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韦氏府邸之内,韦康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些新变化意味着什么。
虽然说韦康并不是什么傻子,但是因为一来家境条件不错,二来韦端在前面遮风挡雨,韦康当然就没有多少实战的经验,遇到这类型的题目的时候,一时之间头脑短路也算是可以理解。
只不过人还是要吃饭的,不能光靠理解活着。
韦康之前就有参加过骠骑将军斐潜的考试,并且也通过了,但是授予的官职很低,几乎和一些普通士族子弟的官职没有什么区别,是左冯翊之下的县城里面的一个书佐,因此韦康知晓了之后便是很抵触,最终便是表示自己还要再学习学习,增长知识,暂时不去上任了。
因为韦康觉得他还有更多的机会,并且应该有更高的起点,而不是陪着一群寒门弟子在基层苦苦煎熬,直接在长安枢纽之处一举而高位不香么?为什么还要去乡野之中受苦呢?
再加上还有韦端,实在不行到韦端的参律院下面去当个小官也不是比去当什么书佐要强百倍么?
然而现在,韦端忽然说要让韦康离开关中三辅,去相对来说类似于『偏远』地区去任职,不免让韦康非常惊讶,甚至怀疑是不是韦端受到了什么牵连,亦或是韦端有了什么其他的想法,比如要换掉韦康这个堂堂正正的韦氏嗣子之类的……
『如今形势不同了啊……』韦端缓缓的说道,『趁为父还能活上几年,你先到关外打熬一二,待得做出些成绩来,为父便是再求骠骑,再将你调回来……』
『……』韦康吞了一下口水,『父亲大人……这个……』
『不愿意离开?』韦端笑了笑,说道,『我之前也不舍得你……只不过陇右之后……你若是现在不走,将来职位只可能越来越差……』
韦端忽然想到了杜畿,微微叹息了一声。之前杜畿离开长安左近,然后去了蓝田的时候,韦端还觉得杜畿有些小题大做,但是现在想来,杜畿的目光确实不一般,甚至可能在陇右之事前,就已经察觉了骠骑的这个动向。
『前些时日,可记得骠骑有试,以论牧制?』韦端问道。
韦康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父亲大人是说,这便是骠骑牧制之法?』
韦端捏着胡须,缓缓的点了点头,『多半就是,并且骠骑可能还有后续手段……往日太守州牧,虽说朝廷指派,掌握生杀大权,然至地方之后,依旧是要和当地士族大户相互制衡……而现在……』
三四百年时间之中,大汉就是按照这样的规矩,或者说是隐形的规则来办事的。两千石的大员出于上,然后这些大官到了地方之后,基本上都是对于地方采用打压和拉扯的手段,一方面立威,一方面也拉拢,形成一个新的平衡,确定了利益的分配之后才算是从磨合期进入稳定期。
在进入稳定期之后,地方大员在某种程度上就和当地的乡绅形成了共同体,原本朝堂下派官员的目的就在渐渐的丧失,并且还很有可能出现委派的官员和地方勾结,坑骗赋税贪腐受贿,以至于武装割裂的情况……
也就是州牧制度的弊端,不仅是不能给大汉带来稳定,反而促进了分裂。
而现在,陇右陇西几乎所有的官吏都是外派的,从上到下,再加上地方的大部分的豪强大户都被收拾了一遍,原本的政治体系的基础已经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尤其是『吏』的变化。
原本乡野大户,地方豪强基本上来难以登上高位,所以便是只能转而寻求把持地方,然后以权钱交易的模式,换取地方的『吏』,亦或是找到一些空置的『官』,但是现在即便是地方大户没有被清理,之前还可以商量得有来有回的『吏』也变成了骠骑直接的指派,也就等同于说,委派到了地方的大官失去了人事权,而地方的大户也失去了议价权……
虽然说着这些举措距离后世的制度也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但是已经改变了大汉原本的政治格局。
韦端而且觉得骠骑的手段肯定还不止这些,这一次的陇西陇右之战,表面上看起来是羌人的反叛,其背后还有不知道多少的暗潮涌动,若是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水落石出,安稳倒是安稳了,但是好处也就基本上不用想了,就像是骠骑将军一开始到了长安的时候,若是韦端早一些那个啥……
哎。
因此韦端说道:『陇西初定,急需官吏,康儿若是自荐于骠骑之前,一来可多少获得良县之职,二来也是民政之道学以致用……为父当年就是略有迟疑,未曾抢得先机……如今陇右为天下先,若是再等汉中,恐怕这职位么……』
『……孩儿,孩儿听父亲安排就是……』韦康叩首而拜。
『好,好……』韦端笑着扶起了韦康,然后两人不由得望向了堂外的黑夜,就像是在期待着下一个的黎明……
……╭(′▽`)(′▽`)╯……
在骠骑府衙之中,斐潜也同样没有休息。
十几根的火烛,将厅堂照的明亮如白昼。
韦端的猜测并没有错,斐潜正在准备对于陇西陇右进行行政体制的进一步改变……
因为在封建王朝之中,地方乡绅勾结朝堂官吏,然后进一步的形成庞大的利益链条,捆绑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最终拥堵在王朝的血管之中,造成血栓或是肢体末端坏死已经成为了每一个封建朝代不可避免的顽症,而这个病症的起因,便是从秦汉开始。
因为每一个人的屁股位置不同,所以很显然的,地方乡绅永远不可能会屁股歪倒朝堂一边,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减少隐瞒庄户,甚至是侵吞挪用赋税,拿着朝堂的钱装自己的腰包,而原本应该是监督和核查这些问题的地方官吏,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家一起爬在朝堂身上吸血,乌龟不笑王八。
而这一次,斐潜需要陇西陇右成为新政体的试验田……
黄旭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将火烛上面过长的烛心剪去,以免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干扰斐潜等人的思路。
桌案之上,便是已经写好的新政。
斐潜指点着,缓缓的说道:『教化,农业,考工,商贸,为民之四柱,户曹,仓曹,法曹,为府衙三要,巡检,直尹,为治民二佐,军将,则是另立一侧……』
四三二一,便是陇西陇右新的政府机构体系。一些旧的职位保留了,一些则是做了更换,然后还有一些是新添加的。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将军权独立了出来,不参与民生政务这一块,所谓『另立』是也。
在这些机构当中,比如巡检,直尹,还有考工什么的,都已经在长安有了预先的机构,所以只需要从这些机构当中直接抽调一批人员就可以赴任了,而其余的官吏将从这一次前往陇西陇右核查账目当中的文吏当中遴选出来。
还有一些在检查的过程中合格的,并没有参与叛变,也没有贪腐的陇西陇右的官吏,会得到一定的提拔,因此在这个过程当中,大体上还是可以保持整个民政体系的运作,以及后续工作的开展。
比较大的变动项目,将军、政相互剥离。
在各地割据的过程当中,军事力量的下放,或者说因为黄巾起义而不得不妥协的中央朝堂,使得各地的割据成为了可能。而现在,将其纠正过来,也不算是过分之举。
『各地军将都试,五年一举,优胜者至长安,入讲武堂深造。都试亦同考律,凡舞弊者,一律重罚!』斐潜继续说道。
陇西陇右无疑是联系西域和长安的重要枢纽,在军事上自然不能放松,而『都试』这个制度,就需要重新重视起来,并且执行到位。
早在西汉时期,朝堂强调『非教士不得从征』,所以不仅是注重平时因地制宜、因兵种而异的训练,还坚持定期校阅、考核,这种制度,就是『都试』。
即每年秋季在京师,举行隆重祭祀仪式,武官和士兵一起演练阵法。汉武帝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这种『都试』,或者也叫上林苑的大猎,因为往往是以围猎的数目来确定各部分部队的成绩的。
上有所好,下必随之。后来,这种方式也渐渐到了各个郡国之中,由太守都尉及县令县尉组织,材官、骑士、楼船,进行射箭、乘马、行船等项军事技能比赛和考核,评定优劣,奖赏或是惩罚。
在西汉武力强盛的时候,甚至边境的太守随随便便都可以带着万骑巡察边境防务,顺便展示武力,实行『秋射』,震慑周边的游牧民族,对军队之中的军侯曲长等中下层军官进行技能考核,合格者有赏,不合格的要受到惩罚。
在这些考核项目当中,射箭无疑是最为常见的科目,然后还有骑术,角抵,手博,甚至还有蹴鞠……
斐潜第一次知晓这些的时候甚至有些怅然,要知道这可能是最早的国家队啊,而且从公元前就有了这样的传统,结果两千年过去了,国家队走出去的希望,依旧像是宇宙当中的那些暗物质一样,似乎存在,但是无法观测无法度量无法捕捉无法获取。
好吧,回到正题。
然后到了东汉,这个都试制度就被废除了。
东汉中叶之后甚至更加过分,各种军事训练制度完全废弛,不管是地方兵还是京师兵都实现了躺平,一毛的训练都没有,战斗力究竟如何,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斐潜已经基本上采用了募兵制,以常备的,经过大量训练的兵卒替代了秦汉一来的募兵制度,因此重新推行都试政策,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在的,唐代的府兵制度,便是屯田兵加上私家兵的融合体,失去了田地的支持之后,便是失去了府兵的基础,而所谓军户更是荒唐,一旦阶级固化所引发的社会矛盾,绝非一个小小的政策所能解决的,必然会引起更多的连锁反应,甚至动摇整个执政的根基。
因此募兵制,无疑就是现阶段相对来说比较好的方式。
当然募兵制也并非完全没有缺陷,其最大的缺点就是……
费钱。
但是这个问题,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一方面斐潜不断的开发新的产品,使得一般的原材料可以产生更多的附加价值出来,另外一方面也是大力促进商业发展,使得商品的流通和交易,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同时,即便是征兵制和府兵制,也未必能够省钱到哪里去,还有重要一点就是军队当中的腐败,甚至比一般的文官腐败还更可怕,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亡国的开始。如果说文官系统是帝国的血管,那么武将系统就是淋巴,一旦免疫系统因为腐败而失效,一场感冒可能就会要了整个帝国的性命。
『其三……』
在陇西陇右政体改革的第三个方面,是官吏薪酬体制的试点改革。
『各地官吏俸禄,原额不变,然分为二,一为职俸,二为责禄。职俸者,任职即有,免任既无,与旧相同。而这责禄么,顾名思义,便是尽责方有禄,无为便消减,失职则罚没……』
简单来说么,就是后世常见的工资和绩效……
当然,这对于汉代的这些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主公……』荀攸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主公之意,便是无为而治,不为尚乎?』
斐潜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非也。若是地方官吏,袖手无为,便可得民安,民生,民养,民富,便是日日欢宴又何妨?某之「无为」,乃不知如何为之是也。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或休养生息,或是兴修水利,或是开辟商路,或是教化百姓,岂有真「无为」之所乎?文景之「无为」,乃绝滋扰地方尔,非一事无为也。』
因为文景之治,所以很多人会认为『无为』便是一种好方式,但是实际上文景当时并非真的就想要无为,而是因为虽然刘邦带领了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人征南征北打遍天下统一了,但是他们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缺点,就是他们都基本上是什么没有文化的人。
