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
李氏府。
汉中张氏居首,但是实际上张则原先名声并不显,反倒是李氏的名头更大一些,只不过风水轮流转,县官不如现管,张则得了实权抖起来,而李氏则是因为失去了顶梁柱而渐渐没落。
李氏祖上是李郃。汉顺帝继位的时候,李郃凭借拥戴之功,出任司徒。后来李郃的儿子李固担任太尉,但是因为质帝驾崩后,与大将军梁冀争辩,不肯立刘志为帝,最后遭梁冀诬告杀害。
李固有三子,其中老大和老二,也一同因为李固之案,被梁冀所害。后来梁冀倒台被杀之后,李氏自然就成为了忠勇之士,侥幸逃了一命的李固三子李燮,历经苦难之后得到了重用,历任侍郎,议郎,相国,后来担任了河南尹,只不过没有能更进一步,便是在任上死去了……
所以当下的汉中李氏虽有名声,但是没有多少实权。
李燮之子,李从带着一些郁闷回到了家中。
这几天,南郑城中的物价飞涨,油米面卖得都仿佛黄金一般的价格,就算是两片菜叶子,都是贵得离谱,即便是李氏这样的家庭都有些下不去手,更不用说一般的普通百姓了,简直就是哀嚎不已。
可是即便是如此,汉中张氏的人依旧是把持着各个市坊,大小商铺,大发战争财,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甚至在李氏说价格偏高的时候还出言讥讽,让李从憋了一肚子的气。
有时候,这种怨气,是会存留的。
虽然怨气这种东西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实际上会影响各个方面,就像是在当下南郑城中,百姓的怨气渐渐升腾之后,对于张则的嘀咕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在城中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口角争斗,甚至是打架斗殴的事情也同样的增多了不少。
李从在街道上,就见到了好几起。
因为日常生活资料高涨而无法生存下去的,有些人是将自家的儿女插上了草标,换些粗粮杂饼子勉强度日……
然后吃完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卖谁?
还有一些则是在夜色之中投了水渠。
以至于每天都要从水渠当中捞出一些浮尸出来。
街道两侧,一片萧条。
关门的关门,闭户的闭户,就没有几个挂出店招幌子的。李从转悠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卖到。
李从一进家门,就觉得家中的氛围有些不对。他刚刚皱起眉头想要询问,在门口等候的管家就已经是迎了上来,踮起脚尖在李从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李从听了,脸色便是一变,顿时人就有些僵硬了起来,一只脚在前面一只脚在后面,这一步竟然半天迈不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吩咐关闭门户,然后站在前壁前沉吟了片刻,便是快步走向后院。
昏暗的夜色之中,一人背手而立,似乎是在专注着欣赏着后院之中的景色。
『子矩兄,倒是闲情雅致……』李从往前走了两步,拱手而道,有些苦笑的说道,『不怕小弟将兄长擒送使君之处?』
『哈哈,那便是某看错了人……』来人转过身来,便是关中李圆,又名李园。
当年跟随着斐潜南下汉中的李氏之中,李冠和李园,都是同族。而李冠因为涉及到了当年斐潜刺杀之事,被缉拿问斩,李园则是存留了下来。因为李园来过汉中,当年也因为是和李从同姓,所以也和李从多少有一些交情。
李园看了看李从,笑了起来,『更何况即便是贤弟擒某而求功,亦有何用?某都能潜入汉中,骠骑人马又有何不能?仅凭张氏跳梁小丑,可延得几日猖狂?』
李从叹了口气,伸手相邀,『兄长请……』
两人进了后厅落座。
李从等仆从上了一些饮子和干果之后,便是挥手让周边的侍从都退下去,然后低声说道:『兄长倒是胆魄过人,但是小弟这一大家子……哎……』
『险中方可求富贵!』李园淡淡的说道,『不知贤弟以为如何?莫不成贤弟便是欲如此沉沦,绝汉中李氏三槐之望乎?』
李从眉心微蹙,默然。这是一个非常无奈的问题,想要前程,就需要拼命,躺平了是没有什么前程可言的,这一点,李从自然也知道,只不过真要豁出去,并不是那么的容易。
『兄长,城中还有不少张氏兵卒……』李从缓缓的说道,『更何况吾于城中,并无私兵,即便是家丁也被抽调去了城防……』
李园哈哈一笑,『此便是某寻贤弟的原因!』
李从一怔。
李园身躯微微前倾,对着李从低声说道:『张氏必败!或早,或晚而已!城中如贤弟之士,可洞察时事之辈,相信也不再少数……至于张氏,呵呵,被贪欲所蒙,已然不辩是非,不明事理……贤弟又何必瞻前顾后,随张氏陪葬?』
李从叹息了一声。
这一点,李从自然清楚,要不然他就不会来见李园了。张氏原本没有背叛之前,名声就已经不怎么样了,结果现在……
简直就是完全的臭不可闻了!
跟着张则已经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的光明。
至于张则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上帝视角并不是每一个历史人物都能具备的,所有在历史当中造反也好,谋逆也罢,什么张元帅张天王张玉皇大帝,都还不是在某些时候昏了头一般,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
『早些决断罢,贤弟……』李园缓缓的说道,『跟随骠骑,即便是将来未可登三槐之堂,这两千石……还是颇有希望……』
李从沉吟良久,忽然说道:『兄长返回长安之时,不是曾言,就此罢绝军旅,福享余生么?怎么这一次又重蹈险地?』
李园叭咂了一下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贤弟以为愚兄文采如何?可明经书,善民政乎?』
李从当即说道:『兄长文采自然不错,民政亦可……』
『呵呵……』李园笑道,『请实言以告。』
李从看了看李园,似乎是在确认一些什么,然后吞吞吐吐的说道:『这个……或可也……』
李园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某之前以为,仅凭这川蜀之功,便可一生衣食无忧……然而,去年,愚兄又获一子……』
『哦,恭喜兄长……』李从拱手而贺。
李园摆摆手,『看起来是好事,可是……老大有我这点家底,或许也不愁吃喝,然后这老二呢?长子为嗣,总不能说让次子就无片瓦之地……再说骠骑之下,现在越来越多有识之士汇集长安,犹如过江之鲫一般,年年考试,参考之人一年多过一年……若是某驻留不进,便是宛如逆水行舟……哎……』
『兄长……』李从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
李园盯着李从,语气斩钉截铁一般,『故而此地,此时此刻,便是功勋以待你我!若错而失之,定是悔之莫及!』
李从低着头。
张则在汉中叛变,原本就没有和汉中的一些家族大户通气,一方面可能是觉得通气了之后可能会导致消息泄露,另外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张则刚愎自用,觉得一切都在自我掌握之中,所以在李从等人虽说并没有直接站出来反对,但是也并不是赞同张则的叛乱。
因此在李园的劝说之下,李从也不由得渐渐的定下了心思,既然要赌,就要下注,『兄长不妨直言,需要小弟做些什么?』
『某不方便露面,故而城中动静,便是仰仗贤弟探听了……』李园缓缓的说道,『此外,城外还有些人手……还望贤弟在城中能找些稳妥的地方……』
……ヽ(???)?(???)?……
大巴山。
南山谷地。
在雪峰之上,魏延趴在一块石头上,打量着山谷之中拦住去路的张氏军寨。
在巴人让开了道路之后,魏延便是顺风顺水的一路急进到了此地。
雪峰之上,因为地势温差的关系,峰顶白雪皑皑,寒风刺骨。魏延等人虽然穿着厚厚的战袄,却还是冻得手脚冰凉,若是在夜间温度还更低,武器和战甲裸露镔铁之处,若是一不小心碰上了,稍有不慎便是粘掉一层皮。
张氏的军寨便是立在雪峰之下的山谷之中,一方面可以免除冰寒之苦,另外一方面也堵住了通往南郑的道路。
『看样子有三四千人。』趴在魏延的护卫嘀咕道,『正面进攻……这四个大箭塔……啧啧,有些难办啊……』
魏延点了点头。
因为朝着魏延这个方向的谷口较大,也比较平坦,而军寨又在谷内,所以一旦有人进了谷口,就很难不被发现,即便是在夜间摸上去,军寨之中的四个箭塔也可以覆盖所有的区域,若是偷袭不成被迫转为强攻,即便是拿下来,恐怕也有一定的伤亡。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一旦转变成为了强攻,在军寨后面的张氏兵卒一定会有一些人前往南郑报信,届时即便是魏延攻下了军寨,也几乎是立刻就要面对从南郑而来的反扑!
当然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等待机会,比如南郑的兵卒因为某些事情被调走了,亦或是军寨之中来了新的运粮队……
亦或是……
魏延目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主意,然后开始打量着周边的山体起来。对于一般人来说,有些山崖是难以逾越的,但是对于魏延等人来说,却未必是不可通行的,只不过因为有些路确实很难走,想要走就必须舍弃辎重,甚至是武器铠甲等等轻装上阵才行。
毕竟后世当中也有不少徒手攀爬的怪物一般的人,能够不依靠任何装备爬上陡峭的山峰,但是绝对没有某个徒手攀爬的高手可以背负二三十斤,甚至是三四十斤的重量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爬悬崖峭壁的……
一旦兵卒没有了装备和补给,即便是成功翻越了山崖,又能支撑多久?
『不行,将军!这绝对不行!』
魏延的护卫跟着魏延也有一些时间了,见到了魏延的神态几乎就是立刻猜出了魏延想要做一些什么,便是忍不住压低了嗓门劝说起来,若不是害怕低下的军寨发现了异常,说不得就想要将魏延拖拽下来了。
『放心……』魏延一边低声说道,一边目光在搜寻着路线,『这事情很简单……既然正面进攻困难,我们就走后门……你看那边,从山顶上结绳而下,再爬过那个石梁,估计便是可以绕到军寨后面去……』
护卫下意识的也看了过去,旋即摇头说道:『不成,那边口子太小,我们又没有多少绳索,一次只能下一个,来不及,来不及的……而且下去之后还要爬过那个石梁,我们现在又看不见石梁背后有什么,要是过去了发现不能走……不成的,不成的……』
魏延嘿嘿笑了笑说道:『这个简单,我们又不用全数都下去,不就成了?到时候要是石梁那边过不去,我们再爬上来问题也不大。』
护卫想了想,依旧是摇头。
魏延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示意护卫也下岩石,然后跳回了地面上,说道:『不成也要成,现在只有一条路往前……知道这两天那些山里的賨人什么的为什么都不见了么?』
魏延往后面看了看,『这些家伙肯定都在后面呢,如果我们露出了一点破绽,这些家伙就会扑上来……即便是我们可以在山中行猎,但是又能支撑多久?所以,只有尽快打通这个军寨,直扑汉中,方有活路!』
护卫还待再劝,魏延已经不太想听了,眼珠子一瞪,『我是主将还是你是主将?』
作为驻扎在南山营地之中的张时来说,最近多少有些心情忐忑,难以安神。
张则叛变了骠骑将军斐潜,作为张氏上下自然也只有跟着,一开始的时候在张则的鼓动之下还觉得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是其实真等水到了的时候,渠未必成,还有可能将最初建的渠道给冲垮了……
张则陷于自我膨胀当中,便是变得比较难以听得进一些话。或者说在某种情绪下,会自动的过滤一些话语。就像是老板自动会过滤『加薪』相关的词语之后,员工也会自动过滤『忠诚』相关的语句一样。
可是过滤归过滤,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中多少还是有一些底数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作为留守在南山谷地军寨之中的张时,才会如此的不安。
虽然张则一再表示他的策略万无一失,不仅是调用了賨人,还联系了氐人,就连大巴山当中的巴人也同样谈妥了条件,这些都将成为川蜀进军,亦或是骠骑来袭的防御体系,甚至张则不止一次的强调,或者说是吹嘘,表示汉中稳如华山,一切都是尽在掌握。
而在具体实际的过程当中,张时接触到了这些賨人氐人,张时认为这些家伙根本不可靠,一方面是武器相差太多,另外一方面张时认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盟约观念,有好处的时候会嗷嗷乱叫,风头不妙的时候跑最快的恐怕也是这些人……
可是即便是张时有认识到这些,依旧没有什么用。
一个旁系的子弟,怎么有资格对于家主指手画脚?
现在这些賨人氐人巴人蛮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南山军寨这里讨要粮草军械了,这无疑是一个异常的信号,让张时多少有些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报!哨探有报!』
在张时沉思的时候,一个兵卒在帐篷外的高声呼喝,吓得张时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一碗水顿时泼了大半在自己身上……
『艹……』张时不由得怒骂一声,『什么事?!』
『报!谷口,谷口哨探示警,发现山道来人了!』兵卒显然比张时还要更加的慌乱,声音之中都有几分的颤抖。
『什么?!』剩下的小半碗水也没能保住,张时心中猛的一跳,手一松,水碗便是跌落在了地面上。
张时浑然不觉,急急奔出了帐篷,『来得是什么人?』
『小的不知……』兵卒回禀道,『没有打旗号……像是……像是骠骑人马……』
『骠骑人马!』张时大惊,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吞了两次口水之后才嚎叫出声,『传……传令!戒备!传令!全军戒备!』
铛铛铛的示警的金锣被敲响了,军寨之中上下之人全数奔走了起来,纷纷持枪的持枪,擎弓的擎弓,举盾的举盾,面向谷口严阵以待。
一时间纷纷扰扰,鸡飞狗跳。
再这样的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军寨的另外一边,从山林当中猫着腰走出了一些人,起初还是低着头猫着腰往前靠近,到了后面发现军寨当中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山谷那一边,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关注身后这一边的事情,便是慢慢的直起腰来,甚至开始小跑着贴近了军寨……
『看见战旗了!是骠骑的战旗!』
『征蜀将军魏!』
张时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即便是心中多少有了一些猜测,但是当他真的看见了眼前的一切的时候,依旧是不敢置信,『真是见鬼……』
在山谷前方,战旗之下,一名高大的汉子傲然而立。在高大汉子的身后,便是站着一排的骠骑兵卒……
『嘶……』张时不由得吸了一口气,『竟然雄浑如此……』
之前站在人群当中看和当下站在敌对的立场上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当看到那一面三色旗帜的时候,张时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呼吸都难以控制的急促起来,手脚也有些微微的颤抖,尤其是看见旗帜之下那个高大的,穿着一身铠甲,带着兜鍪和面具的汉子的时候……
『魏延!魏文长!』
张时认为那个高大的汉子就是魏延。
其实魏延的身高并不很高,但是人们往往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比如猛将就一定是身高三丈,腰围八尺的……
就像是山谷前方的兵卒真的就是如此雄浑气势么?未必。毕竟从米仓道一路搏杀而来,又没有什么换洗的地方,真要说气势雄浑,不如说气味雄浑更准确些。
大抵也只有朝阳区群众的眼镜才是永远都雪亮的。因此在张时等人的眼中,在面前的这些骠骑兵卒就是挟持着滔天的气势,即将扑上来了一般,令其难安。
『弓箭手!哦,已经列队了……刀盾手!也列队了?好好,戒备,全军戒备!』
说起来,张时虽然是军寨统领,然而是第一次上战场动刀动枪,又是面对凶名远扬的魏延,能不现场尿裤子已经算是平均水准之上了。
谷口的战旗缓缓推进,速度不快,却越发的令人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像是有许多无形的手在掐着军寨上下所有人的喉咙,缓缓的在用力收紧,一点点的收紧。
一个弓箭手在这样的压抑氛围之下,手抖了一下,没有完全张开的弓便是将箭矢轻飘飘的弹了出去,歪歪扭扭的一头扎到了军寨之前的地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便是吸引了一大批的弓箭手哗啦啦一阵乱射,紧接着便是一片沉寂和难堪。
『艹!』张时愤怒异常,『该死!最先射那个家伙在何处?军法队!军法队何在?!』
那个手抖的弓箭兵吓的大哭,瘫坐在地上,尿液顿时润湿了一大块的地方,使得周边的其余弓箭手忙不迭的躲开了……
『军法有云……』张时指着那个犯错的弓箭手,忽然之间脑袋一抽,卡壳了,想不起具体应该用那一条的军法,具体又是什么,吭哧了一下,『鞭三十!』
一般来说军营之中的执法队,都是由主帅的护卫来兼任,当然也要专职的,但是那是在大规模的军团之中才有,像是眼下的这个军寨,显然执法队都是张时的护卫。听闻了张时的号令,顿时就分出去了几个护卫,将那个倒霉的弓箭手捆绑的捆绑,刑罚的刑罚起来。
伴随着啊啊啊的惨叫声,张时觉得有必要振奋一下士气,便是找了一个临时堆放的木架子站了上去,然后高声喊道:『骠骑兵卒远道而来,必然精疲力尽,不堪久战!而我们在这里以逸待劳,又有军寨为护,我们有优势!还怕什么?』
『更何况即便是魏延亲至,又算是什么?』张时挥舞着手臂,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秋风萧瑟还是激动昂扬,多多少少的有些颤抖和尖锐,『魏延!不过一匹夫尔!总有过人武勇,也无法通行此处!今日今时,某便要让魏延此子,知晓某的厉害!』
张时讲得慷慨振奋,却听到木架后方忽然有鼓掌之声传来……
『说得不错!』
张时愣了一下,转过了身来,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木架边上的几个人,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尔等……何人?』
木架之下一名壮汉露出了八颗大牙,笑容爽朗:『好叫将军得知,某便是魏延,魏文长!』
张时顿时呆住了,而在张时边上的护卫早一步清醒了过来,大叫出声:『将军!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魏延一纵身,直接跃上了木架。张时下意识的要躲避,结果还没有来得及逃走,便是被魏延直接刀光一闪,战刀一翻,锋锐的刀锋便是架在了张时的脖颈之上!
