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和太史慈带着两千百骑兵,在黎明的时分赶到了张掖城外。
张掖城中火光冲天,巨大的火焰不时腾空而起,火光照耀在了血腥的战场之上,照得每一个在战场之中的人影晃动着,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
激烈的厮杀声,嘹亮的牛角号声,急促猛烈的战鼓声,嘈杂喧嚣的叫喊声,全部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轰鸣声,就好象是地狱里面的死神张开了血盆大口在不断的狂笑和咆哮。
张辽远远的看见城头上的大汉旗帜还在火光里面飘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北宫派回去援救都野泽的部队,结果就像是北宫自己的性格一样,装腔作势又胆怯如鼠,以至于张辽和太史慈都判断错了时间,原本以为这些大张旗鼓的羌人会急切的杀进都野泽,掉进伏击包围圈之中,结果是这些家伙在路上生生莫名其妙的多磨蹭了两天,才晃悠着钻进了包围圈当中……
眼见着猎物就快掉进陷阱里,还不能急,不能乱动,这个憋屈劲啊,就别提了。
随后而来的太史慈,远远见到了在火光之中的汉军旗帜,也长出了一口气。
傻子都知道,要在大漠戈壁之中击败对手,并不难做到,或许只需要一次冲杀就可以了,但是想要围困对手,全灭对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一个方向上没看住,就会走漏了消息,若不是张辽和太史慈联手,一前一后将这些羌人堵在了武威临威之处,说不得这些羌人就已经是逃脱了出来,给北宫通风报信了。
如果说北宫知晓了张辽太史慈来了,还会坚持攻打张掖么,或许也会,但是也有可能就此呼啦一下散进了大漠之中……
到那种局面,就是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杀了没有多少的成效,不追杀光驻兵也无法给与羌人沉重打击,难受的就是张辽和太史慈了。
不像是现在,北宫虽然知晓了可能会来援兵,但是不知道汉人来得这么快,也就没有多少的防备……
当然,羌人的外围的斥候也还是有一些的,只不过那些根本都不专业的游牧斥候,在有心算无心之下,一路被骠骑精锐斥候横扫,再加上张辽太史慈一路疾驰,这些羌人斥候根本起不到预警的作用。
张辽转头看向了太史慈,太史慈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一碰,便是知晓对方的意思……
『羌人发疯了……』
『张掖可能够呛……』
『不用等酒泉那边了……』
『现在冲有些风险……』
『但是张掖……』
『天明了可能更麻烦……』
一人一句,说得飞快。
『所以……』
『攻侧。』
『驱之。』
『善!』
攻击侧翼,而不是两面包夹。
散开阵列包夹过去,就有全歼羌人的可能,但是一来张辽和太史慈带着先头的骑兵只有两千,而羌人四面围城,总人数至少有一两万,想要围歼,万一吞不下去,反倒是危险。
倒不是太史慈统领的援军数目不够,而是急驱消耗的马匹耐力很多,所以两千只是先头,后续还有骑兵正在沿着他们两个人的路线跟进。
『比一比?』太史慈缓缓的将铁戟舞动了一下,然后指向了前方,
张辽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行,谁先取旗斩将者为胜!』
太史慈二话不说,便是轻轻踢了踢马腹,率先带着人马开始向前,张辽也是招手示意,带队同步出发。
太史慈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渐渐沸腾的战意了,自从邺城一战之后,太史慈几乎就没有打过什么像样子,或者在他心目当中像个样子的战斗,那些小规模的战斗,简直就像是隔靴挠痒,忒不爽利。
马蹄声渐渐响起,渐渐变大,然后铺天盖地一般。
太史慈趴伏在战马背上,身躯随着战马的奔驰而有韵律的起伏着,他甚至闭上了眼,去听着风在耳边叙述着什么,就像是在全心全意的感受着在临战之前驰骋的乐趣。
距离张掖城越来越近,可以清晰的听到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相接的碰撞声,城下的牛角号声,城上的战鼓声,也可以清楚的分辨出飘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焚烧树木之后的焦糊味,以及弥漫在战场上的惨烈与痛苦气息。
北宫很兴奋,他站在临近城池的地方,意气飞扬,觉得他自己的本领比上一代的北宫要更强,上一代的北宫有这么顺利就能够攻克汉人的大城么?
北宫看到越来越多羌人翻上了城墙,也有越来越多的羌人冲进了城门,一种大橘已碇的情绪涌动了上来,让他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可是这个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发现在他身侧的战马有些局促不安地甩着脖子,然后仰首长嘶,四蹄乱动,摇头摆尾。
北宫下意识的开始四下张望,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张辽慢慢地从马上坐直了身躯,把长枪上的红缨抖开了一些,旋转出一个硕大的枪花来,然后便是放声怒吼:『吹号,全速前进!』
北宫瞪大了双眼,吃惊地望着黑暗深处。他不知道这是那一支部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熟悉牛角号,那是纯正的牛角号吹出的声音,所以他和所有的羌人士兵一样,在初次听闻的时候,下意识的认为这是自己的援军。
难道说是祁连山那边的羌人赶来了?
可是为什么,北宫觉得自己的心会跳得这么快,这么乱?
巨大的牛角号声再次从黑暗深处传出,伴随着战马奔腾的轰鸣声,紧张和恐惧的气氛霎时间笼罩了城下每一个羌人士兵的心,神秘而又恐怖的惊惧感压得他们几乎要窒息了。而且越是这些马蹄声越是近,便是让这些羌人越发的不安起来。
『兄长!』北宫的弟弟在一旁吼叫起来,『这不对劲!不对劲!不是我们的援军!』
北宫恍然大悟,距离自己的大军阵势已经非常近了,这些家伙还吹冲锋号,那么不是敌人就是见鬼了!即便真的是会吹号的羌人,也是属于敌人的羌人!
北宫脸色大变,声嘶力竭地狂吼起来:『防御!准备防御!这是敌人突袭,突袭……』
远处的羌人士兵们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刻还在兴高采烈的往城内冲,下一刻就是城外向前了牛角号和马蹄声。虽然说确实在张掖左近的这些厮杀惨叫声遮掩了一部分的马蹄声,使得张辽和太史慈的突袭具备了一定的突然性,但是实际上羌人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无序,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慌乱,才是当下整个局面开始转变的关键点。
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兵卒,即便是战马奔驰的声音已经盖过了战场之上所有其他的声响,即便是内心的恐惧已经开始在黑暗当中蔓延开来,但是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仍然会让这些兵卒按照训练的号令作出相应的改变,摆出迎敌的姿势。
可问题是羌人不懂这些,大多数人也没有经过任何的训练。
这就是所有游牧民族最大的,也是最为薄弱的问题,在他们还没有形成兵制系统之前,他们的士兵全部都是靠着肉体的本能和凶悍的精神,因此从深山老林里面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一代目,往往都是最为强悍的,然后一代代往下,最后的子民也就跟我大清那些八旗子弟差不了多少,只能是嘴皮子厉害了……
因此当下,即便是北宫将喉咙喊破,混乱的羌人依旧没有办法立刻汇集起来,迎击张辽和太史慈,即便是张辽和太史慈的这些人马,都是长途跋涉而来,人数还远远的低于羌人的总和……
一骑从黑暗之中腾空而出,一把长戟在空中闪耀寒芒。
太史慈大笑,笑声当中充满了对于搏杀的渴望和兴奋:『大汉万胜!杀!』
下一刻便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大汉万胜!』
『杀!』
杀声蓦然响起,震撼了整个漆黑的夜。
更多的骑兵战士听到了高呼声,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的力气跟在后面大吼起来,『万胜!万胜!万胜!』
汉军骑兵就像是破堤的洪水,一路呼啸着,轰鸣着,怒吼着,挟带着漫天的风雷之声,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摧枯拉朽一般的杀向了位于城外的羌人部队。
在张掖的城墙之上,双方的士兵们都已经成了凶恶的野兽,他们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着,用刀劈,拿斧砍,用矛戳,用牙咬。
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浸润满了地面,甚至开始沿着青砖的缝隙往下滴淌。
爬上了城墙的羌人兵卒被从黑暗当中出现的张辽和太史慈的军队惊呆了,他们目瞪口呆的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趴在血淋淋的城垛之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神经质的开始大叫起来,然后谁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叫着一些什么。
城下的北宫也在神经质的叫着,他叫着弓箭手,叫着骑兵对冲,叫着羌人大小头目赶快应对,可是在他的身后,左右,没有弓箭手,也没有什么列队整齐的骑兵,因为是为了攻城,基本上大部分的羌人都下马了,集中在张掖城池下面,改成了拿着战刀盾牌的突击步兵去了,在北宫周边的,只剩下了北宫自己的一些护卫……
张掖城中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更多的汉兵和汉人冲了上来,压迫的羌人步步退却。
在城墙上下的那些距离比较近的羌人兵卒已经开始率先掉头,向两侧狂奔,企图躲避汉人骑兵的锋芒。
张辽的长枪如同横滚的巨蟒一般,将一名没来得及逃走的羌人盾牌兵一枪拍在了半空之中,劣质的木盾牌在巨大的撞击之下四分五裂,羌人盾牌兵惨叫着在空中飞舞,重重地摔落下去,就像是一个沉闷的惊雷,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像是一个低音重鼓,重重的敲打在羌人兵卒的心间,令人战栗。
『杀啊……』
汉军骑兵们高呼着,凶狠地挥舞着战刀,他们身下的战马在奔腾咆哮,肆意撞击着所有阻挡自己前进的敌人。羌人士兵们就象惊涛骇浪中的的小船,又象狂风中的落叶,无助而软弱,他们被这股从黑暗里突然降临的巨大力量残忍地蹂躏着,践踏着,撞击着,砍杀着,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甚至都没有发现汉人的骑兵比他们的数量要少很多……
如果这些羌人当中有人可以作为主心骨,像是那些什么冒顿蹋顿檀石槐一样,具备极高的威望,说不定可以在混乱的局面下重新汇合,然后一边在撤退的过程当中集结兵力,重新调转回来杀张辽和太史慈一个回马枪,就像是元朝蒙古的战术一样,一开始以为是击溃了元蒙骑兵,结果却是被元蒙骑兵拖死了。
然而很遗憾,北宫不是什么冒顿蹋顿檀石槐。
太史慈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戟不仅是可以像是轻兵器一样的扎挑割划刺,还可以像是重兵刃一样的横扫拍击打砸,但凡是落在太史慈手中的,能留个囫囵尸首便是运气了,长戟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肆无忌惮的收割着生命。
跟在太史慈后面的骑兵也是各个奋勇争先,酣呼鏖战。
蒙恕从昏迷当中猛的睁开了双眼……
当战马低沉如同滚雷一般的声音在黑夜当中响起的时候,蒙恕那已经绝望到了极致,几乎停止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起来,他睁大了双眼,向着闷雷滚滚的方向望去。
蒙恕看到城外的羌人兵卒像是雪花遇到了烈阳一样在不断的消融退却,恐慌得四散逃离,即便是已经冲上了城墙的羌人兵卒也在手忙脚乱的顺着云梯急速撤退。各种羌人的号角声纷乱的在四周响起……
『擂……咳咳咳……』蒙恕大喝,却是一口半凝固的血喷了出来,然而他浑然不觉,依旧是继续吼道,『擂鼓!擂鼓!』
轰隆隆的战鼓声,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这是胜利的鼓声,这是战胜敌人的鼓声。士兵们和城中的百姓从血腥中惊醒过来。他们终于盼来了援军,他们在即将崩溃的一霎那,盼来了援军。
战鼓声,欢呼声,霎时间响彻了张掖城这一片的天地。
太史慈和张辽,就像是剪刀的两个锋锐的刀口,一左一右又配合无间,不管羌人如何的反抗,只要被绞入其中,便是身死道消……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些金蛟剪的味道。
企图狙击阻拦的羌人兵卒,被太史慈和张辽联手给灭了,剩下的自然就是那些只想着逃跑的了……
失去了斗志的羌人和其他的普通的人一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慌乱着,拼命到处乱跑,然后被自己人嫌弃挡路而砍死,或是汉军骑兵追上,斩杀在马下。
张辽和太史慈的部队已经全部展开,在一声声激昂鼓声当中,在一声声嘹亮的牛角号声的指挥下,士兵们士气如虹,怒吼着,咆哮着,就象一把抡圆的战刀,呼啸着,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了下来。张掖城下的羌人惨嚎着,哭叫着,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再无一战之力。
北宫看着那些慌乱逃亡的羌人兵卒,心中就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肉一样,整个人也懵住了,昏昏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以为占领了张掖便是可以等来祁连山另外一侧的羌人援兵,然后就可以宏图大展,建立一个庞大的羌人部落联盟,而张掖便是北宫他自己登上联盟王宝座的台阶,也是染红他战袍的功绩……
所以北宫无论如何都要先拿下张掖,这样一来,在陇右的这些羌人才会服从他,然后他才能用陇右的这些羌人去压制和控制那些从祁连山一侧来的羌人,使得分散的羌人部落形成一个整体,但是在他还没有等来羌人的援军的时候,汉人的援军却先到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当年上一代的北宫在他面前哭泣的样子,理解了上一代北宫的心情,那种明明胜利就在唾手可得之际,却又象水中月,镜中花一样失去了,虚无飘渺,遥不可及了。
『大王!大王快走吧!』
北宫茫然的,被手下的护卫扶上了战马,然后撤退。
人可以想走就走,但是要搬动立起来的大纛,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要将扎在地里的大纛拔出来,然后放到,最后拿起在木杆顶端的哪一个部分,然后再由几个人抗着走……
可这玩意又是代表了北宫,甚至代表了天神和白羊神的祝福,又不能丢弃,因此只能是急急忙忙的放倒,七手八脚的拆卸……
这些羌人慌乱之下,忘记了一件事情,在大纛边上的火把原本是最多的,就像是汉人中军司命大旗边上也往往是火光明亮一样。
所以大纛一倒,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若是北宫的大纛不动,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结果羌人一见到北宫的大纛也开始倒下,意味着要么北宫死亡,要么是逃离了,自然是失去了最后的斗志,反正大人物都逃命了,小人物还拼个屁?
失去了斗志的羌人疯狂撤离,旋即更多的羌人兵卒意识到了汉人骑兵的最终目标其实就是那个巨大且碍眼的家伙,便是纷纷让开了道路……
汉人骑兵追到了近处,眼见着羌人的大纛就在眼前,被羌人架在马后就跑,有心想要撵上去,但是因为自己的战马奔袭而来,体力都是下降了不少,也没有了多少气力,虽然一再催促,但是战马速度也提不起来了,急切之下,有一名汉人骑兵一刀戳到自家战马的后臀上,战马吃痛,长嘶狂奔了一段,然后飞身高高跃起,对着羌人的大纛就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汉人骑兵撞倒那个带着羌人大纛的骑兵,两匹马两个人都在急速当中栽倒在地上,而那一个代表了羌人无上荣耀,代表着一带又一带『北宫』的野望的大纛,还有那个代表了白羊神的头骨,砸落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然后被后面跟上的骑兵踩踏进了黄泥当中……
北宫忽然感觉像是心中一空,茫然回头而望,却只看到了彻底混乱的场面,不由得痛苦的哀嚎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将视线挪到汉中。
南郑。
南城门。
汉中虽然造反了,但是百姓依旧要生活。
对于大多数的百姓来说,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局势似乎有一些奇怪和紧张,还有周边的兵卒也似乎多了起来。
人总是要吃喝用度的,而这些东西并不会在南郑城池当中生长出来,当然依旧还是需要人员买卖和运输,尤其是一些比较高档的商品,更是这些城中士族子弟土著官吏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的物品,不能也不允许短缺的,所以依旧还有一些零散的商队买卖。
但是今天不一样,南郑的南城门戍长早上一接到命令,要城门关闭,并且调集了所有的人手守在门内。虽然他自己也对这次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奇怪,但军令如山,他仍旧不折不扣地执行贯彻了下去。从早上开始有好几波人央求他通融一下放人出去,理由什么都有,但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甚至有几个自称是某某重要的大人物的下属,也都是悻悻而退。
南城门戍长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想要知道是什么事情,对于他来说,每一天的值守只是为了给家人挣一口饭食,至于其他的,他没空去想。
眼见日上三竿,精神紧张的时间不能长久的维持,就像是硬久了会有前列腺炎的风险一样,门戍长靠在城墙上,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受到警告的老百性都躲回了家,街道上空荡荡的,城门前一个人也没有。
咕噜噜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在街头拐角之处出现了一辆牛车。
拉车的牛看起来还不错,皮毛光泽,肚子上也有些膘,不像是有些牛养得瘦得连肋骨都十分的明显。
牛车上面的货物用毡毯盖着,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
『站住!』
门戍长大喝道:『今日闭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牛车嘎然停止,一名中年人从车后跳下来,满脸陪笑地凑到门戍长跟前说道:『长官……这是小的车……』
门戍长,嗯,在真正的大官吏眼中,就是一个屁,但是在老百姓眼里,依旧是一个『长』。
『哦,是你啊……』门戍长认识中年人,后者经常往返此间,他是城南杂货铺的老板,经常要出城进货,跟卫兵基本上都比较熟悉,『干啥?今天不能出城你不知道?』
『哎,这个……』杂货铺老板凑了上来,偷偷的塞给门戍长一个钱袋子,『哎,前几天我定了一批货啊,到时间要去取,要不然这坏的都算我头上,我不得亏死了?长官帮帮忙……开个偏门让我出去下……』
门戍长颠了颠钱袋子,又给重新塞了回去。『今天不成……』
『通融通融嘛……』杂货铺老板又是低声下气的说着,企图软磨硬泡。
『不成,不成……真不成……』门戍长虽然是每天混日子,但是心中清楚,现在这个时间不比平常。若是之前,偷开城门,顶多就是一顿责罚,现在搞不好要掉脑袋,当然不会轻易的松口。
就在两个人纠缠的时候,一名官吏带着两三名护卫在城墙之上走过,听到了城下门洞处的声音,伸出头来喝问道:『怎么回事?』
『上官,小的是城南杂货铺的,今日原本约定好了要去进货……结果没办法出城……』杂货铺的老板点头哈腰的说道,『不知道上官……』
『滚!』城头上的官吏喝道,『今日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杂货掌柜无奈,只能是带着牛车转了回去。
城头上的官吏盯着杂货铺掌柜走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便是朝着身边示意了一下,便有一人点头,从城墙之上走了下来,远远的跟在杂货铺的掌柜身后。
杂货铺的掌柜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家的铺子,有些无奈的叫伙计重新卸车。小伙计在卸车的时候还不小心打坏了一个坛子,顿时引来杂货铺的掌柜怒声呵斥,用手指点着伙计,伙计则是在车辆之前垂头丧气的赔不是……
掌柜可能也是郁闷,借题发挥骂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在后面躲着盯梢的家伙看了半天,多少有些不耐起来,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是转头走了。
看到人走了之后,掌柜和伙计似乎才算是骂完了,收了声音继续卸车。然后掌柜的又从铺子里面叫出来了几个人,转眼就将车上的东西搬完了。
在毡布的遮掩之下,有一个人从车上爬了出来,然后也像是伙计一样搬了一个东西走进了杂货铺之中。反正杂货铺的伙计进进出出,若是不是盯着看,谁也不会注意到多出了一个人来。
掌柜左右看了看,然后进了屋,转过了前堂,到了后院之中,便是坐了下来,和那个先前藏在车中的汉子说道:『看来今日是出不去了……』
车中的汉子说道:『不行,必须出城!否则城中搜检,到时候就真跑不掉了!』
掌柜的叹息了一声:『这下麻烦了,张氏的人已经开始在城东城北搜查了,很快就会追查到城南来……』
南郑城,也算是大城,水经注中云,『周四十二里,城内有小城,南凭津流,北结环雉,金镛漆井,皆汉所筑』……
之前潜藏在车中的汉子,便是原本张则府衙当中的一个书佐,名为成航,和杂货铺的掌柜一样,是属于斐潜留在汉中的眼线。
成航在汉中的这一段时间,对于整个的汉中的情况,经济,军事的体系,借着书佐的便利,向长安递送出了不少的消息……
在成航看来,汉中这里的问题不少。
因为汉中即便是在西羌之乱和黄巾之变两个东汉巨大的政治事件之中,也是相对的稳定,再加上汉中这里的五斗米道虽然被斐潜所破,但是道教的氛围还是很浓烈,这种在外人看来几乎没有什么锐意进取的思想,使得汉中当地的土著演变出了一种外人看来非常奇怪的思维模式。
一方面来说这些汉中土著很骄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称之为自大,从张则到最基层的普通兵卒,都认为骠骑对汉中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不可想象的……
『骠骑打不进来!上次?上次那是侥幸!』
『对啊,上次那是我们的错么?是张鲁那小子没用!』
他们的想法有其历史渊源,自从刘焉入川之后,东汉政府就对于汉中地区束手无策,后来即便是斐潜攻克了汉中,也有很人说其实是张则等人的配合,才使得斐潜可以顺利的拿下汉中。
现在斐潜翻脸要推行这个政策,要改动那个方案,这不是斐潜的错又是谁的错?