类似萧何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是大老粗,所以这些人根本没有民生政务的技能,也就谈不上懂得如何管理国家。
包括刘邦自己,他也是一个大老粗,他也什么系统的想法,没有办法建立一个完整的政治体制,所以大部分还是继承了秦朝时候的制度。
不懂,所以就两眼一抹黑,干脆放任乡野自治,所谓黄老无为。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就是前秦重法家而压制其他百家,以至于在汉代初期根本没有多少知识分子敢冒头,害怕万一搞不好就掉脑袋,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能是百姓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不搞分裂就行。
『此外,若是任职期间,年终上计,得优良者,可获奖金,分为三档,激励先进,及格之人,不奖不罚,若是上计不及格,需行述职,若是连续三年不及格,適调他处。若是再不及格,除。贪腐者,除,广布天下。』斐潜缓缓的说道,『军法之中,最重奖罚分明,如此将士上下,方奋勇而战,以敌万军。民生政事,亦是如此,与风雨相争,与旱涝搏拼,年年月月皆是如此,岂可善战者多劳而不获,怯逃者退缩而无惩?当一视同仁,方为公平。』
『哦……主公这是以军法类治民之……』荀攸缓缓的点了点头,『不过,确是如此……善战者当奖,怯逃者当罚。只不过若是天地之威而不能抗者……便又当是如何?』
斐潜笑道:『如此便是直尹之重也。若是因天地之害而不能抵者,自当豁免。』
有规矩,当然就会有漏洞,就像是后世有专门的职业,就是在各种规矩当中钻漏洞的一样,是无法避免的问题,只能是说尽可能的发现,然后想办法弥补,而不是什么都不做,任其发展和蔓延。
虽然说斐潜表面上只是说了『直尹』,也就是各地的文档记录为重点,但是实际上还有巡检这一条线作为上报依据,同时还有准备铺开的『有闻司』,都可以提供一定的信息来源,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造假,斐潜一定会让这些人知晓什么是弄巧成拙……
荀攸思索了片刻,便是认同了这一条。
至于一直在一旁的庞统么,这些东西基本上都已经先一步和斐潜议论过了,当然没有任何的问题。
『如此,便广而布之!张榜于参律院内,若有谏论,可直呈参律院中……若无变化,一月之后,便于陇西陇右施行之……』斐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天边,便是哈哈笑了笑,向黄旭说道,『不知不觉,已至旦出……且取些茶饮来,不如以茶代酒,共贺大汉,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甚善也!』
『谨贺大汉,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远远望去,天地相接的地方虽然暂时仍是一片茫茫的云雾,但是过了一会儿,远处露出了一线的红光,浮起一片鱼肚白,大地也渐渐地光亮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在东方出现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火红火红的,光亮但是并不刺眼。
太阳一步一步,慢慢地努力上升,到了最后,终于完全跳了出来,照耀得天地一片金光灿灿,也映衬得斐潜等人的面庞和身躯上也是同样金黄一片……
长安。
参律院。
韦端看着张贴在参律院当中的陇右陇西新政体制度,就觉得胸腹之间郁闷非常,就像是被谁塞进去了一块石头一样,膈应得难受,几乎要吐血了。
韦端维持着脸上略微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后时不时的微微朝着向他行礼的人回应,但是心中却只有苦楚。
韦端想要大吼一声,『这些律令都不是我制定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你们有问题去找骠骑!找骠骑!别来找我!』
可惜,韦端不敢。
因为韦端他是参律院院正。
既然骠骑将军斐潜下令在参律院内张榜公布,那么就意味着这个事情是交到了韦端手里,韦端就必须把这个事情做好来,否则他担任这个职位还有什么意义?
尤其是看见了新政当中的那些相关于职位薪酬,岗位职责的内容,更像是一声声的警告,若是消极怠工,可能转眼之间就被撤职了……
更何况,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可是有不老少啊!
门庭两侧远处写着『参律院』的旗帜高高飘扬着,似乎代表这一种荣耀和责任,就像是韦端现在即便多么难受,也必须要承担下来,因为如果暴露出来了他并没有参与到高层决策之中,那么长安士族子弟会怎么看?
参律院,结果并没有『参律』,亦或只是用来背锅的,那么其他的人会对于参律院的这个院正,会怎么想?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可惜韦端又必须将其讲完讲好。
公布出来的新政之处,满满的围着一圈的人,时不时有各种声音或大或小的传递了出来,而这些人还仅仅是一般的中低层的官吏,像是种劼这样的中高层的官吏,则是拿了手抄版在自己的厅房官廨之中慢慢的查看,逐字逐句的斟酌。
虽然对于韦端来说,参律院院正的位置就像是一双水晶鞋子,看起来晶莹剔透雍容华贵,但是其实小了一号,穿上去不仅别扭而且还疼,但问题是这鞋子现在穿在韦端的脚上,却看在了别人的眼里。
万一我穿这鞋子会合适呢?这么漂亮,这么华丽,这么有品位有档次的鞋子,人生不能穿一次,便是名媛又如何?即便只是暂时穿穿,能合影留念证明穿过了,也是好的啊……
于是乎,接二连三的就有了一些意见提了出来。
韦端高坐在参律院的堂上,然后有小吏拱手而拜,『启禀院正,这天下各郡各县,有大小厚薄丰瘠之分,亦有边陲内地山林海河之别,然这薪俸皆为一律,恐有失公允是也……』
韦端似乎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说道:『汝言甚至有理,不若便有汝领头,就此问写一策论来,阐述一二,并附建言,三日之后来交罢!』
小吏愣了一下,然后眨巴两下眼,吞了口唾沫,领命而去。
又是有人来拜,『院正明鉴,这职薪责禄之间,比例当为几何?若是职薪过高,责禄过低,便是弃责禄又是如何?若是责禄过重,职薪太低,若是因一时疏忽而不达者,岂足奉养家中老幼乎?』
韦端又是点头,『汝所言甚是!汝既有思,当有论之,亦写一策论来,试言当如何之,三日内交来!』
几次之后,参律院当中的这些大小官吏,便是都学乖了,纷纷表示没有意见,一切都很好,没问题。
没问题?!
这如何能行?
众人没有问题,就代表着韦端有问题了,然后韦端自然不可能端着这些问题顶到自个儿的脑门之上,琢磨了许久,便是下令,让参律院之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分成了两个小组,一个小组分头去外面收集各种意见,另外一个小组则是解决这些收集而来的问题……
然后就好玩了。
负责收集的小组因为不需要自己解决,所以便是奇奇怪怪各种问题,也不管怎样,反正收集回来了再说……
然后负责解决这些问题的小组哭爹喊娘,咬牙切齿的绞尽脑汁进行设想和建议……
五天之后,韦端拿到了第一轮的意见和解决建议之后,便是宣布两个小组互换位置,先前收集问题的小组现在负责解决问题,而之前解决问题的小组则是可以再出去收集第二轮的意见。
顿时欢喜的欢喜,悲伤的悲伤,目瞪口呆和跃跃欲试相映成趣。
两轮之后,诸如此类的项目,许多细则也在这样的反复研讨当中被制定了出来,明确了下来,而韦端忽然之间在主持这些项目的时候,多了几分的感悟。
似乎这样才算是参律院的院正应该做的事情?
分配条款研讨的小组,然后定下上缴研讨结果的时间,然后综合评定,最终确定细则,彰显出参律的权柄……
看着一个个的下属毕恭毕敬的送上来各项汇总,又体会到了参律的一些真实含义,韦端终于是感觉到了一些快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快乐里面,却始终有些悲伤的细丝藏在其中,盈盈绕绕,缠绵不去,甚至还有一些荒谬的滑稽感。
就在韦端始终无法参透这个荒谬的滑稽感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的时候,在长安城郊的郑玄,也最终下定了决心。
庭院之中的树木枝杈上的树叶已经落了一大半了,剩下的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郑玄仰头望着那些在树杈上瑟瑟发抖的树叶,就像是看见了他自己。
到了这个年龄,有些东西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只不过郑玄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旁人未必会认同,就像是太子太傅的职位。
郗虑坐在一旁,仪态端正,举止优雅。
『鸿豫……』郑玄忽然说道,『汝追随于吾,亦有近十年了罢……』
郗虑抬头看了郑玄一眼,然后点头应是。
郑玄看着郗虑,微微叹了一口气,『鸿豫……此次朝廷征召,为师年迈,已实不堪远行……』
郗虑抬起头,『啊?』
虽然郗虑没有说一些什么,但是声音之中依旧是蕴含了一些掩饰不住的失望。
就像是后世的某飘一样,郗虑想要离开长安,他不想要继续在长安待下去了。并不是因为长安这边有什么危险,也不是在长安之中的生活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在长安这里,郗虑并没有获得多少的重视。
郗虑之前的那些名声,所有掌握的学识,并没有能起到应有的作用,当然,一般的小官吏郗虑也同样是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困顿和苦恼,使得郗虑对于长安便是一天天的失望。
就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毕业的时候想要一万,然后到了毕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万一,甚至是两万分之一……
往前看,似乎未来茫茫,往后看,自己的努力又没有让自己前进多少,这种内心当中对于自己的怀疑,也容易积累下来,最终从中演化滋生出其他的一些什么情绪,然后在某些时刻,就有可能会爆发出来。
郑玄似乎察觉到了郗虑的心思,从身后拿出了一卷书简,递给了郗虑。
郗虑下意识的接了过去,然后展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然后张口结舌的看着郑玄。
『为师已经向朝堂天使举荐于汝……』郑玄缓缓的说道,『今天子征召,亦是诚心至意,若任天使空手而归,未免对于天子不恭……故而为师举荐汝为侍中,可直面天子,讲经论事,亦可展汝之志矣……』
郗虑捏着手中的书简,微微有些颤抖,然后拜倒在地:『师父……可是,可是弟子走后,师父这里……』
『无妨……前些时日,老夫接到了子尼信件,欲来长安……』郑玄笑了笑说道,『即便是子尼未至,长安之中亦有百医馆……鸿豫就不必担心了……』
郗虑还是有些迟疑,或者说表现得有些迟疑。
郑玄微微垂下了眼帘,缓缓的说道,『鸿豫……骠骑于参律院中,公布陇西陇右新政一事,汝可知晓否?』
『陇西陇右新政?』郗虑吞了一口唾沫,『弟子,弟子……略有知晓……』
其实郗虑根本就没有去了解,甚至有些抵触这些新政。郗虑觉得,就是因为是骠骑的这些新政,才导致了郗虑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一个好一些的萝卜坑。郗虑总以为自己的才华满腹,经书倒背如流,应该是可以轻而易举的登上朝堂中央,然后谈笑之间往来皆为鸿儒,积攒些名望和人脉之后,就应该是三槐有望……
只可惜啊,这美妙的梦想的第一步都还没有走好,郗虑便是吭哧一声,摔得一个屁墩,尾椎断裂,一直都没能爬起来。郗虑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走路不小心,而是在心中不免腹诽骠骑门庭之前竟然有水,有冰,还有坑,这不是骠骑的责任么?
