然后尖叫着就像是看见了恶鬼一般,下意识的就要跑。

    后世鬼屋之中,大部分普通人在没有进去之前,都是牛皮哄哄,真进到了鬼屋之中,在黑暗、灯光和鬼叫的衬托之下,然后再有一个羊群效应什么的,便是轰然而乱,夺路而逃。

    蒙恕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让人去制止这些百姓的逃亡,只是忍着胸腹之中越来越痛的伤,举起了战刀,迎向了死亡。

    『我们是汉兵!身后是汉民!』

    『今日唯死战,保家何惜命!』

    『诸位袍泽!今日共死!黄泉之下,再饮美酒,你我大醉不醒!』

    『愿随校尉!同生共死!』

    而在街道上,那名白发苍苍的乡老也吼叫着,唤醒着周边百姓仅存的理智……

    『跑什么?!周边都是胡人!能跑到哪里去?!』乡老苍老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你们跑了,你娘亲,你老婆,你孩子能跑么?又能跑到哪里去?!』

    『摸摸自己裤裆,还有卵子的,便是跟着老夫来!』

    在汉代,乡老一般都是由城乡之中那些声望较高的人来担任,而且大部分的乡老也相对来说比较顾及名声,而不是纯粹为了钱财权势,因此在面对外敌的时候,这些乡老基本上都会站在汉人一边,而不是站在钱的一边。

    被乡老一吼,还有乡老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一拦,城门之处这些逃跑的百姓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

    『都随老夫杀敌!』乡老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高呼着。这把长剑原本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作为身份的象征,而现在,乡老则是举起了还未曾染血过的长剑,怒吼着,带头朝城门杀去。

    百姓左右看着,片刻之后,也有人开始在地上或是周边,收罗捡起各种各样的武器,甚至只是木棍,带着对于入侵者的痛恨,跟在了乡老身后。

    一名羌人头人刚刚砍死了一名汉人守兵,哈哈笑着抬起头,正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却看到了街口之处黑压压的又过来了一群人,顿时心中猛地一跳,然后定睛一看,不由得暗骂,还以为是援兵,结果是百姓……

    蒙恕带着守兵奋力堵截,这个时候已经无需顾忌什么生死问题了。战死了也是死,城池被攻陷,也是死。大家放开手脚,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全然不顾砍到自己身上的武器,一心一意要干的就是杀人,杀死眼前的这些羌人,能多杀一个就是一个。

    一名汉兵才刚刚砍一名羌人,便是迎来了下一个敌手,正准备招架,却因为连续的战斗导致气力衰竭,跟不上了,没有将长枪全数打开,而是被一枪扎在了腹侧,而身上的札甲已经在战斗之中多处受损,铁片也崩落了许多……

    而且这些崩落的部位,也正说明了这些位置特别容易受到攻击……

    长枪穿透了身躯,汉人兵卒怒吼一声,挥刀砍在了这名羌人的脖颈上……

    然后又是一名羌人冲了上来,汉人兵卒一手抓着透体的长枪,瞪着充血的双眼,咬着牙踉跄着还想向前,却已经站不稳了……

    羌人狞笑着,一刀就向汉兵头上砍下来……

    汉兵根本不做抵抗,任由羌人的战刀落下,同时自己的刀也在怒吼声中扎进了敌人的腰肋之中……

    『赚了……』

    『大兄!』另外一个士兵咬牙切齿扑了上来,抡圆了战刀削下了这个羌人的头颅,然后看了躺在地上的兄弟一眼,便是嚎叫着,往前扑去。

    百姓也跟着冲了上来,抓起了汉人兵卒落下的武器。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百姓,他们杀死一个敌人,往往要付出几个人的代价。但是没有人退缩,前面的亲人,邻居倒在了血泊里,紧跟在后面的人疯狂地吼叫着,依旧前赴后继地冲上去。他们不会使用武器,就用手抱,用牙齿咬,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钢铁武器。

    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只有震撼云霄的杀气,只有舍生忘死的战士,没有恐惧,没有哭声,没有退缩。

    此时的汉人,即便是在张掖这样的边疆小城,依旧还有一口英雄气!

    蒙恕被人流挤到了一边,他大口的咳着血。

    大概是断掉的肋骨扎进了肺部之中,使得他呼吸都很困难,每一口呼吸都是疼痛万分,也不知道蒙恕是如何还能坚持站着。之前是他在拼命的保护城中的百姓,而现在是百姓在他的前面顶替着他。

    一名凶悍的羌人的小头目战刀劈下,剁在了一个老人的胸口上,随即他的战刀就被这个黑瘦的老人用一双干柴一样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羌人头目大吼一声,奋力抽刀,老人的两只手抓在刀刃上,本来就是鲜血淋漓,给他用力一抽,十指俱断!老人一声不吭,却猛然发力前冲,任羌人头目的刀穿透了自己的整个身躯!

    羌人头目企图用手推开,用脚踹开老人的尸首,却见到另外一个汉人百姓扑了上来,嚎叫着,用木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木棍断裂而开,而那名汉人也依旧没有退却,而是就像是街头打架一样嚎叫着夹住了他的脖子……

    羌人头目抽出靴子内的短刃,扎在了那名汉人百姓的腰间,同时抬起另外一只手,击在一个扑上来的青年脸上,青年人惨嚎一声,鼻子歪斜,满脸是血的栽倒在地……

    羌人头目才刚缓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腿被方才倒下的青年汉人抱住。他的腰上挂着老人的身躯,他的脖子上架着中年人的手臂,一只腿又被地上的青年汉人抱在了怀里,正在咬下去……

    『嗷……』

    羌人头目疼痛万分,正想要一拳将那个咬他腿的青年汉人砸死,却看见一柄长枪从侧面而来,然后他手里没有武器可以招架,要躲,身上挂着三人根本躲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枪从侧面噗的一声直接穿透自己的胸腹!

    鲜血象水一样顺着矛杆流淌而出,也带走了这名凶悍羌人头目的所有气力,他瞪着眼咧着嘴歪着头,似乎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

    羌人在城门左近的进攻,一时间被压制住了。

    蒙恕看着这些百姓,看着一名又一名的百姓扑上去,看着一对又一对的兄弟,父子死在了羌人的刀下,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善良的人倒在了地上,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张掖的这些百姓,这些可敬可爱的平凡的人,他们承受着最多的赋税,贡献着最多的力量,在大汉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又是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无怨无悔地付出了鲜血,付出了生命……

    贾文和!

    这一切的鲜血和牺牲,就是你想要的?

    这些百姓的死亡,也都是你的谋划和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