现在汉中人活不下去了,造反了,还能怪谁?
秦岭便是天然的隔断,在地理上和心理上对于汉中人来说都有非常深刻的影响。
简单来说,因为秦岭和巴山的环抱,使得汉中人就像是被养在盅里的虫子一样,对于外界的变化认知并不是非常的敏感,又使得这些人对于现状很是满意。
他们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一些,在意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一切。
在另外一方面,这种封闭形态下的『满意』,又使得这些人有一种在发展上的障碍,即便是这一次的叛乱,对于张则等人来说,也并不是为了进攻关中,或者说要争夺天下,他们的最为重要的目标,依旧是割裂就好,缺乏一个大的战略构想,只有无数随时都可能变动的短期目标,并且相互影响……
对于这个问题,汉中人也隐隐约约有感觉到,所以在战略上的缺失产生出来的不自信,就使得汉中这些反叛者觉得必须要拉扯到更多的盟友,有更多的支持者,才能证明其行为的正确性和安全性。
因此张则在这一次的叛乱之中,几乎是忙着四处拉着同盟,就像是后世黑帮头子拿着电话站在大街上摇人一样,一开始还有些注意影响,不至于太过于嚣张,到了后面就开始越搞越是离谱,甚至也不太在乎了,以至于八字才一撇的事情也顺嘴说了出来。
说出来之后才发现事情不对,于是又立刻下令禁口令……
结果弄巧成拙。
如果不是张则等人的遮掩行为,说不得成航就当做一般的情报给忽略掉了,结果一下禁口令,至少要知道禁止说什么罢?
成航就立刻意识到这个事情多少有几分真的了,而且还很有可能在关键时间上,才导致了张则如此的失常。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成航偷走了张则关于此事的文书,结果就被发现了。
但是现在成航面临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就是他必须出城去寻找到另外的一条线,也就是走『川蜀线』的人,这也是他偷取文书的最重要的目的,因为口说无凭,没有真实证据的话,对方肯定不会相信的。
正常来说,长安线和川蜀线是不相互沟通的,因为这会带来高风险,但是在当下这种情况,也只能是启动紧急的联系模式……
因为这封重要的文书,是关于川蜀的,如果说等到传回关中再让关中传递到川蜀,恐怕难免是慢了一步,可能会因此而生灵涂炭!
『不行,今日必须出城!』成航强调道。
『城门封了,出不去!』杂货铺的掌柜说道,『要不先躲地窖里,等解封了再出去?』
成航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张氏的人要是没抓到我,肯定不会解封的……而且即便是我能躲过去,事情耽搁了,恐怕也……』
『这个事……真的……非常重要?』杂货铺的掌柜问道。
成航点了点头,『很重要,但是你最好不要知道是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有伙计低声说道:『掌柜!有动静了!城内兵正朝着城南来了!』
掌柜和成航听闻,便是一同都站了起来。
『唯一的路……』掌柜急急的说道,『就是走津流,通汉江……只不过水门肯定也是关了,只能潜水过去……』
『我水性还成,给我些油纸……』成航说道,『这些坊兵,你要帮我引开……』
两人急急商议而定,然后便是分头行事。
在成航走出了杂货铺的后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前门大街之处传来些瓦罐破碎的声音,然后便是嘈杂争执的声音响了起来,顿时引起后巷当中不少人的注意力,纷纷往前街而去。
成航低着头,急急往坊门之处而去。
成航没有穿文士的衣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百姓劳作的粗布麻衣,并且按照一般百姓的习惯,将胸襟解开了一些,因为劳作之时,太紧了不仅是呼吸不畅,而且汗水不容易干,另外长衫也是用布带将下摆给系在了腰上,蹬着一双草鞋,佝偻着腰,贴着街边而行。
南郑的城南这一带,有三个坊门,而想要走汉水逃出去,就必须先到城中的内河,找一个地方下水,然后偷偷钻进沟渠当中等到天黑,再摸出去……
可是成航没有走出多久,就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有两个浪荡子从街角的老树之下站了起来,然后跟在了成航后面。
成航不知道是自己的装束露出了纰漏,还是说这两个浪荡子准备找个乐子?
其实成航问题倒不是出在装束上,而是因为成航下意识的会捂着用油纸牢牢包好的情报上,所以两个浪荡子以为成航身上有些财货……
搞一个乡巴佬,风险又不大,说不定能捞两天酒肉钱!
成航顺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街道之上还是有一些行人商贩以及过往的车马,而那两名跟踪者仍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次当成航一回头,他们立刻就转过脸装做朝两侧的店铺看去。
还真跟上来……
『很拙劣。』成航暗自评价,同时觉得有些不耐,决定把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甩掉。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这让跟踪者有些诧异,不由得也紧跟了上去,这一下让他们的跟踪行为彻底暴露。
成航在一个小巷口一晃,消失了。
两名浪荡子急急要往巷子那边去,却碰见了一行士族子弟正在出行,嘻嘻哈哈的似乎准备去赴宴,各个穿着锦袍,一摇一摆的在两侧护卫的陪同之下往前走。今日之时封闭四城不准出去,又没有说不允许上街购物不许喝酒,所以这几个士族子弟也没有多少在意,依旧过着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
等两个浪荡子不敢冲撞这一行的士族子弟,等到这十几个人都走过去了,才急急往巷子那边奔去,早就不见了成航的人影……
正当两个浪荡子面面相觑的时候,负责巡弋的一队坊兵走了过来,皱眉喝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浪荡子吓了一跳,吭哧了片刻,然后忽然说道:『我……我们,我们发现了可疑之人!对,我们发现了可疑之人!』
『在何处?!』坊兵便是急急奔来。
『这个……赏钱……』浪荡子伸着个爪子。
『赏你麻痹!』坊兵小队长才不跟这些浪荡子客气,张口就骂,『抓住了才有赏钱,你现在要个屁赏钱!人呢?在哪里?』
『我看见他往那边跑了……哥,要不先给几个铜子也成啊……』
『滚!抓住了才有!快!快,跟上!』
这群人便是乱纷纷的冲进了巷子当中,搜寻着成航的足迹起来。
南郑临近汉水,自然也有不少的船只来回转运货物。等成航到了内河河道的时候,发现这里也被封了起来,许多船只都停留在了码头上,一些以装卸货物为生的劳力,愁眉苦脸的蹲在角落,船不能进出,自然就没有了他们的活计。
成航眼珠子动了动,便是趁着旁人都没有什么注意,便是往下走了几个台阶,在内河沟渠边上,蹲坐下来,然后装作捞水洗手的样子,一边打量着周边的情况,一边观察着停泊在河渠边上的那些小舢板……
水门之处有铁栅栏。但是杂货掌柜说他已经找了机会割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所以只要能挨到天黑,混出去的问题不大。
问题现在便是剩下要怎么混到天黑不被人发现……
追踪着成航而来的那队坊兵和浪荡子大呼小叫的出现了,顿时吸引了几乎所有的人目光。成航见状便是趁机往水下一滑,没溅起多少水花就到了沟渠之中,然后朝着之前观察好的小舢板方向潜游过去。
坊丁队长在这里转悠了一整圈,然后又是一个个抓了在沟渠角落蹲着等活的苦力进行比对,又是派人登上了小舢板,掀开了船舱板进行搜查……
当然是毫无所获,
『人呢?』坊丁队长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听着坊丁一个个的报告说没有没有,不由的愤怒的抓着浪荡子领口,『狗日的,我问你,你说的可疑之人呢?』
浪荡子愁眉苦脸的四下看着,『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你个麻麻皮!消遣于某不成?』坊丁队长按住浪荡子,便噼里啪啦就是一顿乱揍,然后气哼哼的带着人走了。
水波晃动,成航从小舢板船下的间隙当中露出一点脑袋来,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气……
川蜀。
徐庶拿到了信件。
具体成航怎样在夜间逃离,怎样找到了负责『川蜀线』的人,怎样留下标记接上头,多少汗水和心血,这所有一切的努力,便是汇合成为了徐庶手中的信件。
说是信件,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意义上的信件,因为实际上只是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川叛密泄有伏』。
信件当然是用信鸽来传递的,否则从汉中到川蜀,又是山道居多,怎么都快不起来。
金牛道张氏占据了阳平关,诸葛亮在剑阁堵着,若是绕道阴平,崎岖难行不说,还特别远,至少一两个月走下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幸好的是,还有信鸽。正常来说,一个强壮的信鸽,可以携带75克的重量进行飞翔,但是基本上来说除非是绝对有必要,不得不做,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会让信鸽携带这么重的的书信进行传递的。
大多数的信鸽都是单程传递,少数经过特别训练的,可以双程往复飞行,但是比较难,有路程和环境的限制。所以每用一只信鸽,都代表了一次紧急的情况,也代表着一次冒险,因为下一次的紧急信息的时候可能就没有信鸽可以用了……
也就是说,像是徐庶当下拿到的信息,就表示说这个事情在前线情报人员的判断下,是属于十万火急的那一档。
即便是如此,当徐庶拿到信件的时候,依旧有些不满意,因为信件上的东西确实是很重要,但是也缺失了许多信息……
如果说有机会,徐庶真想将那个写这个情报的信探好好的抓来训斥和教导一番,这么辛辛苦苦的探出来情报,难道不能写得更详细一些?
即便是字条小,字写不下,但是信鸽左脚有字条,难道不能右脚也绑一张?
从这个信件上的信息看来,张则已经知道了川蜀进军的消息,但是现在徐庶不能断定的是这个伏击是究竟针对诸葛亮,亦或是针对魏延,或者两者都有……
诸葛亮那边么,基本上来说就是等同于一个明亮亮的幌子,当然这个幌子也有可能会变得真进攻,但是主要的攻击方向依旧是在魏延那边,只有魏延突破了张则的方向,导致整个汉中防御体系崩坏的时候,诸葛亮那边的才会转变成为真正的进攻。
所以现在更危险的并不是诸葛亮那边,而是魏延。
可是魏延一事,本身就是隐秘而行,又是怎么走漏了消息?而这些消息又是怎么传递到了汉中?
要知道这个年头可是没有什么手机电报,一切的消息都靠两条腿或是四条腿来传递,像是斐潜这样架设信鸽联系网络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因为这些信鸽联系点,都不是一次性的投入就可以的,还需要后续不断的维护费用。
人和鸽子都需要。
而且还需要专人去巡查,否则万一碰上些品行不好的,觉得无人监督便是贪腐起来,等到真要用的时候就只能是咕咕咕了……
所以徐庶一开始觉得即便是川蜀这边知道了魏延的消息,也未必能传递得过去,一方面是因为金牛道被诸葛亮给堵住了,而米苍道又在魏延手里,至于阴平道么,先不说好不好走,单说即便是绕过去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那个时候魏延已经是出了米仓道,即便是得到了消息也迟了。
但是现在看起来,要么就是有人赶在了魏延行动之前就发现了问题,然后跑在了魏延前头,要么就是这个咕咕咕的办法,张则竟然也在用了。
这一点也可以理解,毕竟在张则没有叛乱之前,也是『自己人』,也有可能知晓这个事情,也只有『朋友』才知道『两肋插刀』插在那里是最疼的……
『来人!』
徐庶叫来了心腹护卫,然后将这封紧急情报和急速写就的书信一起封好,让其迅速赶到巴西米仓道之处,亲手交给魏延……
看着护卫急急而去,徐庶陷入了沉思。
魏延和诸葛亮要解决前方的问题,而在川蜀之中的问题,则是要徐庶来进行处理了……
……(`へ´)……
天色渐渐的明亮了起来,在山谷之中,一行人正在行进。
米仓道。
其实米仓道说是一条道,更不如说是一个网,因为在漫长的岁月当中,仅有一条金牛道和米仓古道,是满足不了川蜀的交通贸易需求的,因此在渐渐的开拓过程当中,相对于金牛道来说更加复杂的米仓道体系就诞生了。
只不过当下秦汉之初,米仓道并没有后世那么繁复,魏延当下,便是在米仓古道之中,也是就是最靠东边的一条路。
从巴中出发,翻越巴岭山邓家垭进入巴江谷地,其中有玉泉、牟阳、上两、南江等县城因为这条路是经过巴岭山的邓家垭,所以也被称之为『巴岭路』,算是最早被记录在史书当中的线路。
山林之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像当下川蜀这种地方,大山之中鲜有人烟,更不用说是什么GPS定位了,要是一个岔道口走错了,或许就可能再也找不到转出山的道路。
每一个魏延山地兵当中会认路的,都是宝贝当中的宝贝。这些人会得到最为周到的照顾,不管是什么时候,冲锋陷阵的前几轮都没有他们的份,为得就是尽可能保住这些人的性命,也就是保住了大伙儿走出山林的希望。
一些键盘侠可能会觉得不就是走个山路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即便是在后世,每年不少死于野外的各种『驴客』,其实踏上路途的时候也大多数都是怀着和这些键盘侠一样的心思。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同样一座山,观测点不一样,也就意味着是不同的形状,加上周边都是一片各种绿色,就像是要在迷彩服里面找出一个特定的绿色图形来,如果不是具备一定的知识和特定天赋,在汉代当下是很难做到的。
如果还有道路,那么跟着道路走,大体上还成,如果万一山间大雾弥漫,然后走丢了方向找不到了道路,就要靠这些有特定天赋的人,才可能重新回归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魏延站在山口之处,四下打量。
山林之中湿气较重,包括魏延在内,所有山地兵基本上都会在外层披上一件蓑衣,一方面防雨防潮,另外一方面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往道边的灌木林中一猫,也是一个保护色。
魏延忽然觉得有视线盯着自己,可是又看不到什么人,再细细找了一边之后才发现是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木之上,有些浅黄色的花斑……
艹!