所以对于骠骑的这些政治上的新举措,郗虑一直以来都隐隐有些排斥,不愿意听,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放下自己的架子去好好学一学。就像是一个执拗的小学生,觉得某个课目的老师不给他一个笑脸,他便是不愿意上这个老师的课一样,殊不知这样做最终吃亏的并非是老师,而是他自己……
『嗯……』郑玄微笑着,『再去看看罢,即便是到了天子丹阶之下,多少也可以述说一二,否则万一天子垂询……』
郗虑目光顿时一凝。
『去罢!三日之后,汝便随天使而返罢!老夫年衰,难释心伤,便不送你了……』郑玄挥了挥手,『若将来还有机会,你我师徒自有重逢之时……』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两个人都知道,或此一别,就是永别。
郑玄仰头看天,然后闭上了眼。
大汉的那些陈腐,郑玄已经看够了,也待够了,现在唯有长安才是新的,郑玄还想要在残生当中看到更多新的东西……
而郗虑还在眷念着旧物。
终究不是同路人。
『师父……』郗虑跪行了两步,拜倒在地。
郑玄闭眼,摇头不语。
郗虑见已成定局,便是叩首大哭。
郑玄见郗虑叩首有声嚎啕落泪,最终自己也不免有些动情,正待再行宽慰的时候,便是见到郗虑抬起头来,带着串串的泪珠说道:『弟子今将远别师父,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师父亲颜……不知师父可否赐弟子些藏书随行……弟子,弟子见书便是如见师父是也……』
『……』郑玄沉默了一会儿,『罢了,鸿豫可自取就是……』
郗虑低下头,恭恭敬敬的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郑玄再三叩拜……
郑玄闭上了眼,只是在听到郗虑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才微微叹息了一声,就像是庭院之中的落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在郑玄和郗虑告别的时候,刘祯也在准备着返程的相关事项。
刘祯这一段时间,在长安之中,也并非天天缩在驿馆之中。
对于郑玄不愿意去许县,其实刘祯也是早有了一些计较。
如果说郑玄愿意去许县,恐怕是很早的时候就给与答复了,而一直以来郑玄不做声,显然就是有了一定的顾虑,亦或是一直在考虑什么事项,而这些事项之中,不管具体究竟是什么,对于刘祯来说都是劣势的。
因为刘祯能给的条件都定死了,不像是一般的外事活动,还能谈个有来有回,一旦郑玄有什么新的要求,刘祯也不可能替天子做主,给与什么更优惠的条件,简单来说就是一锤子买卖,成不成就这一下,连商讨的余地都没有。
因此最后郑玄提出让其弟子郗虑代替自己去许县,并且授予郗虑一个侍中的名头,刘祯基本上也就只能答应下来,毕竟有一个人陪着回去,总比自己两手空空而归多少好看一些,至于侍中的职位么,刘祯认为问题不大,反正是一个虚衔而已。就算是这个『侍中』最终没能落到郗虑头上,刘祯也只要将人骗,呃,带到许县就算是任务完成了,顶多说一声很遗憾,很抱歉,然后或许和郗虑有些交恶而已……
作为亲身经历过动乱和家族崩落的刘祯,对于当权者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鄙视,他鄙视曹操,也鄙视斐潜,认为是曹操和斐潜这样的人,这样的野心家才导致了大汉王朝的崩坏,因此刘祯到了长安之后,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宣读征召郑玄的命令,然后就等着看斐潜的好戏,甚至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预备好了要和斐潜怎么争辩,用各种典故和文采,用各类犀利的语句讥讽打击斐潜。
没错,刘祯的辩才,是具备相当的水准的。在历史上,他不仅是正面的怼过曹操,也怼过曹丕,而且他不像是祢衡那样撒泼打滚,而是有理有据的雄辩,让曹操和曹丕都不得不低头认输。
只是很可惜,就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量,然后一拳打在了空处一样。
斐潜竟然丝毫没有挽留郑玄的意思,甚至连表面上的文章都懒得做,这让刘祯惊诧莫名,难道说斐潜根本就不在意郑玄的名头,亦或是有信心郑玄根本不会走?
见了郑玄一面之后,刘祯就发现,在他理解的,亦或是在许县之中形成的对于斐潜,对于长安,以及对于这里一切的东西,似乎都有一些偏差。就像是看着水里的鱼,鱼的实际位置和所看到的位置,其实并不一致。
在许县之中,常常听到的是骠骑将军不过如此,骠骑新政不堪一击,骠骑为人刚愎自用,骠骑属下嚣张跋扈……
听得多了,也就渐渐的信了。
毕竟一个巴掌,呃,群众,呃,那啥啥,刘祯以为,骠骑就是如此罢,结果发现,并不是许县之中所传说的那样。
刘祯和之前来长安的郭嘉曹真等人不同,刘祯所观察的视线更低一些,或者说是更市井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吃。
在长安吃得东西,确实很多……
除了之前就已经是传到了许县的炊饼和肉包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同的吃食,着实令刘祯流连忘返,甚至觉得如果能将长安的这些食物种类都带去许县,或许又是大功一件。
可是很快的,刘祯就发现,这个想法并不怎么现实。
因为刘祯发现,要有这么多的吃食的花样,就必须要有充足的粮食……
米也好,麦也好,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粮食都是如此,首先必须保证有最基础的数量了,才能谈得上其他的花样,否则连吃都不够吃,百姓又怎么会有兴趣用粮食来做这个,或是做那个呢?
毕竟不是所有的吃食都是炊饼和包子一样,是从死面改成了发酵面……
一开始刘祯以为是因为斐潜较早的推广屯田的原因,所以才有了更多的粮食,只要冀州豫州的秩序彻底恢复,耕作面积跟上来之后,粮食产量必然会超过斐潜,但是很快的,刘祯就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因为刘祯意识到,冀州和豫州虽然说土地可能比长安三辅,河东北地要更多一些,但是冀州和豫州也有自己的问题,就是人口多。即便是粮食的总产量可能会赶上斐潜这一边,但是那么多的人口平摊之后,就未必有多少的数量了。
另外一个原因,刘祯并不知道。
当然,大汉当下的很多人也不会知道,只有在获取一定的牛羊油脂补充之后,长安三辅的这些人才摆脱了一些对于碳水化合物的纯粹的依赖……
于是乎,刘祯只是感慨冀州豫州的不容易,然后下定决心回去了之后要对天子和曹操进行谏言,全力进行农桑生产,促进粮食产量,但是刘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些事情上,好意不一定就能有好结果,就像是好人未必有好报一样……
长安。
骠骑将军府衙内堂。
斐蓁快乐的坐在一旁,看着斐潜在屏风上面写字,然后旁边的桌案之上有茶水,有糕点,吃吃喝喝美滋滋。
斐蓁最喜欢的还是绿豆糕,觉得绿豆糕又香又甜又软又糯,若不是之前说好了每种最多只能吃一块,斐蓁真的想要将所有的绿豆糕都吃掉。
『来,看着……』
斐潜在屏风上写下了『骠骑将军府』这几个字,然后回头对着斐蓁说道,『今天么,给你讲讲政体……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做事,便是要知道让谁去做,怎么做……对吧?』
斐蓁点着头,吃着糕点喝着茶,『嗯嗯嗯。』
『哼。』斐潜撇了一眼,旋即不再说一些什么,在屏风上,从上至下的开始将长安的一些机构名称写了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于长安的斐潜治下的政体机构便是渐渐的脱离了秦汉以来的三公九卿的体系,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三公就不说了,毕竟斐潜现在的权柄也不能直接任命三公,而在九卿的方面上,斐潜几乎是全盘皆改。
军事项目,归于骠骑将军府,这个到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在骠骑将军府衙之下,还有尚书令,尚书令之下有户赋司,马政司,兵械司等,所以骠骑将军府大体上就是高度集合人事政令财务军权为一体的复合型机构。
然后在骠骑将军府衙之外,在民政方面,太常、光禄勋基本上已经没了,其职权要么分裂到了庞统的尚书令的权柄之下,要么是没有出现。
卫尉也是和执金吾合并,然后改了名称,就叫内卫和外卫,分成了几个部分,由黄旭许褚等人负责内外的长安护卫安全。
太仆则是下降了等级,成为了马政司,属于骠骑府之下。
廷尉则是变成了大理寺,司马懿走马上任,开始从各地接手一些疑难案件,或是繁杂的跨区域重案。
大鸿胪也是合并在尚书令,即便是当下有西域的一些人前来,也就是驿馆和尚书令负责接待安排,并没有成立一个专门的外事部门。
大司农则由枣祗担任,但是已经不负责之前归于其下的钱财赋税了,仅仅是负责农桑庄禾等的项目,农学士以及相关农业技术的改进和推广,可以说已经缩减的非常多。
少府直接就没了,而是多了一个大考工,黄承彦负责工匠的各项考评和调配,各地工学士的运作等等,而且和大司农一样,专注于一处,不负责除了工匠工程之外的杂事。
此外,有不少新的部门成立。
守山学宫。这个几乎就不需要说明了,几乎是斐潜执政的一块最重要的基础,没有学宫,斐潜根本不要想能达成现在的目标。现在准备在陇西开分校。
讲武堂。军人专科学校,是斐潜用来增强军人信念,加深对于中层军官的思想引导,军事化专业知识学习和传授,现阶段成为了一个荣誉的象征,有没有去过讲武堂甚至成为了隐形的军中中层士官提拔标准。
青龙寺。这是一个庞大且繁杂的机构,而且薪酬体系支出很低,再加上一些士族子弟甚至为了在青龙寺扬名,还会特意的缴纳各种费用来进行演讲,亦或是出版印刷书籍等等,因此平常还有不少的额外收入。
百医馆。这个几乎是所有人拍手称赞的善举,赢得了长安上下,士族百姓的交口称赞,并且也吸引了不少各地名医,或是前来交流学习,或是驻于长安设堂看病,若是数据化一下,说不得就可以看见民众舒适度时不时获得了+1+2的提升。
天文台。大体上没有什么特别动静的机构,人员也较少,而且一直都在骊山左近,也甚少参与朝堂政务,可以说即便是颁布了新的历法之后,也没有得到多少的重视度,就像是本体自带路人特效,极易让人忽略的类型。
巡检处。约等于后世转业军人的机构,并且融合了后世的警察体系,具备一定的司法执法权,侵削了原本乡野之中宗族法的权柄,也分散了基层的县令乡长军权。
大汉商会。在商人当中影响很大,但是不见于正式朝堂的机构。其中有很多项目,具体章程都在草创之中,目前主要是负责一些重要物资的调配,采买,限制和定价的等等,负责市场秩序规章的制定和实施,准入和驱逐。
直尹监。在其刚开始建立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斐潜只是安置太原王氏女的爵位,还有让蔡琰入仕而已而任性做出的安排,但是后来慢慢的才发现,直尹监的作用其实很微妙,说没有用么,这个部门确实是不参与一般的民生政事的项目,但是说没有用么,这些笔杆子之下若是记下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乐子大了……
还有参律院,直谏院二院。类似于后世的政治协商,反正是各种代表都往里面装。
斐潜写到了这里,便是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写下去。
在屏风上,已经是大大小小的字数基本铺满了。
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机构,还有秘密成立的有闻司和秘书处,构成了当下斐潜中央核心政治体系,而新公布的先期在陇右陇西郡县地方试点施行的『四三二一』,则是地方性的政治结构,再加上官吏的薪酬体制的改革,几乎就是斐潜当下的全新的政治躯体了。
此外在北曲的秘密军用工房,长安和平阳的各种工坊,属于黄氏序列的墨氏子弟等等,直属于斐潜的矿场和铸币工厂等等,这些都是要等到斐蓁对于上面的这些相对基础一些的政治机构熟悉之后,才能慢慢的去了解和掌握的。
当然即便是已经简化了一些,这样的机构体系依旧是庞大的。
斐蓁已经有些晕了,瞪大的眼珠看着,手中举着半块糕点,有些呆滞……
斐潜放下了笔,后退了一步。
看着林林总总的的机构名称,斐潜忽然笑了笑。这便是他一点点在大汉当下留下的脚印……
斐潜走到了斐蓁面前,将笔一递,『到你了……』
『啊?』斐蓁愣住了。
斐潜示意斐蓁上前,让斐蓁将这些机构归整一下,要斐蓁分辨出各自的序列和作用,以及相关人员的晋升路线等等……
o((⊙﹏⊙))o
斐蓁愣了半天,还是没敢下笔,回头看了看斐潜。
斐潜呵呵笑了几声,并不着急,而是示意斐蓁自己好好想,然后悠闲自在的端着茶杯喝茶,哧溜哧溜,美滋滋。
斐蓁站在屏风之前,拿着一支笔,两个眼睛内部似乎都有些圈圈在转动着……
相对于斐蓁难以形成比较系统的认知来说,斐潜对于当下的新的这些政治机构相对来说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这些机构当然也不可能称之为完美,而且斐潜相信在这些机构运作了一段时间之后,肯定还需要调整和修正,并且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出官僚主义这个不死不灭的亡灵系的寄生虫来,但是斐潜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像是官僚主义这玩意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是普遍存在,那么想要在大汉当下就完全杜绝,可能么?