周边张时的护卫想要来抢,却被魏延的兵卒逼近,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之后,便是全数或亡或伤,根本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
张时被魏延勒住了脖子,感觉到了刀锋的锐利,身上的寒毛倒立,大气不敢出,憋得一张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魏延嘿嘿一笑,『从天上下来的!』然后便是面色一冷,『说!想死还是想活?』
其实不用张时回答,魏延已经从颤抖的张时身上得到了答案。
『汝竟然想要挟持于某……』
大多数胆怯的人,也同样羞于承认自己的胆怯,张时强撑着冷笑了两声,刚准备要说两句狠话什么的,便是被魏延手臂用力,顿时又将后续的话给生生的憋了回去。
军寨之中此时此刻已经乱套了,在见到了张时被魏延捏在手心里之后,一部分人茫然不知所措,另外一部分人则是大吼大叫着举着刀枪朝着魏延张时等人围了过来,然后便是和魏延的几名手下在木架周边对峙起来。
张时被魏延勒住博主,动弹不得,脸色也是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纯粹被憋的难受,反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魏延手中的战刀横在张时脖颈之上,只要稍微用力,张时肯定就是一命呜呼。
『哈哈哈……』魏延长声大笑,『张氏大逆,不日将诛!尔等胁从,若降可宥!若是顽抗,诛灭三族!』
『吹号!』魏延一边对自己的手下下令,一边在张氏兵卒团团围拢之下,还有闲情逸致一般的笑了出来,『想想汝等自家妻儿老小,莫要陪张贼一同殉葬!』
张时哆嗦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实有想过要下令让兵卒不用顾忌自己,但是脖子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出来的小小伤口,就像是气球上面的破口一样,让他的英雄气概『嗤』的一声,消散一空。
魏延的这一次的行动很冒险,甚至比用火药炸开军寨都要更冒险,但是魏延觉得他所携带的火药需要用在关键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军寨,并不值得浪费火药……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就是魏延其实已经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行军的物资补充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虽然说因为骠骑将军斐潜在军械物品上面的超前理念,以及超过这个年代的后勤准备,但是有些科技树没能点开,所以魏延一路而来,即便是有在賨人和氐人山寨之中掠夺了一些物资,但是消耗依旧很大,在抵达了雪峰南山之时,就已经是没有资本可以回头了,如果不能迅速的占领这个军寨,魏延就要面临断粮的困境!
故而在历史书籍当中,动不动就宣称几十万上百万的行军规模的,其实都是给傻子看的,只要稍微有一些军事常识,就可以知晓其中的问题,数万规模的军队不会单纵队行军的,除非确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是那样会走的很慢,很堵,一个小队出了问题就可以堵几万人动弹不得!
因为拥堵会传递的,一个小队堵十分钟传到尾部可能几个时辰,就跟马路上突然有车祸撞在了一起,堵了三十分钟,后面就是可以排过两三个红绿灯去一样。
尤其是有一种现象叫做『幽灵堵车』……
因此大部分的行军部队数量级别都不大,别以为华夏历史上写的都是真的,也不要认为华夏历史过于夸张,像是什么阿三,日南的史书,上万都觉得小,几十万刚起步,动则千万起,有的直接给整亿兆级……
还有像是古希腊历史学家还特意强调说自己趴在山顶上,然后在哪儿过一个数一个,数出来大流士带了二百万人的……
因此魏延走米仓道,原本就无法带很多的人,甚至带越多的人,负担便是越重,再加上魏延一路急奔,基本都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整过,所以当抵达了南山军寨之时,其实已经几近强弩之末。
只不过风险都是相互的。
魏延这边有属于魏延的风险,张则张时等人同样也有各自的风险。
因为张则是叛变,所以魏延断定汉中未必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跟着张则一条路走到黑,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张则所有的兵卒,其实原本也应该是在骠骑的序列之下。
既然是同样的序列,便是有同样的铠甲,甚至是军寨里面的布置,也大体上会根据常用的模板来进行安排,而魏延混进这样的军寨当中,几乎是不用多做辨别,就可以找到中军的位置,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做动员的张时。
而且魏延外表看起来粗,但是在军事行动当中又很精细,他勒住张时的脖子,时紧时松,让张时憋得死去活来,若是张时有任何异常的举动,魏延便是会将张时的气息和语言全数扼杀!
张时一时间欲仙欲死说话不能,张时的护卫也就跟着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对于一个将校的个人护卫来说,大军的胜负甚至是张则的成败,都没有张时个人的生命重要。
这是由于汉代的部曲特性所决定的,如果张时死了,这些张时的护卫部曲,也就几近于等同社会性死亡,即便是随后这些护卫部曲杀了魏延泄愤,在很大程度上也不会有第二个将校愿意接纳他们。这些护卫自己以及他们的家人就要面临社会阶层地位跌落,甚至沦为奴隶的风险……
此时此刻,能对这些护卫部曲下令的,只有张时。
张时会说不要管我,向我开炮么?
不会,张时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
亦或是在此军寨之中,比张时职位更大的将领出面表示,勿须顾忌,所有责任由他来承担。
可是现在张时营地之内,张时最大……
所以这些部曲只能跟魏延等人对峙。
就像是历史上夏侯惇被人挟持,大军之中也是无人敢动分毫,直至外来的力量才打破了僵局一样。
魏延自己也有护卫部曲,所以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些事情,因此魏延很是镇定的控制着张时,然后下令发出信号,让在谷口的其余兵卒赶过来。
一时之间军寨之中的情形十分的怪异,魏延挟持着张时,然后张时的兵卒围着魏延,而外圈的魏延其余兵马在接到了信号之后又是开始逼近军寨……
失去了指挥的军寨兵卒见到魏延手下的逼近,不知所措。
魏延的镇定渐渐的影响了更多的人,也占据了场面的主动。虽然魏延在军寨的人数不多,却让数倍的敌手不敢妄动。
魏延的手下狂奔而至,咆哮着冲到了军寨之前,几轮箭矢便是直接逼退了在寨门左近的张时兵卒,然后或是抛出爬索,或是用大斧砍凿寨墙,在张时兵卒犹豫迟疑之下,打开了军寨的大门杀进了军寨之中。
『尔等胁从,若降可宥!若是顽抗,诛灭三族!』
『或降!或死!』
冲进来的魏延兵卒第一时间打破了对于魏延的包围,然后咆哮着,将战刀指向了哆哆嗦嗦的张时手下。
魏延微微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放开了张时,『还不投降?』
张时哆嗦了几下,无奈的低下了头颅,『吾等……愿降……还请,还请征蜀将军守得承诺,放过某手下儿郎……』
『哈哈……』魏延看穿了张时的心思,并没有点破,『放心!只要真心愿降,某可保尔等不死!』
属于张氏的旗帜被放倒了,代表骠骑和魏延的旗帜被升了起来。
在营地之中,魏延手下欢呼雀跃,而那些张时手下则是各个低下了头跪倒在地……
……(^.^)yya!!……
长安,十字街头。
要是想要拜方寸,可以从长安十字街头14s,10w,nw,nu……
串台了。
有的东西会产生,然后兴盛,最后衰败,最终走向消亡,这是一种轮回。
人类也是如此,懵懂而生,残念而亡。
只不过人类用短暂的生命淡化了这个概念,又因为有知识传承的这一座桥梁,有了老师这个从生产和危险的岗位当中剥离出来转职传授经验的职位,也才让人类有了一代一代向前推进的可能。
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有跌宕起伏,有辗转变换,但是终归一点,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秩序的延续和发展……
『呦,有人来了……』
『这又是什么事情啊?』
『让让!别挡道!』
见到有书吏带着两名护卫摇曳而来,在十字街头的人便是不由自主的汇集而来,然后凑到了火热出炉的公告之前。
『人之博爱,方可谓之仁。仁之笃行,方可称之义。』
『今有乱,乃不知仁义可以。』
『上古有圣,然夏商周。周道渐衰,孔子亦没。七国纷争,而终于秦,商鞅之律,黄老于汉。时有仁义道德之言,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博于法,则论于老。若入于彼,必出于此。入则尊之,出则鄙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后人闻之,欲问仁义,孰从而听之?』
『上古有害,圣人立之,驱虫逐兽,而居中土。寒,衣之,饥,食之,流,居之,乏,器之。有工匠,以赡其器用,有商贾,以通其有无,有医药,以济其夭死,有乐声,以除其抑郁,有礼节,以次其先后,有政治,以率其怠倦,有刑罚,以绝其贪婪。』
『故人之害,常害于自身,人之贪,常欲于自己。』
『……』
洋洋洒洒一大堆,最后给出了最重要的结论。
『今骠骑知仁义,亦行仁义,轸念军民,无异一体,特于长安百医馆之侧,新辟「慈幼局」,收抚或男女幼而失父母,或抛弃于街坊之孤,使其饱暖,养育成人,听其自便生理,以全人世之博爱,大汉之仁义……』
在十字街头告示之下,摇头晃脑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屯田,也不是说屯了就完事大吉。
因为所有事情,都反应了人性。
连年的战乱,在各地之中,也包括在长安三辅之地,产生出不少的孤儿,这些孤儿有的幸运的和一些失去了孩子的流民家庭结合在了一起,但是依旧还有很大数量的孤儿是没有亲人,甚至是连稍微熟悉一些的亲属都没有。
斐潜一开始登记流民,给与安置的时候,虽然有意识的进行一些调配和安排,比如将失去配偶然后年龄相差不多的男女组合在一起,然后再安排一两个孤儿组成新的家庭,在这些家庭当中,一些家庭过得还算是可以,善良的人相互支撑着慢慢将伤心埋藏在心底,将同一个屋檐之下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新的亲人。
而另外一些家庭,就不是那么幸福了,因为这个或是那个的原因,主要还是人的愚昧无知,产生出了更麻烦的事情,甚至出现了一些暴力的事件。而在这些所有的暴力事件当中,处于身体弱势的孩子,无疑是最难以反抗,也最容易受到伤害……
在第二年和第三年的重新核查了屯田户籍之后,这种问题就暴露了出来,一些什么自己躲猫猫失踪的,什么自己从石头上跳下来摔断了脖子的,什么自己跑去河流里面淹死的,这些没有了父母的孤儿,死亡率远远超出了成年人。
因为斐潜在乡野之中有安置巡检,所以这些问题在没有宗族的遮蔽之下,也就暴露了出来。虽然这些巡检未必懂得什么破案之法,但是因为这罪行有时候真的是连丝毫遮蔽都没有,这些愚昧的人以为没有会关注这些孤儿。
消息上报之后,斐潜便是让新官上任的大理寺卿司马懿着手处理这些事情,给与这些施暴者相应的惩罚,但是即便是施暴者得到了惩罚,也无法挽回在这个过程当中死去孩子的性命。
为了解决这个孤儿问题,斐潜设立了慈幼局,虽然说不可能全数解决,但是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而慈幼局的设立,在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在大汉拉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十字街头的事情,消息传递得很快。
就像是无形的涟漪一般,在十字街头投下了之后,便是扩散到了周边。
郗虑急急找到了郑玄,将这个事情说了一遍。
这几天,郑玄都没有出门,既没有回应所谓的征召,也没有表示要留在长安。
当然,这也是表示了郑玄的一种态度。
斐潜没有动,而代表天子来征召的使节同样也不着急,三方就非常默契的都没有就这个事情说一些什么或是做一些什么,这一种平静,直至到这一份的告示出现。
对于郗虑来说,他不厌恶骠骑,但是同样的,他也不喜欢斐潜。
严格讲起来,郗虑并不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更多的是建立在自己利益的基础上,也有很有可能因为某一项事情的利益发生了变化,就开始改变自己的原则。
这种人其实很普通也很常见,简单来说就像是喜欢占小便宜的那种人,只要觉得有便宜占,就会为自己的占便宜的行为找到各种借口。
之前郗虑一路跟着郑玄奔波劳碌,或许其中也有一些是因为郗虑对于郑玄的敬重,对于师父的服侍,但是也不可否认的是郗虑原先是以为他可以跟在郑玄的身后混吃混喝……
结果到了长安之后,让郗虑很失望。因为斐潜虽然对于郑玄比较礼遇,但是对于郑玄的弟子,则是一视同仁,甚至郗虑想要担任官职还需要参加考试!
如此一来,郗虑自然有些不舒服了。我是个小学生,虽然我没钱,但我喜欢这个官职,你就应该将官职包邮寄过来,顺带夹上两千石,不要不识好歹……
不是说所有的『学生』就一定会这样,而是郗虑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的心理就是一个『学生』。有钱买酒,没钱买书,有时间吃喝玩乐,没时间苦读精研。
当然也有些学生,在很小的时候内心就很强大,不愿意轻易接受免费的馈赠,同样也有些人,即便是成年了,内心还依旧是一个学生,觉得任何东西都像是义务教育一样,都是别人应该做到的义务,而他只要享受就可以了,而且学多少还要看心情。
在上一次的官吏考试当中,因为要考核算经,而郗虑的算经么……
所以郗虑就没去,然后表示考试算个屁,自己不屑于去。
这一次的官吏考核么,虽然说斐潜早就放出的第一道的题目,但是郗虑自己在私底下写了几篇,觉得一般般,如果去考试了未必能够名列前茅,说不得还砸了自家的招牌,所以也没有去。
如果不去,郗虑依旧还是郑玄的好弟子,但是如果去了,万一写得不好的文章被泄露了出来,那么郗虑就成为了一个差学生。
这如何可以?
郗虑喜欢获取利益享受好处,同时又害怕失败之后丢人现眼,所以最好是他可以一边摆着手说使不得,然后旁人一边硬要塞给他,最后他再表示下不为例,看着某某的面子上勉强的收下来,便是最为皆大欢喜。
因此在郑玄得到了天子征召的时候,最为兴奋的并不是郑玄,而是郗虑。然后郗虑当然有些因此而着急,毕竟这或许错过了这个村,或许就没有这个店了。
只可惜郑玄一直都没有表态,也没有问询他的意见,使得郗虑即便是一肚子的话,都没能找到机会说,而现在借着十字街头的新告示的机会,郗虑特意又是去拜访了郑玄……
『慈幼局?』
郑玄缓缓的重复了一声,然后便是沉吟起来。
郗虑恭恭敬敬的在下首坐着,若是单从仪态和举止来说,郗虑的礼仪规范都是一流的。
『师父……』郗虑看着沉吟着的郑玄,低声说道,『这骠骑……似乎完全不在乎师父去留啊……』
郑玄瞄了郗虑一眼,『怎么说?』
『这天使也来了有些时日了,即便是骠骑再忙……』郗虑飞快的瞄了一眼郑玄,然后低下了头,继续说道,『也应该表示一二,怎么能不闻不问?』
『哦?』郑玄问道,『那你觉得,骠骑当是如何?』
『这个……』郗虑眨巴了一下眼,理所当然的说道,『天子之处,可是太子太傅之职啊,这骠骑,即便是未有三公之职,亦当行二千石之俸……』
郑玄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回应些什么。
郗虑却将郑玄的表现,当成了是默认,便是多少有些鼓舞了起来,扬眉说道:『师父名誉海内,博览群书,未杂玄虚,笔伐伪撰,笺注流传,补缺残章,此乃汉学之不朽,盖天下之功德是也,然……骠骑之处,却任未名,亦无重视,听之任之,即便是水镜多才亦如何?不过任人唯亲是也,怎及师父博学浩瀚……』
郑玄呵呵笑了笑,说道:『故而……依汝之意,便是汝之才,强于司马仲达乎?』
『啊?』郗虑一愣,旋即摆手说道,『弟子未有此言……』
郑玄依旧是笑,并没有继续拆穿郗虑。
很显然,在骠骑之下,郑玄和司马徽差不多处于相同的地位,然后司马徽下面司马懿和司马孚都进入了斐潜麾下的官职序列,然而反观郑玄这边,郗虑还毛都没有捞到一根,当然如果说跟在郑玄之下的直谏郎算是官职的话,郗虑也不算是无官之身,可是毕竟没有像是司马仲达那样的实权实授。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郑玄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斐潜偏向于司马徽,而对于郑玄这个系列的人员没有多少重视,但是事实上呢?