魏延立刻握住了战刀,其身后的护卫也几乎是同时间竖立起盾牌来。
对峙了片刻之后,树木之上的捕猎者似乎觉得这些两脚兽人多势众又不怎么好惹,便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树叶的晃动之下。
『传令下去……有大猫……都注意点……』魏延搜寻着周边的印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的离开,便是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吞口之处的睚眦也似乎要在下一刻随时咆哮而出一样。
古代称呼老虎一类的猫科动物有很多种称谓,直接叫虎豹的,称其为大虫,长虫,戾虫,山君,山大王的,还有的称其为斑寅将军的,白额将军的,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稀奇古怪的称谓,比如扁担花,老牙之类的,反正什么都有,很有意思。
对于魏延来说,老虎也是大猫,豹子也是大猫。
方才盯着魏延的,是花豹,在魏延看来,就是大猫。
对于这些大猫来说,魏延等人才是外来者,并且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犯它们的地盘。只不过这些大猫很聪明,如果不是实在是惹怒了,一般不会和众多的两脚兽开练,而是会偷偷的找落单的下手。这种习惯已经刻在了这些大猫的基因里,尤其是看见幼小两脚兽的后背的时候,便会自动的涌动上来……
山林之中,不仅有敌人,还有类似于老虎花豹这样的对手,甚至一条不起眼的毒蛇,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带走一条性命。
但是人类之所以强悍,便是因为可以集群,尤其是人类形成了有组织有纪律的群落的时候,任何山中的霸王,也只能乖乖绕着走。
唯一能够打败人类群体的,也就是人类群体自己。
魏延收到了急急从成都送到了巴山这里的消息,也知道了可能有张则的兵卒在前方埋伏自己,但是魏延并不在乎,也不认为这些伏兵究竟能怎样,因为魏延认为自己在山林之中,便是山林的王者。
要是张氏真有胆量进了山……
老子便是一口吞了他!
米仓道不仅仅是山路,也有水路,甚至有时候是头顶上压着山,脚底下踩着水,人在山川之中,血肉之躯磨出来的路。
『修整半个时辰!』
魏延下令,然后指了指右的山头,对着一旁的护卫说道,『走!上去看看!』
护卫点了点头,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坡往上而行。
山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青草和灌木,在山腰和山顶上各有一片树林。
魏延等人用长棍一边在前面探路,一边往前走。
像是这样常年没有人走过的坡道,凶险之处倒不是攀爬,除了躲在草叶子低下的长虫之外,便是在野草藤蔓之下的空洞或是松垮的岩石。看着上面有些草叶子,实际上低下都是虚的,一脚踩下去顿时塌到底,要是只有一条腿踩上去,反应快一些还能活,要是走得急了些,两条退都吃不上力,即便是搂到边上的灌木,也都是吃不住力……
因此就像是魏延这样,先往前打一片,然后戳一下准备落脚的地方,落下去的时候还要先用脚试两下气力,才会真正踩实了。
所以魏延等人走路的姿势都不好看,像是个老头子似的走一步顿几下,但是想要好看的都死了,选好看还是好活着,个人心中都有数。
四下一片寂静,魏延站上了山顶,之所以选择这一个山顶而不是另外的哪一个,是因为方才就是在那边发现了大猫的踪迹。因此正常来说那边的林子里面肯定没有人,除非张则或是什么其他的人可以养一只大猫作为宠物……
魏延举目远眺。
若说是没有得到消息,说不得魏延为了赶路还真有可能落入张氏的埋伏里面,但是现在么……
这山道可不好走啊,即便是魏延手下这些从黄成那个时候就开始训练的山地兵,在持续走了三个时辰的山路之后就必须找地方休息,一天下来赶路的时间不能超过六个时辰,最好是控制在五个时辰左右,才能确保这些山地兵有充足的体力恢复。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
魏延断定,即便张氏有埋伏,也不可能深入米仓道谷地,只有可能在临近他们原来驻兵的地方,甚至会在前面布置一些岗哨,最有可能便是夷人或是賨人……
毕竟,像是骠骑将军这样养着练着的山地兵,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号来!
翻山越岭,构架路桥,野外宿营,似乎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就没有一样容易的。
就拿木头来说,魏延的这些山地兵不仅是要带着斧头,还要带着锯子,不是工具上的重复,而是确实有这样的必要。
虽然说锯子和斧子都可以用来放倒数目,但是有时候用斧头快,有时候又要用锯子快,比如要放到超过碗口的树木,肯定先上锯子。
但是有的地方难以用上劲的,就只有斧子,而且斧子劈湿的树木要比劈干的快,如果只要断了就行,而木材又不十分粗的话,用斧子应该比锯子快。
像是这样的小物件,骠骑将军都设想到了,而且配备精良齐全。就连短战刀和小钢盾,都是全军上下头一份,连骑兵都只是木盾……
嗯,其实骑兵也有骑兵的改进,只不过魏延不知道。
因此这些也是魏延如此自傲的本钱。
兵卒需要有一些傲气,不能给某某军团丢脸,不能跌了某某将军的份,这种傲气在恰当的时候,运用得好,便是会形成一种军魂。
魏延出身并不高,在没有入川之时,就是一个普通的军伍小校,而且魏延的相貌也不算是多么让人一眼就飘然忘俗,望而钦佩。魏延个子不甚长大,面貌朴实,毫不出奇,脸上还带了一小条的伤疤,导致看起来似乎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略微小些,胡子也是拉杂一大堆,根本和飘逸二字无缘。
可是魏延也有魏延的优势,只需要往兵卒当中一站,他便是兵,再晃两下,说不得便是连人在哪里都找不出来了……
跟关羽那种全身上下都是绿……
嗯,其实现实当中,关羽也不是这么戏剧舞台的装束,只不过他那个胡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就跟历史上曹操被追杀的时候一样,带头冠的大胡子,去掉了两个特征之后便是宛如常人。
而现在,魏延就想要先一步,将张氏的伏兵给找出来,然后就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个猎人一样,一锅全给端了!
魏延摩挲着刀柄上的睚眦浮雕,微微笑着,『十有八九,就是巴江谷地……』
从南郑、汉中、城固出发,均有路通向米仓道北段,向南翻越巴岭山,就可以进入巴江谷地,这就大概是张氏兵卒所能抵达的极限了,埋伏的地方要么再往前一些,在玉泉,或是关坝,要么就是干脆在谷地里面设立哨点,然后将埋伏的地点设在巴岭山之中!
所以,魏延推论,以巴岭山中设伏的可能性最大!
……(*`ェ´*)……
魏延的推测基本都对了,但是魏延没有想到的是张氏的『伏兵』,并没有动用多少自己的兵卒,而是纠集一帮子的氐人賨人……
氐人和賨人的战斗模式,和张则手下的汉中兵卒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张则也知道自己的手下并不擅长于山林,所以干脆就找到了氐人和賨人,许下了厚利,让氐人和賨人来对付魏延。有钱可以让磨推鬼,舍得出血的张则,砸出去的真金白银器皿货物,当然让这些氐人和賨人动了心。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长远的意识,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长远,都能看见未来的发展和变化的,且不说会不会减少人和人的纷争,至少盗版这个事情肯定就没有了。这些氐人和賨人,今天有便宜就今天先占了,至于什么未来就不关他们什么事了。
相比较在汉中的张氏兵卒来说,氐人和賨人更适应山林当中的生活,并且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和方法。
如果说从斐潜到魏延一条线下来,是用装备堆出来的山林经验,那么对于氐人和賨人来说,基本上就是用人命换出来的经验值了……
那一块山林有蛇,那一边的虫豸最多,哪一种蘑菇有毒,那一片的山石下有水,这些东西都是一代代的氐人和賨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然后成为了当下这些氐人和賨人抵挡魏延的本事。
『我们不仅要埋伏!还要设陷阱!』
賨人部落头人说道,『我听说了,这家伙不好搞!正面打……嗯,我不是我我们的勇士不勇猛,我只是说正面打损伤大,能用陷阱的为什么不用陷阱呢?并不是每一次捕杀大猫都需要死几十个人才叫做成功对不对?』
氐人部落的首领有些看不起賨人的胆小,但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那人头怎么算?』
人头换钱。
简单且直接。
『谁拿到了算谁的!』
『成!就这么着!』
魏延吃亏了。
看着手下乌黑的脸孔,魏延的脸也阴沉下来。
毒针这种玩意,说起来在大汉当下,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办法。
氐人和賨人用的毒素,一般都是混合毒素,什么放血根本没有用。而且所谓放血的方法,其实就是受某个包衣的毒害。
什么脑残电视电影,当女主角被蛇咬伤后,男主角都会冒着危险用嘴巴将蛇毒吸出来,然后女主角就以身相许,然后两人深情相拥,继续KIss……
但现实当中,这种方法是不可行的,无论是中了血循毒素还是神经毒素。
因为采用这个所谓的解毒方法的时候,反倒会加剧毒蛇带来的伤害。用嘴直接吸伤口,不但没法把他人的毒素都吸出来,而且毒素还很有可能从自己口腔更快地进入人体。原因在于,口腔黏膜的通透性非常高,蛇毒能通过口腔黏膜直接吸收到吸毒者的血液循环里……
放血么,也是狗屁。因为毒蛇毒液不同,理论上来说,在蛇咬的伤口上切十字形的切口,能更顺利地把毒液和淋巴液排出来。但对于血循毒素类的毒蛇来说,这样是适得其反的。
因为血循毒会溶解血小板,引起伤口出血,再切十字口容易引起流血不止。这样也很容易引起伤肢溃烂,就算咬了没死也很容易会致残,而且即便是可能有效,有些人下手的时候不知轻重,结果搞残废了……
被毒蛇咬伤的公认的最好方式,就是立刻拨打120急救,到医院当中注射抗毒血清。同时尽可能的记下毒蛇的样子,以便于尽快做出分辨解毒血清的种类。
至于是野外么……
呵呵。
而这些解毒血清,在大汉当下,就不用想了。少量毒素或许能抗过去,但是一旦过量,便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魏延没有想到他带领的部队在还没有抵达巴谷盆地的时候,就遇到了袭击。
氐人和賨人将麻雀战发挥到了几乎这个年代的极致,每次都是两三个人的小队伍,以吹箭毒镖来袭击魏延的队列,然后便是不管不顾立刻逃走。魏延追杀了两次,但是即便是追上了,也不过是一换一而已,中了毒箭的兵卒多半抗不过去……
有时候追击的成本还更高,因为在追击的时候还有这些家伙布置下来的陷阱,稍有不慎又会受伤。
魏延下令,暂且后退修整。
氐人和賨人兴高采烈的欢庆起来,觉得他们打败了魏延,为自己完成了一个艰巨且荣耀的任务而兴奋不已,但是他们根本不了解魏延……
魏延坐在岩石之上,摸着战刀上的睚眦吞口,一言不发,就像是一个雕像,只有眼眸当中闪烁的寒芒,才让人恍然知晓这其实是一个凶兽,氐人和賨人的行为已经将魏延的怒火撩拨起来,而他们还并不知道这个事情究竟有多么的严重。
其实在大巴山之中,有很多的氐人賨人,蛮人笮人,基本上来说这些人大多数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村寨门口的几座山,所认识的人当中也几乎没有寨子外面的,当一些氐人和賨人找上门来求帮忙的时候,这些大巴山里面的人想都没有多想,便是一口答应下来。
在华夏西南的这一个角落当中,在大山深处的一个个胡人村寨之中,其实无论怎么看,都是属于一个非常不起眼,甚至有些渺小,但是无论是相对于天下如何的渺小,只要这些地方有人,那么人与人的冲突和杀戮,还是一如既往的激烈和残酷。
天已经黑了。
不管汉中和川蜀的矛盾究竟怎样,这些住在大山深处的胡人依旧还是继续着自己的生活。间隔着一座座的大山,这些人也听不见城池之下疯狂嚎叫惨呼的声音,也看不见如同蚂蚁一般涌动的人群,这些山里面的人就像是一只树懒,慵懒的,缓慢的,做着每天都几乎是重复的事情。
而在距离这个村寨不远的地方,则是魏延带着一队人正在山丘上,目光炯炯的盯着村寨。如果是在一般的时候,魏延或许还有些心思慢慢沟通过去,而现在……
这是平静,却又注定了不寻常的夜晚。
隐藏在黑夜之中的兵卒在阴影之下扭动着,交替前行,不断的逼近村寨。
戌时三刻,此时村寨当中大多数的人已经睡下,整个大地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只有夜风吹拂着周边的山林和灌木,似乎在警告着一些什么,让村寨门口的值守的警卫有些莫名的紧张了起来,皱着眉头往外面的黑暗看去,似乎闻到了空气当中的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距离他八丈外,潜伏于草丛中的猎杀者也正匍匐前来,弓弩已上弦,机簧扣紧。
悄然起身,瞄准,三次呼吸后,扣下悬刀。
『嘣!』
黑暗的轮廓里,人影倒下。
人影旁边的狗正待吼叫,另外一根弩矢飞来,顿时嘤呜一声,也倒了下去。
一名猎杀者急速前驱了几步,到了村寨大门之前,半蹲下,以肩背将另外一人直接垫进了大门的另外一边,片刻之后便是门闩活动,村寨的大门被拉开了……
魏延从草丛当中站了起来,然后拔出了战刀,便是直接冲进了村寨之中!
血腥味弥漫而开,惨嚎声终于是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在黑暗的轮廓当中,人影就像是描边的皮影子,跳跃着,闪动着,然后下一刻,便是一抹血腥气伴随着喷溅的影子升腾而起!
魏延放倒了一人,然后持刀刚往内堂走了一步,下一刻,危机袭来!
在黑暗之中挥出的刀锋犹如死神的巨大镰刀,寒芒闪耀而下,魏延猛的往后一缩,就像是秋风卷起的落叶一般,顺着风就滑了出去。
从昏暗的内堂当中追杀出了村寨的首领,通红的眼眸就像是从洞穴当中扑出的黑熊,挥斩,滚动,跨步,扑击,有那么一个瞬间,村寨首领发挥出了他毕生最高的武勇水准,化身成为一个野蛮而粗粝的形象,就如同他无数次在大山深处对野兽的猎杀一般,村寨首领双手持刀,跳跃到得最高的一瞬间,如雷霆般怒斩而下!
魏延微微冷笑,猛然停下了往后暴退的身形,战刀上的寒芒一闪,便是奋然迎上!
『乒——』
一声震响,惊人的火花与铁屑飞溅出去,就连夜空似乎也在这个瞬间明亮了少许。
两个人的黑影交错而过,然后魏延站着,而村寨首领踉跄着倒了下去……
在村寨的天空上,一轮淡黄,甚至微微有些泛红的月轮悬挂着。
太兴五年,八月十三,大山深处,血色蔓延。
……┴┴︵╰(‵□′)╯︵┴┴……
巴山,巴江,巴人。
夜色就像是黑色的罩子,而在火堆旁边的这些人,就像是这个罩子里面的飞蛾,聚集在火堆边上,却不知道下一刻是谁会被火舌舔中,跌落其中化为灰烬。
『三个寨子!三个寨子!一百七十户!我的人!一百七十户!』
一个賨人嚎叫着,『该死的!该死的!我要让这些汉人偿命!偿命!』
没有爱是无缘无故,也没有恨是毫无痕迹。叫嚣着的賨人,忘记了他们之前杀了魏延的兵卒的时候的欢庆,只是记得了魏延的报复的杀戮……
巴人樊枣默然不做声。
巴人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和汉人关系还是很好的,当年……
算了,现在的巴人和汉人的关系,几乎就是相看两相厌。
巴人是一个古老的部落,《山海经·海内经》称『西南有巴国。太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古巴人分为两支,一支是清江流域的廪君蛮,另一支是嘉陵江渠江流域的板楯蛮。
『说句话啊,兄弟!』賨人王雷垌说道,『我们是兄弟,你一定要帮我!』
一旁的氐人也是帮腔,『对啊,汉人真不是个东西!残暴,贪婪!汉人都该死!』
『没错!』賨人王雷垌说道,『当兄弟你们帮汉人,得了什么?汉人根本不知道好歹,就是白眼狼!翻脸就找我们要钱要人要山货!不给就抢,就杀!汉人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就不是东西!』
巴人樊枣沉默了半响,左右看了看,『真要说是兄弟,你们就老实说……你们为什么要去招惹汉人?』
『这个……』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巴人樊枣哼了一声,『不说是么?那你们两个天明就走罢!』
『别,别啊……兄弟,兄弟,别这么绝情啊……』
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一同拉住了樊枣,然后沉默了一下,『是汉中……是汉中的那个张氏……请我们来的……』
樊枣冷笑了两声,『呵呵,刚才还说什么来着?汉人怎么了?然后你们又在做什么?』
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两个人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雷铜便是又抬起了头来,『但是现在是我的三个寨子!三个寨子!一百七十户!我的人!一百七十户!四百多人就这么折了!』
说着,雷垌的声音就抖了起来,眼珠子也更红了,『四百多人啊!汉人是魔鬼,是禽兽!我,我……我顶多就杀了他们才十来个人,他们,他们……畜生啊!不行,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复仇?』樊枣嘴角咧了一下。
多么甜美的字眼……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远处隐隐有巴江的水声传来,夜色寂寥。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蛾子扑进了篝火当中,『呲』的一声烧成了飞灰,只留下了一些淡淡气味证明其曾经这么勇猛过。
就像是当年的巴人一样。
『我的祖先……你们两个别急,先听我说……』
樊枣缓缓的说道,『最开始信过汉人……当时汉人还只是在汉中川里,他们要去争关中,求到了我们这里,我们的祖先答应了他们,派遣了勇士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关中……那些勇士,便是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汉人承诺的,不算数了……我们去找汉人理论,汉人将我们去理论的人,都抓了起来,吊死在城门之上……』
『所以我们复仇了,冲进了县城当中,杀死了汉人的官吏……然后自然也抢劫了汉人的城池,就像是汉人杀了我们的人一样,我们也杀了许多的汉人……』
『然后汉人就来了,剿灭了我们的村寨,杀了我们的男人,抓走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整个大巴山都在流血,都在哭泣……』
『我们打败过汉人,汉人跑了,然后便是更多的汉人,无穷无尽……』
『最终我们巴人还是输了,退到了这里,退到了祖先留给我们的地方……』
四周夜色越发的沉沦,一轮明月就像是要当头砸下来一般。
猎杀者在追逐,黑影四下逃亡狂奔,半路上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摔倒了,便是咕噜噜滚落下了山坡。
后面跑来的身影想要扶起他,却被他推开,他疯狂的喊着:『去!快去报信!汉人,汉人又杀来了!』
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
然后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夜鸟惊飞,在硕大的月亮下面扑来扑去。
火焰在村寨当中升起。
『汉人!汉人又杀来了!』
『快走!快走!去报信!报信!』
黑影匆匆。
奔奔憧憧。
『汉人……汉人只会越来越强大,他们占领了中原,占领了西北,占领了川蜀,他们占领了整个天下,他们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巩固,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我们会死在这里,会被困死在这个大山里面,这四周的山就像是我们的坟墓的坑,这天上的星月,就是我们的棺材板!盖在我们头上……』
『汉人很厉害,打败他们,活下去,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大……』
『这一切,那一条都不容易。如果你们两个为了自己,为了部落,为了你们能够在这个大山里面活下去,去争去杀,去闯出一条活路来,我不会有什么问题,肯定支持你们……』
『可是现在问题是,你们两个,为什么,为什么替汉人卖命?』
巴人樊枣看着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看着我,你们来告诉我,值得么?』
『你们好好想想,值得么?』
远处大山之中,晃动的黑影奔跑者,时不时有人血淋淋的,噗呲一声倒下,就像是一口破烂的皮口袋。后方,同伴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随后又是噗的一声,断去头颅的颈项间,鲜血冲天飞起,在夜色当中就像是一瓶被挤爆了番茄酱汁。
其余黑影埋头狂奔,追猎者却越来越近!