换句话说,只要有官员,就避免不了官僚主义。虽然说这样讲有些绝对化,但是官僚主义的诞生,是因为人本身有欲望,而欲望这种东西……
官僚主义最根本的原因人的懒惰、贪婪和自我为中心造成的,广泛存在于任何组织中,说实话与什么样的组织关系不大,即便是高度扁平化的组织也有,想要完全杜绝基本不可能,只能是不断的监督核查,尽可能的减少而已。
监督体系用『四柱二梁』,地方郡县是『四三二一』,斐潜在构建这些政治机构当中,灌注了心血,并且与一般的封建王朝所采用的不同的是,这些机构是多模式的,并不是简单的扁平体,也不是金字塔的结构。
斐潜之所以不直接采用唐代的三省六部制度,是因为唐代三省六部是建立在将丞相权柄切割的基础上的……
而在当下如果斐潜用三省六部制度,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挖个坟么?
当下大汉,谁都清楚,在东边,便是曹操,在西边,就是斐潜,这两个人虽然没有丞相的权柄,但是实际上几近于丞相了。
至于南边那个比较淘气的小朋友……
呵呵,慢慢跳着罢。
所以说斐潜真的要是出台了一个限制自己的权柄,在历史上是为了分割丞相大权的三省六部制,会不会丢尽了穿越者的脸?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即便是穿越者身为皇帝,三省六部制也不是什么非常好用的制度。
唐代最初设立六部的时候,原本可能本意是要专人专职专攻专事,但是很快的这些尚书位置就成为了高官权臣的兼职,并不能具体处理本部事务,完全不懂专业的知识,最后自然就被架空而失去实权。
唐代六部尚书分为三行:吏、兵为前行;刑、户为中行;礼、工是后行。各部官员的迁转就是按照这个次序的,由后而中而前的,所以担任某部尚书,并不等于熟悉这部的职务,而只是由于资格的关系。因此,中唐以后,六部尚书基本上成为官员迁转之资,其官称只代表一种身份,甚至可能完全不懂其本职工作。
所以这个三省六部制一旦沦落成为了官员迁转的档次,那还不如直接定一个工资体系薪酬十七档好了,分部门的意义也就完全丧失了。
这也是斐潜不愿意这么搞的原因。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
想要养老并且还要有待遇,等到做出一定的贡献之后,斐潜会考虑成立什么类似于元老院这样的纯粹荣誉机构来容纳这些已经没有精力做事,还想要拿高薪的人……
毕竟目前大汉职务是终身制的。
至于处理事务的岗位,还是交给有具备一定专业的人去做,才算是恰当并且有益的。
『父亲大人……』斐蓁吞了口唾沫,说道,『这么多……我一时分不清楚……』
斐潜捏了捏下巴上的胡子,『你现在长大了对不对?』
『嗯嗯。』斐蓁点了点头。
斐潜继续说道:『所以应该要开始试着帮一下父亲的忙了对不对?』
『嗯嗯。』斐蓁继续点头。
『可是如果你不知道那些事情应该让那一些的人来办,』斐潜笑着问道,『那么你是不是就帮不上了?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斐蓁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可以叫士元叔来办……』
斐潜捏断了一根胡须。
一个组织要有序传承,至少下一代的接班人是要清晰知晓上一代的想法和目标的,才不会在接手了之后毫无意义的胡乱改动,而导致华夏历史上有名的『二代目效应』的出现。
好吧,所谓『二代目效应』是斐潜自己胡编乱造的,但是在历史上确实也有不少王朝的发展方向,并非完全都是一代目所决定下来的,有时候反而是二代目的影响更深刻一些。
一些很快走向灭亡的王朝,其灭亡的原因,和无能的或是说盲目的第二代离不开关系。
比如秦朝皇帝秦二世胡亥。
比如西晋的二代目……
西晋的第二代皇帝是个憨子,正因为是个憨子,因此他没有威信,藩王们谁都想冒头,谁都想当老大,从而造成『八王之乱』。
也正是因为『八王之乱』的爆发,最终使得西晋王朝快速灭亡,形成了五胡乱华的局面,给华夏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而如果是王朝兴盛,二代目的功劳也很重要,甚至会比一代目还要更影响整个王朝的印迹……
唐朝在玄武门之变得到了皇位,所以唐代皇位的争夺也成为了传统,不死几个皇子,便是难有最终的定论,能力强先露头的往往被集火,苟到最后反倒是赢家,因此唐代也就越来苟了……
宋代么,宋代二代目在施政上,有意地进行重文抑武,这个原因大家都知道,所以也导致了宋代的基调就是重文抑武……
明代短暂的朱允炆大体上不算是二代目,只能是准二代,所以朱棣的作为,也奠定了整个明朝的基调。君王守国门,直至崇祯皇帝,当然也是的明代的皇帝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军事高手,动不动就要亲临战线,亦或是指手画脚指挥作战……
开国皇帝对于一个朝代来说,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开国皇帝的作用,主要是建国,能不能够实现国家的统一?能够实现多少统一,打下多少江山?这些才是开国皇帝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开国皇帝的一切方针政策,都主要是为了打江山而制定的。
但是第二代皇帝就不一样。在经过开国皇帝的一番操作以后,国家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用再过多考虑江山稳定的问题了,第二代皇帝考虑的,就是国家的前途和方向。
斐潜笑了两声,然后看着斐蓁,所以啊小家伙,你想要偷懒是不成的……
『我刚才看见你喜欢吃绿豆糕对吧?』斐潜问道。
斐蓁点头。
斐潜拿起了一块绿豆糕,刚想要用一块绿豆糕来举例,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改口了,『士元也喜欢吃这绿豆糕……要有这个绿豆糕,就要先有绿豆,然后再去做,对吧?』
斐蓁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天下忽然之间所有的绿豆都没了,就剩下最后的这一点绿豆,而且也不能种了,然后你要吃绿豆糕,让士元去做,现在就有了两种,亦或是还有更多种的选择,一个是将大部分的绿豆糕给你,然后士元留下一点点……』斐潜缓缓的说道,『亦或是士元自己留下大部分,只给你一点点……因为你没做过这个事情,所以你根本不清楚士元给你的是多的,还是少的……就像是现在你也不知道这一豆盘的绿豆糕,究竟需要多少绿豆,多少人工,要做多少时间……如果我给你说这一盘绿豆糕价值一万,亦或是十万钱,你怎么判断那个是真的?』
斐蓁愣在那边,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想要说忠诚?我并非是说士元不忠心……』斐潜缓缓的说道,『而是忠诚也是有代价的……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事情,并且还要懂……你一旦不懂,你就完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下属交回来的结果,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你事事让下属做,若是士元这样的,还会尽心尽力做好,可是这个天下又有几个士元?』
『而且在这些机构之中,除了表面上的这些职能,各项政事之外,』斐潜指了指屏风上的那些字,『还隐藏了更为重要的一个东西,你不去好好想,也不懂这些,你说我将来怎么放心让你来帮我?』
『还有隐藏的?』斐蓁回头看着屏风,似乎想要从屏风当中找出那个东西出来。
斐潜笑了笑,说道:『今天你就在这里休息罢,找出来了再来跟我说……』
又是新的一天。
斐潜清晨起来之后,在早脯之前,先去了一趟的长安慈幼局。
既然要做收容孤儿的事情,当然不能只是做出一个样子来,那样还不如不做。
慈幼局并不是在长安城中,而是在灞水之东,过了灞桥不远就是。原本只是一个庄园,之前是属于董卓的,后来董卓死后就归了王允,然后王允死后又归了种氏,现在自然算是斐潜名下的了……
庄园并不是很大,但是用来容纳一些孤儿还是够用了。
第一批的孤儿已经陆陆续续的送到了这里,在听闻斐潜要来之后,便是在慈幼局的管事带领之下,齐齐在庄园之外等候。
孩子有高有矮,有男也有女,女的相对多一些,都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就是廋。不少还带着疤痕,脸上的身上的都有。瘌痢头也有几个,被剃光的脑袋在阳光之下反射着苍白的颜色。
因为瘦,所以这些孩子的眼睛都看起来很大,而且衣服就像是挂在了衣架上一样,空空荡荡的。
斐潜下了马,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让这些孩子先……等下,左边的这两个留下,其余的先回去罢……』
斐潜带着人,转了一圈,看了看孩子住宿和吃饭的地方,检查了一下衣物和吃食,然后又去看了看教室。这些孩子大部分都会成为手工业者,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比较聪明的才有机会成为农学士和工学士,当然,这样已经比他们原本的命运要好很多了。
重新回到了庄园大堂之后落座,斐潜招手,让先前留下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上前,先让黄旭给了点随身带的干粮和水,让这两个小孩吃了一些之后,见这两个小孩情绪渐渐的放松了下来,才问道:『觉得这里怎么样?』
两个孩子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不敢说话。
在一旁的慈幼局的管事急着瞪眼,又不敢出声,呼呼呼的吹着胡子。
『我以前住的房子,很旧……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的,下雨时候还会漏雨……』斐潜也不着急,缓缓的说着,『要拿一个木盆接着,要不然就会流得满屋子都是……可是,不管再怎么破,依旧是我的家……只可惜后来……』
斐潜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后来被烧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两个小孩抬头看着斐潜。
『你们呢?你们还记得自己家是什么样子的么?』斐潜问道。
大一些的孩子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小一些的孩子似乎是很努力的回想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说说看……你看,我都给你说了我以前的家是怎样的了……』斐潜看着大一些的男孩子,笑着说道。
『我家……是木头的……也会漏雨……我娘说,那是我爹盖的……因为我爹盖了房,所以我娘才嫁来的……』大一点的孩子慢慢的开口说道,『后来……后来……有人来要钱,我家没有钱……地里又受了灾,什么都没长出来……那些人又来了……我爹被打伤了,躺在地上都是血……我娘搂着我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的时候,我爹还在睡……我娘带着我找到了二叔……我娘就走了……我再也没见到我娘……后来二叔家也受灾了……好多人走……我和二叔也跟着走……后来我二叔腿坏了,烂了个大口子……有一天睡着了,也没有醒……』
孩子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然后沉默了下来。
斐潜也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好好活着,学点本领,将来才有机会回家去看看……』
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斐潜站起身向外走,在准备离开慈幼局,上了马的时候,低头和慈幼局管事吩咐道:『好生做事……好多人都盯着这里……明白么?』
慈幼局管事连忙趴在了地上,叩首而道,『小的明白,明白……』
斐潜微微应了一声,便是策马而去。
一路之上,斐潜的心情都有些沉甸甸的,直至回到了骠骑府衙之后,才稍微好了一些。穿过庭院,绕过回廊,当斐潜再一次到了内堂的时候,看到在屏风上面已经够了出了不少的线条,并且斐蓁坐在一旁,书案上也有重新抄撰的简册。