显然事实并不是如此。司马懿和郗虑两个人的才能,并不能画上等号。
只不过很多时候,一些人并不在意事实是什么,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而已。找到一个借口,就安心的给自己行为做出注解,即便是这种行为心中也明知道不对也照做不妨。比如南铁的锦旗可以送往深铁了,反正地铁一家亲,老大不笑老二。
郗虑也是如此认为,反正司马徽的弟子也好,侄子也罢,既然有了官职,而且还是很不错的官职,那么作为名头比司马徽更大的郑玄的弟子,难道不应该也获得不错的官职么?这个逻辑难道有什么错?就像是都没钱吃饭了,难道不看盗版看什么一样。
郑玄看着似乎有些愤懑难平的郗虑,微微叹了口气。
郑玄年龄很大了,相对于大汉当下的平均寿命来说,他每过一天都像是赚的。当然这也是因为长安百医馆的原因,使得他的一些沉疾能够得到一些及时的调理,延续了寿命。
虽然说天子刘协给与了太子太傅的名头,可是对于郑玄来说,名头再大也没有什么多少用处了,这把年纪若是再一路山川劳顿奔波到许县……
『如今这个「慈幼局」,便是骠骑答复……』
郑玄看了看郗虑,缓缓的说道,『骠骑建此「慈幼局」,一来可收民心,毕竟这些年头各地纷争,百姓流失其所,幼失其父母者众也,此乃善举是也……』
『其二么,骠骑此举,亦有所指……所谓「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郑玄继续说道,『骠骑此局,唯养孤儿,至于其他么……』
郗虑吸了一口气,看着郑玄,瞪大了眼睛。
『此局蕴含之意,便是着眼于年幼者,而年幼之人,方有未来可言……』郑玄笑着说道,『如此便是给与老夫答复了……这么说,你可明白了?更何况……骠骑之举,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郗虑吞了一口唾沫,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些。
『其三么,便是你回去好好想想……』郑玄却没有直接告诉郗虑答案,『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寻老夫罢……』
……╭(╯^╰)╮……
祁连山草场。
北宫感觉似乎有人想要杀他。
这不是一个有什么确凿证据的事情,只不过是因为北宫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也察觉到了一些似乎不怎么友善的视线。
当一个狼群当中的头狼失去了强健的体魄,不能指导者狼群获取充沛的食物的时候,整个狼群就会开始渐渐的躁动起来,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也是生活的一个部分。
其实汉人的社会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为汉人的社会是农耕系列,所以更能抵抗一些灾害,而游牧路线的就比较悲催了,稍微有一些风吹草动就会波动很大。
因此北宫很是无奈的发现,他所面临的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的变坏。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年轻的公狼只是在北宫他的面前咳嗽,磨蹭,然后在北宫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便是转身离开,但是渐渐的就变成了一些小动作,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到了现在则是时不时的会盯着北宫冷笑,即便是北宫将目光投过去,这些狼崽子也敢抱着胸不丁不八的和北宫对视。
简单,直接,粗暴。
不是趴下,就是趴上。
这是一种几乎于本能的反应,甚至是延续了上千年都没有多少的改变。
也让北宫心惊肉跳。
他可以责罚一个人,十个人,甚至上百人,但是他没办法惩罚所有人,甚至不用说所有人,只要涉及的面超过了二分之一,不,也许只要超过三分之一,北宫的惩戒的命令就会受到质疑,甚至是助力,执行不下去。
北宫权柄受到了挑战,当然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赶快找到那个威胁最大的公狼,然后趁着这一只公狼还没有准备好,将其扼杀在萌发的阶段。对于这些普通的羌人投来的异样眼神,并不需要太在意,因为北宫知道,只要干掉第一只蠢蠢欲动的公狼,其他的公狼就会安分很长的一段时间。
结果,北宫盘算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谁有这样的迹象。
北宫甚至将所有的羌人头目列了出来,有五个头目是他自己带来的,两个是在这个祁连山草场的,还有三个是山那边的。
人数较多的无疑就是祁连山本地草场的……
搞笑的是原本祁连山草场的应该是最弱的,只不过因为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失,现在反倒是变成了人数最多的,只不过人数最多,并不代表战斗力最强,因为还有一些老弱是显然战斗力不足的。
而战斗力最强,则是北宫自己的部落,还有北宫弟弟的部落。战士强壮,装备也相对较好,所以如果发生冲突,无疑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那么便只有可能是要么祁连山那边来的羌人头目,要么就是自己手下另外的那几个,但是在北宫试探之后,便是发现这些人都不像,因为这些人只想着要回去,唯一的述求就是尽快的回到他们原本的草场,甚至在北宫试探的表示要让位让贤的时候,这些人都惊慌失措的表示不敢接受,甚至吓得浑身发抖……
这就很麻烦了。
可是周边隐隐弥漫的敌意没有减少,甚至越来越多。
在等死的时候,哪怕是错误的决定,或许也会比没有决定要好。
人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只要是不心如死灰,总是多少要挣扎一下……
北宫想要活着,甚至还想要重新返回陇右去,重新成为羌人的大王,或是单于,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
北宫维持着威严的表情,即便是他心中知道这个威严或许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他叫来了他的弟弟,看着他弟弟匍匐在他面前行礼,仔仔细细的盯着他弟弟的一举一动,评判着他弟弟的表情和举止。
北宫的弟弟恭敬的低着头,就像是一个温顺的小媳妇。
『你想要杀了我么?』北宫忽然问道。
『兄长!』北宫的弟弟怔了一下,旋即激动且愤怒的将战刀递送到了北宫面前,『兄长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若是兄长信不过我,现在便是杀了我就是!』
北宫盯着弟弟,然后缓缓的握住了战刀,片刻之后,便是一笑,『我怎么会信不过你……我是觉得最近有些……不安全……』
北宫将战刀重新推了回去。
北宫的弟弟并没有动战刀,而是皱眉说道:『有人要害兄长?会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谁都有可能……』北宫缓缓的说道,『但是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找出这个人来再动手……羌人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消耗了……』
这句话北宫说得真是感慨万千,也是肺腑之言。如果是在之前,北宫才不会如此谨慎小心,那个看起来不对劲直接派人抓起来再说,而现在别说抓人了,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一样,一个搞不好便是会全盘肛裂!
北宫的弟弟也是感叹道:『是啊,现在的我们,真的是……经不起折腾了……兄长,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北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需要召开一次头人集会……』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些羌人头目并没有天天聚集在北宫周边,而是分布在了整个祁连山的草场上。
『行,我这就去召集他们……』
北宫看了他弟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在他弟弟快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又是沉默且观察了许久才说道,『小心些……』
北宫的弟弟低头抚胸而出,等走出了北宫直属营地的范围之后,才在马背上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径直往北走了一段路到了最近的一个部落之前。
『阿颉刹在哪里?』北宫的弟弟高声叫道。
『哈赤纳尔!你怎么过来了?』过了片刻之后,便是有一个大胡子汉子从营地里面走了出来,然后和北宫的弟弟哈赤纳尔行了一个拥抱礼,相互哈哈笑着,很是亲热的勾肩搭背往里走。
等到了帐篷里面坐下来之后,哈赤纳尔慢慢的将笑容收了起来,低声说道:『他发现了……』
阿颉刹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你说什么?』
『我说……』哈赤纳尔低声说道,『他发现了……只不过他还不知道是谁,所以他要召集众人,准备动手了……』
阿颉刹顿时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在帐篷里面转着圈子,『那怎么办?去汉人那边联系的人还没有回来,万一……万一……』
哈赤纳尔沉默了许久,说道:『没办法了……只能动手了……跟着他走下去,我们都得死!都得死!这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如果……汉人……』阿颉刹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汉人不肯休战……』
『那也是要他承担责任,不是么?!』哈赤纳尔说道,『虽然他是我兄长,但是他也是羌人的罪人!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兄长,就不顾所有的羌人性命!他只是代表着过去,我们还活在现在,还要去面对未来!我才能带着大家去更好的未来!』
阿颉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盘旋着,晃动着,最终慢慢的消失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哈赤纳尔问道:『那你……要怎么做?你要杀了他么?』
『不!不用杀他!按照北宫的意思,召集众人……』哈赤纳尔低下了头,缓缓的说道,『这或许就是这一代的「北宫」最后一次召集了……然后当众逼他去找汉人投降,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还不把我们这些羌人的性命和未来放在心上……那么,我们就罢免他……跟着他,我们没有未来,一点都没有……从今以后,或许我们就没有「北宫」了,或许……毕竟我们如果不回去,我们在陇右的族人,我们的妻子儿子……』
哈赤纳尔说着说着,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下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和哈赤纳尔反对北宫继续和汉人抗争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们虽然活了下来,但是他们还有很多族人,甚至是自家的妻儿老小还在陇右,如果不能尽快的和汉人达成和平协议,那么他的族人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俘虏……
想要和汉人达成休战的协议,北宫便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而且,不管怎么说,之前的羌人战败了,总是要有人负责,承担起罪责来,否则还怎么凝聚羌人的力量?
阿颉刹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么?你要是真的这么做……很危险……』
『只能这么做……』哈赤纳尔低着头,似乎下定了决心的说道,『为了羌人的未来……』
『好吧……为了羌人的未来……』阿颉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之中闪动着莫名的意味,『就按照你说的来办罢……』
『天神在上!』
『我们都是兄弟!』
『我们永远忠诚,永远相互协助!』
脑海之中,似乎有一些这样的声音在渐渐的淡去……
哈赤纳尔定定的看着远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帐篷。
眼前的时局,即便是一般的羌人都看得出来,而作为原本羌人的头领,北宫又怎么不可能看得明白?
可是明白和愿意明白是两回事。
大道理,谁不明白?
若是嘴皮子上说,谁都能说出一大堆的大道理,但是要去做么……
天神在上。
我是为了羌人的未来……
哈赤纳尔低下头,祈祷着。
和自己的哥哥摊牌,甚至是一种背叛,这无疑会让哈赤纳尔觉得非常的沮丧和难受。可问题是北宫不愿意承认失败,甚至还想要挟持着众多的羌人头目一同继续望着不归路奔走下去。
是的,现在羌人还有一些人马,也或许是还有反戈一击的力量。
然后呢?
即便是退一步来说,可以打赢了在山外头的那些汉人,然后汉人仅仅是只有山外面的那一些么?当下的汉人可不比前十几年,哈赤纳尔和北宫说过这个事情,但是北宫却根本有听没有记,亦或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有听。
胜利,或是失败,这是大多数的羌人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情,也是会做出相应的选择。
而哈赤纳尔就必须想得更深远一些。
细算羌人当下的力量,无非就是祁连山两侧,在河西和雪区的羌人序列而已,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布置,但是根据哈赤纳尔的了解,大多数的羌人部落在先前打了十几年的战争之后,现在都多少有些厌恶战争。
战争是会死人的。
父子,兄弟,亲朋,好友,当这些人跟着上一代的北宫死在了战场之上,那些悲痛的记忆还未被淡忘,而现在这一代的北宫又要再次发动战争,若是取得了胜利当然可以用丰厚的收益来鼓舞军心,可是现在失败了……
北宫想要鱼死网破,可是其人不想。
包括哈赤纳尔。
而且祁连山草场也未必是安全的,先不说这一块区域能不能长时间的保持这么多人的需求,会不会因为拥挤而产生地盘上的矛盾,引发不可收拾的吞并和纷争,单考虑山外的那些汉人,之所以现在这些汉人没有进山,是因为这些汉人没有能力进到山中么?
显然不是。
然后等到这些汉人进山之后,北宫可以带领着羌人取得胜利么?即便是胜利之后又能如何?如果汉人继续派遣援军前来呢?
因此只剩下了投降一条路可以走,反正之前羌人也不是没有投降过。
而且按照之前汉人的习惯,主动投降的一般都会得到一些宽大的处理,再多给一些牛羊什么的,或许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总比到了最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要好一些……
北宫这个位置,看起来像是风光无限,但是实际上危险重重。西羌在这些年头里面一次次的兵变,一次次的攻战,即便是偶尔得到了胜利,又能持续多久?
阿颉刹走了过来,站在了哈赤纳尔的身旁。
『人来齐了。』
哈赤纳尔沉默着,没有动。
『……放心罢,』阿颉刹在一旁轻声说道,『我们都是兄弟……不是么?我们……会支持你的……』
哈赤纳尔看了看天,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又向天神祈祷了些什么之后,才吐出一口气,说道:『天神庇佑……走罢……』
虽然说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是越是靠近北宫的营地,哈赤纳尔的心脏也砰砰乱跳起来,就像是之前的那些计划和心理上的建设,当下全数都失效了一样,只觉得口中略有些发干发苦……
阿颉刹看了哈赤纳尔一眼,便是默不作声的又贴近了一些,几乎就是贴在了哈赤纳尔的身后一般,手也握在了刀柄之上,虽然说依旧是看着前方的北宫营地,但是眼角的余光也是将哈赤纳尔时时刻刻都拢在了其中!
北宫营地之前,有几个人正在值守,负责的人看见了哈赤纳尔,便是打了个招呼,但是在得到哈赤纳尔的强撑起来的回应之后,多少也觉得有些差异,再看到在哈赤纳尔身后的那些人的脸色,原本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起来,不由得大呼道:『那些是什么人!怎么带他们过来?!』
哈赤纳尔强笑道:『不是召集众贵人开会么?这些……呵呵,这些都是来参加会议的……』
值守愣了一下,然后皱眉摆手说道:『那也不能来这么多人,贵人进来,其余的人都在营地外面候着!』
阿颉刹站在哈赤纳尔身后,目光闪烁,见混进去的计划受到了阻碍,便是心中一横,便是大吼道:『冲进去!』
人群哗的一下就纷纷纵马往前,甚至有人张弓就射,在北宫营地之处值守的这几个兵卒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是被箭矢射中,惨叫一声便是仰天而倒!
所有的人疯狂往前,心中都是清楚,如果说不能迅速拿下北宫,控制局面,一旦陷入了拉锯之中,对谁都没好处!
几名北宫直属的羌人听到了动静,便是出来查看,迎面就撞上了哈赤纳尔等人,几乎是转眼之间就被砍翻在地,但是也造成了更大的动静,整个营地之中隐隐开始躁动起来……
拉长的惊呼和惨叫,喊劈了嗓门的怒吼,无疑显示出哈赤纳尔等人的突袭,给与了北宫直属营地之中多大的意外。营地之中很多羌人根本还反应不过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凭着本能在进行抵抗。
严格说起来,哈赤纳尔等人的突袭根本就没有什么章法,也谈不上和后世的那种特种兵斩首行动多类似,可哈赤纳尔等人的优势在于他以及他带领的都是不满于北宫的羌人头目,使得普通羌人和哈赤纳尔照面之下,便是有些颠覆认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也给与了哈赤纳尔等人更多的时间。
等到北宫终于被惊动,响起了传令的号角之声的时候,哈赤纳尔也已经冲进了营地的忠心位置,直接面对着北宫……
数十名北宫的亲卫,在中军大帐之前列成出了阵势。北宫正在头冒青筋的一边咒骂着,一边下令,要盾牌的保护,要弓箭的支持,还要人去牵战马,乱纷纷的搅成一团,就像是北宫当下的心绪一般,连北宫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营地之中呼喊声音越来越响,更有火头燃起,冒起了一缕缕烟柱。各种各样的厮杀声音,争斗声音,呐喊声音,各处乱流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小到大,从低到高,轰轰的混响在一处,一阵阵的传进北宫的耳朵当中。
北宫脑袋上血管崩崩直跳,手脚却是冰凉,他明白大事已经不妙。
若是在之前,北宫他的直属卫队会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异常,发出警报,然后这些人根本别想要冲击营地,可是现在他的卫队也损失惨重,又是遇到有心算无心,一下子就不得不面对着最为凶险的局面!
该怎么办?
是不管不顾冲出去?
还是将敢于反叛的这些人都杀光?
亦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冲出去,即便是能活命,也失去了所有的凭依,便是宛如被驱逐出了种群的老狼王一样,迟早是个死字!
和这些反叛者搏杀,人手上已经不足,怕是即便是能杀了一两个,也会被其他的反叛者拥堵包围在这里,最终死在此地!
北宫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最好,在耳边的各种嘈杂声音却是越来越高……
北宫死死的盯着远处哈赤纳尔的面容,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容如今看起来是如此的陌生。
北宫直属之下的许多羌人,却一个个的神色尴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不知所措。眼下局势,毫无疑问,哈赤纳尔等人前来,肯定没有什么好心思,原本两兄弟,如今变得刀枪相见,多少也令人感觉叹息。
未来究竟要怎样走,其实很多普通的羌人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对于一般的羌人也是吃喝最大,跟着谁能够活得更好,就跟着谁,至于是不是纯正的羌人血统,亦或是要不要投降汉人,其实很多羌人都是茫然的,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这些普通的羌人已经习惯了茫然的跟随,他们的脑袋里面没有思考的概念。
『我一直以为是旁人,没想到真的是你!』北宫死死的盯着哈赤纳尔,冷笑道,『好盘算!真是好盘算!』
哈赤纳尔大声吼道:『我只是想要救大家!我们不应该继续打下去了,我们要回家!冬天就快要来了,我们的家人若是没有我们,大雪会吃了牛羊,也会吃了我们的家!到时候我们……』
『闭嘴!』北宫咬牙切齿,『少在那边装可怜!叛乱就是叛乱!你背叛了我,背叛了吉子,背叛了天神!你罪该万死!万死!』
『兄长!』哈赤纳尔急切的说道,『我没有想要背叛谁,也没有要背叛你!只是你不愿意听我们的意见,依旧是要继续战争……我们不能继续打下去了……不能再打了……我们已经死得太多了……』
北宫只是冷笑,就像是哈赤纳尔说的就是谎言一般。当然,之前冷静的时候北宫听不进去劝诫,当下情绪激动的时候怎么可能就几句话之间幡然悔悟了?
阿颉刹往前一步,高举战刀:『北宫!你这是自寻死路!你自己去找死,不听我们的,我们也管不了你,但是你不该拖着我们一块去死!你没有这个能力,你已经害死了很多人,现在还要将我们全部都害死么?』
『你就是狗屁!』北宫冷笑,双手张开,朝天而呼,『我有天神庇佑!我是吉子化身!我就是当代北宫!违背我,就是违背了天神!谁敢动手?!天神就降罪于谁!』
因为羌人信仰的问题,当北宫高呼天神和白羊神的时候,一些羌人明显迟缓了下来,目光在北宫和哈赤纳尔等人的身上来回游走,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阿颉刹转头对着哈赤纳尔说道:『都到了这个份上,还不下决心么?!』
哈赤纳尔抬起头来,痛苦的看着北宫,『兄长!兄长……如果你有天神庇佑,有吉子垂怜,那我问你,你代表着北宫血脉的大纛现在在哪里?象征着白羊神的圣物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北宫脸色忽然之间变得铁青。
大纛和白羊神的头骨,都只有一份,在战场上遗失了之后,很难说在短时间内就能做出一个替代品出来。
而这些东西,虽然都是死物,但是在某些时候,又有着超越死物的功用。
就像是现在,北宫口口声声的说他自己是神的带盐人,但是一转眼却将盐丢了……
阿颉刹大笑了起来,然后再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一声爆喝:『北宫你才是背叛了天神!背叛了白羊神!动手!』
随着他一声大喝,刚才还算是相对平静的营地中心,顿时就成为了沸腾战场,双方纷纷拔刀挺枪,纠缠搏杀在一起,刀枪纷飞,血液四溅,惨叫声喝骂声混杂成为一片!
不少人冲着阿颉刹杀去,却被阿颉刹砍翻。
北宫也拔出了自己镶嵌了宝石的战刀,扭曲着面皮大呼,向着哈赤纳尔杀去!
所谓的骨肉亲情,在此时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有相互之间是撕咬,最终存活下来的那个人便才有权力获得在残骸和废墟当中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整体上来说,因为哈赤纳尔等人是有备算无备,兵刃刀枪都比较齐备,所以就杀了北宫这些直属的护卫一个措手不及,在惨叫声连连,不知道有多少北宫的心腹在这一刻浑身浴血的倒下!