落在后面的黑影剧烈喘息着,然后啊的一声猛的抽刀往后横斩过去!
跟在后面的魏延战刀挥出,先一步斩下了黑影的手臂,黑影痛极大叫,照着魏延一拳砸出,魏延俯身避过的同时,刀锋便是划过了黑影的脖颈。
魏延抖了抖战刀上的血,然后左右看了看,冷声说道:『肃清周边,一个不留!』
夜色中,众多的身影呈扇形铺开,推展开去。
黑暗中的混乱厮杀早已蔓延开去。
大规模的混乱逐渐变成小团体、小规模的逃亡,追杀,奔袭和搏命。
这个夜里,纠缠最久的几支队伍大概是一路杀出了十里开外。精通山地战的汉人兵卒正面对上了也同样是擅长于山地的賨人,双方变成了不成建制的小团体,魏延以乱打乱,凭着汉人兵卒强大的后勤装备力量和超出賨人的训练技能,分散之后不仅是没有失去战斗力,反倒是让整个的夜晚,山岭间都充满了喋血拼杀,鲜血的流淌,几乎都没有停下来过。
在巴人山寨之中,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也终于是低下了头。
『你说,你说究竟应该怎么做?』
『按照我的想法……』樊枣左右看了看,『进山!』
樊枣说的斩钉截铁,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的思考,『我们让开道路来,让这些汉人过去!』
賨人王雷垌和氐人齐栀对视了一眼,『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要让开?』
雷垌还跟了一句,『对啊,该死的汉人还杀了我的人!三个寨子!』
樊枣冷笑了几声,『现在保不准是六个寨子了……你要拦,用什么拦?』
雷垌顿时就没了声,可是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又是说道:『可是,可是我的那寨子,手下的那些人……』
『那你就继续打,我不管了……』
樊枣做势欲起,雷铜连忙拉扯住,『行行!我都听你的!听你的!』
『第一,全数撤离,进山!』樊枣掰着手指头,『第二,告诉汉中的那个汉人,我们拦了,拦不住……』
『第三,就等着看这川中的汉人和汉中的汉人……自己去打罢!』
『而我们……』樊枣看了看雷垌和齐栀,『找机会进川!去巴中,去江州,去绵竹!我们的人流了多少血,就让汉人也流多少血!我们死了多少兄弟,就让汉人也死多少兄弟!公平是求不来的,是等不到的,只有靠我们自己!』
窗外漆黑一片,黎明前这一刻最黑最暗最冷,在魏延带着人在大巴山中纵横的时候,在关中,有一群人也将走上他们的战场。
历经几年的大规模考试下来,如今斐潜治下的考试模式也渐渐成熟起来,多少有了一些后世科举的雏形。
为了今天的考试,城中和陵邑都特意提前开放了坊门,街道和石桥之处都架设了火把,并且增设了巡逻的巡检,同时还有不少的兵卒站在望台之上,四处张望巡视,颇有后世那种一切都特意为了这些参考人员让路的态势。
这是斐潜特意的安排,也是为了彰显出这些人的一种荣耀,当然也是一种鞭策。
在任何年代,知识都是弥足珍贵的。
在汉代,或许知识就是书籍上面的文字,而在后世,知识的表现形式就不仅仅是书籍了,比如各种资讯,甚至包括网络当中的那些大数据……
谁占据了足够的知识,谁就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就像是这些参考的考生,是飞蛾扑火自不量力,还是凤凰涅槃喜获新生,都在这么一天。
这是决定自身命运的一天。
客栈之内的,院落之中的,不管是身世如何,不论家境怎样,在这么一天,都要乖乖的早早的起床,然后将自己收拾利落了,带好东西出门赶考。
当然,有关系的,有权势的,决定和选择会比一般的人多那么一些,甚至肯定是更宽松一点,但是至少当下,斐潜定出来的这个考试的制度,可以让更多的普通百姓,一般寒门都有机会和士族子弟站在一条线上奔跑。
在街道之中,缓缓而行的学子书生或是焦虑不安,或是踌躇满志,当然也有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亦或是相互致意拱手,就像是参加郊游一般的,不一而同。
田豫在此时此刻也出了门,带了一个小竹篮子,里面除了一些笔墨纸砚外,还有两个馍馍,一小竹筒的水。
因为骠骑将军贴出告示来,今天是要考一整白天,体量考生起得早,未必来得及吃早脯,便是允许考生带些吃喝……
在田豫的前面不远处,有一些十来岁的士族子弟凑在一处,嘻嘻哈哈很是热闹,甚至相互看着旁人带着的食物,到了后面甚至分了起来,一家分一点,搞得就像是秋游似的。田豫微微动了动眉毛,什么话都没有说。
或许在这些不愁吃喝的士族子弟心中,这一次的考试就跟玩一样,不是说这些士族子弟能有多少把握名列前茅,而是这些人压根就没把考试当一回事,他们还依旧习惯的认为,参加考试只是多了一个渠道,实在不行还有老爹,还有家族,今天来考试么,也就是一个字,『玩』……
正在慢慢往前走,看着众生相的田豫,忽然听到一旁有人在叫,『哟,这不是田贤弟么……怎么,看着田贤弟的模样,竟也是有几份紧张忐忑?不必如此,骠骑将军年年都有恩试,今次不中,明年再考就是……』
田豫闻声望去,这个一张口就是说田豫考不中的,便是前些时日新认识的柳凭。柳氏是河东郡姓,贾衢的姐姐就是嫁给了柳氏,当年贾衢在穷困之时,也得了柳氏的一些照顾,所以如今柳氏,也算是地方大户,因为贾衢的关系,柳氏在当下也渐渐的强势了起来。
只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露出头来,所以人也一样,家族大了之后,便是什么人都会有,有些人会觉得有了资源就需要抓住机会更努力的向上,而同样的也有人觉得人生的重点就是要有吃有喝有女人玩。
这柳氏子明显就是后一种人,即便是当下要参加考试了,也是歪着脖子浑身冒着酒气脂粉气,显然昨夜也没好好休息。
田豫在见了柳氏子一次之后,便是没再和这些人套近乎,可问题是柳氏子觉得田豫有用啊,至少那一手投壶绝技,要是能收归自己所用,出去吃喝的时候这么一显摆,那个玩投壶的不得服?
因此田豫避之而不及,而柳氏子则是惦记上了,才有了之前的一幕。说真的,柳氏子还真的希望田豫考不上……
田豫神情淡淡的,倒也没有因为柳氏的言语便是有什么波动,便是拱了拱手说道:『眼见时辰不早了,柳兄怎么尚未动身?』
听到田豫的疑惑,河东柳氏子像是一口气喝了三碗烧酒似的,都快飘起来了,脸也激动的红红的,但却故作一副没什么的样子,露出鼻孔说道:『得骠骑将军恩典,某可延后入考,单院而试,不与汝同。』
河东柳氏子一捋胡须,满脸的骄傲,就等着看田豫的羡慕嫉妒恨。
『哦,那小弟便行一步了。』田豫对柳氏子的骄傲一点也不在意,淡淡回了一句,就提着小竹篮子随着众人往前而去了。
啥?
就『哦』一声?
河东柳氏子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田豫走远了,然后才感觉到了多少有些不爽,呸了一声,但是好歹顾着自己的架子没骂出口,只是脸色不愉了起来,琢磨着要是田豫这一次考砸了,便是怎么也要找些人收拾一下这个小子……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会觉得他比旁人强,旁人就要低声下气的去舔他,原因么,不是别的,而是这些人在更强势的人面前,就是这么舔旁人后沟子的,所以也就认为这种行为是正常的了。
没理会柳氏子的田豫,顺着众人走出了陵邑,过了桥,到了长安城西。
这里原本是一个集市,后来长安的商贸越来越大,城内市坊简直是寸土寸金不说,就连这个城外的集市也拥挤不堪,后来为了避免一些水火的问题,斐潜便是干脆下令在长安西侧重新建了一个更大的集市,专门作为货物转存,商队贸易的地方,相当于后世的物流转运忠心,将这里的商铺商行全数转了过去。
而这里的集市,则是渐渐的改成了考点,然后也是因为考试经常在这里举办,所以在这里反倒是汇集了一些文房四宝类型的商铺,被称之为『文集』,另外的那个新的物流中心,则是自然被叫做『武市』……
有了固定的考点之后,而不是像是之前那样拥挤在骠骑将军府衙之前的广场前院,一方面可以更宽敞容纳更多的考生,另外一方面也更加的正规标准化了。
田豫随着众人缓缓的往前,街道两侧的卖那些笔墨纸砚,书本字画的商铺,早早的便是将灯笼扎在了自家的店幌子边上,一边给参加考试的考生照着亮,一边给自家打个软广告,还派了自家的伙计在店门口伺候着,烧了热汤水,随取随饮,也有长板凳,可以坐下休息,不收分文,就是存粹结一个善缘。
街道早早的就已经有人打扫干净了,现在走在上面,见不到一丝的杂物。考场便是在街道的尽头,已经搭建出来了一个巨大的庞大考棚,坐北朝南。最南有东西辕门,圈以木栅,有一大院,院北为正门,叫龙门,龙门后为一大院,供考生立院等候喊名。再北有三间大厅,中间为过道,考官坐西间,面东点名。再北有很多简易多排座位,供考生写作。
在考棚栅栏之前,有兵卒正在指挥着学子排队,检查学子的过所是否本人。当然现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像是后世的那么考场严格,对于携带的物品也只是看一眼,不是书籍不是带字的也就都给放行了,所以通行的速度并不慢,片刻之后田豫便是走进了考棚当中。
不是说这个时间点就没作弊的人,而是除了之前知道那个此次必考的策论题目之外,还有一道策论题目是要等到今天,由骠骑护卫亲自送来的,想要作弊都不知道往何处使劲,还不如先将那一道早早公布出来的策论打磨好了,然后再来这里做第二道的策论题目。
至于像是后世科举的所谓填空题,纯粹考背诵和记忆,甚至越考越偏的时候,夹带和小抄才会越来越多。
策论,就是议论文,怎么抄?
进入正门后,就有略通文墨的小吏检查核对田豫的身份履历,核对之后,没有了问题,就让人引着田豫去了一处空地等着。
空地上已经有不少考生站着了,即便是不用兵卒提醒巡查,众人也没有什么高谈阔论的心思,等了约有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大部分的考生也进了考场,连那个柳氏子也在最后一批进了考棚栅栏之后,天色也渐渐的明亮了起来,然后庞统就到了。
等候的考生略微有些躁动,他们以为来的会是将军府的书佐之类的,亦或是司马懿,或是王昶,顶多是荀攸,没想到是这位……
等庞统腆着张黑胖脸,往台阶上一站,左右瞄了瞄,考生之中的仅存的一些躁动也立刻没了。
不得不说,庞统这几年做实是做了一些事情,而且手中握着重权,也不像是当年刚刚进入关中的那个时候,似乎那个人都敢嘲笑讥讽一下庞统的丑陋相貌。在任何时候,容貌都是加分项目,而不是基础分值,当岁月飞逝,容貌的分值便是越来越少,基础的那些才是能不能立着住的重要支撑。
庞统明显原本就是跟容貌加分凑不到一块的,甚至在庞统这里还是减分项。
庞统站在台阶之上,讲了一通不可避免的套话,当然也是『先礼后兵』的意思,便是宣布考试开场。
再然后庞统这个大爷进了正厅,下属的文吏就开始点名了,几名嗓门大的礼官不断的重复着考场的注意事项,包括禁止交头接耳,禁止抄袭作弊等等的话语,然后再领着众人一一入考棚之内就坐。
田豫跟着小吏,到了属于自己的考案坐下,抬眼看了看柱子上悬挂的号牌,不由得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
丁丑十四。
今天刚好是十四,丁丑日。
坐定之后不久,便是第一场的策论考试开始了。
田豫周边不少考生,在鼓声敲响了之后,便是忙不迭的开始磨墨,然后取了纸张,笔走龙蛇的写了起来……
倒不是这些人文思如泉涌,而是第一道的策论便是早些时日骠骑将军斐潜公开宣布的题目,『论牧制』。这些急急写策论的,大多数都是前几天就早早的写好了,别管是自己写和还是让人润色的,反正是死死的背了下来,当下自然就要急急的先将背的默写出来,否则等一会儿给忘了,不就是连哭的地方都没了?
田豫倒是平稳,只是将发下来的纸张放到了一旁,先用镇纸压稳了,才取了自己的小竹篮子,然后从篮子里取出馍馍,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早上起的那么早,都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餐,本次考试要考一天,所以田豫认为吃过早餐再写也不迟。
馍馍夹了咸菜,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田豫吃的坦然,倒是一旁的考生就不这么看了,尤其是坐在田豫周边的,也基本上是没有什么人脉或是势力的寒门子弟,普通学子,早脯当然也是没有吃,然后自家一边要奋力默写记忆当中的写好的策论,一边听着田豫吧唧吧唧咕噜咕噜,要是眼镖能杀人,往田豫身上戳十几个窟窿那是少的了。
但是也有人认为田豫这是自暴自弃了,这考场之中,那个人不是先好好写了几遍的策论背着,然赶快趁着记忆深刻,默写下来,像是田豫这样先上来吃个饱,还能记得几分?写完了再吃也不晚啊。
于是乎嫌弃的嫌弃,惋惜的惋惜,基本上一个个都是对于田豫微微摇头,甚至报以同情的眼光,觉得这小子是个憨货,进了考场第一件事竟然先是吃……
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田豫吃饱喝足,然后擦了擦手,自顾自的开始准备起来。
沉吟了半响,田豫抛弃了原先自己之前写过的那个策论开头,而是重新临场又琢磨了一个……
『夫州牧之有初,不得而知之。然州牧之有果,盖得而害矣。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皆无州牧,其非有故乎?不初,无以有其果,州牧,非圣人所意也。』
『天地万物,皆有生养,草木得榛,鹿豕得狉。然人不可搏于虎豹,不可噬于毛羽,不可奔于犬马,何以立于世间?善假于物是也。故人必有物,有物生有争,有争当有断,有断则有长。其智而明者,所伏之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乡老而刑生焉。』
『有乡老生,当聚为群。群必有分,而争其利。或和,或战,和则争于野,战则兴刀兵。又有其大者,集众群之长,使之听命,安之属民,于是便有炎黄之传,周王之统。乡野之德大者,为乡老统之,里胥之后又有县大夫御之,县大夫而后有郡,郡有诸侯,诸侯而后有天子,故下之不决,而求于上定,上失其度,下则必乱。』
『汉之兴,天子之政行于郡县,不行于国。仅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故有乱生……』
因为田豫本身也是在这一场动乱当中的亲身经历者,所以他写的策论很是顺畅,不知不觉当中,时间飞快的流逝,等田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已经是近午了。周边的考生也有陆续交卷离席,到了院中喝水吃饭休息,因为下午还有另外一个策论。
『我说……那个田贤弟……』等田豫也交了卷子,走出了考棚透个气的时候,便是在回廊内碰到了柳氏子,『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没背熟不是?』
柳氏子似笑非笑,看着田豫,他觉得田豫肯定是考砸了。
这是柳氏想当然的思维模式,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先背熟了一篇再去考场上默写出来,背得越是熟练,便是越是越早的默写出来,而在后面出来的,基本上来说都是属于没准备,或是记忆里不太行,连默写都吃力的人了。
柳氏子觉得,如果说田豫聪明一些,现在就应该赶快过来摇着尾巴,好好舔一舔自个儿,然后自己也勉为其难的收下这一份的殷勤,毕竟狗奴才多得是,但是有些特殊才艺的奴才还是不多的。
可是柳氏没想到田豫根本就没有理会他,只是微微笑着拱了拱手,道了一声歉,便是走了……
这下子彻底就是惹怒了柳氏子,在他的心中,自己拉下脸来叫唤了田豫两次,结果田豫都没有给面子,那就是彻底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若不是还身处于考场之中,说不得柳氏当场就要发作起来,就像是后世那些被售货员售楼小姐卖车小妞少看了几眼,冷淡了些,便是勃然大怒的人一样,顿时沉下了脸,暗戳戳的开始准备要给田豫一个颜色看看。
可是不管柳氏子怎么计划,下午的第二场的策论开始了。
众人归座之后,只见几名文吏举着一块用红布遮盖的木牌子,分别站在了各处,等鼓声一起的时候,才几乎同时揭开了盖着题目的红布。
田豫定睛一看,只见到木牌子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肉食者鄙』!