斐蓁早早的就等候在此,见到了斐潜连忙恭敬的将手中的简册递给了斐潜。
斐潜翻看了一下,拿起笔来,对于其中的一些相互关系做了一些修正,比如大理寺不仅仅是对应着各地的法曹,也同样对应着巡检在乡野之中发生的一些比较特殊的案件。但是大多数的项目还是正确的,并且也做出了一些斐蓁自己的标注。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将简册还给了斐蓁,说道:『那么在这些职能机构当中,你发现了什么?』
斐蓁往屏风前面走了几步,展开了手臂将一些机构名称勾勒了起来,『父亲大人,这些,便是一类,所谓职低权高者……』
『哦?』斐潜微微点了点头,『怎么说?』
斐蓁说道,『便如将军府财赋司,由荀公达所辖,统管各地财政赋税,户籍耕田,矿山房产,商铺商队,林林总总,几近于无所不包,然则除主官荀公达之外,最高也不过四百石,还有大量书佐,仅是百石……』
斐潜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然后是这些……』斐蓁又指着另外的一些机构名称说道,『大体上算是职高而权低……当然也不算是很低,只不过就是受限较大,比如参律院,仅有参律之权,似乎看起来每次律从其出,但是实际上……』
斐潜露出了一点笑容,『说得不错。』
『嘿嘿,嘿嘿……』斐蓁高兴地叉着腰。
斐潜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母亲又来过了?』
斐蓁顿时张口结舌,半响之后颓然道,『是的……父亲大人……』
『认打认罚?』斐潜问道。
『……』斐蓁低下头,『认罚。』
斐潜指了指一旁的简册,『那就抄这些……一百遍罢。』
『一百遍?!』斐蓁瞪大了眼。昨日为了更为详尽的理解,斐蓁写得颇为详细,而现在斐蓁则是陷入了深深的后悔当中,早知道就少写些字了……
斐潜看了斐蓁一眼,思索了一下,说道,『这样,我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此时此刻每答上来一个,抄撰之数便是减半,也就是说如果三个问题都答出来,你只需要抄……』
斐蓁手指头微微而动,然后眼珠子转动几下,『一十三,不,是一十二遍!』
斐潜没计较这四舍五入究竟怎么算,便是竖起了第一根手指头,『问,若有新律,发至参律,然参律院驳回……就比如这一次陇西陇右郡县新政,参律院的韦院正并不配合,寻得其中纰漏之处,便是将其封存驳回,当何处理?』
斐蓁张口便是欲答,却被斐潜拦下,『好好想想,只有一次机会……若是觉得口述不得周全,可先笔录之……』
斐蓁眨巴了两下眼,便是坐到了桌案之旁,先是默默思索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笔写了一些什么,在写了一半的时候笔锋一顿,又是将先前写的那些划去,重新思索起来……
斐潜没有敦促斐蓁。
这问题本身就没有固定的答案,解决事,可以,解决人,也可以,更重要是的是通过这样的问题,展现出一个什么态度,而这个解决问题的态度又会新产生出什么样的影响,这才是斐潜提问最为核心的东西。
过了片刻,斐蓁提交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忐忑的在一旁看着。
斐潜微微扫了几眼。在纸张上方划去的那些字迹当中,大概是解决人的,而下面重新撰写的方向,则是解决事情的……
但是依旧是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毕竟斐潜考虑的是规则,而斐蓁考虑的是当前的案例。
『大体上算是对了一半罢……』斐潜缓缓的说道,『这一题就留在这里,你可以每个月都来看一遍,再自行衡量一二……』
『第二个问题……当一个新的政令出来的时候,肯定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斐潜放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看着斐蓁,『而且每个人都会说真话,也会说谎话,亦或是半真半假的话,如果说你发现有人在称赞,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有人在否定,又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我问的是你要怎么判断?』
『第三个问题……』斐潜仰着头,看着屏风上面的那些墨色的字,看着那些文字的一笔一划,如刀锋一般的撇捺,如黑血一般的凝而未流的点横,缓缓的说道,『第三个问题就是问你自己……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判断的标准又是什么,若是需要你发布政令的时候,你应该根据什么来做?』
『好好想想罢,都想好了,便来寻某。』斐潜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斐蓁不必行礼,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说道,『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去灞桥那边的慈幼局去看看……』
说完,斐潜便是走出了后堂。
站在后堂之外的黄旭微微躬身,向斐蓁致意,然后便是紧紧的跟在了斐潜身后,向前厅走了几步之后低声说道:『主公,前院方才有军情传至……』
斐潜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汉中紧急军情……』庞统在前厅当中,见到了斐潜,便是迎了上来,『从子午谷而来……』
『子午谷?』斐潜才坐了下来,听闻了便是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魏文长?』
庞统点头,然后将军情奉上。
因为信鸽大多数都是单程的,并且汉中断绝了一段时间的交通的原因,川蜀之中能用的信鸽数目并不多了,因此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快速的传递到了关中来,就像是这一次的子午谷,魏延突破了子午谷封锁之后,派遣了兵卒前来关中……
『这个魏文长……』斐潜摇头笑了笑,『他倒是对某颇有信心……』
魏延表示他已经打到了汉中,并且会尽量的牵扯张则的军事力量,然后请斐潜尽快的派遣兵卒通过子午谷,届时合击之下,便是可以一举震慑汉中地方,瓦解张则力量,甚至可以兵进南郑,困敌于城下。
『若是某未有准备……』斐潜屈起一根手指,弹了弹军报,『说不得还被魏文长给难住了……』
兵阵开拨,可不是像游戏当中鼠标点一点即可,若是斐潜没有事先就准备好了一些兵卒和物资,而是等魏延的情报来了之后再进行调配,先不说能不能集结征调,单说这个耗费的时间,就有可能导致战争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传令!』斐潜下达了号令,『着长安南营,调山地兵一千,即刻进军汉中!着传令陇西,令张文远兵进阳平关!』
……(● ̄(エ) ̄●)……
汉中。在山川沟壑之中有一个不甚惹眼的村寨之中,魏延笑呵呵的拍着原本村寨的村长,『放心,只要你好好的配合我,就算是你拥护骠骑有功,到时肯定重重有赏!』魏延攻占村寨很是突然,村寨之中自然也没有什么还手的力量,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魏延已经完成了占领。
当然这是汉人村寨,魏延也自然没有一上来就动刀子,而是让村长配合自己行动,当然如果有人不听劝,轻举妄动,魏延也不会客气。只不过这村寨之中大多数的百姓都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见到了兵卒更是慌乱无比,哆哆嗦嗦的只懂得跪地祈求,也不敢有什么反抗。
汉中夹杂两个横向的山脉之间,虽然也算是一块平原,但是整体和山东那种平原并不是一样的概念。黄土在千万年的雨水侵蚀之下,形成了许多的沟壑,以至于有的地方看着很近,但是实际上要绕行很远。
村寨村长低头哈腰,愁眉苦脸的走了。他原本想要知晓魏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但是依旧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魏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具体的时间,这需要根据战场的形势变化来定……
此时此刻,若是在这个村寨周边仔细观察,或许就能发现在千沟万壑之间,有树木灌木之处,便是有些光影晃动,官道山道的高处,也常常会出现一些远眺的目光。
汉中之地,张则号称有兵三十万,其中可称强兵者有数万,却任魏延带着千余兵卒纵横来去,甚至有的城池更是连出门都不敢,只是一味的死守……
虽然说魏延走米仓道,突破南山军寨,着实有很大的偶然性,但是汉中张氏兵卒上下如此行径,自然是让人大失所望,以至于很多汉中土著,都开始暗中自己嘀咕起来,即便是知晓了一些魏延的动静,在没有必要的时候都装作看不见,也不会主动进行禀报,无形当中就是多给了魏延一些隐藏的空间。
情势已是悄然转变。
当年骠骑三色旗之下,近似无穷无尽的大军,兵刃盔甲耀日生光,卷起接地连天的尘烟,那些精锐的骑兵涌进了汉中的情景,再一次从记忆的深处里面被唤醒。
万一……
还是先保着自己的小命为上罢!
因此这些被派遣出来追杀魏延的张氏手下,各怀各自的心思,除了张氏中军本阵整日急着跳脚叫嚣着要立刻杀了魏延,其余的部分便是越发的谨慎起来,三天一小步,五天一大步,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列阵扎营,然后上报说遇到了敌军,瞎忙一阵之后便是又耽搁两三天过去,气的统领兵卒的张氏子几乎要吐血。
可是张氏子又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仅凭他本身的那些力量难以和魏延抗衡,所以他只能是一边恐吓着这些手下,一边给这些人画大饼,只不过当这些手下意识到他们都是在一艘逐渐下沉的船只上的时候,无论是恐吓还是大饼,都没有了多少的效用。
并且在陇西,在卷起的烟尘当中,高高竖立着的三色战旗也朝着阳平关而来。
陇右陇西大体上已经平复,有太史慈坐镇,便是足矣,张辽得以抽身南下,走天水,过下辩,直指阳平关。
数十军校,数百亲卫,跟在张辽身后,不时有骑兵奔驰往来,回禀着前方的情况,同时也将张辽的军令传达出去。
张辽穿着一身高等将校才有的黑光铠,看起来黑漆漆的毫不起眼,但是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样的一身铠甲究竟有多么的强悍。
在汉代,铠甲都可以作为传家之物,更不用说战阵之人,铠甲简直就是第二条的生命,有没有铠甲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一般。而像是张辽这样的军旅悍将,铠甲甚至有两三套,除了当下穿着的,还有一套备用的铁甲,同时还有一套稍微轻便一些的皮甲。
在张辽战马两侧,挂着战刀长弓,还有装的满满的三袋箭矢,至于另外一些干粮和饮水,也都和一般的骑兵相差不多。
从关中到陇右,然后又从陇右奔阳平关,说完全不疲惫,那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从张辽而下,人人都是神采飞扬,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旅途劳累所影响,坐在马背上大声说笑,传递命令也是声音清晰,铿锵有力。
连续征战,其实也是一种冒险。
在历史上有许多因为连续征战而导致败绩的事情,比如项羽的垓下之战,就是因为久战之后的楚军归心似箭,甚至听到了楚声之后便是军心尽丧,最终导致了项羽一败涂地……
同时,张辽这一次进发阳平关,还有另外的一个冒险之处。
张辽眺望远方,似乎是看向了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情……
张辽直指阳平关的消息,传到了汉中之后,便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汉中之人东倒西歪,惊慌失措。
张则一日之内,连下三道指令,都是要求阳平关守将张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阳平关!