北宫冲到了哈赤纳尔的面前,举着战刀连连砍杀,哈赤纳尔只得尽力招架。
两把战刀相互碰撞,火星四溅,似乎每一次的碰撞之下,便是有一丝的骨肉亲情化成了那些四散的火星,闪烁不到一息,便是了无痕迹。
北宫眼中只有哈赤纳尔,根本不管不顾的疯狂砍杀,而哈赤纳尔又有些束手束脚,一时间就被压制在了下风,手脚一些地方也因此多出了一些伤口,鲜血淋漓……
北宫越发的疯狂,他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将哈赤纳尔斩杀,然后就可以高高举起哈赤纳尔的头颅来平息这一次的纷乱,猛然之间却觉得自己后腰一凉,然后又是一热,在下一息就像是全身的气力都从后腰之上喷出去了一样,回过头则是发现阿颉刹已经缩回了手,而他手中的战刀刀尖已经完全被鲜红的血染红!
北宫嚎叫了一声,然后艰难的转过身,想要用刀指着阿颉刹,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是没有了任何气力,最终只能是软软的倒了下去……
『兄长!』哈赤纳尔丢下了手中的刀,扑了上来,抱着北宫,『兄长!兄长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阿颉刹看了一眼抱着北宫痛苦不已的哈赤纳尔,往前走了一步,捡起了北宫掉下的那一把镶嵌了宝石的战刀,然后目光闪动了两下,又是往前走了一步。
哈赤纳尔的眼泪滚滚而落,纵然是他之前心中隐隐约约有预料到这个结局,但是真看到了北宫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依旧是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悲伤莫名……
阿颉刹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了哈赤纳尔的面前,盯着哈赤纳尔,『好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这样子,是会让我们失望的……』
『可是我……』哈赤纳尔说道,『呃……』
哈赤纳尔话还没有说完,胸腹之间便是一凉!
一低头,哈赤纳尔便是看见了那一把镶嵌了宝石的战刀扎在了自己的胸腹之中!
等哈赤纳尔再抬头的时候,便见到了阿颉刹已经退了出去,然后冷冷的看着自己……
『为……为什么?』
哈赤纳尔问道。
阿颉刹直起身来,看着哈赤纳尔,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我很抱歉……没有「北宫」了……我们已经被「北宫」折腾了三四十年,我们不需要一个新的「北宫」了……』
腹腔之内的血,顺着气管和食道喷涌出来,也带走了哈赤纳尔的活力。哈赤纳尔缓缓的躺倒了下去,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轻轻的,软软的,就像是他小时候和兄长一起在草原上嬉戏打闹,然后累了之后便是像是现在这样躺倒在草地上,也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天神在上……
『兄长……我……我想回家……』
哈赤纳尔搂着北宫的头,胸腹之中的那把镶嵌了宝石的战刀刀柄高高的指向了天空。
宝石的表面上,周边的人影晃动着,似乎有人高声喊着一些什么,然后这些人影停了下来,一张张的面孔凑了上来,挡住了哈赤纳尔的视线,也挡住了蓝天和白云。
『#@……』
哈赤纳尔想要让这些人让开,因为这些沾染了血污的脸,挡住了蓝天,挡住了白云。可是他已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汩汩的鲜血不仅是从他胸腹上的伤口流出来,也从他的嘴中涌出来。
一只血淋淋的手伸了过来,拔出了那一把镶嵌了宝石的战刀。
然后所有沾染了血污的脸都跟着那把战刀挪开了,似乎有些声音嗡嗡的响起,但是哈赤纳尔听不清楚了,他只是看见蓝天和白云重新露了出来,然后他露出了一丝笑意,慢慢的闭上了眼。
陇右战事几乎可以说是临近结尾,但是汉中的问题依旧还在波动。
尤其是当大巴山南山之处,米仓道被魏延突围而出的消息传递到了南郑之后,便是惊起了漫天的尘嚣。
尤其是对于张则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天霹雳打在了脚掌前面,连带着烤焦了几根头发和胡须一般。
在张则的意识当中,他一直以为重要的防备方向应该是在关中和陇西,虽然说已经收到了关于魏延走米仓道的消息,但是一方面张则以为魏延来的时间肯定没办法那么快,另外一个方面则是他认为他所调配的那些賨人和氐人,就算是不能打败,也可以拖住魏延……
结果猛然间魏延就出现了,而且还一举拿下了南山军寨!这个惊天的消息,似乎激荡得张则自家的旗帜在空中不断的翻卷,就像是要掉下来了一般!
虽然说南山军寨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且雄伟的军寨,也不是说失去了南山军寨,张则就失去了所有的筹码,但是这也足够让张则头疼了起来,并且下令严守南郑,进入战时的戒严之中。
南郑城头之上,兵卒皆是披甲而立,弓箭手,盾牌手,长枪手,各自列队,在城墙之上,角楼之中,各种防备器具都是准备妥当。有随时可以拿出来的床弩和投石车,甚至还有一些已经用铁链串联在了一起的鹿砦,不管是城墙那一块被登上,亦或是城门被攻破了,都可以立刻展开补上缺口。
在整个南郑的外围防御体系,还算是严肃整齐,但是在南郑的中心位置,在张则的府衙之内,却是混乱无比,谁都在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指责着对方的责任,甩着自己的锅,反正谁也拿不出办法来,谁也没有建议,只有批判和无休止的相互指责。
张则很头疼。
似乎从竖起叛乱旗帜的那一天开始,事情就走向了一个完全不能掌控的方向。
张则以为自己还年轻,但是实际上他已经不年轻了,若是按照大汉的平均寿命来算,他现在每呼吸的一口气,都是赚的。
年轻人比较有冲劲,因为年轻人不是很害怕失败,也愿意去承担风险,去博取功名,但是年龄大的人就比较保守了,需要更多的考虑家庭家族,包括自己,还有自己的老人儿女等等事项,不愿承担太高的风险了……
所以张则在叛乱之前,觉得自己还可以博一把,可是真豁出去了之后,他又发现其实他已经不年轻了,风险的耐受性不是那么高了。
当然最为关键的,依旧是张则对于叛变的利益太过于高估,而对于其中的风险选择性的无视……
张则并非完全没有战阵的经验,在他年轻的时候也亲自上过阵,指挥过战斗,甚至亲手砍下过敌人的头颅,并且从南郑城墙上的防御体系安排来说,也体现出了这一点。可张则的军事上的经验,是过时的。
张则所有的军事安排,都基于他过往的经验,这不算是什么错处,但是完全按照经验,不注意新的变化,自然就有了问题。
一开始的时候,张则对付的都是汉中一带的郡兵,并没有太多的困难。因为这些郡兵在原本斐潜进入川蜀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或者说在黄成训练山地兵的时候,优秀的兵员已经被挑选了一波了,后续依旧留在郡兵行列当中的兵卒质量是怎样,基本上也就可想而知。
而这种初期的顺利,在黄权之处受到了阻碍,按照道理来说,张则应该因为这个事情而得到惊醒,知晓自己手下的这些郡兵其实很有问题,只不过那个时候张则正觉得春风得意,一脑门都在切割和分配利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事情。
直至现在,张则才猛然间发现他的这些手下兵卒,战斗力其实低得可怜……
还有自己手下的这一群『棒槌』……
持续的讨论,从白天接到了信息之后就开始了。
张则一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坐得直直的,声音也是洪亮清晰,很有一番的统帅气度,但是随着讨论的深入,扯皮的开始,楼越来越歪,时间也越来越长,到了夜间之后,虽然说堂内点燃了不少的蜡烛,光线什么的和白天差不多,但是张则的精气神依旧有些衰败了,身形也维持不住原本直挺挺的礼仪规范,耳朵里面听到他人的话语也有些嗡嗡响的杂音,就像是思维也被什么粘住了一样,转动起来有些困难。
『使君,应当速掉各地兵卒,再度向南山军寨扑击,趁魏文长立足未稳,攻破军寨,突击进去,即便是不能生擒魏文长,亦可将其逼退回山中!』
『使君,此事当有蹊跷!南山军寨之中,多少也有两千精兵,竟然无甚斗争,使得魏文长轻取之,其中……呵呵,恐怕是有人里通外敌了,若不彻查,内贼不除,又怎能抵御外敌?』
『使君,南山军寨之中具体如何,吾等难知,但是当下汉中米仓道有变,然而賨人氐人均未有消息而至,恐生变化,不可不防啊……』
『使君,如今南郑城中,恐怕也是有些细作内应,不如趁着当下四门关闭,再次彻查一番……』
『使君,重点还是在城外,不是城内!城内乡老众多,闭门已是诸多不便,若是侵扰过甚,届时激起民变,又当如何?』
『使君,城墙之上还需箭矢三万支方为稳妥,工匠之处还需敦促……』
『使君……』
此时此刻,围绕在张则身边,唧唧咋咋的,大多数都是张则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提拔起来的张氏子弟。
张则其实心中也是清楚,这些提拔起来的张氏子弟,若是平常时间之中,谈谈诗经,说说论语,评议一下酒水成色,探索一下美女三围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要让这些张氏子弟上阵么……
觉得还能有些用的,张则已经派遣出去了,结果一个久攻黄权而不下,还信誓旦旦的表示这是为了张则整体战局考虑,只需要围困就可以获得最好的结果,并不需要消耗过多的兵卒去攻陷一个『并不重要』的房陵……
还有像是南山军寨的张时……
起初张则认为,以自己的身份尊贵,以自己的智谋远虑,以自己的计划周密,根本就不会走到这样的地步,骠骑兵卒可以由氐人去打,以賨人去应,还有曹氏军队的策应,张则他只需要安安稳稳的坐在汉中享受成果就可以了,所以提拔那么多的大头兵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这些自家子弟来的顺心。
起初也确实是如此,这些张氏子弟,当然重点都是放在如何伺候张则身上,不管是寻觅精美的器物,还是安排温顺的美姬,都是选择最好最让张则舒心的送来,因此当下遇到了紧急军情的时候,呈现出这样精彩纷呈的情形,也就不足为奇了。
『报!』
一名兵卒急急奔来,『南山军寨残兵正在往此地而来!』
大堂之内顿时轰然而乱。
『啊,啊?』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残兵?魏文长要来攻打这里了么?』
『魏文长要来了!坏了!真的要来了!』
『这太快了罢?魏文长疯了么?』
『肃静!』张则怒喝一声,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对着堂下的兵卒说道,『来,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堂下报信的兵卒这才有机会把事情讲的清楚一些。原来魏延占据了南山军寨之后,竟然没有待多久,旋即就将那些投降了的兵卒剥夺了兵甲器具,统统赶了出来,然后放火烧了军寨……
这些汉中郡兵,原本张则的手下兵卒战斗欲望都不是很强,又被扒光了兵甲,就像是被拔掉了大钳子的寄居蟹,一门心思只想着找个窟窿缩回去,根本就不会想要反抗,于是就乖乖的按照指令到了南郑这里。
放火烧了军寨?
这不合常理啊……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据军寨,然后等后续的援军到了之后,再行攻伐么?魏延难道不是应该将南山军寨作为一个据点来驻守么?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魏延不得不退兵,便是烧了军寨,一方面可以阻挡张则追击,另外一方面也可以防止张则重新派遣兵卒占据军寨……
张则思索片刻之后,心中略微定了一些,然后问道,『那么,魏延魏文长可有进军?哨卡可有动静。』
『沿途哨卡均无警报。』兵卒回应道。
张则点了点头,似乎印证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停顿了片刻尤不放心,追问道:『哨卡之中可有变化?派人前去巡查了没有?』
兵卒点头道:『哨卡皆安然无恙,一切正常。』
张则又是问了几句,然后也没有再获取什么特别的信息,便是挥挥手让传信息的兵卒退下,然后皱眉沉思了片刻之后,微微笑道,『恐川中有变,魏文长乏援而退是也……』
听闻了此言,堂上顿时一片喘气之声,不少人甚至是露出了轻松的表情,说不出的舒爽庆幸,劫后余生一般。
『这个……魏文长见我军气势恢宏,治军严谨,并无可乘之机,自知不可敌,便是退回山道中去了?』
『如此识得进退之道,倒也算是一智将了……』
『哈哈,既然魏文长退去,便是汉中依旧无忧!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可将南山残兵缉拿于城下,详细询问军寨陷落之因,看是否有内贼里应外合……』
『岂可行如此残暴之事?防人之心不可无,然缉拿审讯未免过分了些,恐怕会伤了军心啊……』
『军心么,给些钱财笼络一番也就是了,但是这内贼么,要是不彻底清除,怕是又生了祸端啊……』
『你……』
听到这些家伙又歪了楼,张则实在是忍不住,『乓』的一声重重击在了桌案之上,顿时使得堂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闭口低头,一个个装出乖宝宝的样子来,就像是被老师点名罚站的小学生。
『传令!』张则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下令道,『收整残兵,于城外下寨!另调城中兵卒,抽二百重甲步战精锐,刀盾手弓箭手各五百,长枪八百,再调一千辅军,张遵张孟行为主将,王鑫王子盛为辅,即可前往南山,搜寻魏文长踪迹,重建南山军寨!』
张则这一开口,就将南郑当中的守军抽出了四分之一多一点出去,使得堂内的这些张氏子弟又是有些犹豫,几欲开口劝阻,但是在张则严肃的表情之下又将话给吞了回去。
这些张氏子弟根本不通军事,也自然不知道兵卒并非是多多益善,如果不懂得调度安排,就算是再多的兵卒,也就是一堆待宰牛羊而已,用兵之法不是一味的增兵扩大队伍,而是在于兵卒的合理调配和安置,要在适当的地方,要投入适当的兵力,也要让自己兵马,始终有一个回旋施展的空间……
当然,这些张氏子弟完全不懂,在他们心中,真是恨不得将全汉中所有的兵卒都集中在南郑最好,然后将南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数能填人的地方都填满了,这样才能让他们感觉到安全。
至于兵卒多了会有什么后续的反应,以及因此而产生出来的一系列相关的问题,这些张氏子弟浑然不在意,反正就像是小时候站在假山之巅高喊着我是大将军然后低下自然就有各种将军替着安排了事项,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一样。
张则疲倦的挥挥手,让这些家伙都滚。看着这些自家的子侄一个个的低眉顺目,礼仪规范,安然且有秩序的缓缓的退出去,张则就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筋骨似乎无处不疼痛,脖颈也是僵硬无比,就连左右轻轻转动都有些吃力,不由得闭上了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如山一般的疲倦使得他头疼欲裂,也根本难以继续思考了……
既然魏延暂时退去,或者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进攻的迹象,那么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先休息一下,至于魏延魏文长去了何处,等待兵卒到了南山之后收到回报再考虑罢。
……( ̄o ̄).zz ……
魏延确实没有进攻南郑的打算。
因为即便是魏延走出了米仓道,也并不代表者后续川蜀的兵卒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抵达汉中,所以直接进攻南郑,无疑是一个愚蠢的举动。
这时候又体现出魏延小规模军队的优势了,大部队有力量,但是大部队不好隐藏,小部队则是恰恰相反……
就像是在古代,长江大河为什么一谈及就是天堑,不可逾越?是不是代表着就真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任何可以偷渡的区域呢?
显然也不是。在长江大河那么长的一条线上,真要防守方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点,是做不到的,小规模的偷渡即便是到了后世,都是一个及其难以解决的问题……
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要一展开,就不可能杜绝所有人的目光,也比较容易针对,比如曹操赤壁,周瑜就直接烧了船,即便是没有瘟疫,曹操也短时间不可能南下了。
小部队就比较容易隐藏了,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隐身了一样。魏延等人在军寨放了一把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之后,便是隐匿了起来……
当然,之所以魏延会这么选择,一个是得到了军寨当中原本属于张氏的物资补充,另外一个则是有了一个向导。
张时。
张时也很无奈,对于他来说,投降了魏延之后,也就代表着他已经从张氏的序列当中分离了出来,身家性命押注到了骠骑的这一边,同时如果想要摆脱罪臣的身份,就必须拿出更多的东西来进行投注,最为直接的,便是最大的配合着魏延,使得骠骑方面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否则……
军寨一烧,那些残兵被魏延放跑了,也就意味着张时没有了任何退路,只能乖乖的和魏延合作。
这一点,魏延清楚,张时也清楚,因此当魏延带着张时离开了军寨之后,重新询问一些汉中的相关情报的时候,张时就明显比之前态度更谦卑,更加配合了起来。
形势比人强,张时虽然在军事上比较差劲,但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
『张……张使君……』张时吞咽了一下口水,瞄了一下魏延,看魏延并没有因为这个称谓而有什么不满意的表情,便是继续说道,『张使君重点防御的地方在南郑……南郑之中有精兵八千,其中多有重甲之卒,还有辅兵也有七八千……』
『重甲?』魏延皱了皱眉头,『知道这些重甲是哪来的么?』
并不是多穿一层一般的战甲就可以称之为重甲了,在骠骑之下,重甲是一种特殊铠甲的指代,是全身的套装……
嗯,套装有加成……呃,是夹层,比纯粹穿多层的普通战甲更加的舒适和有效。
所以重甲数量并不多,正常来说汉中不可能有太多的重甲,即便是有,顶多也十几二十具,而张时所言甚至有组建成军,这就至少五六百以上了,这个数目就相当大了,当然要追问一下来源。
『这个……在下不是很清楚……』张时回答道,害怕魏延不相信,又补充说道,『张使君采买重甲皆隐秘行事……我确实不知……』
魏延看了张时一眼,点了点头,『继续……』
『除此之外,防御重点便是在这几处了……』张时在地图上点了点,『据我所知,这些地方不仅有重兵,还有哨卡,防御工事都很是齐备……而且一旦受到了攻击,便是立刻会点燃狼烟……』
其实在南山军寨当中也有,只不过魏延的行动太快了一些,在张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压制了军寨……
魏延看着几个要点,微微点头。张时所说的和魏延他自己的判断相差不多。
张则重点防御的自然都是重要节点。
阳平关,防御陈仓道和金牛道,北山大营,防备褒斜道和傥骆道,子午谷么,因为偏僻难行,则是有哨卡……
所以下一步的进兵方向么,魏延看了看,微微笑了笑,点了一下地图,『现在我们先去这里……』
『这里?』
张时瞪大了眼,他完全没有想到魏延竟然会选择这个进攻的方向……
如果说当年魏延还在汉中的时候,张则多多留心一些魏延的情况,说不得当下就会对于魏延多一些比较正确的判断,只可惜当年张则全心全意都放在了如何对付刘诞身上,至于魏延么,也是魏延进了川蜀之后,张则才猛然间想起有这么一号的人物,已经算是失之交臂了。
但是单凭这一件事,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后续的问题就严重了……
张则在魏延方面的最大的错误,是他在知晓了魏延的事迹之后,依旧没有去好好研究一下魏延,甚至在某种层度上还站在高处进行鄙视,表示这个做得不怎么样,那个也似乎有些问题,然后觉得天下就只有他自己可以,他自己没有错误。
在魏延虚晃一枪之后,张则产生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张则甚至没有发现,他的这个判断,是基于他在心目当中最为希望也最喜欢的那个答案,就像是买了一彩票然后就开始琢磨起周边的楼盘那个配套设施比较好了一样,而不是根据被抓了几个主任,呃,将领来判断。
因此张则就错了。
得到了南山军寨的物资补充,然后短暂了修整了一番的魏延手下的兵卒,虽然说不可能完全恢复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也算是恢复了七八成的战力水准。
魏延在汉中待过一段的时间,所以对于汉中的地形也并不陌生,再加上有张时这个带路党,因此在汉中之中打着张氏的旗号急行而过,即便是碰到了一些郡县兵卒巡弋,也是丝毫不胆怯,径直前行。
因为汉中本身就是骠骑的领地,所以魏延手下兵卒只要换一个旗帜,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
至于张则麾下的旗帜么,南山军寨当中有的是。
甚至在远离了南郑等张则势力密集的区域之后,魏延还大大咧咧的在白天沿着官道行进,让张时不仅瞠目结舌。
更让张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魏延竟然让手下装成了张则的兵卒,然后公然在一些比较小一些的县城或是坞堡,庄园门前勒索钱粮……
而且是屡屡得手!