顿时场内一片哗然!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高高在上的庞统身上……
这四个字,随着祢衡到了长安之后,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了大街小巷暗搓搓讥笑嘲讽庞统的字眼,就像是地下组织对暗号一样,只要能说出这四个字的,便是会心大笑,顿时亲近几分的样子,只不过后来被陇右和汉中接连而来的军事情报冲淡了而已。
没想到今日考试,庞统竟然堂而皇之的将这四个字给挂了出来!
这一下子,便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摆在了这些参考学子面前……
有谁会想到是竟然第二道的题目是这个!
祢衡讥讽庞统『肉食者鄙』的事情,在长安之内广为流传,甚至很多人都在背后偷偷嘲笑庞统,可问题是这些在背后嘲笑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敢在正面放个屁,尤其是见了这个『肉食者鄙』的题目之后,不由得又是偷偷去瞄着庞统,心中忐忑不安,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下笔。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学子,也同样是『肉食者』,或者说即将成为『肉食者』,这让他们就处于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
很简单,之前这些学子叽叽喳喳,扯着脖子喊着肉食者鄙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没有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所有人都是肉食者。这些学子在讥笑和讽刺庞统的时候,其实是将自己摘了出来,而现在重新面对这个题目,则是发现自己摘不出来了。
按照之前的做法,继续发表一些什么感慨,表示庞统就是个锤子,然后结果大概率庞统就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锤子。
可是如果改口,也不合适了。
之前叽叽喳喳的时候爽了,现在翻脸表示『肉食者』不卑鄙了,先不用说能不能说通这个道理,讲出一个一二三来,但凡是之前讲过庞统坏话的,现在若是翻过来,即便是庞统不在意,旁人会不在意?
把柄等同于落入他人之手!
只要任何时候抖出来,这些在考场上改变了立场,从批判庞统转变成为捧庞统的,就立刻成为了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之辈!
奸妄之臣四字的名头,除了小部分真心皮厚而且心狠手辣的人之外,一般人还是真心遭不住……
举个栗子来吃,就像是后世里面那些经常在网络上喷粪,表示华夏那个那个国家领导人如何如何的,喷的时候爽不爽?等网络实名制一下来,甚至不用实名制,只要能证明这个账号就是他的,而且他之前发布的言论全数被某些集团,或者某个公司的服务器捏在手里,等他登到一定职位的时候忽然找上门,是一句年轻轻狂不懂事就可以遮掩过去的?
大数据面前,所有人都是透明的。
就像是当下的考场之中,有几个人敢赌自己继续大骂『肉食者』卑鄙下流,还会被庞统看重,并且高分录取?
用脚指头去想都不可能!
取才纳士是为了鼓励这些学子喷粪么?如果将这些大骂『肉食者』的人提拔起来,不是意味着鼓励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喷粪?那么政策怎么推动,法律如何执行?高考作文骂马猎还想要高分?
因此庞统将四个字怼到这些人面前,不亚于是直接在这些人的脸上正反乱抽了四个耳光,又疼又辣,具体什么滋味,也就是当事人才能体会得到。
庞统高高坐于台上,看着一帮参考学子抓耳挠腮,心中暗笑。不可否认,庞统将这四个字作为题目,也有一定的报复心理,但是若说是纯粹为了个人私怨,那么也是小觑了庞统。
『肉食者鄙』,或许是对的,但是后面那句『不能远谋』,真的就是正确的?
顶层的肉食者在主观上和客观上,必须是远谋者,否则下场和素食者一样,会沦为其他肉食者的食物,甚至有时候比素食者还要更惨。
即便是假设肉食者并不能远谋,大多数未入局的旁观肉食者,也是无法认清事实,很多时候旁观者都以为只要自己上,就一定可以搞得定,但是等真正入局之后,又是千难万难。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些肉食者或是即将成为肉食者的人,天真的以为说只要一个结果,具体过程可以忽略,又或是说可以无视某些规则,或者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认知辨识全局的一些变量,导致最终的结果往往是结构性的破坏,旁观式的远谋在施行后则成为了笑话。
而大多数所谓的素食者,其利益格局根本不够开阔,难免会落于他人的计算,或是沉沦于自己的欲望,最终失败。
而那些仅存的成功者,其实更应该是偏向于肉食者的中层人物,既知道一些肉食者的状况和规则,也明白素食者的痛苦和述求,因此才能进行有效的调和各方面的利益。
并且在幸存者偏差的影响下,使得很多人觉得这些人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素食者代表』,但是实际上,在历史之中,大部分的素食者的抗争最终都倒下了,而肉食者依旧占据着所有时代的大部分的空间和时间,决定了整个社会的走向。
庞统巡视着,然后忽然看见了田豫投来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田豫微微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开始奋笔疾书起来。而庞统则是饶有兴趣的捏了捏自己三层的下巴,然后在心中略微的记下了田豫这个人……
如果说第一道的策论题目是为了竖立风向标,检测每个人的知识储备的话,第二道的策论题目则是考验个人本心,以及对于政治制度的理解程度。
毕竟曹刿的闪光点,也就是在长勺之战当中闪耀了这么一下而已,然后就没了。是不是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旁观者容易,入局者不易呢?
反正庞统心中有了标准,这『肉食者鄙』,重点并非是在『肉食者』上,而是在『鄙』这里,只要正儿八经的能说出怎样才能不『鄙』,或是如何杜绝『鄙』的产生,那么基本上这一片的策论也就合格了,若是能够再联系一下『不能远谋』,然后格局再大一些,至少得个优是没什么问题。
相反,如果这些人只是将文章的重点单纯的放在『肉食者』和『素食者』身上,说什么两者的优劣好坏,那么基本上没戏。
毕竟,人是典型的杂食动物……
……(☆´∀`☆)……
学子在考棚当中刚刚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或是相互议论一下答案,一份从陇右传来的答案,便是令整个的长安都振奋了起来。
陇右之战,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北宫号称三十万的羌人部队,在张掖城下一战而溃,被羌人占据的地盘,也几乎全数收复,羌人之乱,眼瞅着就要终结。
消息传来的时候,许多人还不相信,甚至觉得这是骠骑将军斐潜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为了稳定军心,为了秋获,为了考生等等,反正这些人觉得之前西羌之乱打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可能这才没有多久,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了?
老百姓倒是欢天喜地,毕竟不管是那朝哪代的百姓,都不喜欢打仗,故而虽说不算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是精气神提升了不少,也不再是整天提心吊胆,觉得羌人随时可能打到长安来了。
至于某一些人的怀疑,在这个点上,也并不是太重要的事情,毕竟只要河西将战利品和俘虏一路解押到长安来,是真是假自然一目了然。
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刘祯带着一些人,来到了长安。
刘桢是汉章王的宗室子孙,其父亲早亡,其母是元帝时京兆尹王章之玄孙女,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琴棋书画,诗辞歌赋无所不通,她年轻居寡,把希望寄托在儿子及众侄身上,方有今日刘祯。
刘祯一行人在驿馆稍微修整之后,便是首先来拜访斐潜。
说实在的,斐潜对于刘祯一点都不熟悉。
若是提一嘴什么建安七子,或许斐潜还能哦一声,可问题是现在那有什么建安七子的名号,又不是后世影视剧当中政委给战士打气,张嘴就是我们要打八年的抗战……
所以光侍郎刘祯四个字,抱歉,斐潜是真没有什么印象。
简简单单的见了面,话没说两句,就让刘祯走了。
刘祯是代表了天子来征辟郑玄的……
斐潜还没有什么明确的态度,小道消息倒是传得挺快,成为了新的议论热点,嗖嗖的直往榜一窜去。
『郑公……不知道会不会受命哈?』
『不好说啊,这太子太傅之职……可不是一般啊……』
『听说不是说郑公淡泊名利,不求于三槐么?』
『说是这么一说,但是……嘿嘿,看着吧……』
『啊呀,那就没啥意思了……再说郑公想走,这骠骑愿意?』
『不愿意又能如何?这是朝廷征辟,天子相邀!』
『倒也是……』
街头巷尾顿时分成了两个层面,一个是士族子弟,对于郑玄之事议论纷纷,一个是普通百姓,对于陇右之战欢欣鼓舞。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
各有各自的议论点。
而对于斐潜来说,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动作,甚至连所谓的暗示也没有,似乎郑玄究竟去不去许县,全数都是有郑玄自己拿主意一样。当然在这也是应有之意,毕竟郑玄是天子征召,即便是名义上的天子,也是天子。
对于这种局面,郑玄自然是处于旋涡之中,其下的弟子也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相互之间争论不休,只不过郑玄本人倒是闭门谢客,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似乎还在衡量和犹豫之中。
若说是斐潜一点想法也没有,也不现实,但是现在对于斐潜来说,郑玄愿意留在关中显然更好,但是如果说郑玄执意要离开长安,斐潜明面上阻止也并不好。
汉代高级官员选用属员的制度。中央行政长官如三公、地方官如州牧、郡守等官员,可自行征聘僚属,任以官职。东汉时直接征聘名望之士担任中央高级官员,亦称征辟。
朝廷特徵士人,为『征召』。
朝中大员,地方长官自行召集士人,为『辟除』。
即便是不用召集众人商议,斐潜也能多少猜测出山东那一帮子人的鬼心思……
在大汉当中,郑玄可以说是一面经文上的旗帜,山东士族的这些人一开始对于郑玄爱理不理,谈不上什么珍惜,甚至可能觉得郑玄还会侵占了他们原本的位置,所以便是一致将郑玄排挤在外,结果现在好了,一看郑玄到了关中,成为了斐潜旗下的台柱子,顿时就多少后悔了……
第二么,又可以挖了斐潜的台柱子,然后肥了自身。不管是郑玄愿意不愿意来,都可以向斐潜治下所有的官吏透露一个信息,类似于什么『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的意思,不管有没有人相信,反正这个态度是要先做出去的。
第三个方面么,大体上还有在气势上打压斐潜一番的味道,毕竟这两年斐潜实在是太招摇了,以至于天子都看不下去了,特意征召郑玄,让斐潜知道大汉还是有天子的,有规矩要遵守的……
很多人都眼睁睁的看着斐潜准备怎么应对,但是没有想到斐潜什么都没有表态,只是让刘祯就这么自己去找郑玄。
难不成骠骑将军斐潜服软了?
亦或是在暗搓搓的憋着什么其他的应对招式?
刘祯多少也有些忐忑,可是天子的征召之令还是要去完成的,所以也就硬着头皮去找郑玄。可是对于皇帝的这种征召聘用,被征召者也有应聘或不应聘的自由……
因此郑玄也没有明确表态,氛围一时间似乎就有些怪异了起来。
在郑玄的迟疑,或者说是考量的时候,在陇右祁连山中,在昏暗的山洞之中的做着噩梦的北宫,便是再一次的梦见了如同炼狱一般的场景,见到了哪一座古老城池,还有在城池周边沸腾而起的杀伐之声……
从皮子上忽然惊坐起来时,北宫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漓。山洞内的光芒昏暗,外面哗啦啦的下着雨。北宫咬着牙从皮子上爬了起来,走到了山洞口。洞口的清新空气,一点都没有让北宫感到心境愉悦,因为北宫又回想起了那一天,那该死的宛如梦魇的一天。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按部就班,都在北宫的计划之内。
部落当中的精锐,精壮的小伙,强健的战马,雪亮的战刀,飘扬的旌旗,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而且根据北宫他对于河西地理的了解,整个计划也是认真周祥的一再考虑过,先头部队的进攻也很顺利,连续攻克了汉人好几个城池军寨……
在打到了张掖之前,眼见着汉人都是无心抗争,一路退却,尤其是在追着汉人骑兵的屁股的时候,那心情是真心爽啊……
就像是自己是天神庇护,吉子上身了一样,特别是领着兵马将张掖团团围困的时候,那种如同天兵天将一般,掌控了一切的感觉,在阵前激励兵卒,成千上万的羌人齐声高呼的时候,简直就是北宫的巅峰时刻,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天神在上!吉子庇佑!』
北宫耳边似乎还有这样的声音回响,可是随后么……
所有的一切似乎开始混乱了起来。
首先便是西面来的汉人援兵,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打输了!
北宫到现在还想不太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使得三千的前锋打一千的汉人骑兵,竟然挺不过半天,甚至连一两个时辰也没有抗过去。就像是北宫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在张掖城下,被汉人将领突袭之后,那么庞大的羌人兵团便是轰然垮塌!
北宫一直认为,汉人是强弩之末了,纵然听闻骠骑将军如何如何,即便是看到一些骠骑将军的骑兵怎样怎样,但是他认为自己和羌人骑兵才是北地的勇猛之士,才是真正的尚武血性之人!
北宫也一直以为,只要拿下了张掖,便是可以提升羌人士气,随后只要等来了祁连山另外一侧的羌人部队,自己就可以联合祁连山两侧的西羌之众,然后建立一个庞大的羌人军团,像是滚雪球一样的成为当代最为伟大的北宫,成为新的羌人王!
但是原本预定计划之中早就应该抵达的祁连山羌人,却没有到,而到了张掖的,竟然是汉人!
然后,然后就那么败了……
至今回想起来,北宫依旧是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就像是一场梦,从美梦到噩梦。
北宫逃亡的途中,一遍遍的回想,一遍遍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两天祁连山中下雨,不得前行,北宫甚至奔到了露天之处,冲着天地咆哮,嘶吼痛哭,任凭雨水打落在他的身上,和他脸上的泪水混杂在一处落下。
身边仅存的护卫和族人也默然无语,大多数人都是垂头丧气,就跟丢了魂一样,只有几个老人才上前劝慰他说,还可以东山再起,重整旗鼓。
可是北宫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一万多人啊……
原本巅峰的时候,北宫自己可是统领着一万多人啊!
『一万多弟兄儿郎啊,我原本……我原本是想要带着你们……』北宫他口中喃喃地说着,终于压抑着吼了出来,『天神在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声音回荡在雨幕里。
也回荡在祁连山中。
套一句老话来说,历史的车轮,毫不客气的在北宫脸上碾压了过去,然后转眼之间就远去了,只留下了一条深深的车痕……
在斐潜清剿大汉周边的胡人的时候,曹操也取得了对于丁零人的胜利,结束了一个阶段性的战斗,获取丰硕的战果。
而对于大多数并非是边疆的郡县来说,则是进入了一个相对忙碌且喜悦的时间,毕竟对于农耕民族而言,这一年的庄禾似乎还算是顺利,即便是小部分的区域受到了灾害,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时间,收获的喜悦,冲淡了许多相互之间的哀怨和烦恼,战乱和瘟疫的困扰也似乎远离了士族子弟的生活范围。
对于人祸,士族子弟有时候还可以凭借着身份进行豁免,即便是遇到了盗贼匪徒,有时候抬出某某人的名号,说不得还可以只是去财保命,但是在饥荒和瘟疫面前,士族子弟的身份一点用处都没有,饥荒和瘟疫绝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身份就高抬玉手。
这些年当中,不知道多少士族大户,全族凋零只剩到几个人……
甚至是全族皆灭。
世族子弟他们都如此,那么下面的普通百姓又能好哪里去?
因此冀州豫州等地带之人,不管是士族还是百姓,对于当下的这种平静,甚至有可能只是短暂的喘息,也觉得来之不易。当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着眼点更多的是物,比如多收田里三五斗就可以满足了,而对于士族子弟来说,盯着的依旧是权柄,或者掩饰一二,说成是个人或是家族的事业。
乱世,越是乱,便是越多破格提升的机会。
相反的,嗯……
在历史上,这些士族子弟,如果遇到像是曹操刘备等愿意发掘人才的君主也还好,即便是做不了朝廷的官职,也可以混一个郡县的位置,可是如果遇到的是那种一次邀请不到,便是翻脸的就算是倒大霉了,比如陶谦征辟张昭……
各地的政策,随着主政的人的不同,有着各种不确定的因素,也导致了这些士族在选择和判断各地诸侯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解读和延伸。
而在当下的乱局之中,盘踞长安的骠骑将军斐潜带来的那些的考试制度,人才阶梯制度,新田政制度,新税率商业模式等等新的制度和新的概念,就像是汹涌澎湃的浪潮一样,接连不断的拍击在山东士族的心头上。
议论和探讨,必然难免。
『在下以为,骠骑将军诸多新政,除了商贸一策外,其余皆是乱中急所之策,未能长久是也,长久……必乱!』
在颍川之中,颍水之侧,一处只接待士族子弟的酒庄之处,因为周边事态的平缓,也渐渐的热闹起来,穿着长袍广袖的子弟,摇着描金扇,配着香囊,围坐一处,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足下之言……呵呵,或失之轻率……且不说骠骑将军权掌西台,令出如上,且骠骑量显然潜心勾勒许久,早有准备……俨然决意行新政是也,更何况关中三辅,如今新政亦久也,不见其乱,反显其茂,是故,此等必乱之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兄台之言,想必是拥护骠骑新策了?』
『也谈不上拥护,只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若有可取之处,又何必惧而讳之?』
『既然如此……某言骠骑之策不得其久,非其害甚,乃取其变是也。如今天下皆乱,固有各地政令不一,乃一时之急是也,若是天下太平之后,此等之法,注定难以维系,定将改之!』
『哦,愿闻其详……在下汝南应瑜应子瑾,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九江蒋干,蒋子翼……』
『见过蒋兄……』
几个人又是相互重新见礼,然后确定了一下各自的家族情况,就像是后世的大院小子撞见了便是相互通报家门,看看爹和爷究竟是什么职务一样,
『我爹是上尉!你爹呢?』
『我父亲是少校!得了,你跟着我罢!我罩着你!』
『唉!成!』
大体上类似如此。
蒋干的嘴皮子,还是相当不错的,嘻嘻哈哈说了一番之后,重新回到了正题之上,『纵观骠骑新策,层出不穷,然无外者三……其一,侵削大户,清算田亩,屯田增产。其二,摒除清议,轻举重考,以才取士。其三,推行教化,繁茂工商,强锐器甲……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想了想,似乎差不多,便是陆陆续续的点头称是。
『侵削大户,清算田亩,屯田增产之弊,就不必多说了……』蒋干懒洋洋的说道,『其实骠骑田策,亦前人之慧是也。各地大户侵吞民地太甚,以至民众无居,流落为盗,匪贼积聚……便如王莽之时,民无立锥之地,赤眉绿林尽起,后有光武以定天下,推行度田之策,与今之时,何其相似?骠骑将军田策,不外如是,便是光武旧法,略有革新是也,不足以奇之……』
蒋干原本就是以论见长之人,洋洋洒洒一大套讲了出来,众人也不由得纷纷点头,觉得蒋干说的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至于骠骑行查考之法,以才取士之策,亦早有之……』蒋干晃着脑袋说道,『太学初设,便有考试,明堂之列,便有排名,此策起于世祖,而兴于明帝是也……昔日雒阳之中,太学之士,亦求学于博士,设科射策,考而出仕,更有各地举荐郎官,至京都之时,亦当试之……此乃旧法是也,非骠骑独创。』
蒋干的意思,反正这骠骑新策,并非是骠骑创举,所以有什么好新奇?