巴西。
阆中。
这里在历史上曾经是张飞的驻扎地,也是其魂断之所,三水汇集,属于水陆交通的要地,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阆中往北,就是巴中,而再往上就是米仓道,而从阆中往西南,则是成都,可以说阆中所处的位置,便是川蜀之中承上启下的要点所在,若是攻陷了阆中,就可以或是选择进攻成都,也可以直接南下侵入川蜀腹地!
巴西的防御体系,原本就不是很足,毕竟这里严格说起来并不属于前线,算是比较靠内的区域了,而在前面顶着的,北面有巴中往米仓道,东面有巴东,西北方向是广汉,再往西北才是金牛道。
所以在阆中的军民,从来也没有想到,忽然之间,会有茫茫多的賨人和氐人,甚至还有一些巴人从河沟子里面冲出来,从巴中一路而下,就像是直接扑到了阆中的脸上来!
巴中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巴中失守了?
战火已经直接烧到了巴西郡内!
驻守在阆中城中的,是向朗。
向朗在荆襄的时候,曾经在司马徽之下求学过一段时间,和徐庶有一些交情,后来在刘表手下出仕,担任了一个小县长,刘表死后,向朗便是觉得荆襄之中有些不对劲,思索再三便是辞官进了川,找到了徐庶。
到了川蜀之后,向朗先是在成都任职,随后便是到了阆中这里当县令。
原本阆中是雷铜驻守,只不过雷铜这个家伙只是个賨人出身,对于民生政务七窍通了六窍,在任没有多久便是被人架空了,再加上川蜀原本在刘璋之手的时候,可以说大部分的地区都是烂透了,阆中也不例外。
到了后面徐庶便是将雷铜调回了成都,改派向朗来处理阆中的烂摊子。
向朗到了阆中的时候发现,在阆中的官吏和都尉,简直就是混账至极,别的不说,单是兵卒空饷,就吃到了六成还多!
除了在县衙周边的几个兵看起来还像是有些样子之外,其余的什么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兵卒,上阵恐怕都要害怕这些家伙随时跑路,亦或是被这些家伙拉扯后腿……
因此到了阆中之后,向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刀阔斧的拆除腐吏,清除这些庸兵,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向朗宣布要将这些无用的兵卒全数清退,然后重新招募的时候,从县里面的官吏,到地方的乡老似乎都大吐苦水,非常为难,甚至讲得惊悚万分,就像是这些兵卒前脚被裁减,后脚就会造反叛变了一样。
但是实际上等向朗下达了正式裁减的命令之后,这些归农的县兵,却少有生事,几乎默默的就是拿起了锄头,下地耕作去了……
相比较在军中,不仅是要给军老爷耕作,还要被克扣军饷,稍有不对,严苛的军法就要落到头上来,因此对于军转农,这些原本就不擅长战斗,甚至根本就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兵卒,还更愿意归农,或是谋取其他的一些生计来过活。
至于那些所谓的造反兵乱什么的,其实只不过是在这些兵汉头上吃喝兵血的那些人用来威胁向朗的,因为要被向朗断了财路,便是急得跳脚,什么话都敢往外扔。
向朗清除了阆中这些原本的孱弱兵汉之后,重新招募了一些兵卒,训练了两三个月之后,渐渐的有了一些样子,就开始向这些阆中的地方小吏下手了。
这些地方小吏,多数都是和当地的一些豪族大户有一些牵连,但是因为已经被向朗砍去了手脚,就陷入了被动之中。兵权在向朗的手中,这些蠹虫即便是想要翻脸,也要考虑一下能不能翻得过去,而且动静大了恐怕更麻烦,于是大多骂骂咧咧的退了场,表示向朗就是个王八蛋,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虽然向朗算是清除了阆中的蠹吏腐兵,重新注入新血,确实的掌握了阆中权柄,但做这些事情也并非简单容易的,也同样需要一定的时间,因此当賨人氐人乌泱泱冲到了阆中左近的时候,向朗也没有办法说可以拉着城中的部队就去野战,毕竟不管是兵卒的数量,还是训练度都还是有所欠缺。
能控制阆中城中不因此而生乱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城外么……
故而巴西之地,就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当中!
在阆中城门之处,便是汇集了不少面色惊恐,并且是疲惫不堪的百姓,围在阆中的城外,一边哭喊,一边是哀求着,希望阆中能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城。
而在城墙之上的阆中兵卒,也同样是紧张的望着城下的这些混乱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数都是巴中巴西的一些村寨之人。这些百姓所在的村寨也未必全数都陷落了,只不过是害怕被战祸蔓延,便是纷纷逃亡,有的甚至是从巴中那边一路逃到了巴西这里,已然是疲惫憔悴不堪。
到了阆中,便是临近成都了,这些逃亡的百姓似乎觉得多少平安了一些,毕竟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会让人镇守阆中罢?只求在城中有个容身之所,然后官府多少能够给点薄粥度日,好歹熬过当下这个兵祸……
数千衣衫褴褛的百姓围着城墙哭嚎哀求,求告之声惊天动地。
向朗站在城头之上,扒拉着城垛往下看。
城外的这些百姓似乎看到了向朗的身影,猜测出了是主事之人,便是哀嚎的声音又骤然而起,胡乱的叫喊哭嚎了起来……
『行行好!放我们入城罢!家里老弱幼小,已经走不得了,也没有吃食了,多少让我们歇一歇,行行好!老爷行行好!』
『我们可以帮忙修城搬土,运砖送瓦!做什么都可以!就求给口饭吃!给个屋檐避寒!发发慈悲!让我们进城吧!』
『开城门!都是川中人,不能见死不救!开城门让我们进城!』
『进城!我们要开门!』
『开门!』
『行行好!』
『……』
向朗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向朗沉声问道。
『启禀县尊,这些乡野之人昨夜陆陆续续来了,原本我还以为人不多……结果天明了一看,竟然是有这么多……』一旁的守城护卫有些词不达意的说着,『县尊,这个……现在要怎么办?』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向朗身上。
城下衣衫褴褛的百姓哭着,喊着,跳着脚,仰着头,甚至还有人直接跪拜在了地上,咣咣的磕头。乱纷纷的声音如同浪潮一样,扑击在阆中的城墙之上。
向朗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估算了一下,『这些……恐怕有三千多人……』
若是三千训练有序的兵卒,不用一个时辰就可以有序鱼贯进城,但是眼下是三千百姓,这城门一开,一定会形成拥堵,无数的人会被挤在吊桥和城门处,肯定还有人甚至会被挤下护城河,然后淹死的,踩踏的,说不得……
除非自己将城中所有的兵卒都派遣出去,然后将这些难民切割成为一个个的部分,按照区域慢慢进城。派出去的兵卒数目还不能少,少了基本没用,被人声人潮一涌,就淹没了。
可问题是,如果自己将所有的兵卒都派出之后,城中呢?
向朗重新招募而来的兵卒数目并不多,截至到现在也才五百四十人,即便是加上向朗自己的护卫私兵,也就是六百出头的样子,这样的数目防护阆中城池都有些不足,又如何出得城去?
即便是能迎这些人入城,也即便是这些人当中没有奸细,全数都是百姓,但又有谁能保证这些难民进了城就会老老实实守规矩?见到吃的可以忍得住不去抢,见到穿的可以不去拿,不会在街道中间大小便,不会闯进普通百姓家中偷窃抢劫?
若是自己能早些……
向朗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沉声说道:『叫几个嗓门大的兵卒过来。』
过了片刻,在城墙之上就响起了喊叫之声,盖过了城下的纷乱嘈杂……
『这里要打仗了!』
『你们逃了,总要有人守!』
『这里要是丢了,成都就危险了!』
『要有人在这里挡着,你们往成都逃罢!』
『只要我们这里不陷落,就没人追杀你们!』
『去罢!去成都!这里要打仗了!不想死的就去成都!』
城下的百姓短暂的停息了片刻之后,便是哄然又高喊了起来,若不是有护城河拦着,这些百姓甚至有人都想要扑到城下来拍城门了。
平日里面收钱收赋收税,现在来的賨人氐人了,竟然不让我们进城?这是什么道理?去成都干什么?格老子的暴脾气,今天就要进阆中!
『往西走!往西走!西城门有投食!』
在嘈杂和混乱之中,城门上又是一阵齐声大喊。
向朗派人在西城门之处,将粮食装在小袋子里面,投掷到护城河对面,虽然有一些袋子落在了护城河里,但是大多数的粮食袋子还是落在了对岸上,不少难民便是纷纷哄抢,然后为了自己的粮食不被其他人抢走,便是赶快逃离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依旧是有一些不愿意离去,亦或是没有拿到粮食袋子,在嚎叫着,哭喊着,在城下徘徊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在远方的道路尽头,又渐渐有了大团的烟尘扬起,平且散乱,隐隐有些哭喊之声传了过来……
在城头的向朗顿时目光一凝,便是朝着烟尘腾起的地方眺望。只见烟尘之中人影晃动,不久之后就隐隐见到一些百姓在恐慌的奔走哭喊,跌跌撞撞的狼狈奔来!
而在这些百姓的身后的賨人氐人,裸露着涂上了色彩的皮肤,裹着头巾和插着羽毛的衣袍,挥舞着刀枪,散开了大呼小叫着驱赶着这些百姓朝着阆中的位置而来!
还有一些賨人氐人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不知道是原来就有马,还是出了山之后抢来的。
这些马当然是川马,个头都不高,但是同样的这些賨人氐人的个头也不高,但是这些骑马的賨人氐人还颇为得意的在马背上摇晃着身躯,大呼小叫。
这些賨人和氐人,就像是驱赶羊群一样,时不时的还呼喝着冲进落在后面的百姓群之中,挥舞刀枪放倒一两个,然后呼啸着高举着染血的刀枪在狂笑狂吼,激起其余的賨人和氐人的欢呼和叫好声,而使得百姓则是更加的慌乱,不少人还因此而手脚发软跌在地上,然后被其余的人看也不看的踩踏到了泥中……
巴中的守军呢?