这些在魏延之处像是基操一般的行为,简直是让张时觉得颠倒一切的认知。
战争,竟然是这样打的么?
张时再一次的深深的感觉到了自己,还有张则等人距离魏延的差距,然后又从这个差距上想到了这一次的汉中叛乱,然后又从叛乱之事想到了会不会连叛乱都是骠骑等人的预先谋划,便是不寒而栗,最终便是战战兢兢的心甘情愿的配合着魏延,就像是魏延现场要让张时摆出十八个姿势来也毫不犹豫一般。
再这样的情况之下,魏延挺近的速度非常快,甚至借助于对于汉中地势的熟悉和掌握,再加上山地兵的特性,使得魏延可以几乎直线的行进。白天装模作样的在官道上大摇大摆,敲诈一些沿途的县城庄园,夜间则是借着月光,穿行在山林之间,犹如夜行的猛虎。
几天之后,魏延抵达了房陵的外围区域。
再一次的查看了地图之后,魏延选择了在房陵城外西的一个小山谷之中暂时休息。在查看了地形之后,魏延安排了岗哨,让后让兵卒进行休息进餐和修整。一声令下,兵卒将校就纷纷各自找地方坐下,然后从背包当中取出了干粮和淡酒,进食补充体力。
说是淡酒,有时候也有可能是淡醋,亦或是酒醋混杂,分不清楚。因为牛皮水囊一般来说存储普通的水,比较容易变味,秋冬季还好一些,要是夏天么……
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会在水囊当中加一点盐,但是盐也是比较珍贵的,不是每一次补充水都能加上,所以次一等的便是灌进去淡酒或是淡醋,可以保持一个相对比较长的存储时间。
魏延巡弋一番之后,也坐了下来,接过了护卫递过来的大饼,咬了一口。
进入汉中之后,魏延就几乎没有动用过那些所剩不多的干粮储备了,而是取食于汉中,明面上讨要或是暗地里的胁迫,反正都是打着张氏的旗号,就像是魏延现在手中的粗粮大饼,就是路上的庄园里面贡献出来的。
腌菜,咸肉,粗粮大饼,有条件再煮一碗醋布野菜汤,没条件便是配着水啃,兵卒吃的是什么,魏延便是吃什么,在骠骑之下的高等将校之中,魏延和赵云都差不多,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将领,非常接地气,根本就没有什么挑食的臭毛病。
没有用明火炖煮,自然就不会产生炊烟,只要不刚好走进山谷,也就发现不了魏延等人潜藏于此。三口两口的吃完了餐饭,一些兵卒抱着刀枪斜斜靠在一起闭着眼休息,尽可能多的恢复一些体力,为下一个阶段的战斗做准备。
而对于魏延来说,还根本不能睡。
魏延有预感,徐庶原本准备的援军很有可能跟不上来,所以在汉中当下,他就是唯一能够活动的那枚棋子。
当然魏延也是有机会选择撤退的,但是魏延的个性使得他不愿意去选哪一个虽然稳妥,但是没有多少战果的选项,而是选了更加激进更加冒险的计划……
奇袭房陵的张然部队,解救黄权!
在听闻了带路党张时表示说黄权还在坚守之后,魏延心中就多少有些想法了,他需要人手,也需要将汉中这个棋盘彻底搅乱,所以将被困在一角的黄权解救出来,自然就成为了当下的策略,虽然说黄权的部队未必能够像是魏延的属下一般的勇猛善战,但是至少可以给魏延打一下掩护,然后让魏延寻找到缝隙,进而撬动整个汉中的战局!
『今夜,便进攻!』
魏延低声传令。
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在当下这样的情况下,犹豫可能就会败北。虽然说魏延一路上都装扮张氏部队很成功,但是魏延也同样不敢保证这些县城或是庄园转过头会不会再去和张则联系上,万一真的有人这么做了,那么魏延的行踪也就自然暴露了。
因此多耽搁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风险。
在房陵城下的张然部队,在连续围攻蚁附,损失惨重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就是围城攻伐也是有技巧的,并不是简单一声命令之下,然后所有兵卒就可以自动自发的完成指令,然后有序的攻城……
在古代,城池不仅是人口、财富的聚集地,而且也往往建设在水陆要冲,以扼守要塞,发挥军事防御优先的功用。
虽然古装影视剧中常常用宏大的场面为我们直观展示一场城池攻防战,但多数是瞎掰,特别是飞檐走壁攀上城墙或者仅仅靠着士兵拿着大刀长矛呐喊着向前冲就想攻下一座坚城,完全是送人头,并不符合真实历史。
历史上诸葛亮攻陈仓之战,面对仅有一两千的魏军防守的陈仓城,数万蜀汉大军连攻20多天依然未下,最终导致诸葛亮第二次北伐就此折戟,然后好萌同学一战成名。
在诸葛亮这样还算是比较善于调配的人手中,要攻克一个城池都具备相当的难度,就不用说像是张然和賨人王这种草台班子,相互扯皮只想捞好处不愿多干活的部队了。
在承受了一定的伤亡之后,张然等人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攻伐下去,亦或是觉得即便是自己努力攻打,也未必能够攻下房陵,还不如老老实实围困就好了。
再这样近乎于放松,甚至有些放荡的心态作用之下,张然等人的戒备心还能剩下多少就可想而知了。或者说,张然等人对于房陵城内的黄权还多少有一些防备,但是完全就没有想到魏延会从他的后方杀出来!
当逼近了营寨的第一轮火箭射上了半空,魏延带着兵卒从黑暗当中杀出来的时候,张然手下的兵卒都傻了眼,茫然且慌乱。
秋冬干燥,火箭落在了营寨之中,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射在了人身上,还有一些则是落在了帐篷以及其他物资上,转眼之间就引起了大火。
火焰熊熊而舞,在夜风当中张牙舞爪的捞着身边所有的人或是其他物品,然后企图让天地间的一切都加入到火焰自己的狂欢当中。
呼啸声中,魏延麾下兵卒纷纷冲出,有的拉弓搭箭,射向半空,有的手持刀盾,冲向营寨,刹那间,箭如雨,人如潮。
张然等人被突然响起的震天一般的喊杀之声惊醒,有的还沉浸在茫然的睡梦之中,有的惊恐的大叫着撞在了一处,大呼小叫的有之,七手八脚的也有,这些习惯了一夜睡到天亮的张氏兵卒,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杀!』
魏延见前方在巨斧兵卒的凿砍,其他兵卒的拖拽之下,寨墙轰然塌了一块之后,便是高呼了一声率先冲杀了进去,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一个倒霉的张氏兵卒,然后趁势撞进了军营之中,左右砍杀,吼声如雷。
在房陵城上,一直都守在城门楼之中的黄权,几乎是在魏延发动进攻的同时,就听见了异常的声响,然后急急奔到了城垛之处,扶着向下查看。
在火光之中,黄权看见了高举着的三色战旗,便是心中猛地一跳!
援军!
竟然是援军!
黄权抑制住兴奋的心情,仔细的辨认着在军营当中的情况,虽然说距离较远,又是夜间,但是在接连不断的火头一个个的点燃,在却定了那些燃烧的物品很多都是帐篷,而且还能看到几个倒霉鬼浑身上下着了火在悲号乱撞之下,黄权便是确定了这一次的援军是真的,而不是张氏兵卒假扮的……
『来人!击鼓!击鼓!』黄权大声呼喝道,『准备开城,夹击敌军!』
轰隆隆的战鼓声响了起来,魏延哈哈大笑,一面让人尽可能的往城墙那边去靠,和黄权建立联系,一边带着手下,朝着营地之中砍杀,扑灭任何反抗的苗头。
魏延的这些手下,在长期的训练和合作之中,即便是没有魏延的指挥,也是惯性的摆出了锋矢阵列,然后相互交错着配合向前扑杀,刀盾长枪默契,步伐节奏一致,而反观对面的张氏兵卒,队列也是散开的,刀枪也是混乱的,即便是真的和魏延兵卒正面碰上了,也还有人心中打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心思,觉得送死道友先去,贫道暂时先靠边。
张鲁之前的五斗米道么,有五斗米才是道友,没有五斗米么——那还不干活赚钱买米去!老君家也不富裕啊!
张然想要賨人上,賨人觉得张氏应该上……
近战,魏延的兵卒有完备的兵甲,锋锐的战刀,还有虽然小巧但是足够坚固的圆盾,远战,有弓箭,还有力道小一些,但是五十步内也是犀利无比的擎张弩,再加上相互配合时间长了之后养出来的默契,使得张氏的兵卒在对上了魏延的兵卒的时候,不仅是要格挡着捅砍到了面前的刀枪,甚至还需要防备从黑夜当中不知道哪里射出来的弩矢箭矢!
虽然弩矢射击的频率相对较慢,但是近距离之下威力甚大,一些企图迎战的张氏兵卒被弩矢射中,便是连人带弩矢一同向后抛飞,有的弩矢还能一串二,才会带着浓厚的血迹满足的停下来……
『杀!』
齐齐怒吼,横身直撞,锋锐的刀刃高高扬起,如电光般落下。
『杀』
长枪如林,朝前突进,染血的红缨噗噗抖动,绚丽如彼岸花。
张然营地之内的兵卒惊骇莫名,嘶声惨叫。这些惨叫声在房陵上下回荡,使得那些暂时还未接触到魏延兵卒的人心中不寒而栗,未战便是已经少了三四分的力气。
尤其是那些賨人,见到魏延等人的凶悍之后,便是立刻毫不犹豫的抛下了张氏的兵卒,抱头鼠窜……
在这些賨人的心中,他们只是来捡便宜的,如果说能够攻下房陵,那么他们就可以获取不菲的收益,但是在没有打下城池,还要他们付出性命,那么久很抱歉了,谁想要上谁去上好了。
魏延一边在前砍杀,一边留意着战场的变化,当他发现自己身边的兵卒开始有些喘息不匀的时候,便是大喝一声,将前方的几个张氏兵卒砍翻在地,然后下令交替变阵!
在最前方的浴血的兵卒在魏延的号令之下纷纷侧身,让出位置,而在后面的兵卒则是毫不犹豫的沿着鲜血淋漓的兵甲通道冲到了最前方,掩护这些原本在前面的袍泽到后面修整喘息……
魏延的这种战场上的技巧,时机的把控,使得他麾下的兵卒就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不断的突破,碾压,杀戮,一口气便是将张氏营寨打了一个对穿,冲到了营寨的另外一边!
看着各个宛如血人一般,尤是不知疲倦的砍杀的魏延兵卒,张氏上下士气大堕,他们在和黄权僵持了这么多天,原本士气就是一般,当下见到了这么多的拼命且强悍的魏延兵卒,然后再看到在这些魏延兵卒突进线路上的尸首,那些惨嚎的兵卒,都觉得脑门后面直冒寒气,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从黄泉里面杀出来的勾魂使者!
房陵城中的黄权虽然不清楚魏延究竟是怎么来的,但是既然已经确认了是魏延的部队,而不是张然的诱敌之策,便是立刻下令打开了城门,带着城中两百甲兵三百辅兵,配合着冲了出来!
憋屈得太久的房陵兵卒,兴奋得嗷嗷乱叫,疯狂大吼,再加上城中擂响的战鼓,气势也是不凡,朝着张氏的营寨杀来!
张氏兵卒已经被魏延杀得胆怯心慌,阵势已经是摇摇欲坠,结果侧面又是黄权杀出,气势如虹,在腹背受敌之下,张氏兵卒的阵势没多少时间就崩溃了,有的人扔下武器掉头就跑,有的则是抱着脑袋缩在角落,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反倒是将自己送到了刀枪之上……
营地之中,张氏的旗帜倒了下来,跌落在地面上,然后无数的脚踩踏了上去,瞬间就破烂得不成样子。
一场大战,在天明之前,就结束了。
投降的张氏兵卒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等候处置,不少人心中嘀咕着,咒骂着张则,觉得就是因为张则的叛乱才导致了当下他们的死伤,至于真正杀得他们屁滚尿流的魏延兵卒,这些人连稍微看一下都觉得害怕。
『文长!文长!』黄权见到了魏延,便是二话不说就是一拜,『幸得文长援手!权替房陵城中父老拜谢!』
魏延哈哈大笑,上前扶着黄权,『好说好说!』
『不知文长从何而来?徐使君可是在后?容权前往拜见!』黄权望周边看了看,又是问道。
魏延依旧是笑,『某从米仓道而来……徐使君么,应该还在成都……』
『啊,这个……』黄权一愣。
魏延拍了拍黄权的手臂,『哈哈哈,张贼跳梁小丑尔,此战,有某与公衡二人,便是足矣胜之!』
就我们两个人?看在魏延是解了房陵之围的份上,黄权尽可能的不让自己的目光里面透出看傻子的神色出来……
魏延毫不在意,一边招呼着,一边往房陵城中而行,『先让儿郎们好好休息一番,接下来便是看你我携手破敌!』
说实在的,张则以为房陵这个黄权,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倒不是说张则如何看轻黄权,而是因为房陵其实距离荆州并不算太远,如果说曹军接到了消息,并且按照之前说好的约定前来支援,那么房陵的黄权还能坚守么?
只是张则并不清楚,曹操自己也在忙,而且曹氏经济也不好,口头上答应张则,说几句鼓励的话语,表示出了事情老曹同学担着,放心大胆的往前上,但是等张则真的担着,然后觉得重的时候,老曹便是眼一瞪,这点担子都担不了,那你还有个屁用?
所以,在房陵的张氏兵卒,没等到曹军,结果等到了魏延……
魏延第二个目标,则是子午谷。
或许因为天生下来,魏延和子午谷就有着割舍不去的羁绊,所以魏延新的计划的开端,也从子午谷开始。
其实子午谷究竟好不好走,是要看人的。
对于山地兵来说,子午谷可能并不算是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是对于一般的兵卒,骑兵,或是有辎重车的大队人马来说,子午谷就比较麻烦了,因为山道崎岖,并且很多地方甚至只有脚掌那么宽,人只能侧身而行……
但是子午谷又是一条相对较短的通道,如果说全力而行,像是魏延这样的山地兵,不携带大型的武器器械,那么七八天,最多十天左右,就可以穿过子午谷。
在这一点上,魏延在历史上的计划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因为只需要以快打慢,成功的将当时在长安的魏国军队调动到了陇右,然后直接扑击长安,在穿过了子午谷之后,启动在长安城中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就可以拿下长安了。
只不过魏延的子午谷计划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这些不确定性还不是可以用人力来弥补的,并且在计划一开始直至计划的结束,都充满了风险,甚至可能因为某一件小事,就可能导致整体计划的失败,所以自然不会得到以谨慎为重的诸葛亮的赞同。
毕竟几万大军,不可能陪着魏延一个人玩心跳……
但是现在么,黄权却不得不陪着魏延玩心跳。当黄权仰头看着自己头上写着征蜀将军的旗号的时候,总是多少有些忐忑。
魏延用兵,充满了各种奇幻的色彩……
魏延竟然让黄权打着他的旗号,佯攻子午谷。
张则也算是比较小心了,他知道要关中要通过秦岭,必然要经过这些山道,所以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有布置了防守的北山大营,卡住了褒斜道和傥骆道,但是因为子午道难以通过大部队,受限于地理条件,所以张氏只是在子午谷这里安置了哨卡。
另外一方面的注意力则是放在了川蜀的方向上面,尤其是阳平关的防御。
毕竟骠骑将军已经证明了一些在攻伐城池关隘的犀利手段,虽然说张则并不是非常的清楚火药的具体威力,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但是类似雷霆霹雳的描述还是能让张则多少觉得有些恐惧的,因此张则在阳平关布置了非常重的防御力量,并且还想要死命拖着在天水下辨等地的氐人一同入局,搅乱陇西的局势……
这样的安置也确实符合实际需求,也谈不上什么太大的错误,直至碰上了魏延。
在北山大营的张镇这两天都休息不好,似乎有些风寒感冒,在心中的疲惫和劳累又有些加重了他的病情,浑浑噩噩之中撑了一天,好不容易睡了着了,结果在半夜的时候就被兵卒给叫醒了,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敌袭!