众人旋即愕然,然后也不由得皱眉沉思。实际上,确实如蒋干所说,在汉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考试的制度,只不过这些考试制度在大多数的时间之中,都是属于走个过场而已,但是现在蒋干说这些就是骠骑考试取才的制度前身,似乎也有一些道理。
『至于工商军器么……』蒋干笑了笑,『倒也只能说骠骑长于工匠之法,颇有管仲之术罢了……』
周围人纷纷会意而笑。
一时间会所,呃,酒庄之内就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但笑完之后,汝南应瑜还是记得方才蒋干的言语,便是追问道:『如此说来,蒋兄言骠骑之法多为旧例,有迹可循,又怎得不可长久?』
『哈哈,此等纰漏之处,便是三岁小儿亦知之……』蒋干大笑,丝毫没有理会汝南应瑜有些变色的脸,反正汝南应氏家族太小,基本没听说过,就像是大院子弟当中校官嘲笑一个尉官,又能怎样?
『昔日光武度田之策,法不出河洛,律不到乡野,未及三载,天下郡县皆逆之,朝堂大臣,三公九卿,恶之甚也,郡县世家,乡野大户,逆之甚也……』蒋干摇头晃脑的说道,『度田之策,不得人心,焉可长久?须知若不是长安三辅,河洛河东,上郡北地,或因胡人侵略,或被董贼所害,以至田亩耕地,十停之中,失契者七八,骠骑岂可行此策?』
『冀豫之中,各地皆有所属,若是此时朝堂令其度之,可乎?』
蒋干说完,众人便是沉默了下来。
蒋干见状,谈性更佳,得意洋洋的摇晃着脑袋,『更何况骠骑于平阳之学宫,取才之法,虽说可得一时之人,然亦不可久也……须知本朝太学,非坏于朝堂,乃毁于宦官是也!昔日鸿都之学,亦有宦官为祸是也!如今骠骑学宫方兴,自是无碍,然则时日渐长,难免多有变化,虽说骠骑无宦官之忧,然有亲族之碍,若是所用不当,纵然鸿都兴盛一时,难不是毁于一旦乎?』
众人恍然,便是纷纷议论起来,似乎觉得蒋干说的好像也有几分的道理。
『若以子翼之言,骠骑之策,皆为错法,无正策乎?』
『倒也不是……』蒋干哈哈而笑,『在下只是说,这骠骑之策啊,为旧法而已,殊无新意,不足为惧是也!更何况天下之大,山峦之道可行于川河乎?一隅之策可通行于四海乎?于关中三辅,以得于冀豫之间乎?故若说骠骑之策,有错么,倒也没错,若是说没错,但也有错……』
蒋干摇头晃脑的说着有错和没错,像是绕口令一般,引得周边众人又是纷纷而笑。
『听闻九江蒋子翼,辨才独步江淮,如今听来,确实精辟!』有人称赞道。
『不敢不敢,抬爱抬爱……』蒋干故作谦逊的拱手以礼,『在下得以诸位大贤共论,亦是有幸……』
相互吹捧之下,众人一同哈哈哈,花花轿子相互乱抬,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酒令行起来,舞姬跳起来。
喧哗之声纷纷扰扰,似乎一切都可以繁华永远……
在某一些方面上,确实也如蒋干所言,骠骑将军的策略在某些方面上和旧有的一些制度也有一些类似的地方,这也正是骠骑将军斐潜推行新策的时候,在某些程度上还可以被士族体系接受的原因。但是蒋干的言语也完全受制于他的见识,未能窥破本质,或者说,他忽略了政策这个东西永远不是片面的,不是形而上的,而是相互牵连,相互影响的。
当然,蒋干看不懂或者没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历史上从汉末开始,汉代的政治制度已经是走到了尽头,然后在五胡乱华纷乱相争之后,才在隋唐方摸索出了一个新制度来替代……
社会经济发展,形态变化,必然要求一个新的制度,新的变化,而对于蒋干等人来说,却依旧在陈旧的典册当中寻求方式方法,然后自以为了解并且批判的对于新的策略品头论足,自以为良好。
这些人并不是不清楚时代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他们却选择的只听一些,只看一点,然后自我满足一些,补充一点,将原本开始腐烂和裸露出来的地方重新粉刷一下,便是依旧可以吃吃喝喝,欢欢乐乐……
……(゚▽゚)……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甚至是奉为座右铭,时不时的就拿出来念叨两句,可问题是光想木有用,需要实际去做。
北宫显然一度也是奉行这一句话的,可是现在他终于知道,他确实『没种』。
而且他还不敢承认。
喊的时候很痛快,做的时候很痛苦。就像是看盗版的时候很欢乐,然后收到了假钱便是很愤怒一样,这个世界,原本就不是什么心善的,一切的免费的馈赠,其实都暗地里标出了价格。
赢家通吃,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而失败者么,嗯……
北宫不想承认失败,也不愿意做失败者,所以他还想着再搏一把。而在这个时候,贾诩早期布置的战略就发挥出了功效,西北方向有高梧桐等西域援兵,而东面则是张辽和太史慈的合围,被切断了后路的北宫只能是逃亡进了祁连山,想要借鸡生蛋。
山间零星的雨停了,北宫望着山峦,神情难以描述。进了茶条子沟之后,就看不见张掖了,也看不见自己原本熟悉的西河陇右之地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坚硬的山体所遮蔽。
幸好的是,北宫身边还有一些羌人,还有一些部落族人,虽然面色难免都有些难看,但依旧还是跟着北宫……
说实在的,张掖城下的那一场战斗,直接死亡的恐怕最多只有羌人整体的不到一成,其余的是在逃亡的途中死去或是俘虏的,还有至少五成左右的羌人逃离了,也正是这些无序逃离的羌人,才给北宫留出了腾挪的一些时间。
抓鸡抓狗,在那么小的栅栏棚屋里面都需要费一些功夫,更何况是抓捕这些四散逃离的羌人部落?
虽然两头都被堵起来,可是要彻底平复抓干净,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个时间,就成为了北宫当下唯一的希望。
若是能带来援军,打破汉人兵卒的围堵,那么北宫依旧还是北宫!
若是不能……
那么就是一堆烂泥!
连骨头都会烂在了泥里!
留给北宫的时间越发的紧迫,要是不抓紧,可能即便是北宫寻来了援兵,在陇西陇右的羌人也陆陆续续投降了,还反抗腾挪个锤子?
『只恨当初没能早些拿下张掖!』
北宫颇为后悔,毕竟当时在张掖之下停顿了两三天,若是早一些进攻,甚至是连夜攻城,说不得就拿下了张掖,战局说不定就有新的变化!
只是可惜一切都是如果……
北宫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是在泥水当中踏步前行,『天神在上!吉子的子孙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打倒!一时的失败算不上什么,再好的猎手也有受伤的时候!等我们找到援军,便可以再次踏平陇右,将那些该死的汉人头颅,祭奠给天神!给吉子!给我们死去的兄弟儿郎!』
说罢,北宫就起身昂然上马。
『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北宫大声的宣读着大灰狼的台词,扬起了头,就像是当年他认为的一样,他没有错,错的是汉人,是整个的天下!
然后北宫带着人,走向了注定要失败的那条道路。
就在北宫往祁连山草场方向行进了不久,就碰到了从祁连山草场奔出的所谓羌人的『援兵』……
一个照面之下,几乎双方都心凉了半截,根本就没有什么会师的喜悦。
即便是打肿脸充胖子,但是身上的衣袍和难以避免的伤痕,依旧能让人很轻易的分辨出这个胖子是真的胖,还是被打肿的。
北宫心中坚持维护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连带着北宫的形象……
他父亲,他祖父,上上上一代的北宫所一点点的建立起来的基础,开始崩塌了。
北宫的镀金名头开始褪色,露出了其中泥胎来。
北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几乎是本能的召集了各个仅存的羌人头人,尽可能的画大饼和笼络人心,企图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重新粉刷上去,再次凝聚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似乎还有些效果。
毕竟这些羌人头目在对于汉人兵马的恐惧之下,还寄希望于北宫能够作为顶雷的人,所以还维持着对于北宫的表面上的尊敬和服从,可是当这些羌人头目发现北宫除了画大饼之外,就拿不出任何有效的策略,并且在祁连山两侧的汉人似乎也没有要进山围剿,似乎就像是要将祁连山进山的口堵起来就完事了一样。
羌人自然就慌乱了起来。
胃口不好,这画的大饼,好看是好看,可是消化不了啊……
祁连山当中有草场是没有错,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但是并不代表着祁连山草场当中的原住民就喜欢和欢迎这些羌人长期驻留,并且有替代成为草场主人的架势。
就像是辛辛苦苦建了一栋房子,然后来了几个有困难的亲戚,留着住一段时间,招待吃喝没有什么问题,也是应该的礼仪,但是眼见这些亲戚住着就不走了,然后不仅是继续要吃喝拉撒,甚至还有准备将这个房子的名头改到这些亲戚的名下……
这谁能忍?
如果说汉人步步紧逼,北宫多少还有些作用,毕竟羌人头目也知道一盘散沙干不了什么事情,也无法和汉人对抗,必须要有一个领头人,但是现在汉人似乎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那么对于这些羌人来说,北宫这个所谓的领导者,似乎变成了一种累赘……
许多羌人心中就开始冒出了一个疑问,这北宫,听他的还有多少用?
于是乎,一种诡异的氛围开始在祁连山草场当中流动了起来,尤其是发现有人偷偷的在和山外的汉人接触之后,一切,就乱了……
长安。
斐潜在考试结束不久,就拿到到了经过了两轮批改之后得到的最终名单,也看到了参考的这些人的策论。
从某个方面上来说,策论有些像是后世的猿猴考试的申论。
不会写好申论的猴子不是一个好猴子。
后世有人说公务猿考试是参考西方的文官制度,但是实际上西方的文官制度是借鉴了华夏古代的科举考试制度,所以现在的这个公务猿考试么,究竟源头算是什么,也不太好分辨,但是有一点非常有意思的是,策论和申论,这两个兄弟,其实有些脉络相承。
汉代的策论,或者说古代的这些策论,和后世的申论,考试的目的基本相同,都是为了国家的实际需要,所采用的一种选拔、录用人才的方法,都具有选拔性考试的『择优汰劣』的目的,借助的载体都是文字,或者说命题作文,都必须切中时弊,阐述一些国家政事的看法和处置建议。
简单来说,就是『当世急务』。
然后覆盖的知识面要非常广,不仅仅是政治上的理论,而且越发展便是覆盖面越广,到了后世的涉及范围可能还包括但不限于法律,经济,文化,教育,甚至是环保,卫生,电子,信息的相关内容。
『策论』作为一种选拔考试的方法,是西汉初年的产物。
汉文帝诏命召集王公大臣先举荐应试者,让被推荐者把自己的意见『著之于篇』,然后加以密封,也算是开了『糊名』的先河,然后由皇帝亲自打开,亲自考查他们的见解是否恰当、透彻,如确有辅政之才,就可被录用。
由于当时没有纸,被荐者的意见都写在竹简上,送交皇上考查的,都是由一大卷的竹简,所以这种选拔方法又被称为『简策』。
后来又有『对策』和『射策』,也就是当面对答和笔试作答,所以又多了一个名称,叫做『策问』。
起初的策论都很具备事务性,后来因为皇帝自己不懂事,也没有什么水平,提不出什么问题来,而作为辅佐的臣子也不敢出一些过于时弊的问题,毕竟若是提出来然后万一被那个人解答了岂不是说明自己水平不够,要让贤了么?
这还怎么活?所以以至于策论到了后期,特别是皇帝昏庸无能的时候,往往流于形式,甚至就是从四书五经当中谁便截取一个句子,甚至是几个字来作为题目,这样的策论能得到什么样子的人才,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在汉代,或者说在整个华夏王朝期间,最为经典的策论,就是董仲舒的《贤良对策》,整整影响了大汉三四百年的时间,甚至在历史上持续影响了上千年……
『肉食者鄙,非谋不远,鄙谋之故,盖于堕也。』
庞统抑扬顿挫的声音,捧着一封策论摇头晃脑。
『堕而德亏,破灭之道也。或曰:肉食者鄙之,皆堕之乎?曰:不堕着以堕者丧,盖因国沦,不得苟安独存是也。故有论,肉食者不得谋,弊于堕也。』
庞统念了一段,然后看着斐潜,说道:『此开篇如何?』
斐潜哈哈一笑,『继续继续!』
庞统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道:『国之人,皆劳之,劳者得其食。劳力者以犁,劳心者以禄。然耕俸所两相较者,劳心百倍得于劳力。劳力者之所欲,或一餐食,或一瓢饮,劳心者之所求,或一邑安,或一城取,相比者亦逾百倍也。故人可分劳心劳力,仅以肉食而一言敝之,或不在其理是也。』
『人之所大欲,社稷之大患,固不在劳,乃于不劳而获矣。思上古先辈,暴霜露,斩荆棘,尝百草,战黄沙,方得方寸之所,片瓦之地。然今子孙不甚惜之,动则弃毁,坐吃山空,不求甚学,唯求万欲。然家中之钱财有限,人之贪欲无厌,肉食者鄙,盖如是焉,欲之越弥,堕之越深。故肉食者不远谋,乃堕于欲,非肉食之害也。』
『一人堕,则家衰。一家堕,则族罔。一族堕,则郡望殇,害之甚也。有肉食者堕,而余者亦亡,余人未曾堕,终累于迁灭,何哉?故春秋五霸之业,而不能继,胡服骑射之国,而亡于怠。肉食者初勤且敏,则王之,肉食者惑且堕,则殆之。始有远略,方能守土,曹刿未必不食肉,鲁庄未必皆啖禾是也。』
『呜呼!奈何堕者不以为过,殆者不以为危,唯见井底方寸之地,困守自家门前之土,年少进锐之气,清流于谈,勤奋之诺,醉卧于床,是非对错,明知故犯,文过饰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悲夫!日削月割,堕趋于亡!』
『夫肉食者鄙,不能远谋,其或有其理,然非肉食之过,乃贪欲致其堕而已。苟以天下之人,知其理,又行所逆,利斧于他人,窃盗于自身,是又下之下矣。』
庞统念完了,停了下来,然后叭咂了两下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斐潜摸着自己的胡须,左右看看,『诸位以为如何?』
荀攸缓缓的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甚善。』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称赞。
斐潜又问是何人所作,顿时听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名字,田豫田国让,便是微微愣了一下,又取了标记了籍贯的名册翻看,就算是对上号了。
『如此,便取之!』
斐潜一锤定音,旋即又是下令让人将包括田豫在内的头三名的文章,抄撰之后张贴出去,然后又下令让全体官吏都以『肉食者鄙』作一篇策论……
其实这都是后世玩剩下的,没瞅见但凡是总公司开了一个什么什么会议,便是分公司组织什么什么研讨,支公司组织什么什么学习,然后下到各个员工写什么什么的感想。
可是大汉这么做的还是比较稀少的,一时之间顿时就有些手忙脚乱不适应起来,而且因为这一件事情,导致祢衡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困顿了起来。
因为『肉食者鄙』这句话,虽然最开始不是祢衡说的,是曹刿所言,但是这些官吏总不能去找曹刿算账罢,又不能违背骠骑将军的命令,所以自然就将多出来的负担而产生的怒火迁移到了祢衡身上,浑然忘却了之前听闻祢衡讥讽庞统的时候,他们自己是多么的欢乐。
就像是爽是一时的,前列腺炎则是永久的。
爽的时候自然看着祢衡什么都好,亲爱的小甜甜什么都可以说出口,可是现在爽过了开始要为爽的行为负责的时候……
奶奶咧个去,这孩子……呃,不是,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麻辣戈壁的。
于是乎,祢衡的待遇顿时从一开始万人追捧,到了现在万般嫌弃,就像是网红卸妆又关掉了神器,顿时泯然众人矣。
原先排着队请祢衡的,现在转眼之间就散去了。祢衡猛然之间感觉就像是一觉起来就被朝阳区群众举报了一样,顿时不光是全数下架,门可罗雀,甚至隐隐有些万人唾弃的态势。
这……
这是天变了么?