怎么就让这些賨人和氐人如此轻易的就侵袭而来?
莫非是……
此时此刻,纵然向朗心中有千百个念头,也来不及细想了,便是大呼着用手指着成都的方向,对着城外大呼,『往西!快!往西走!』
剩余千余的百姓哄的一下炸开了锅,哭喊吼叫之声比之前更高昂了数倍,在哭喊声中,人群混乱成了两三团,相互推挤互相践踏,而远处的骑马的那些賨人氐人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顿时便是呼啸着,策马冲了过来!
向朗怒吼道:『弓箭手!上前!准备!』
向朗猜测得并没有错,这些賨人和氐人就是前来寻找机会抢城的。
这个问题么,其实有些锅在刘璋头上。
倒不是说到了现在刘璋还有什么影响力,而是因为刘璋在接手了川蜀之后,几乎对于川蜀没有任何的控制力,以至于地方的政务管理及其混乱,再加上庞赵之间的纷争,更是将巴西巴中巴东搅得乱成一锅粥。
而后续斐潜和刘备争夺川蜀,战火蔓延到了川中,一些城池在战争当中损毁了,虽然说之后川蜀平定,民生恢复,但是恢复最好最快的,依旧是川中地区,这些相对比较偏远的地方,一来是徐庶的影响力还没有蔓延到这些区域,另外一个是川蜀也不像是关中那样,有比较充足的后备管理人力替代,就像是阆中,先期都是让雷铜过度,然后雷铜搞得一团糟……
之前诸葛亮到了川蜀,徐庶带着诸葛亮一路走一路看,从成都左近一直到偏远山寨,就是这个意思。
因此当賨人和氐人从大巴山当中扑出来之后,嘉陵江沿线的这些城池要么被攻陷,要么和向朗的选择都是一样的,闭锁城池,任凭这些賨人氐人在外劫掠!
这种办法并不算是多么的奇怪,因为在大汉这一百多年时间之中,大部分的地区都是这么做的……
幽州,乌桓劫掠。
守着城池等胡人自退。
并州,鲜卑劫掠。
那个穷地方本来就不要了。
凉州,西羌劫掠。
这个地方还有必要耗费巨资么,陛下!切了罢!
扬州,南越劫掠。
别急,跟他们耗,谁出城谁就是孙子!
川蜀之中当然也不例外。在刘焉早期的时候,川蜀之中的这些人甚至利用这些賨人氐人来威胁刘焉,养寇自重。因此当下在徐庶等人还未完全整理出来的川蜀之地当中,出现了消极防守,甚至故意放水的行为,自然也是不足为奇了。
賨人歪歪扭扭的骑着马,直冲城门之下,冲到了难民的人群当中!
向朗指挥着弓箭手,朝着这些賨人氐人的骑兵射击,但是很遗憾的是一方面向朗的弓箭手数目并不多,另外一个一个方面是这些弓箭手都是一般人,从招募到训练也才刚刚上手而已,谈不上什么神射手,在对于远距离的移动靶的射击效果么,可想而知。
箭矢激射而下,但是只是射中了三四骑,这点伤害根本不够看,因此賨人氐人丝毫没有退缩,呼啸着,企图将城下的百姓归拢在一次,或是准备作为攻城的炮灰,亦或是想要这些百姓携带的布匹财物等等物资……
向朗也拿了弓箭,弯弓而射,但是并没有取得什么良好的效果,眼睁睁的看见賨人氐人疯狂的冲进了百姓群中,肆意践踏和砍杀,一时间惨叫和哭喊声直冲上云霄。
阆中城墙之上,守军与民壮,呆呆的看着眼前惨景,手中弓矢,也都渐渐的停了下来,再射就是会射到自家百姓了……
『县尊……救救他们吧!』
『我们不能这么看着……』
『县尊!』
城墙之上的兵卒忍不住叫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向朗。
向朗咬着牙,双手紧紧的抓在了城垛上,指甲都扣劈了也浑然不觉。
猛然之间,隐隐有些号角呜咽之声传了过来……
城上城下的人都是微微一愣。
向朗呆呆的向西南方向上望去,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支军马,忽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红色盔缨,猎猎舞动。
当先一名军将,将长刀举起,斜斜指向了阆中此处!
在那名军将的身后,一杆三色战旗高高飘扬!
骠骑之兵!
骠骑之兵来援了!
向朗放声大笑,『擂鼓!擂鼓!援军至矣!賨氐必败!』
这大汉,并非所有人都只会退缩,只会防守!
依旧是有人会站出来!
终要让这些賨人氐人知晓,这大汉天下,还是有人会奋力而战!会护卫国土,会不畏生死,会领着我们,一同追寻着胜利的光华!
川蜀也是有骑兵,有西凉大马,也有西凉的骑兵,只不过数目并不是很多,毕竟即便是平时走相对来说好走一些的金牛道,这些大块头的家伙,按照英雄无敌的格子来说要占四个,想要在崎岖的山路上挪进来,着实不容易。
要知道,有些路段只是容许双人并肩而行而已,一边是石壁,另外一边是悬崖,下面就是汹涌的山涧和崎岖的岩石,四只腿的大家伙一旦踩空,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所幸,这些西凉战马都已经驯化得比较听从号令,才好歹运了几百匹进川,如今其中大多数都在了这里。
西凉马的个头高,四肢长,跑动起来冲击力不是这些川马所能比拟的,再加上这些西凉马经过训练,似乎也能体会到了骑手的心情,鼓起筋肉,跑得又平又稳又快,如同滚雷一般冲向了阆中城下。
严颜端坐在马背之上,手中的长刀斜斜指向前方。
之前严颜和魏延争斗负伤之后,不仅没有得到战士应有的荣耀,反倒是被讥讽和嘲笑,甚至是打压,以至于严颜彻底的对于政治失望,连带着斐潜到了川中之后也不愿意出仕,就关了门在家中赋闲,直至这一次徐庶找上门来。
严颜之前不愿意出仕,主要是因为严颜觉得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让人恶心,而他又极度的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加上年岁渐大,也渐渐没有了年轻的冲劲。
徐庶其实也一直在留心严颜。
徐庶亲自上门请严颜出山,便是一句话敲开了严颜原本紧闭着的院门。
魏延夸奖过严颜,说他当时差一点就输了,在战场上,有时候一招之差就是生死立判,魏延说如果严颜年轻十岁,说不得当时受伤,甚至死的就是他自己。
来自于对手的肯定,让严颜打开了门,而来自于对川蜀士族的厌恶和痛恨,让严颜最终同意统领这一次的军事行动。
川蜀的百姓,即便是无知的愚钝,也依旧是人!
而不是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放牧的牛羊!
严格上来说,严颜有着川蜀人的一种犟脾气,他之前厌恶川蜀士族假借黄巾亦或是匪贼的名头来威胁朝堂,也同样厌恶刘焉借张鲁的五米道割据地方,并且严颜以为斐潜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愿意出仕。
直至徐庶标明,请严颜出动的目的并不是官职,也不是财货,而是为了川蜀的百姓的安定,为了抵御賨人、氐人等的侵袭……
因此,严颜最终来了。
严颜抬起头,望着阆中城下的景象。大群大群的百姓,正在慌乱的狂奔,而在这些百姓身后,则是賨人和氐人拉扯出来的散兵线,就像是驱赶牛羊一般在驱赶着这些百姓。
賨人氐人不时的冲到落后的百姓群体之中,挥舞着刀枪在人群当中砍杀,溅起一片片的血雾,带出一阵阵惊惶的惨叫哭嚎之声,也使得百姓更加的恐惧,相互推搡着,甚至有人跌倒了都不管,径直踩在了脚底!
严颜看得出来,这些賨人氐人就是想要将人群驱赶到这个方向上,然后企图用这些百姓阻挡住严颜等人的步伐,使得严颜的阵型和队列被这些百姓冲垮,然后进一步的围攻砍杀,最终将严颜等人消灭或是击败。
『杀上去!无须避开!』
严颜咬着牙,发出了号令。并非是严颜冷血,而是严颜知晓,单凭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是基本上无法抵抗这些賨人和氐人的杀戮的。同时如果为了避让这些百姓,让开了官道,先不说会不会在两侧的灌木草丛当中有坑洞导致战马受损,也会使得战马奔驰的速度大大下降!
奔驰越近,越能看清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状。
严颜只觉得一口血气在胸中滚动,膨胀得越来越大,在这血气推动之下,严颜情不自禁的怒吼出声!
『大汉百姓,让开!让某杀贼!』
『让开!让开!』
『杀贼!杀贼!』
三色战旗之下的骑兵也跟着纷纷大喊,惊醒了数千在道路上奔走哭嚎的百姓。这些百姓纷纷抬头而望,才发现远处的三色战旗奔到了近前,惊愕之下不由得便是往道路两边而走,让开了中间,即便是精疲力尽的老弱,也尽可能的往两边挪动,若是真的走不了,便是扑倒在地,哪怕是被自家军马踏死,也好过给賨氐之人如犬羊一般的沿途宰杀!
战马喷着响鼻,迈开四蹄,从人群之中让开的道路疾驰而过,而在大队百姓后面的那些賨人氐人,也开始大呼小叫着搭上了弓箭,不管不顾的朝着严颜等人射来!
这些賨人氐人,就像是山野当中的豺狗,看见弱小的便是一拥而上的欺凌,然后血淋淋的高声叫闹着,便是自以为强大和武勇,似乎天地间一切都可以踩踏在脚下,但是当賨人和氐人在真正面临严颜的冲杀的时候,这些賨人和氐人才发现,其实他们的武力根本不足以抵挡眼前的悍勇之师!
不管是魏延,还是严颜,对于賨人氐人而言,都是梦魇!
賨人氐人弯弓而射,但是并没有稍微阻碍一点严颜等人奔驰的速度,只见严颜怒吼一声,雪白的须发皆张,如同雄狮一般,直扑进了賨人氐人的队列之中!
人马碰撞之声大作,兵刃入肉之声四下响起。一时间响彻阆中县前的,就是这些如豺狗一般的賨人氐人的惨叫之声!
闪耀着寒芒的兵刃挥动,百炼的战刀此起彼伏的挥动着劈砍着,在当下大汉几近于最精良的兵器战甲的加持下,又有长期训练的战斗技巧,再加上这么多年一汉顶五胡的气势,这些氐人賨人毫无抗手能力,或者身上喷溅出一道道的血雾,绽放出一朵朵的血花,亦或是干脆头颅起飞,残臂脱离,然后就像是下饺子一般,扑通通一个个的跌落。
西凉战马原本就比川中马要高大,而且性格也更加的暴躁,马背上的骠骑骑兵挥舞着战刀,胯下的西凉战马也毫不客气的张嘴就咬,看见挡路的川中马不仅是直接撞,甚至还会用脚踹……
严颜冲杀在最前方,长刀左右盘旋,上下纷飞,每一次寒光闪动,便是一名敌手落马,随着严颜不断的往前奔杀,跟在严颜身后的骠骑人马也一同狂飙,势如破竹一般直接将拦挡在前面的賨人氐人的骑兵直接捅破,打了一个对穿!