征蜀将军大军奇袭子午谷!
张镇顿时一身冷汗透体而出,茫然间发现自己原本的昏沉脑袋和拥堵的鼻腔似乎因此好转了不少……
『确定是魏延魏文长?』
兵卒点头说道,『见到了征蜀将军的战旗!』
『有多少人?』
『大概五千人……』
『五千人!』张镇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披上了外袍,急急下令道,『传令,击鼓召将!不!等下,不用击鼓……派人前去召来就是……』
慌乱之下,张镇差一点发出了低级错误的指令,大半夜的,大多数的兵卒都在睡觉,然后轰然战鼓雷动,怕是不少人都会吓出心脏病来,要是再多两个营啸的,搞不好魏延都还没到,自家先是折损了三分。
不多时,在北大营的将校渐渐汇集而来,然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相互递着眼色。
『诸位听令!』
张镇见将校都来得差不多了,便是沉声说道,『自今日起,双岗双哨,斥候放出五十里!』
『此外,即刻派遣传讯至南郑!上报子午谷失守消息!』
众将校纷纷一愣,也是被吓了一跳,『什么?子午谷失守了?』
张镇沉着脸,点了点头。
五千人打子午谷,那么子午谷肯定失守了……
『将军,既然如此……要不要……出兵收复子午谷?』
张镇沉吟了许久,
张镇在犹豫。
一方面作为北大营的守护者,虽然说主要的防御重点要放在褒斜道和傥骆道上,但是子午谷也同样属于防备的一个部分,不能就这样丢弃,而另外一个方面张镇怀疑是魏延的一个调虎离山计,不,甚至有可能是骠骑将军斐潜的计策,一旦他的主力部队离开了褒斜道和傥骆道,便会被来自于长安的兵卒攻击!
思索了许久,张镇最终下达了第三条的指令,他让人前往褒斜道和傥骆道当中去搜寻『可能』的骠骑兵卒痕迹,在没有确定褒斜道和傥骆道绝对安全之前,他不敢贸然出兵子午谷……
张镇的『谨慎』,使得魏延的伏击计划落空了。
其实是魏延过高的预估了张镇的实力……
魏延以为张镇能够识破他的疑兵之计。
毕竟五千人,怎么算都不可能有五千人么!魏延觉得用脚指头都能算的出来!
结果张镇竟然没有用脚指头算,所以他二话不说就相信了!
魏延的计划Ⅰ,就是利用子午谷的消息来引诱张镇出兵,然后进行攻击,而张镇固守不出,使得魏延白白埋伏了一场。
于是乎,魏延就有了计划Ⅱ。
魏延直接圈了一下,然后对于北大营A了上去。
北大营有三个,一大,两小,张镇居中,另外两个成犄角之势。这是兵书上面一再强调的,也是张镇自以为十分妥当的布局,营寨太大了会导致可能会出现视觉死角照顾不来,适宜大小的营寨可以相互协防,并且也可以对于陷入营寨之中的敌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但是问题是在于张镇布置的营寨方向主要是防备从北面来的敌人,所以当下被魏延从南面突袭,就无法发挥出掎角之势的阵型作用了。
得到了消息的张镇,急急的登上了营寨寨墙,看见左侧营寨的情况,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北大营的两个辅营,除了两千多的正卒之外,还有三千左右的辅兵,正常来说防守一个营地是足够的了,但是现在在左侧的辅营之中,火光冲天,隐隐可以看见魏延的兵卒在营地之内狂飙,一面疯狂砍杀,一面放火烧营,嘶吼搏杀之声震耳欲聋。
一杆战旗在火光之中忽隐忽现,上面的一个斗大的『魏』字似乎在张镇的脸上来回扇了好几下……
『没有骑兵?只有步卒?!』张镇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怒不可遏,立刻登上中央将台,令人敲响了战鼓,指挥众将进行围剿。魏延胆敢居然杀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张镇决定,即便是舍弃了辅营,也要趁此机会把魏延斩杀于此,解除一个心头大患!
要知道,格老子有骑兵!
兵法上面说了,骑兵对战步卒有优势!今天就看我怎样用骑兵破魏延的步卒!
在战鼓和旗帜的指挥之下,原本多少有些慌乱的张时兵卒多少有了一些秩序,开始行动起来,张镇命令中央大营的兵卒开始在外列阵,然后又下令让右侧营地当中的骑兵绕出营地,向魏延背后而去,准备进行堵截和追杀。
汉中虽然说平坦的区域并不是很多,并且南北都是山,但是因为原本处于骠骑之下的原因,也使得战马的价格相对来说比较便宜一些,汉中的各个郡县之中也有一些常备的骑兵,数目不多而已。
这些骑兵被张则收拢起来,一部分放在了南郑作为机动力量,六百左右,另外一部分则是放在了北大营,数目也并不是很多,只有四百多。
统领骑兵的,是张丰,嗯,没有那个三字。
张丰心中多少有些兴奋,虽然他是一个简配的骑都尉,但是毕竟统领的是比较特殊的骑兵,在汉中便是独一份的存在,如果说这一次能够展现自己,好好的和魏延较量一下,说不得自己就可以声名鹊起,未来可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张丰一边畅想着未来,一边纵马冲出了营地,朝着后侧绕出去。他刚刚冲出不远,跨下的战马忽然惊嘶起来,居然不受他的控制,猛的停下了脚步。张丰大吃一惊,顾不得意淫将来封侯的美景,紧紧的勒住马缰,双腿夹紧马腹,才没让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
『怎么回事?!』
张丰不知道战马为什么突然发疯,正在准备查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些熟悉且令人恐惧的声音。
『蹦!蹦蹦!』
『小心箭弩!』张丰本能的大吼道,旋即他看见了在前面的十几匹的战马已经被射倒在地,在自己骑兵手中的火把光照之下,从黑暗当中飞出来的弩矢箭矢,就像是一只只扑火的黑蛾,带来了致命的气息。
措手不及的骑兵纷纷落马,在后面的骑兵仓皇大叫,有的下意思的勒马,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战马先一步警觉停下了脚步然后这些骑兵则是因为惯性从马背上栽了出去……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夜色中,一枝枝羽箭接连不断的飞来,射得这些半桶水的骑兵手忙脚乱,他们既要控制胯下的战马,又要防着黑暗中的冷箭,同时还要避免自己被前面的尸首绊倒,被后面的战马撞倒,这些原本在汉中顶多就是担任送送信,最多剿剿匪的骑兵,或者说骑手,平日里面装个样子还算是不错,真到了阵前,就什么缺陷都暴露了出来。
稍微懂行一些的骑兵,都会展臂将火把远离自己,这样虽然使得自己手臂会更累,但是也有很多的好处……
还有在马侧的盾牌,平日里面拿起来似乎都没有问题,可是紧张之下,手抖了,手滑了,手没抓稳,然后盾牌或是拿慢了几息,或是干脆没拿起来掉了……
遇到袭击的时候,下意识的就进行躲避,而在战场之上,有时候躲避并没有什么用处,很多时候是凭着投一面二十骰子的,运气好的枪林弹雨毫发无伤,运气差的么,同一个弹坑被轰炸两次以上……
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提速冲击,骑兵遇到了远程,竟然选择停下来躲避,这让魏延看见了,都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好……
难不成张氏上下都这么配合的么?这都不用特意强调,稍微拨弄一下就可以摆出最佳受射的姿势,真是让人太舒畅了啊……
等到张丰反应过来,开始下令让手下冲击,觉得不能白白站在原地吃箭矢弩矢的时候,骑兵已经损失了一百左右了,士气大降。
骑兵鼓足余勇,马蹄纷飞。
『杀上去!杀光他们!』
张丰大吼着,脸色涨红,似乎都能在火光之下闪耀着光。也不知道是因为被袭击而产生出来的愤怒,还是他自己迎敌出现了问题而的羞怒。
汉中的骑兵也纷纷大吼着,似乎这样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勇气和力量。他们再次策马,踢着马腹,加速奔驰,眼看着逼近了这些在黑夜里面偷袭他们的魏延兵卒,眼见着就要将这些魏延兵卒踩踏在马蹄之下的时候,忽然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哀鸣了一声,马失前蹄,横着就吧唧摔了出去……
紧跟着又是两匹马扑倒在地……
『绊马索!』
『有埋伏!』
汉中骑兵再次不得不勒住了战马,一面高声大叫,一面举着盾牌尽可能的遮挡自己……
这是典型的明知道有埋伏还不小心谨慎的再一次错误。
同一个坑能栽倒两次……
魏延都有些感觉自己下不去手了,只可惜自己的兵力确实不足,要不然……
这种错误其实也很常见,就像是几乎所有驾驶汽车的人都通过了交通法规的考试,并且在日常当中说起一些行使陋习开车忌讳的时候也是头头是道,一点磕都不打的,但是真遇到一些突发情况了,便是觉得自己对面的车一定会让……
要不然就是我都打转向灯了……
两杯啤酒怎么能算喝酒?
诸如此类。
张丰知晓的要领也不算是少,在被考校的时候也是说得唾沫飞溅,可是等现在上阵了,那些平日里面顺口都能说出来的东西,似乎全数都不知所踪……
箭矢弩矢呼啸纷飞!
骑兵的盾牌都是小一号的,根本遮不住全尾全须,一只只的箭矢弩矢从黑暗当中飞出,一匹匹的战马倒了下去,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挣扎的战马和骑士在零星的火把照耀下,显得非常凄惨。
『扔掉火把!扔火把!』
张丰或许是做出了他上阵以来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
火把落在了地面之上,光线和可见度都降低了下来,在黑暗之中的箭矢弩矢也失去了目标,渐渐的停了下来……
损失惨重的骑兵不敢追击,而从中央大营出来的步卒也踩到了一些铁蒺藜,虽然铁蒺藜的数目并不多,也成功的拖慢了其前进的步伐,等到这些人赶到左侧营地的时候,袭击左侧营地的魏延兵卒已经脱离了战场。
中央营地出来的兵卒自然以为是追击任务由骑兵担负,所以这些步卒就很自然的开进了左侧营地之中,开始收复整理混乱的左侧营地,等到他们知晓张丰中了埋伏,损失大半无力追击的时候,在想要追赶魏延等人,便是失去了最佳的时机……
骑兵部队损失惨重,张镇怒不可遏,为了避免有人怀疑到他的指挥应对有问题,便是像是大多数企业的分公司领导一样,表示自己的方针和策略并没有问题,然后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下属执行不力上,尤其是左营统领和骑兵都尉身上,当即行了军法,将两颗头颅高高的悬挂而起,以此震慑其余将校,然后重新委派了统领者。
可是,即便是换了几个中层,在业务当中的损失已经造成了。
怎么办?
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话实说了。
张镇在中军帐篷之中琢磨了片刻之后,便是有了主意。
军事上的策略么,张镇不算是多么擅长,但是在笔墨当中玩个花样么,张镇表示这是老本行,小菜一碟……
于是张镇连忙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打了一份书面报告,上面先是表示了一番决战到底的信心,然后稍微提及了一下自己和魏延交战的过程,当然在具体内容上就不是魏延突袭导致营地受损,兵卒伤亡,而是张则他自己带着一群憨逼,一拖五的迎战,在下属无能的情况下,力挽狂澜,于危急时刻屹立不倒,守护了泉水,成功的击退了魏延的进攻,给与了魏延重创,保护了褒斜道和傥骆道的阵地完整……
在信件报告的最后,张镇表示,虽然他已经尽力杀败了魏延兵卒,给与了魏延人马极大的打击,但是自身也受到一定的损失,希望张则能够派遣一部分援军,以此重建左营,为下一步的防御,甚至是反攻魏延提供必要的基础。
至此,张镇已经成功的将其从失败者的窘迫境地里面脱身出来,并且还隐隐的成为了成功『击败』征蜀将军魏延进犯的强有力的人士,不但没有了因此获罪的风险,还可以从张则那边再搞到一批的资源,弥补了自己的亏空,说不得还有盈余。
简直就是美滋滋。
张镇的报告,给与了张则一个错误的信息。
其实如果说张则细细推敲,还是可以从这个报告当中看出一些纰漏的地方的,但是人么,总是喜欢接受一些自己愿意接受的信息,而对于那些可能会引起不快的东西下意识的就会进行忽略。
就像是做了一坏事,然后下意识的安慰自己这个坏事不严重,就可以宽慰自己一样。
因此张则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张镇击败了魏延的进攻的解释。
并且张则还觉得魏延应该在这一次的攻击当中受到了重大的损伤,可能未必像是张镇说的那么夸张,但多少也是要有一些的罢?
这个推论,非常的符合张则自己的心理预期。
魏延从川蜀当中而来,长途跋涉之下,又是攻克了南山军寨,然后又逞强去打北大营,那么现在肯定就是强弩之末的状态了……
所以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趁着魏延还没有恢复,将魏延彻底剿灭!
以绝后患!
只要将这个因为自己一时疏忽闯进来的小虫子杀了,那么一方面可以震慑周边,稳定地方,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去除隐患,让自己可以更加专心在边境防御上,等到大将军曹操的大军一到,一切便是尘埃落定!
嗯,曹操的军马,应该快到了罢?
张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调配兵卒,剿灭在汉中左右横跳,不断挑衅他的底线的魏延……
可是下一个问题就是去哪里调配兵卒呢?
南山军寨重建,不能动。
北大营又要支援,不能不给。张则想了想,便是将南山军寨的原本的那些残兵,规整了一下,再加了一点给北大营送过去……
北大营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围剿魏延的兵又要从哪里调?
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南郑,一个是阳平关。
南郑是大本营,是张氏家族的一切,是基本盘面,所以不可轻举妄动,使得防御力量缺失,同样的,阳平关也是防御的重点,可以说是汉中的西大门,也是不能随意变动,任意调配的,可是诛杀魏延又是张则布局当下的必须要进行的重点……
左思右想,前思后想,张则既不能让南郑面对风险,又不愿意舍弃阳平关的防御,最终便是只能凑出了一只三合一的队列,人数也有三千五,在汉中之内围捕魏延。毕竟北大营的张镇都能击败魏延,没道理自己手下的派遣出来的将领就打不赢了。
先暂且不管张则怎样在汉中搜寻魏延的踪迹,回过头再来看看诸葛……
剑阁之中,经过了两月的紧张施工,剑门之处也开始渐渐的从原本的小军寨,开始往关隘演变。原本堡寨的寨墙夯土已经层层叠叠的垒起了两人多高,夯土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圆圆的夯窝,只要再冬日一上冻,便可以坚如铁石,然后铺上青砖,便是可以接受风雨的检验了。
当然仅仅依靠青砖还是不足的,还要动用石头,作为寨墙,或者说是剑门关的基石,基本上来说这样建设出来的剑门关,就颇有雄浑气度了,若是再加以精兵驻守,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此刻,天气已经是渐渐的转寒。
剑门谷地之处,便是大群民夫,在这左近紧张赶工。有用圆木粗索牵拖条石上山的。有在寨墙上修治夯土,有的则是摆开大锅熬糯米汁和灰浆混合物,有的则是给石头墙基勾缝胶合的,还有一些半大孩子漫山遍野的拣树枝割枯草用来给这些煮灰浆的大锅准备燃料的……
当然,还有不少的兵卒,在各个要点巡视。
诸葛亮拿着一张地图,站在山坡高地上,目光在山峦之间游动着,似乎在构想着军寨,也似乎在考虑着一些什么其他的事情……
忽然之间,诸葛亮看见了一队人马出现在远处,正在沿着山道,从川中的方向上蜿蜒而来。
为首的汉子扛着三色旗帜,在队列当中的兵卒的背后也有一些小的认旗在迎风招展,是典型的骠骑制式的军旅。
『谁来了?』诸葛亮回头而望,便是心中一动,然后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护卫。
护卫会意,便是转身下去了,不多时便是急急奔了回来,『是法正法孝直来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往山坡下面走。
过了片刻之后,诸葛亮便是见到了法正。
『孝直一路辛劳……可是川中有了变故?』诸葛亮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便是开门见山的问道。有时候不必要的遮掩,反而会造成误会,因此直接询问反而会更好一些。
法正微微点头,低声说道:『賨人氐人巴人川中作乱……』
诸葛亮神色一凛,『位于何处?』
『已在巴中,恐不日将至巴西。』法正说道。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川中可有变故?』
法正看了看诸葛亮,微微笑了笑。
『与某有关?』诸葛亮问道。
法正点头。
诸葛亮吸了一口气。
寨墙之上,诸葛亮和法正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矗立于关墙之上,一时间谁都未曾先开口说话。放眼望去,群山绵延,无数大小山峦尽收眼底,两侧便是直壁高耸,山风在其中呼啸,如怒涛击岸一般撞击在石壁之上,隐隐回响震荡。
三色战旗烈烈风卷。
身穿战甲的骠骑兵卒,山上山下,值守警戒。
数千民夫蜂屯蚁聚,呼喊着号子搬运营建。
此番景象,少了几分的秀美婉转,却多了几分的刚强雄浑。
二人向北而立,按剑临风,衣角纶巾被风带起……
半响之后,法正才缓缓的将川蜀之中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体上叙说了一遍。
在魏延进入米仓道之前,川蜀之中就开始慢慢有些一些谣言。先是说诸葛亮胆怯畏战不敢进兵,后来便是转风向到了徐庶用人不明上面,然后表示剑阁修建关隘,实际上是徐庶为了割据川蜀的先期准备……
徐庶要谋反!
否则徐庶为什么明明诸葛亮这么年轻还委任重责呢?
就是为了放任汉中变化,然后让汉中的张则如同当年张鲁一样,剪断关中和川蜀的联系,让川蜀割据既成事实?