很多时候,当一件事情可以置身事外,自然就是风轻云淡。一旦深陷其中,顿时就会改变了原先的高人模样,跳脚起来。
祢衡也是如此。实际上他以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但是实际上他根本无法脱离旋涡。
『祢正平何在?』
一名年轻的官吏,站在驿馆门前问道。
驿馆的管事连忙将其指引到了祢衡面前。
『祢正平?』官吏看了祢衡一眼,确认了一下身份,也没有多和祢衡客气什么,便是往后招了招手,让侍从捧上了一个漆盘,『骠骑有令,擢祢衡祢正平为关中观风使,此令!』
侍从将漆盘放在了祢衡身边。
祢衡冷冷的看了一眼漆盘,『恕难从命!』
『若不欲从命,请自行至官廨推卸之!在下不过是传令之人,不主此事。告辞!』说完,年轻的官吏便是转身就走。
祢衡稍微怔了一下,便是追之不及,看着地上摆放着官袍和印绶,神情变化,不知道想着一些什么。
官吏很快的回到了骠骑府衙之中,向斐潜复命。
斐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主公,』庞统在一旁笑了笑,『这祢正平,多半依旧不知好歹……』
斐潜哈哈笑了笑,摆摆手说道:『无妨,且由他就是。』
斐潜只是释放一个信号而已,真不太在乎祢衡想一些什么,亦或是没有想什么。
对于祢衡这个人,斐潜感觉有些像是愤怒的斗士,亦或是有些像嬉皮士?
以一种特立独行的状态,以愤怒的口吻批判整个的世界,唯独不批判自己。
斐潜对于嬉皮士的概念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但是并不妨碍他对于祢衡这种人的心态的理解和把握。
对于大多数的士族子弟来说,东汉纷纷扰扰,皇帝更替,其实这些士族子弟并没有收到多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大汉中原区域的士族子弟来说,即便是听说一些边境的困扰,也是暂时的感慨而已,这些士族子弟依旧还是有的吃,有的喝,甚至还因为战争可以发战争财,再加上对于土地的大规模集中,这些士族子弟的生活无疑是富足的,不愁吃穿用度的。
出行有车马,餐饭有鱼肉。在物质条件丰厚的家庭当中诞生的士族子弟,不知道饥饿是设么,也不知道汉家先辈究竟多么艰苦,不知道战争的残酷,至少在祢衡出生之后的少年时期,祢衡是无忧无虑的,很少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苦难,所以祢衡为代表的的这一些人,便是高呼着口号……
『不要眼前的苟且,要诗与远方!』
『休要让阿堵物污了眼!』
诸如此类,对于当时东汉朝堂之上的一些权钱交易表示着深恶痛绝,一方面享受着士族子弟带来的各种分红和利益,一方面又彰显自己清高,纯洁,与众不同。
随后在黄巾之乱所带来的的血淋淋的伤亡,各地郡县的士族子弟被暴动的民众攻陷了庄园,坞堡,当士族子弟意识到他们维持了几十年上百年的阶级尊严,被一群泥腿子拿着粪叉扒拉在地上,当士族子弟的仓库被砸开,男性被杀戮,女性被奸淫的时候,这才让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真正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朝堂上的大佬借着社会的动荡疯狂洗牌,利益和权柄在光与暗之中不断的变换和交易,而像是祢衡这样的人不懂得政治,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们的嘴巴子,改变不了现状就玩自己,大搞什么批判主义,行为艺术。
祢衡还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到了东晋之后士族子弟则是更加的明显,嗑药、裸体、颓废、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快感和虚幻当中,失去了所有的追求……
这种垮塌是在精神上的,所以当后世一群毛头小子追求什么西方的嬉皮文化的时候,老实说嬉皮这玩意不用看西方,我们古人几千年前就玩过了,而且还是他们玩剩下的。
后世一些所谓的嬉皮活动,行为艺术,比如什么趴在地上倾听泥土植物的声音,感受它们的气息啦,什么裸体植物节,不是植物裸体,而是动物裸体,光着身子浇花,园艺,上街裸奔啦,呼唤人类放下束缚回归自然拥抱自我等等……
而这种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就干过了。友人来拜访刘伶,看到裸体的刘伶时,刘伶振振有词,『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因此祢衡的所谓脱衣锤鼓骂曹操,对于当下的人来说可能是个新鲜事,但是对于斐潜来说么,就根本不算是什么了。
斐潜之所以还给祢衡一个观风使的职位,就是让祢衡自己去看看实际的一些事情,不要沉浸在自我的幻想当中,毕竟像是祢衡这样的人,其实在士族子弟之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也具备一定的代表性。
因此不管祢衡究竟是怎么想的,斐潜当下都不会直接去和祢衡对线,毕竟只要稍微有一些和后世键盘侠或是杠精争论的经验的都知道,想要和键盘侠或是杠精只是依靠言语来讲清楚一个道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单人登月都难。
所以斐潜当下就先借着『肉食者鄙』的题目,将所有的官吏从祢衡身边拉扯开来,一方面是让祢衡真正能够看清楚周边,而不是只看到了包围着他的人,另外一方面则是斐潜也需要当下的这些关中官吏将注意力集中在收获和存储粮食上面去。
农耕民族,粮食的收获和存储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即便是存储得再好的粮食,也容易发霉变质,三年陈就已经是不怎么能入口了,五年陈基本上就只能养牲畜了,所以如何存储更多的粮食以及如何转化一些陈粮,就成为了斐潜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粮食的仓储么,在工艺方面基本上比较难以改进了……
在当下的材料学科没有重大突破之前,架空式的仓库和窖坑式的存储,其实在保质时间上差别并不是很大,甚至斐潜发现在长安三辅这一带黄土区域,窑洞和窖坑的存储模式,比单独建设架空的仓库似乎更好一些。
而且窑洞和窖坑的仓储,建筑成本还更低廉。
只需要选择好了地方,然后挖好窖坑,先用火烧,使其土壁完全烘干,然后再把草木灰铺谭于窖中,再铺上木板,木板之上铺席子,席上垫谷糠后再铺一层席子。窖壁窖底都是照此办理,这种『席子夹糠』的办法,可以使粮窖隔湿保温,犹如一个巨大的保温瓶,隔绝潮湿和虫豸。
而且,封存粮食基本上都是在冬季进行,这样就可以达到低温储粮的效果。这样的粮窖当中的粮食不易发热、发芽,也不易腐烂,可以有效的延长『保质期』,将一般的粮食延长到五年,而一些比较干燥的粮食,比如谷子的存储时间甚至可以更长。
只不过即便是保质期的时间再延长,也是需要及时的更换的,将新粮存进去,然后将陈粮置换出来,而在这个置换的过程当中,就有许多的猫腻产生了……
斐潜之前不是反腐杀了好些么,所以今年在秋获置换粮草的时候,就没有多少人敢顶风作案,或者说刚换上的这一批人还不怎么熟悉流程……
因此一时之间,长安三辅的陈粮就多了起来。
陈粮这个东西么,都知道这玩意卖不出什么价钱来,尤其是有新粮上市的时候。
之前的问题还不是很大,毕竟斐潜在前几年还是粮草比较紧张的,甚至因为粮草的限制都不敢大规模的扩充兵员,但是随着大量流民的安定,各地屯田工作的开展,以及新农具的运用和堆肥技术的进一步推广,粮食产量得到了提升,这存储的粮草量上去了,置换出来的陈粮数量当然也就增多了。
所以么,祢衡的问题在他个人眼中看起来似乎很重要,但是实际上对于斐潜来说,显然是如何增加这些陈粮的价值更重要……
庞统么,这体型在那边摆着,若说庞统不喜欢吃,那就真的太假了。因此当斐潜令人呈上最新的食材的时候,庞统顿时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唾沫。
吃,永远是人类生产力发展的第一需求。
首先端上来的,便是豆糕和米糕。汉朝对米糕就有『稻饼』、『饵』、『糍』等多种称呼,甚至也有『糕』字的称谓。只不过在之前,因为研磨技术的原因,所以米糕的原料粉末较粗,以至于应该更像是『米粒糕』,而不是后世常见的那种比较细腻的糕点。
得益于水磨技术的进一步提升,在泾水修建的大量水力磨坊可以日夜不停的研磨米粉豆粉,再加上斐潜对于后世的一些糕点的记忆,对于豆类,稻谷,粟米等陈粮进行按照比例调配,做出来好几种……
『手洗好了?嗯,看看,这是绿豆糕……』斐潜将一个装着绿豆糕的小豆盘递给庞统。
绿豆在华夏,在汉代之前就已经是被发现了,并且成为了日常的一种食物,甚至还有一定的中药医疗效用,但是像是斐潜当下让人做出的绿豆糕,对于庞统来说还是第一次吃到。
庞统端着豆盘,闻了闻。
有些淡淡的香味。
绿豆糕是属于那种一开始闻起来似乎有些平常,但是越闻便是觉得越香的那种类型,不算是浓烈,也不强势,就像是温温柔柔的小姐姐,软软的,甜甜的,永远不会抢夺主角的位置,但是也不会让人将其忽略。
庞统告罪一声,也没有用筷子,直接上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嗯……』
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轻轻一咬,软糯香甜的绿豆糕就被咬下来一块,细腻绵密的口感瞬间充盈起来,略带出绵沙的感觉,绿豆的清香,隐隐的一些麦子的气息,萦绕于一处,清新自然,还有一些油脂的香味……
糯香甜蜜,味道醇厚自然,甜而不腻,香而不艳。庞统吃了第一块便是眼睛一亮,嘴里还没完全吞咽下去,便是又拿了第二块,『好次……好次……』
豆盘也不大,上面就是叠着六七小块的样子,庞统转眼就吃了一半下去,然后才因为多少有些口干,放缓了下来,拿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
『入口绵甜细滑,温润适口,甚善!甚善!』庞统给与了比较高的评价,『而且这里面……好似加了些油脂?』
斐潜哈哈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又拿了一个红豆糕和黑豆糕,『这两种豆糕做法也都类似,尝尝即可……』
虽然说斐潜让庞统尝一尝即可,但是对于庞统来说,两样又是吃下去了三四块……
『还有,这是米糕……』斐潜将白色的米糕也端了过来,放在了庞统的桌案上,然后又拿了一个豆盘,『再看看这个……』
庞统一看,点了点桌案上的豆盘,『这是……五行?』
绿豆糕虽然有一个『绿』字,实际上做出来的颜色并不是绿的,而是黄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偏向于黄色系,所以斐潜便是用了最新的一种糕点来代替了五行之中的绿色,就是『茶糕』。
『这个……』庞统端着茶酥的豆盘,有些惊叹,『宛如青叶一般,这是如何做得……』
大汉的糕点么,当然没有像是后世那么的讲究。不仅是在成分配比上比较简单,在模具上也是同样简单,能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模具就算是不错了,而像是斐潜这样特意叫人做出来的如同一片茶叶般的模具,几乎就算是大汉独一份了。
说是茶酥,当然不是全数都是用茶去做的,而是加入了另外一种蔬菜的汁液,没错,就是菠菜。正儿八经的菠菜传入华夏,大概是在隋唐之时。
大约是唐太宗的时候,由波斯进献。
后来宋代苏轼诗曰,『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菠棱如铁甲。岂知吾蜀富冬蔬,霜叶露芽寒更茁。』从诗中可知当时蜀中已广泛种植菠菜,并能越冬露地生产,也就证明了菠菜至少在宋代之前,就已经在华夏种植了很长时间,甚至成为越冬蔬菜。
只不过因为斐潜在当下再一次打通了西域,而且在整个的征服过程当中又特别交待了要留意这些华夏所没有的植物动物种类,因此刺粒菠菜就提前了三四百年进入了华夏之中。
当然,如果用抹茶的工艺,用茶叶粉末也行,但是抹茶粉用多了会略带一些苦涩,而不像是菠菜汁气味淡不喧宾夺主。而且抹茶糕点斐潜还想另外开发一个系列,所以这个普通的染色任务,自然就交给菠菜来处理了。
庞统吃了茶糕,摇头晃脑,『此等五行糕,皆为上上之品,成套为售,定然……嘿嘿……』
斐潜微微点头。
这一套的五行糕点,斐潜除了茶糕之外,还会开发出不同的模具,然后对应五行,最终会分成两种模式销售,一种是简单的四方糕点,面向普通的中层士族子弟,而另外一种就是新模具的糕点,面向上层销售。
如此一来,这个价格么……
当然就是嘿嘿嘿了。
庞统又捏起一块糕点来,皱了皱眉,『只不过这糕点易碎,不便远途……』
斐潜笑着说道:『若以竹筒之,内衬茅篾,便可行远矣……』
包装也是价格的一个部分,甚至在后世包装可以卖得比里面的货物还要更值钱,最为典型的便是这一类的糕点,比如月饼,就是可弃饼食盒的。
没想到庞统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此事……怕是不妥。』
斐潜顺着庞统的目光看向了——
竹筒?
哦。明白了。
斐潜摇了摇头,笑道:『无须如此,此物即便是不用……亦不得密也……』
斐潜知道庞统是什么意思,毕竟用竹筒密封干粮存储,作为长途跋涉行军的配置,也算是一种创举,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种机密,只不过么,这种机密并不是那种难以破解不可复制的。
『自郭奉孝回许县之后,曹军便是已经改了布袋为竹筒,以存储军粮……』斐潜淡淡的说道,『故而,用之无妨……』
庞统怔了一下,旋即一拍巴掌,『这个郭奉孝!』
斐潜摆摆手,笑着说道:『即便是没有郭奉孝,这日常往来,也是瞒不住,早晚而已,不必介意!』
庞统听了,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叭咂一下嘴,忽然沉吟起来,眼珠子转悠了好几圈,便是笑了起来,『妙啊!主公此举,便是绝妙!华夏之地,何处有竹?哈哈哈,若是曹孟德大兴此举,或是误农桑,或是兴劳役,又是事倍功半,难得其用是也!妙哉!』
斐潜听了听,眨眨眼,也就只能是微微而笑以应之。
仔细想想,庞统所说的似乎也是这个道理,虽然说华夏产竹很多,但是分布却并不是平均在各地,因为竹子习性的原因,因此对于斐潜来说比较廉价的材料,对于曹操来说就未必了。
北方竹林相对来说比较少,而且也比较小,黄河以北,除了长安陇西一带有一些竹林之外,就只有青州一带有成片的竹林,而黄河以南,在曹操的控制区域内,就剩下了荆州一带有竹林,而且还在江陵一带居多。
南方竹林斐潜则是占据了川蜀云南一带的,不管是散生还是丛生竹林都非常多,另外的南方竹林则是在孙权江东一带。这两片庞大的竹林体系也同样不属于曹操。
当然还有一些是现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开发的竹林,比如交趾,岭南一带,不过这些再怎样开发,在现在这个阶段,甚至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之内,都和曹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因此在斐潜这里,竹子做成的竹筒是廉价的,可以持续生产的物品,但是到了曹操那边,就有可能演变成为了不可持续生产,甚至是代价高昂的物品。
因此即便是曹操想要盗版,依旧不像是后世那么的便利。在加上曹操那边的人口基数很大,虽然说人口多有人口多的优势,但是如果一个不小心,很小的事情在加上人口的扩大效应之后,也就会变成很麻烦的事件。
『这是……』庞统盯着另外一个碗中的食物问道。虽然他已经吃了不少糕点了,但是对于新的食材依旧包含了深沉的热情。
斐潜示意庞统可以动筷子,『这是米粉……』
米粉,米线,原先斐潜傻傻的分不太清楚,后来么,就干脆用最为简单的办法来分,细的叫线,粗的叫粉,不粗不细的么,就叫米妖。
米线的历史早一些,而米皮的历史比米线还要更早。
只不过米皮和米线都需要好米新米,唯独米粉可以用陈米,当然也不是那种陈的黄曲霉素一大堆的米,那种类型的陈米是什么都做不出来。
斐潜第一次在汉代吃米皮的时候,也不免有些惊讶,因为他在后世吃的米皮都有放辣椒,而在汉代是没有辣椒的。后世斐潜因为当时不吃辣,表示不要放辣椒还被卖米皮的老板鄙视,『这碎娃末辣怎么吃?』
米皮大概是秦代的产物,最初因为是用稗秕所制,也就是不饱满的谷子所做出来,因此不见于经传,倒是米线这玩意被正儿八经的称之为『粲』,也就是精米,又因其流出煮熟,乱如线麻,纠集缠绕,又称『乱积』。
所以米线的价格比较贵,而米粉就比较低廉了……
一些食物,后世的一些便捷的方式,不一定都是好的,就像是米粉和米皮,后世基本上都是用机器直接打磨,效率自然是提升了,但是因为金属高速摩擦之后,不仅是让米粉多了一些焦胡气味,而且细微的金属微粒也会导致味道有些不纯粹。更不用说为了所谓的『Q弹』往材料里面添加各种化工产品了……
汉代的米皮都是石磨磨制的,因为磨得慢,所以也不可能有高温摩擦出来的焦胡味道,用竹篾筛,虽说细腻程度肯定比不上后世,但是味道么,却是比后世多了几分的纯真。
米粉也是如此。
历史上的米粉要到了大概是南北朝之后才诞生出来的食物,因此现在斐潜制作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并且这也是对于粮食的新应用,一方面增加了粮食本身的价值,另外一方面也使得一些陈粮有了更多的去处。
相比较干燥一些,可以长途运输的糕点来说,米粉这个东西就比较不耐存储,现做现吃……
一碗羊杂汤米粉,庞统吃得唏哩呼噜,因为量其实也不算是很多,所以三下两下就吃完了,然后还喝了汤,最后有些满足的将汤碗放了下来。
『如何?』斐潜问道。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清爽怡口,上佳之食也。』
斐潜笑了笑,『可有不足之处?』
『怕是……』庞统看了看米糕,然后又看了看米粉的碗,指点了一下米粉的碗,然后说道,『此物怕是难以远运……况且,已有汤饼之食……莫非主公欲替之?』
斐潜哈哈笑着说道:『非也……』
民以食为天,但是并不是只有华夏才注重吃食,而是所有人都一样。只不过普通的外国人在这个时候文化比较弱,无法用比较简短的词语来表达,『民以食为天』的含义。
比如圣经当中就有『五饼二鱼』之说,不管其中究竟符合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单说就这个事表明了连耶稣想要让人听他的布道,也是要让人先吃饱了再说……
华夏之民,不仅是要吃饱,还讲究吃的形式、吃的美感、吃的含义,把饮食作为整个生活方式的组成部分而赋予文化的形式和内涵。在漫长的社会发展过程中,华夏之民形成了共同的饮食礼节、饮食禁忌、饮食风格、饮食制作方法,即形成了丰富多彩的饮食文化。
从这个方面上来讲,华夏的饮食文化已经超越了『食物』的本身,而获得了更为深刻的社会意义。
斐潜治下,有五方上帝之教,在朴素的宗教系统当中,以及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格物世界认知体系里面,阴阳和五行无疑是华夏最为重要的一个基础,但是一直以来,在五方五行的祭祀活动当中都比较混乱……
而现在五行五色的糕点出现之后,将会潜移默化的形成一个宗教祭祀的用品,或许也会带动士族子弟之中更多的人去供奉五方五帝。
当然最重要的是斐潜可以开拓新的赚钱的方式,毕竟谁都知道,餐饮业是赚辛苦钱,真心的辛苦,但是如果像是斐潜这样,手底下有大把的人,那么辛苦的事情就可以让别人去做了……
因此斐潜的目标就是五色五行糕点,主要是对应宗教,针对着士族子弟进行销售,而陈米所制的米粉么,则是面对着一般的收入的手工匠人,甚至是城镇周边的普通民夫……
『百姓之食,难以求精美……』斐潜缓缓的说道,『若是仅增少许之费,便可得一餐之丰……仅需一炉一釜一器,便可炊于集,烹于乡野,或是于村寨之中也……』
小农经济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给自足,而产生自给自足的因素有很多,但是其中有一个环节就是小农经济在整个消费过程当中的东西都是他自己需要的,而多余生产出来的那些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商品交易。
简单来说,农夫农妇在自家房前屋后种下的菜,吃的时候去拔两颗,不吃的时候就让这些菜随意去长,也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菜是不是长老了,是不是被虫吃了,是不是种多了烂在田里了,反正只要够吃,农夫农妇根本不会有太多的意愿去进行收集和处理。
一方面是因为要处理这些事情可能占据更多的耕作时间,另外一方面则是卖不出价钱来,所以很多就直接浪费掉了。
虽然说陈粮可以用来酿酒酿醋什么的,但是这个酿造的技术并不是像后世那么的普遍得可以获取,甚至在某些时候,朝堂还禁止民间私自酿造,亦或是乡野大户为了敛财,也不许普通农夫酿酒酿醋……
所以在小农经济当中,类似像是自家的菜,陈米,以及各种多余的农作物,这样的东西之中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原材料,都是很廉价的。
想要敲破这种闭环的小农经济,西方是在工业革命之后,以羊吃人运动血淋淋的完成了这个模式的转变,而斐潜并不需要这么激烈的变化,所以就考虑采用当下这种更为温和的方式,以食物的多样化来慢慢的渗透和扭转。
食物加工业的发展,会需要消耗更多的粮食原料,一方面可以刺激原料的生产,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增加就业,在生产、运输、制作、销售等等环节,都可以转变一些农业人口成为手工业者或是商业人员。
就像是后世在改革开放最初的阶段,在所有产业当中最先蓬勃发展起来的不是第一第二产业,而是第三产业一样,而在所有商品里面,无疑『吃』这一条线上的东西最容易形成产业链条,并且很容易形成自动自发的推广。
为什么小农经济的目光只注重在庄禾上呢?那是因为没有人让他们看见远方,吃货帝国的基因一旦苏醒,就难以抑制,而后的变化自然就会如同水流侵削,水到渠成。
就像是斐潜推动了面食的转变,从坚硬的死面饼子转变成为了更受欢迎的炊饼和馍馍一样,或许这些陈粮的新用途,就可以水流动得更快一些,更早的活跃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些额外的用途……
长安。
秋天过去了,冬天快来了。
今年的冬天或许还会很冷,然后明年的冬天会更冷。
不趁着当下先一步将游牧胡人削弱,等到了真的寒潮来袭,内忧外患一同爆发,那么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民族大融合』可以描述的了。
这一切,都需要不停的努力,不断的改进。
一点一点的改,一步一步的走。
改朝换代,突破轮回,光嘴上喊口号能成么?
在悲观之中保持乐观,在黑暗之中仰望光明,努力向上,勿使沉沦。
『此外……』斐潜缓缓的说道,『潼关有间……故而吾等亦需设司以应,不可不慎也,以免间之害……而此事,或可用之也……』
庞统反应很快,看了一下桌案上的吃食,『主公之意是……以食肆为遮蔽?』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将潼关酒肆的事情说了一下。
茶楼饭馆酒肆,向来就是江湖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而斐潜之前虽然有安排一些墨家子弟在长安三辅之中打探消息,但是都是比较零散,做什么行业的都有,也有什么行业都不做的……
简单来说,斐潜麾下的间谍也不算是少,尤其是一些早些年派遣出去的,甚至有的已经混到了曹操和孙权治下之中,也有混得很不错的,但是其他的探子,或说是间谍么,就相对来说比较一般了,并且也比较分散,没有什么体系。
因为斐潜对于间谍的主要述求就是传递消息,并没有安排什么刺杀或是破坏的比较需要动用武力的行动,因此对于斐潜麾下的这些间谍来说,一般都是比较惬意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当然即便是不需要什么信仰加持,也不会对于斐潜有多么大怨言。
只不过这反过来说也算是斐潜的疏忽,因为商队的原因,再加上安置在各地的信鸽,所以一直以来斐潜都能够直接便捷的获取一些情报,并没有察觉情报的获取难度,所以也就没有特意的去拓展和发展间谍队伍,直至潼关事件给斐潜提了一个醒。
有光就有影,即便是多光源下看不到,也不能代表其不存在。斐潜不使用间谍去做破坏性的行动,但是不能保证别人不用。
这种光和影的秩序,很重要。不管是民间的秩序,还是间谍的秩序,都很重要。毕竟人类社会之所以有区别于动物,或者说上古的时候智人能打败尼安德特人,就是分工协作,团结一致。而这种团结,便是建立在一定的规矩上,也就是秩序。
『酒肆、食肆、走马、暗桩……』斐潜掰着手指头说道,『皆统归「有闻司」所管,主收集情报,甄别敌间,刺察地方之用,各地任职五年为限,最多不过十年……』
类似于卧底这种,最好便是要有一个期限,否则就像是无间道那样五年又五年,十年又十年,到了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卧底还是假叛徒了,相比较来说五至十年的时间会稍微好一些。
反正这些可以先定下来,然后等后续慢慢补充和完善。
庞统皱着眉头说道:『主公之意,便是再启「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斐潜愣了一下,旋即失笑道,『士元可是恶于绣衣乎?』
庞统倒也没有掩饰,点头说道:『绣衣弊多于利,巫蛊之祸,便由其起,着实令人不喜。』
『哈哈……』斐潜笑着说道,『巫蛊之事,绣衣江充,或有过之,然不足以定。上之不查,下之贪欲,衡无制衡,规无规矩,方有此害也。』
谈及这些对内对外的封建国家间谍机构,一般都会想到的是锦衣卫,然后东厂西厂内厂等等,然后到血滴子,但是实际上在华夏的间谍特务的历史,比一般人认知的时间都要早……
最早的特务记录,发生在四千多年前的夏朝,一个叫女艾的美女,成为有记录的华夏乃至世界历史上第一位女间谍。
大禹的儿子启破坏了禅让制,让华夏一夜之间进入了奴隶社会,是为夏朝。但夏启的江山并没有坐久,两代而亡了。启的儿子太康,是个昏庸无能的帝王,只知声色酒食,结果四夷背叛,天下大乱。
有穷氏后羿趁机夺了天下,并杀死了太康。史称『太康失国』。
『有穷氏』啊,这个名头是一个巧合,还是一种暗示?
这个后羿就是那个传说中,人很忙箭很牛的那个人的后代,这一支族群的人皆称之为后羿。不过这个后羿虽然夺了江山,也不会治理江山。他从夏朝夺取的江山很快被大臣寒浞夺走。而启的后人少康,有复国之志,他暗自积蓄力量,并派一名叫女艾的美女打入寒浞一方内部刺探情报,以做到知己知彼。结果少康成功地战胜了寒浞集团,复兴了夏朝,史称『少康中兴』,而女艾也因此成为有记录的第一位间谍。
女艾只是单身一人吗?未必。只是历史上只留下了她的名字而已。或者说这个名字其实就是个代号。
在汉代之中,因为汉武帝需要统合大汉的力量对抗匈奴,所以也需要对内镇压反对的意见,因此催生出了『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汉武帝的鹰爪,奉诏督察各地,一度非常活跃,甚至『威振州郡』,地位显赫。这些人身穿绣衣,手持节杖和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发现不法问题可代天子行事。很是牛掰过了一阵,后来么,因为江充这个人干的好事……
巫蛊案的始末细节难以考究,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嘴上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武帝,其实根本不相信儒家所谓的仁义与忠恕。在他的骨子里,信奉的还是外儒内法的那一套帝王之术,其特征是霸道、冷血、残忍、多疑。
到了王莽时期,因为要篡位,所以又重新将绣衣使者捡了起来,然后觉得之前的『绣衣使者』,或者叫做『绣衣直指』名头不好,就改成了『绣衣执法』,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
而到锦衣卫的时候,多少还有些借鉴绣衣的味道,只不过后期『内卷』了,而到了我大清的粘杆处,更是唯一的目的就是对内镇压……
斐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六韬有云,「游士八人,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此非绣衣之列,亦无节钺之权。缉拿违法,乡镇除奸,乃巡检之责,有闻司内上下,无权过问。』
后世许多特务机构最终崩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权柄过重,以至到了后期,甚至不惜养虎为患,养寇自重,构陷罪名,谗害忠良来保全自己的位置稳固,权柄不失。因此职责拆分,尤其是某一些重要的职能部门就尤为重要。
『直尹监明记官吏,巡检处游弋乡野,有闻司刺探反间,大理寺诉讼审判,』斐潜用手比划了一下,『此四者,各司其职,不分高低尊卑,职能相互构叠,便如四柱合力,以固社稷尔……』
庞统听闻了之后,便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如此,有闻司之职,主公欲取何人?』
『德润如何?』斐潜说道。
庞统思索了片刻,点头说道,『主公所择甚佳。德润出身贫寒,知晓民间疾苦,又有数理之能,归纳汇总消息,调配四方人手,当可胜任也。那么这大理寺,责甚重也……』
斐潜问道,『士元之意,当属何人?』
庞统也是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司马仲达如何?』
斐潜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善。』
这一次的调整,不仅是表面上的这些事情,还有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比如直尹监会倾向于招揽士族子弟当中的女性担任官职,巡检处则是重点安排各个战区退伍的兵卒士官,有闻司则是主要由基层贫苦子弟构成,而大理寺则是安排精通律法且相对地位较高之人为任。
只要在后世见过一些市面的,都知道负责具体审判一个案件的法官公正与否,是究竟有多么的重要,并且这些法官的言行,不仅仅只是影响一个案件,甚至能覆盖映射到一个年代,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影响下去。
比如扶不扶,比如不加班就罚钱,还有某汽车状告消费者侵权等等的案例,甚至能影响一个世纪!
而普通百姓之所以选择躺平认输挨打认罚,并不是觉得公平公正了,而是因为『不是我冤,是武举老爷冤枉!』普通百姓还要吃饭,还要卖凉粉糊口,谁经得起三番两次,三年五年十年的诉讼,又有几个普通百姓能够像是士族子弟一样翘着脚有闲工夫,甚至可以雇佣『武举人』一路奉陪?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斐潜再三衡量,认为当下大理寺就必须选任一些年轻的,大士族的弟子充当审判官,一方面是这些大士族子弟见过大场面,不会因为一些毛头小利便是丢失了自己的立场,在对待一些较为普通的案件上,比较容易拒绝贿赂注重自身名声,年龄大的就比较没有了冲劲,容易和稀泥。
另外一方面是这些大士族的子弟也才有条件对刑名律法有所研究,也比较会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去衡量法律问题,毕竟他自己就是出身统治阶级,而一般地方官吏的刑名师爷之类的,虽然也精通律法,但更多的时候这些人是将聪明才智发挥在如何用这些律法和地方勾结获取利益上……
即便是这样安排,依旧还有漏洞。
但是也是仅能如此了……
人本身就不可能完美,更何况由人制定出来的制度?
但是比起当下大汉的这些毛躁的体系来说,如果真的按照斐潜的思路进行架构,那么可以说这个体系覆盖了上中下三个层面,人员分布也多元化,再加上主要负责立法的参律院,还有以挑刺谏言为主要职能的直谏院,就像是房子的四柱二梁,在加上原本的行政门窗,便是搭建起了整个的朝堂的律法规矩。
当然,规矩是规矩,执行是执行,好的政策最终执行出来了一个坏的结果,也是经常见到的事情,因此最终这一套的架构,最终会演变成为如何,也还是需要后续的观察和调整。
『还有一事……』斐潜看了看庞统说道,『这尚书台之下,再设一个秘书处……负责人么,暂时还不好选,士元你先兼任罢……』
『秘书处?』庞统不明所以。
『秘书』一词虽然说在大汉已经出现了,但是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指人,而是指物。也就是那些带有一些神秘色彩的书籍,一种是宫禁里的秘籍,因为是宫禁内收藏的各种经典文献,因而一般不予公开,故称为『秘书』。类似于一些不怎么好公开的事情,比如皇帝起居录等等。
另外一种的『秘书』,则是指谶纬图箓。
毕竟谶纬在汉代实在是太流行了,就跟后世某战在资本当中的地位一样,资本不倒某战不灭。从统治阶级到上层圈子,都有意识的在利用和维护谶纬,所以谶纬当然不会倒下,因此指代谶纬,或是巫师方士的一种预算吉凶的隐语,也叫做秘书。
一直到了曹操后期,为了和明面上属于皇帝的尚书台对抗,才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秘书令,以『典尚书事』,来取代尚书令收发奏章、草拟和上传下达的职责。
然而斐潜想要成立的秘书处,跟这两种都不一样。
『秘书处,主秘书。』斐潜缓缓的说道,『直尹,巡检,有闻,大理,其用或显,或隐,显于明处者,当直报无碍,然暗处之秘,怎可层层转报?直尹者可有隐匿不记,巡检可有懈怠不公,有闻可有滥竽不听,大理可有枉法不平,此等种种,若由其明报,上可知否?』
庞统愣神半响,然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面露哀怨之色。庞统觉得这个事情,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很复杂,少不得又要没一个下巴了……
斐潜一看便是明白了七八分,便点了点桌案,说道,『饭一口口吃,事一点点做,有没有说要一口吃下天下所有的饭菜,何惧之有?所谓秘书之处,便是如此,便如左传一般,以岁月记事,依时汇总,对照核应,便可知其真伪……』
『例如有闻上报乡野有冤,然直尹不见其记,巡检不见其怨,大理不见其案……』斐潜笑了笑,说道,『若无秘书一处,便是相互扯皮,待时过境迁人死案消不了了之可也……』
庞统恍然,不过又是问道:『若是秘书之处……』
斐潜叹息一声说道:『总比没有强。』
庞统亦是默然。
『田国让先做一段时间的书佐,看看品性如何,再行安排……』斐潜继续说道,『至于陇右之事……迁王彦云为陇西学宫祭酒,于襄武修建明堂,收寒门百姓入学,王文舒则去陇右,封金城令……』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中,太原王氏作为山西士族,站到了斐潜一侧,并且几次的风波当中都没有给斐潜增添什么麻烦,甚至王昶还平定了一次的叛乱。虽然在指挥兵卒的过程当中并不是那么完美,但是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因此在这一次的陇右平定之后,斐潜就打算给太原王氏的这样两个人安排一些比较实权的职位,一方面是陇右陇西确实缺乏官吏,另外一方面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榜样,只要乖乖跟着斐潜走,自然都会有好处。急着争抢的未必有,不急不躁的有安排。
想要让整体的社会进步,最重要的是民智的提升。
而想要提升这个民智,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
即便是到了后世,在斐潜所经历的年代当中,也有不断地,变换了各种花样的衣服的言论,而将这些言论的外衣脱下之后,实际上露出来的就是『愚民』二字。
最开始说什么『原子弹不如茶叶蛋,手术刀不如杀猪刀』,然后变成『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然后再演变成为『生活那么苦,及时行乐,爽字当头』,虽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是实际上都是为了让寒门子弟,贫苦百姓自我了断前程。
因为中考和高考,是国家唯二尽可能用了一切手段,甚至是出动武装力量确保的相对公平的考核方式……
而那些鼓吹人生在世只要爽的人,上蹿下跳的叫嚣表示说人生不仅仅就是两场考试,大讲特讲什么不能为两场考试而活着,但是这些人绝对不会说,除了这两场还算是相对公平的考试之外,其他所有的考试,其他所有的事情是连相对的公平都没有的,甚至不学习,不拿到一定的学历,有时候和其他人一同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只需要在寒门子弟,贫苦百姓最有希望改变人生的时候,稍微引诱一下,就可以让一些人傻乎乎的走歪了,然后等到寒门子弟,贫苦百姓失去了最宝贵的学习机会,长大之后,被生活殴打得痛苦不堪的时候,又会站得高高的进行批判,『看看,这些穷鬼之所以穷,就是因为懒,就是因为这些傻逼在该努力的时候没有努力,该勤奋的时候没有勤奋!所以这些人穷,能怪谁?』
后世都是如此被某些有心人天天引诱着大量的人去追求爽,去躺平,去放弃,更何况大汉当下?如果不趁着贾诩张辽太史慈等人将陇西陇右荡开一个缝隙的时候,把学宫的口子扎下去,让底层的民众有个可以往上爬的缝隙,难道还等着这个口子重新封闭起来再来表示遗憾么?
这个攀爬的过程肯定是很辛苦,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但是至少……
头顶上还能看到光,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