如果从这一点看来,修建剑阁也就顺理成章了,剑门关一起,便是可以间隔南北,越发的使得川蜀稳固了……
这样一来,徐庶和诸葛亮都包含谋逆之心,就很合理了。
在加上魏延被徐庶派往米仓道的消息又遭到了泄露之后,便是有人说魏延是忠臣,然后徐庶故意让魏延去米仓道,就是为了让魏延去送死云云……
徐庶欲反的言论,便是越发的合理了起来。
诸葛亮听了这些,不由得有些愕然。
纵然是诸葛亮才智艳艳,他依旧有些吃惊,没想到川蜀之中的这些家伙脑洞能开到这么大,但是很快的,诸葛亮就皱眉沉思起来,『此事……怕是别有用心……恐有不法之辈,欲川中生乱是也……』
法正点头说道:『徐使君亦是如此思之……』
『先以谣言动摇军民之心,然后又有賨氐之人乱于巴西……』诸葛亮缓缓的说道,语速慢,但是语气很是坚定,『若是徐使君稳于川中不动,谣言定会益盛,亦坐实其谋逆之意也……若是徐使君出兵平叛,川中空虚,则立生变……』
『某于关中之时,骠骑曾言,大汉之乱,非百姓之故,乃士族之堕是也,如今看来……这川蜀之中,也难逃此论!』
法正手按在寨墙之上,立了半响才说道:『川蜀自有骠骑,民生繁华,物品丰厚,城郭之外少有流民乞命,乡野之中亦无村寨荒芜……此者,胜刘氏百倍是也,即便是将来青史斑斑,亦当有记……骠骑能成此大业,绝非川蜀之中苟且之辈所能比拟!』
冰冷的山风当中,诸葛亮站得笔直。听到法正的话,微微点头,然后又是一叹,『奈何川中,明如孝直兄之辈甚少矣!欲取功名,欲得富贵,便于战场之上,刀枪之间求寻,若体弱难为搏杀之事,亦可笔墨为生滋养百姓为上……蝇营狗苟之人,贪图享乐之辈,亮羞与为伍是也……今既然孝直前来,想必徐使君亦有定策……』
法正转头看了看诸葛亮,说道:『孔明如此聪明,怎会不知?』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剑阁的寨墙。
法正亦是点头,两人便是一同笑了起来……
……ヾ(^▽^ヾ)……
川蜀,广汉。
广汉因『广至汉水』而得名。
广汉甚至是早期川蜀的重要文化中心,只不过后来转移到了成都而已。
相传广汉是上古时期,春秋之前,纣王时代就已经存在了的古蜀之国,『鱼凫氏』或是『杜宇氏』的国度,并且杜宇还曾经参加了武王伐纣的战争,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号称『蜀』了,并且古蜀军队也是伐纣联军中最具战斗力的队伍,是推翻殷商纣王的一支重要力量。
只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在参加完了推翻纣王的大业之后,杜宇就退而隐居西山,一直至死。并且还传说杜宇死后化作鹃鸟,在每年春耕时节,子鹃鸟鸣,古蜀人闻之曰『我望帝魂也』……
在历史青册当中被当成上古偶像,礼学天下,时维鹰扬,凉彼武王的周武王,在坐稳了位置之后,对于在讨伐纣王的时候提供了重要战力的古蜀杜宇,是有一种怎样的态度和措施,才使得杜宇最终隐居悲愤而死?
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是杜宇在战场上得了战场综合征,然后战争结束了不适应,为了不伤害自己的亲朋好友,决定勇敢且无畏的开始独居生活,然后隐居生活久了就开始反人类反社会了,怨恨征服怨恨周王,甚至死后还要变成杜鹃鸣冤……
至于当时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现在谁也不清楚。
如果说当时杜宇知道自己最终会隐居而死,那么还会走上战场么?
说不得。
因为,总是有人会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就可以避免灾祸,获取权利……
比如李邈。
李邈坐在堂中,带着一些迫切的神情说道:『徐使君真的准备发兵平叛了?』
『正是,据说已经在集结兵卒,不日将进兵巴西,剿灭賨人氐人之乱……』
李邈点了点头,然后挥手让下人退下,然后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便是嘿嘿笑了起来,『来人!去请……算了,还是某去一趟,备车!』
过了不久之后,李邈到了李朝的家中,双方就坐。
『徐元直欲发兵巴西,此事兄长可有听闻?』李邈开门见山的说道。
李朝点了点头说道:『略有耳闻。』
李邈哈哈一笑,眉眼之间便是忍不住的飞扬起来,『机会来了!』
李朝微微皱眉说道:『此事……』
李邈摆摆手,甚至不愿意让李朝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北面不必说了,一时定是难以平定……骠骑之兵,赖以雄天下者,乃雍并之骑兵是也!如今骠骑河西不稳,羌人为乱,纵然没有十年之功,也少不得要个五年方可平缓,期间骠骑兵马来源便是只有并州一处,如此一来要平雍,又要抵御北漠,还要顾及河洛山东,更有汉中间隔,岂有余力顾及川蜀?』
『南面,刘关张三人南下,战于交趾,有千山万水之隔,若知晓川蜀有变,即便是欲返又能如何?所谓鞭长莫及者是也。』
『西面,笮人已是败落,势小力微,纵然有些残余于山林之中,欲重归川蜀,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不足为虑……』
『东面……呵呵,这賨人氐人,皆为短视之辈,纵然不用兵,亦易驱之……哈哈哈,哈哈哈哈……此等便是绝世之良机也!』
李邈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川蜀之地,便当由川蜀之人而治之!』
李朝皱着眉,沉默着,原本想要说的话,现在说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意思了。
川人治川,这不仅仅是李邈一个人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川蜀基本上来说没有多少力量,也没有那个条件,而现在么……
整个大汉四分五裂,原本的大一统皇权的理念在动摇,在倾覆,再加上刘焉的所作所为,无疑是给川蜀的这些家伙打开到了一扇门窗,原来距离川蜀自治这么近!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所谓的『自治』,大多数还是跟着利益再走的……
用脚趾丫的灰指甲想一想都知道,这个所谓的『自治』,先不说其他的,就单论一条,川蜀之中原本的赋税因为自治就不用上缴了,然后可以归到『自治』的这个首领手中,即便是有需要分润一些出去平衡其他的人,但是留在手中的依旧是大头,只要自治个两三年,家族腾飞就不是梦!
更不用说其他的好处了,若是真的李氏可以『代表』川蜀士族,进行所谓的『自治』,只需要三五年,李氏的势力莫说是把持广汉一郡,说不得就可以扩张到大半个川蜀去!
在历史上,刘备进军川蜀之后,本土派,元从派,荆襄派也是在川蜀之中纷争不断,而且本土派基本上来说都是收到打压的,荆襄派和元从派联手,将本土派压制得死死的,一直到了关羽死后,元从派崩落,本土派才渐渐的开始抬头,直至刘禅投降之前达到了巅峰,甚至导致了汉蜀最终的覆灭。
就像是赤壁之战的时候,东吴本土派不想打了一样,当时魏国兵临城下的时候,川蜀本土派也不想打了,便是随随便便轻而易举,甚至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的投降了。
当然,这个本土派的问题不仅是吴国有,蜀国有,魏国同样也有,到了晋朝的时候依旧有,最终晋国灭吴的时候,就是三番两次的出来阻拦,不愿意攻打吴国,因为九品中正制里面出来的那些家伙不愿意见到新贵诞生,而他们自己又已经不需要什么军功来提升自我的阶级了,留着东吴让自家孩子时不时有机会混个外国文凭,留学镀个金不是很好么?
所以西晋打东吴,拖着打了一十七年,然后等司马炎实在是忍不住真正发狠了,从出兵到攻下建业,只用了三四个月……
因此可以说,在整个大汉的历史当中,这个本土派的问题是一脉相承的,不分南北东西,到处都有,其实也是因为大汉的政治制度三四百年养出来的弊端。
或者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后世的词语来概括,『精致利己主义』。
同时在这一件相同的事情上,李邈和李朝两个人依旧是有不同的态度。李邈显然更加的激进,而李朝则是相对的稳重。
这不是说李朝就多么的聪明,李邈就多么的愚蠢,而是因为李邈本身名气并没有李朝来得更大,所以李邈更需要博取他人的主意,而李朝的家底比李邈更多,在年少之初也借着家势也获得相对来说比较不错的名声,因此对于冒险的事情,李朝就相对处于保守的状态。
光脚的着急,是因为没鞋穿。
没鞋的不急着走,是因为疼的是光脚。
因此李朝即便是听闻李邈的豪言壮语,依旧是沉吟不语。
李邈看着李朝,推测出李朝心中琢磨着什么,便是笑道:『兄长可是还有顾虑?』
李朝皱着眉头说道:『万一……』
『徐元直出成都,大城之中有我等人手……或假扮笮人,或是引得巴人,亦或是干脆……呵呵呵,若是兄长依旧觉得不甚稳妥,亦可借他人之刀……』
『借刀?』李朝沉吟了一下,『却不知此刀于何处?』
『这刀……』李邈笑着说道,『可是现成的啊……』
在川蜀之中,开始了各种阴谋和角力之际,在成都城中,有个地方倒是一贯的安静。
这种安静就像是人沉在了水中,周边虽然明明有声音,有动作,可是就是模模糊糊,并且有了一层的隔阂之后,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即便是成都再怎样的繁华,川蜀再如何的昌盛,似乎也和此地没什么相干。
之前似乎无穷无尽的自由和欢乐,远离了自己,那些筵宴美酒就像是过眼的云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便是活着而已。
只是,活着。
抛弃过去,重新开始。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么……
刘璋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是他发现他所有的努力,都会换来嘲笑,他所有的付出,似乎都是枉然。
写一封文书,便是有人会再三检查,做一件事情,也会有人冷眼敌视,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往那边一坐,都会招惹来窃窃私语以及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家伙真让人恶心……』
『除了给旁人添麻烦还能干什么……』
这是一般人在嘀咕着,声音相对来说会小一些。
『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
『嘿嘿,嘿嘿……』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
『嘻嘻,嘻嘻……』
这一块类型的,便是声音大一些,然后招摇而去。
刘璋一缩再缩,一退再退,原本以为缩在自家院子里面就可以了,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即便是刘璋天天不出门,依旧会有人找上门来。
总不能说不吃不喝不动罢?那么吃喝用度从什么地方来?还不是要出去采买出去领取?一开始的时候刘璋被软禁,什么东西都是斐潜派人送来,但是后来放开了之后,刘璋感觉反倒是不如之前了,至少送过来的时候不会被嘲笑和欺负,也不会有什么克扣。
然后等到软禁结束,刘璋开始可以出来走动的时候,他就发现无论什么情况,他都受到了鄙视,克扣,甚至是毫无道理的刁难。
这些人,这些事情,是刘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也没有任何人教过他碰到了这些事情应该怎么做。
就像是某个人说的一样,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换成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是一样,勇者会从强者身上获取征服的快乐,而怯者则是从弱者身上获取欺凌的快感。
在这样莫名沉郁的气氛之下,时日一天接着一天的过去。刘璋只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就像是四周都是无形的水,将他沉浸其中,无孔不入的在压迫着他。
刘璋这些时日,已经不去官廨了。
小院之中原本的仆从下人,能走的也基本上都走了,剩下两三个从刘焉那个时候就跟着的老仆人,不知道是因为忠诚,还是因为说也和刘璋一样无处可去,便是留了下来。
庭院之中的落叶已经铺了一层了,刘璋叹了口气,从角落里面找到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庭院之中划拉着。
这些时日,刘璋学会了扫地,做饭,洗衣服等等他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然后也懂得了夏日的炎热,冬日的寒冷,然后在烟熏到不能呼吸的时候,也会回想起昔日的荣耀,想起他的父母,然后默默的落下泪来。
至于窗外之事,刘璋并不想要理会,也不太在意一些什么,可是并不是他不想在意就能不在意的,就像是当年他不想失去也依旧会失去一样,总有一些事情会找到了他头上来……
在这一日,一名不速之客,就在刘璋清扫庭院的时候,敲响了刘璋的院门。
一开始的时候,刘璋虽然听到了声音,但是还不在意,也不想去理会,刘璋以为又是什么人上门找茬来了,因此便是忍着些怒气,慢慢的划拉着落叶。
入冬了,院子里面的落叶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一天不扫,便是到处都是,风一吹便是在院落里面旋转着起舞……
或许之前,应该跟着斐潜回长安?
不知道。
老仆人颤颤巍巍的到了院子里,说道:『郎君,有客商送了些米面来……说是郎君订购的……』
刘璋一愣,停下了手,『我订购的?不会是搞错了罢?』
刘璋将手中的扫帚放下,然后转过了照壁,见到了在院门口的『客商』,目光便是微微一凝。
这不是什么客商……
虽然刘璋并不是什么才智惊艳之人,但是辨别人物的基础知识还是有的,常年累月在外奔波的客商,衣装肤色不可能是如此整洁白净的……
『汝是何人?因何来此?』刘璋问道。
『拜见刘使君!』来人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此处说话多有不便……不知可否……』
刘璋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若是不方便,便请回罢……此些米面,亦非某订购之物,还请拿回去就是……』
『刘使君稍驻!』来人上前了半步,『使君此时此地,便做「江有汜,之子归」之哀乎……老使君若在,当何其悲也!』
刘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来人,『汝究竟是谁?』
『可否……』来人微微示意。
刘璋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请。』
……(;¬_¬)……
另外一边,吴懿已经是有好些时日未曾安稳的睡觉了,精神有些疲惫,这一日吃了晚脯之后便是觉得困顿,正待歇息的时候却有下人前来,说是吴班到了。
吴懿强撑着起来,见了面之后,为丞相到吴班的第一句话,就让吴懿吓了一跳!
『某听闻徐元直欲行谋逆之举!』
『什么?!』吴懿瞪大了眼睛,之前的困顿似乎在这一个瞬间烟消云散。
愣神了几息,吴懿急急站了起来,小心的到了堂前,左右看了看,再次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才重新走了回来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说来!』
『大兄,某听闻说剑阁山之处,法孝直缉拿了诸葛孔明,不日将抵成都论罪!』吴班低声说道,声音不大,但是其中包含的信息却像是滚雷一般在吴懿头上炸响,『似乎是治诸葛孔明为怠军之罪,怕是……』
吴懿瞪着眼,『此事当真?你从何而知?』
『乃前往剑阁之处运送物资之兵卒传出……』吴班低声说道,『某起初听闻此事之时也是多有诧异,令人排查,说是有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吴懿说道。
『正是,』吴班点头说道,『如今剑阁之中,主事之人已是法孝直了……诸葛孔明多日未见其面,恐已被软禁羁押……』
『这……这个……』吴懿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太可能罢?』
吴班说道:『我起先也是不信,只不过后来思索了一下……这魏文长……也是多日不见踪迹了……』
『不是听闻说去了米仓道了么?』吴懿脱口而出,然后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愣了一下之后才说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吴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魏文长究竟去了何处,此事徐元直秘而不宣,虽说外界有传,未必为真……若是魏文长没有去米仓道,此时为何徐元直不放人?反过来想,若是魏文长确实是奇袭汉中,又为何并无后续援兵,反倒是巴西平乱?这巴西賨人氐人之乱,又是否是真,还是……』
『嘶……』吴懿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么一说……』
两个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半响之后,吴懿忽然说道,『还是有些说不通……』
吴班也是点头,『我也正是因此而疑惑,特来向兄长请教。』
夜色已经是渐渐的深沉了起来,一切事物似乎都笼罩在了暗影之中,露出了他原本在白天绝对是看不见的模样……
『嗯?!』吴懿忽然一愣,身躯略微有些僵硬。
吴班的视线投了过去,然后微微动了动眉毛。
『若是……』吴懿吞了一口唾沫,『徐元直绝非寻常之辈……』
『嗯……这倒也是……』吴班点了点头。
在斐潜回到了长安之后,徐庶负责整个川蜀的运作,可以说是有条不紊,并且还成功增亩产,搞创收,商业兴旺蓬勃,百姓安居乐业,整体川蜀民生政事通达,这可不是坐在那边什么都不做,亦或是没有点手腕和办法的人可以做得到的。
因此说徐庶聪慧,智谋深远,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所以……若是这些说不通的地方……』吴懿声音越发的低了下去,『这些……便是故意留下来的破绽呢?』
『故意?破绽?』吴班似乎也想到了一些什么,便是有些头疼起来,『这么说来……徐元直……』
吴懿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是的,从某些方面来说,徐庶的叛乱确实不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也不像是什么顺应天地,更谈不上什么民众基础,万民拥戴……
可问题是,这些年在川蜀之中搞独立的,闹割裂的,又有哪一个是顺应了天意,有了万民拥戴之后才勉为其难的,扭扭捏捏的往台上走?根本就没有!不请自来的,反客为主的,那一个是守规矩的?
所以如果徐庶真的要反叛,这些所谓的『顺理成章』其实也不是那么的重要,只要成功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了,至于没成功么,没成功的话即便是有什么『理』,能减轻什么罪名么?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徐庶当下的这些不合理,似乎也就合理了起来,而且说不得徐庶还用这些不合理的掩盖着自己的行为……
『如此说来,徐元直之前执意让诸葛孔明领兵……又是囚禁魏文长……』吴班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大腿,『现在又不管不顾汉中之乱,直说什么巴西賨人氐人叛乱……这,这厮……如此违忤之举,便是为了……行谋逆之事?』
吴懿叹了一口气。
『大兄……』吴班往前凑了凑,『若是……真的……我们……』
吴懿按着额角,『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彡(-_-;)彡……
在夜风之中,甘宁闻到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味道。
虽然说人还正的,但是鼻子带着脑袋已经是歪到了一边……
甘宁嗅了嗅,然后发现是从隔壁院落里面传过来的,便是二话不说,稍微助跑了一下,便是双手扒拉在围墙之上,露出了一个脑袋。
『既有雅客至,何不共饮之?』
隔壁庭院之中,一名文士模样的人笑呵呵的举起了酒杯。
文士姓李,是前一段时间新搬到这里的,和甘宁也见过几次面,还一起喝过一次酒,所以也不完全算是陌生之人。
甘宁吸了吸鼻子,『这酒……可是醉仙酒?!』
『哈哈哈,正是正是,』李氏文士笑道,『可愿共饮否?』
甘宁的眼珠子转悠了两圈,『既然主人相邀,某就不客气了……』也不用什么梯子,双手用力,便是翻过了院墙。
甘宁居住的地方,虽然有自己的院落,但是并不是那种深宅大院,其主要的原因么,呵呵……
就不提了。
因此甘宁和文士李氏两个人的院子其实是并排着的,有些相似后世的联排别墅,相互之间只是间隔一道围墙。
李氏文士见到甘宁竟然直接翻墙,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了起来,便是指挥着仆从,再点上两个灯笼,然后给甘宁铺席子和取餐具……
甘宁凑到了酒坛边上,深深吸了一口酒气。
这些时日,因为一方面甘宁欠了不少钱,另外一方面则是魏延也离开了,所以自然就没有什么酒水喝,这一闻到美酒的味道,甘宁就几乎是浑身上下都在哆嗦,笑得就像是一个二哈,就差舌头乱甩了。
『来来,请!不必客气!』文士笑呵呵的说道。
甘宁拱手致谢,毫不客气的便是坐了下来,取了就喝,然后呼出一口酒气,『好酒!哈哈哈!好酒啊!』
『哈哈哈,闻甘将军豪爽过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来来,小弟再敬将军一杯!』文士抚掌而笑,再次举杯相邀。
甘宁便是杯到就喝,丝毫都不含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氏文人呵呵笑着说道:『听闻族内有人传言说……甘将军欠了些酒楼银钱?』
甘宁眼皮微微一跳,旋即呵呵一笑,放下了酒杯,『莫非……汝前来催债于某?』
李氏文士哈哈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非也。虽说酒楼归于族内,奈何在下未获其分毫,何必越庖代俎?』
甘宁哈哈一笑。
『只不过,若有一事……可免其银钱……』李氏文士笑着说道,『却不知甘将军愿不愿意辛劳一试?』
甘宁微微抬眸,盯了李氏文士一眼,『说来听听。』
『咳嗯,』李氏文士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好叫甘将军得知,自骠骑将军入川以来,在下族内上下,均以骠骑马首为瞻,更是蒙承骠骑之厚恩,时时常念于心,不知何以报骠骑天高之恩是也……』
甘宁微微怔了一下,有些摸不到头的感觉,这是几个意思?
『如今汉中叛变,背信弃义,枉顾骠骑山岳之情,辜负四海之恩,吾辈每思之,恨不能亲临战线,平灭乱贼,以报骠骑是也!』
眼见李氏文人说得越发的慷慨激昂,让甘宁不由得瞪圆了眼,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这个……不错,不错……』
『可是如今……如今,嗨!』李氏文士长长喟然而叹,『乡野多有传言,某原本是不信的……想着乡野之人,荒谬之言,不足以信……可惜,这个,唉,奈何这徐使君……这徐使君啊……唉……』
『……』甘宁叭咂了一下嘴,感觉就像是吞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面,吐又吐不出来,吞又吞不下去,很是难受。这些家伙,不对,这个广汉李氏,竟然是如此拥护骠骑将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变故?
见甘宁没有回应,李氏文士转悠两下眼珠,便是带出了一些悲切之声来,『哎,某原本以为甘将军……算了,既然甘将军便是如此……那就喝酒,喝酒罢!』
『艹!』甘宁一听,便是立起了眉毛,『汝此言何意?!』
李氏文士惊诧道:『甘将军不是对此事漠不关心么?既然如此,在下多言又有何用?』
『……』甘宁忽然觉得自己翻墙过来,不是坐在了院落堂前,而是落到了一个坑里,但是如果说就这样甩袖子就走,似乎也不是很妥当,便是说道,『说罢!究竟汝欲如何?』
『为报骠骑之恩,为安川蜀百姓,为天下社稷所计!川蜀,不得乱也!』李氏文士死死盯着甘宁说道,『且不知甘将军以为然否?』
『这个……』甘宁缓缓的点了点头。
『既如此,欲川蜀不乱,便是不可由私心贪欲之辈行忤逆之举是也!』李氏文士斩钉截铁的说道,『今既有徐元直欲行谋逆,吾等自当行天道,顺民心,绝其宵小之奢望,匡乾坤之正途!』
『徐使君……谋逆?』甘风挑起一边的眉毛。
李氏文士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须知此事重大……徐使君谋逆……莫须有也……』
『莫须有……』
甘宁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李氏文士摇头晃脑的说道:『今骠骑于长安,川蜀之地偏于一隅,难免有心怀叵测之辈,借骠骑难以统管之机,行不轨之举是也!吾等既然得骠骑之恩,当崇仁德,重忠义!此等谋逆之辈,岂可坐视乎?!』
甘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牙疼。『若是徐使君并未叛乱呢?』
『那么徐元直为何不亲率大军,进军汉中平乱,反倒是要进军巴西,平复什么賨人氐人此等疥癣之疾?』李氏瞪着眼说道,义正辞严,『若是徐元直心中无鬼,又怎生派遣诸葛孔明统兵进金牛道,却是一事无成?若是徐元直无谋逆之意,又何必囚禁魏文长?』
『或许徐使君另有安排……』甘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
李氏文士嘿嘿笑道,『须知空穴来风!不知甘将军又如何能证明这徐元直,没有反叛之心?』
甘宁皱眉。
怎么证明?这个能怎么证明?
就像是如何论证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句话本从《韩非子.功名》中出现的『一手独拍,虽疾无声』演变而来,含义也渐渐由单纯释义『力量单薄,行事多舛』增加了『单因不致,双方有责』之义,从袭人到李自成,似乎都有一个巴掌。现在这个巴掌拍到了徐庶身上,而作为旁观者的甘宁,便是有四个选项,『一是帮大雄,二是帮胖虎,三是假装没看到,四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甘宁推开酒杯,站了起来,沉声说道:『徐使君素来仁义,忠于骠骑!汝之所论,怕是一家之言尔,不足以信之!告辞!』
李氏文士见状,也不拦阻,只是笑道:『若是徐元直真是谋逆之人,还请将军知善恶,明忠义!』
甘宁哼了一声,再也不答话,便是原路返回。
李氏文士摇晃着脑袋,嘿然而笑……
甘宁回到了自己的院内,沉吟了片刻之后,便是写了一封书信,将此事叙述了一番,让人送往徐庶的府邸。
徐庶接到了信件,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让人给甘宁回复了四个字,『稍安勿躁』。
这是阳谋。
徐庶前两天就听闻了街头巷尾有这样的谣言在开始飘动起来……
川蜀的一些士族子弟,开始引导着媒体,呃,谣言,开始质疑徐庶,批判徐庶。这些川蜀的士族子弟,抢占在了道义的高处,从各个角度打量着,指点着,比划着,议论着,表示徐庶的态度有问题,徐庶的行为很有问题,徐庶的思想非常危险,徐庶当下表现德位不合……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普通的百姓则是兴奋起来,因为他们似乎看到了正义的光华,便是像是蛾子一样的扑了上去,萦绕在外,甚至成为了这些川蜀士族子弟的谣言的助推器,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议论起来,无数的手臂抬了起来,指向了徐庶。
请证明。
请你证明。
这个时候即便是想要辩解,便是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是淹没在了一片兴奋到了扭曲的浪潮当中,至于有没有罪已经不重要了,吃了几碗的粉也不是重点了,重点是要看到血。
乌泱泱的一群人,只需要看见血就兴奋了,就满足了。
至于是谁的血,不是重点。
至于最开始引发这个事情的人,便是在一旁微笑,即便是最终证明了是错误的指责,血已经流下来了,也只不过淡漠的说一声,『对不起,我今天发火了』,『抱歉,我也是好意』,『啊呀,我没想到会这样』,『真对不起,只是个误会』……
最终留下一片残羹冷炙,一地鸡毛。
风潮越演越大。
……(๑´ㅂ`๑)……
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极大,也有些事情很小,并且有意思的是,这个大小,也并非是固定的,视之大,似乎就大了,觉得小,或许就小了。
比如像是山河沦陷、改朝换代等等,这些巨大的事件会彻底地改变原本的社会结构,会影响所有其中的人的生活,决定一整个国家未来的走向,会在历史的书卷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确实是大事件……
但是这些事情也同样很小。
因为如果将事件放到一个地方,一天之内,这些惊天动地甚至影响岁月变更的事件,却无法打断在这个时间点上的任何人的生活,该吃的还是要吃,该喝的还是要喝,该为生存所奔劳的人依旧是还要奔劳,远处的帝王将相和眼前的粗茶淡饭究竟是那个重要?
太兴五年,冬。
经历了几个月的陇右动乱之后,区域上的混沌开始渐渐平复起来,有过持续的厮杀和镇压,也有围堵和奔逃,大量相关的人员被抓捕,押送到了长安。
在最初的惶恐和纷乱过去,集市仍旧要开放,物资依然要流通,官衙已然运作起来,巡检在城中乡野间游弋,追查一些鸡鸣狗盗的事情,间或搜捕一些破坏秩序的乱贼,原本关闭的店铺酒肆又是新开放了几间。
北宫死后,陇西陇右一带的西羌,基本上就没有了所谓的『反抗组织』的存在,但是西羌原本的存在基础还在,因为当时在张掖一战之后,北宫逃跑了之后,其他的羌人头目一些投降了,另外当然也有一些死硬派,还有一些则是不管不顾的逃亡派,因此整理起来依旧需要一定的时间。
东羌以白石羌为首,作为贾诩等人的狗腿子带路党,很是尽职尽责,一方面作为沟通桥梁联系惊魂不定的羌人部落投降,另外一方面也充当了一定的管理角色,在维护投降的这些羌人心态稳定上不懈努力。
在陇西陇右之中,以贾诩为首,张辽太史慈为将,韩过等文职人员这样一大帮子人,开始重建整个陇西陇右的管理层。
一些和羌人勾结,甚至是背地里使坏的豪族大户被揪了出来,尤其是那些平日里面喜欢和羌人头目称兄道弟,呼来喝去的,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警醒一些的早早投降和交出了蓄养的私兵的还多少能保存一些家底,而那些觉得老子花了钱就是上帝觉得自己养点人手又怎么了的豪帅,便是无一例外的被抓捕,被抄家,严重的便是人头落地。
有人哭嚎,有人咒骂,有人罪有应得,有人真是冤枉,但是在滚滚的铁甲面前,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阻挡贾诩在陇西陇右推行新的政治制度的决心,之前类似于董卓马腾韩遂等羌汉结合的豪帅利益体,成为了这一次重点清洗的对象……
另外一方面,对于陇西陇右来说,这一次韩过带领的大量文吏,也成功的替换了原本在陇右陇西郡县的官吏。
如果说贾诩带着张辽太史慈清扫陇西陇右的地方豪族大户是火焰,是彻底的打碎原本的架构,那么韩过带领的这些原本默默无闻的寒门子弟的文吏,则是像是弱水,慢慢的渗透到了陇西陇右的缝隙之中,缝合弥补着陇右陇西的各项事务,使得陇右陇西一带的民生政务并没有因为战争的关系而导致彻底的紊乱和破坏,在度过了最初的一些不适应的时间之后,这些文吏渐渐的也就上手起来,政事也就渐渐的恢复了正常,或者说趋于正常。
这让许多人,尤其是原本的那些士族子弟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其中有的人,觉得整个的陇右陇西的事件似乎代表了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但是要让这些人说出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对于将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大多数人的却说不出来……
同时,因为一些关中士族多多少少和陇右陇西有一些牵连,所以当贾诩在陇右陇西大肆清剿这些脚跨胡汉两侧的豪右大户的时候,这些关中士族也忙不迭的赔罪的赔罪,割清关系的割清关系,即便是有些人有心研究一下陇右陇西的变化,也要等自己的家族完全摘干净之后,否则即便是自己看清楚了然后家族折进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在好不容易撇清了一些瓜葛之后,一些相对来说头脑清明一些的,便是感觉到了冬日的萧杀,刺骨的冰寒。
『说起这些事情来,西羌当下虽然也是罪有应得,但是陇右陇西大户沦落到如此地步,也真是……』
『这翻掌为云覆手为雨,着实是无情啊……』
『慎言,慎言……』
在陇右陇西的这些新旧交替之中,在长安的这些比较一般的士族子弟口中,更多的便是这样的叹息之声。
至于地位更高一些的,消息层面更为灵通,视野也更加广阔的人,当然就知道了更多的咨询,明白了更多的事情,对于陇右陇西的西羌部落的看法,都趋于统一,就是骠骑将军斐潜如今对于胡人的压制力是几十年来的高位,甚至可以比拟一下大汉早期的汉武帝,不管是匈奴还是鲜卑,亦或是乌桓,都没有从骠骑手下讨到什么好处,西羌之人叛变作乱被如此快速的平定,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
当然,马后炮谁都可以放得厉害,但是觉察到其中的精妙变化,能说出准确的道理来的却并不多,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才真正的察觉到了骠骑将军斐潜在这个过程当中的那些手段,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
一队车马缓缓而行,韦端坐于车中,他掀开了一些遮挡的风帘,往街道上看去。街道之中,百姓带着收获的喜悦,或是在相互交谈,或是在采购物资,来来往往,似乎陇右陇西的战争已然远去,再无一点痕迹。
『呼……』
韦端放下了风帘子。
生于大变乱的时代,是所有人的不幸。
头顶上有铁腕的人物,是关中士族的不幸。
然而活下来了,便知足吧。
人么,没有谁天生下来就一定是个好人,亦或是一定是个坏人,自然也没有那个人天生下来就是视死如归,就注定了要头铁抗争一句真香都不能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特别是有家庭和家族之后,年轻的热血渐渐消退,更多是表现出虚与委蛇,迂回前进,也有些时候忍气吞声,谋取未来……
如今骠骑将军已经是滔天之势,只要骠骑将军一日不倒,便是一日不可忤逆,再想着进行什么对抗,便是有些不智了,这就是韦端当下的想法。
因为一开始还算是应对比较及时,没有牵连过深,韦端现在也能比较光明正大的从参律院里面走了出来,回到家中沐休。
韦康早早的就在门外相迎。这些时日,韦康也是一直憋在自家府邸之内,真心也是憋闷坏了,知道父亲韦端从参律院回来,多少也觉得似乎禁足令要没了,好日子就要来了,心情甚是愉悦。
韦端下了车,进了府,梳洗之后,穿了一身轻便闲散的衣装,重新到了堂上就坐,端起刚刚泡好的茶,饮了一口,才算是觉得自己连日的沉闷和忧虑,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韦端自诩自己是身负经世之才,又是在早些年就已经隐隐成为了关中士族子弟的风向标,当年斐潜入关的时候,韦端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就会成为斐潜朝堂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会成为其政治的支柱,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斐潜根本就不鸟他,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任用了荀攸庞统等一系列的新人……
这起初在韦端心中,一度认为是斐潜的昏招。
因为在大汉这种知识相对传播缓慢,获取也相对困难的年代,很多东西并不在书本上,不见于四书五经,像是一些官宦之道,便大多是家族之中亲属口耳相传,不落于外,所以韦端当初认为斐潜祖辈没有人当官,荀攸庞统虽然出于名门,但是一身铁又能打几根钉?再加上荀攸和庞统,尤其是庞统又非常的年轻,更加谈不上什么经验,所以一定会有错误,一定会出现纰漏……
但是韦端没看到斐潜等人的笑话,却让自己成为了笑话。而且因为一开始的时候选择的错误,韦端也意识到自己恐怕难以直达官场顶峰了,但他名望已高,家族势力也大,若不能为三槐,出任其余的小官就没什么意思了,一个参律院的院正,即便是做的再好,也不可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空间了,顶多就是要干到死。
再加上了陇西陇右之事之后,韦端便是越发的看得清楚起来……
『康儿……』韦端缓缓的说道,『你观陇西陇右羌人之变,可有什么收获?』
『陇右羌人的变化……』韦康转动着眼珠子,然后拖长了语句的间隔,企图让韦端忍不住来填充,亦或是进一步的提示,但是很遗憾,这一次并没有成功,韦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拿眼看着,让韦康不免有些紧张起来,『……这个,这个……父亲大人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陇右陇西之事,重点在何处?』韦端微微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法。
韦康思索了一下,『羌人?』
『呵……羌人?』韦端摇了摇头,『非也。』
蝼蚁一般的羌人,算是什么重点?
韦康愣了片刻,然后略微有些迟疑的说道:『那么……是羌人豪帅,陇右大户?』
韦端又是摇头,『也不是。』
『……』韦康沉默了下来。
韦端问道,『想不到么?』
韦康摇头。
『……』韦端微微叹了口气,『是「吏」……』韦端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于空中勾勒出了『吏』字。
『吏?』韦康有些迷糊,一时间不明白韦端的意思。
『大汉朝堂,替天子以牧万民之者,便是官、吏……』韦端缓缓的说道,『朝堂委派,各地之长,便是为官……郡县之处,当地士子,出仕而任,便多为吏……』
韦康点了点头,表示清楚。
『点头是表示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些什么?』韦端瞄了过去。
『呃……』韦康吞了口唾沫,然后说道,『太守县令为官,从事辅佐为吏……』这个不是常识么,为什么今天还这么正式的提出来?
『然后呢?』韦端问道。
『然后……然后什么?』韦康下意识的说道。
韦端闭上了眼,他怀疑这一段时间是不是韦康在家里就是吃了睡,然后睡了吃,整天躺平了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想,什么书都没看,才会导致现在表现得思维如此迟钝。
『我方才问了什么?陇右陇西啊……』韦端吐出去一口气,『又说了「吏」之变化,才是陇西陇右之要害……算了,这么说罢,若以陇西陇右之变来推论,康儿你……你是愿意去陇西陇右,还是愿意去汉中任职?』
『什么?』韦康睁大了眼,『父亲大人……这……这是要赶孩儿走么?』
韦端摇了摇头说道:『若某所料不差……从陇西陇右开始,这官吏啊……皆由朝堂委任,再无当地子弟出仕任选……』
『什么?!』韦康惊讶的张大了嘴,『这……这……这如何可能?』
韦端苦笑了一下,『这便是骠骑之阳谋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