而在道路两侧的那些逃亡百姓,近乎于呆滞的看着严颜等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这些原本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賨人氐人打得落花流水,脑袋当中就像是有什么禁锢的东西破裂了一样,愣在了当场。
从刘焉的时候开始,不,比刘焉还要更早的时候,在川蜀当中掌权的,不管是官吏也好,士族乡绅也罢,都给这些川中的百姓灌输着一个理念,就是老老实实干活,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生下来就是贱命,长大了就是贱民!
当这些百姓被賨人氐人追杀的时候,难道没有怨恨,没有痛苦么?
有,都有,但是这些百姓不知道怎么反抗,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反抗过,也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们反抗过,甚至他们企图反抗的那一小部分人,在反抗之后还被出卖,被同样属于百姓的人出卖,然后全家上下死得更惨!
所以这些川中的百姓习惯了不反抗……
直至现在。
马背上的骠骑骑兵狂吼着:『揍死这些哈怂!』
『捅后沟子切!』
西凉籍贯的骑兵哈哈笑着,喊着让川中人有些迷茫的口号。
这些逃亡的川中百姓猛然间才发现,这些似乎杀人不眨眼的賨人氐人,居然也会被打得屁滚尿流,也在惨叫,也在哀嚎,也在泪流满面的哭喊!
一名賨人骑兵跌落在马下,半天爬不起来,吭哧吭哧的喘气,然后视野当中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人头……
賨人骑兵下意识的就要拿刀砍,却发现自己的刀在落马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手中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便是连忙又急着去抓在腿上绑着的小刀,却见到一个牙齿不剩几个的汉人老者,张嘴嚎叫了一声,便是搬起了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还老汉的儿子的、媳妇的命来,还老汉的孙子的命来!』
石头咣的一声砸在了賨人骑兵的脸上,顿时将其鼻子砸塌了下去,鲜血泼溅出来。賨人骑兵嚎叫一声,咬牙切齿的想要向老者扑去,却发现有更多的百姓扑了上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原本懦弱如绵羊的百姓,也纷纷发出了怒吼,举起了木棍,抓起了石头,甚至有的空着手,也朝着那些跌落马下的賨人氐人围了上去,尖叫着,哭喊着,用木棍敲,用石头砸,甚至用牙咬用脚踹,将这些賨人氐人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转眼之间,呼啸而起的百姓跟在三色旗之后,将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氐人賨人骑兵绞杀了一空,只有寥寥几名侥幸生还,浑身发抖的朝着賨人氐人的步军阵列逃去。
賨人王雷垌和氐人统领齐栀见到了严颜如此凶悍,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然后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一些惊恐和慌张。
巴人王樊枣之前有劝说过賨人王雷垌和氐人统领齐栀两个人,说攻到了巴中之后就不需要继续南下了,毕竟巴中距离大巴山比较近,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退回山林里面去……
然而賨人王雷垌和氐人统领齐栀没有听。
因为这两个家伙觉得,既然魏延已经去了汉中,而且在巴中的劫掠和攻占这么顺利,就说明了川蜀之中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力,更谈不上什么威胁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趁机狠狠的劫掠一番,又怎么能弥补之前的损失?
尤其是賨人王雷垌更是上蹿下跳,表示他的损失最大,如果就这么回去,他怎么也不会甘心!为了部落能够生存下去,能够弥补寨子的损耗,为了能够确保退回山中之后能熬得更久,未来更有发展,这一次大巴山当中的賨人几乎是空巢而出,就是为了将损失从川蜀身上给弥补出来!
就这么退去,肯定不成!
所以賨人雷垌死活不愿意就此罢手,并且说动了氐人齐栀,联合一同南下,而巴人樊枣则是不愿意继续,于是三方愤慨,巴人樊枣在巴中地带,而賨人和氐人继续向南侵袭。
一开始的时候都很顺利,从巴中一路势如破竹,焚烧抢掠过来,巴中巴西的这些普通郡兵望风溃散,川蜀百姓被賨人氐人如犬羊一般屠杀驱赶。简单来说,只要是跟着南下的,哪个寨子不是抢得盆满钵满,多少川蜀妇孺牲口财货粮秣,不断的在朝着北面山中的寨子转送?而且巴人樊枣可还对他们拍胸脯担保了,以天神的名义发誓,他们抢来的东西就收一成的转运费,其余就全是他们的,一分都不会少!
而一路顺利的战事,也让这些賨人氐人对川蜀的轻视达到顶点。一些险要的军寨,不经抵抗就被放弃,多少川蜀的百姓,在他们面前只会哭喊逃跑,而巴中巴西的这些郡县守备兵卒,顶多就是在城中瑟瑟发抖!
賨人氐人恍然大悟,原来,在川蜀之中,能打的就只有魏延那些人啊!
在这些賨人氐人心中,杀戮抢掠之余,则是生出了深深的嫉恨。凭什么这些软弱的川蜀汉人,就可以占据这么富庶的地方,拥有这么多财货,过得这么富足平静?凭什么自己就必须躲在山林之间,和虫豸走兽做邻居?凭什么?!
然后现在一面三色战旗给出了答案……
凄惨逃回的賨人氐人骑兵,就像是骑着竹马然后要和真马干架的小屁孩一样,被扒光了衣服露出小来,哭哭啼啼的跑了回来,也使得在后面的賨人氐人的步军浑身上下开始冒冷汗,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为什么三色旗的汉人就能这么强?
而其他的川蜀汉人就跟软豆腐一样?
这些汉人是同一个品种么?
在賨人和氐人心中,三色旗的汉人,可谓是十成十的强军,不管是步战还是骂战,既稳如山岳,又锋锐无比,先前不足半个时辰的对线,賨人氐人的勇士纷纷落马,惨叫声接地连天,那跃马撞入他们阵中的三色战旗的甲士,仿佛人人都如地狱中冒出的恶鬼一般,铁面开口处喷吐的都是毒烟烈焰,挥舞的兵刃仿佛都有几丈长,尤其是当先那名老将,更是凶悍无比,挥舞着的长刀怕是有几百斤的分量,随便碰一下就是骨断筋折!
就这么一转眼之间,賨人氐人死伤就已近千,而换来的对手性命,还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二十!
该死的,这要怎么打?
賨人王雷垌和氐人统领齐栀看着那面飘动的三色战旗,不住的吞咽唾沫,却仍然觉得口中干涩无比,相互对视,企图下一刻对方能说我上你先撤的话语来,可是等了许久,才发现对方也是在等着自己说这样的话。
虽然賨人王雷垌和氐人统领齐栀,心中都隐隐知道,这些三色旗帜的汉人远道而来,未必有充沛的体力,战马也不一定能有全部的体力,所以如果说豁出命去,用人命去堆,未必没有将这些三色战旗的汉人击败甚至消灭的机会!
可问题是,谁去?
如果是先前刚刚扑出大巴山的时候,说不得还有这样的勇气,因为那个时候所有的賨人氐人都两手空空,甚至是前肚皮贴着后肚皮,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烂命,不是搞死旁人就是自己被搞死,哪还有什么可以犹豫多想的?干就是了!
可是现在,当捞取了一定的好处之后,心中盘算起有了多少上好的牲口,又有了多少抢来的财物,甚至那些汉人的妇孺,女人们可以给羊马挤奶,可以缝补浆洗还可以任他们蹂躏,生出下一代的賨人氐人……
然后要现在賨人氐人不顾这些一切,舍生忘死的扑上去……
是的,只要敢于冲上去,就还有胜利的希望!
賨人王雷垌手中全部都是冷汗,甚至觉得脑后也有汗珠顺着头发往下流淌。賨人王雷垌不断的在回想,在鼓劲,甚至用目光给氐人统领齐栀打气,上,你上,你快上!你上我就一定会帮你!
然后在另外一边的氐人齐栀也在看着賨人王,透露出同样的心思。
在这相似的目光之中,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勇气,只是看到了迟疑和萎缩。
良久良久。
賨人王雷垌最终垂下头,摆手下令,『撤退!我们撤退!』
一声号令之下,賨人王雷垌甚至听到了身后一大堆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
『噢噢噢噢……』在阆中周边的川中百姓看见了賨人氐人退去,便是欢呼起来。
坐在马背上的严颜,见到了賨人氐人退去,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严颜本身就在巴西,亦或是巴中,气力充沛,以逸待劳,又怎么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賨人氐人放在眼里?
只要带着麾下这一些精锐,一次冲击,少说割下一两百个脑袋来!三波冲击,便可以直撞入中军,或是砍倒中军令旗,或是割下其统领的首级!
可是现在,严颜却没有完全的把握。
严颜能感觉到战马依旧还在急促的喘息……
毕竟远道而来,再加上比不上賨人氐人的数目,如果说第一次的冲击不果,陷入了敌军阵列当中,那么就是噩梦来临!
如果能够再多几百的骑兵,亦或是……
算了,严颜目光微冷,看着賨人氐人远去,将手中的长刀上些血迹甩了甩,然后转头吩咐道,『传令,整队!进阆中!』
汉中南郑府衙之中,汉中大将军张则正坐在堂内。
大将军,自然是尊贵无比,但是加上了『汉中』二字之后,就有些不伦不类,不尊不卑,有些让人不清楚到底应该算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状态。
就像是现在,南郑城中,谁也不清楚张则具体是怎样的心思,究竟汉中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城门闭锁,消息不通,但是越是如此,便是让人越发的不安。
在府衙内外,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既有四下去传令的差官,又有匆匆而来回禀最新军情的传骑,还有各色请示各项事宜的官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呈现出一些惶惶的神色。
府衙厅堂之外,院落之中,以及府衙高墙之上,矗立着不少的甲士,身上都披着甲胄,严肃的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就像是这些人当中有可能出现叛徒,也随时有人会从袍下掏出刀枪来刺杀张则一般。
在府衙之外的门廊之处,一些前来探听消息的人,或坐或站,或是来回走动,脸上也有些焦躁和慌乱的神色,和平日里面的雍容富贵的气派完全不搭,即便是有几个强撑着平稳气场,但是时不时往府衙院门瞄去的眼珠子似乎也说明了一些东西。
但凡是见到了从府衙内部出来的,有几分交情或是相识的官吏,这些人就会不由自主的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汉中当下究竟怎样?
自从听闻了骠骑将军派遣了张辽自天水而抵下辩,不日将兵发阳平关之后,这些汉中人就彻底不相信张则的所谓汉中一切太平,一切都在掌握的鬼话了。
而在南郑城中,自从汉中战局急转直下以来,呈现出这样一片惊惶的气氛。
整个汉中的张氏兵力其实分为三大块,一块便是张则居中,把守南郑周边,另一块就是南北两个大营,最后一部分就是阳平关。
其他的地方么……
呵呵。
对于一般人来说,尤其是一辈子都没有怎么挪过窝的土著,是难以分辨出究竟强兵和弱卒有多少区别的。就像是世界第三经常自我陶醉,就连其军方代表也未必清楚自己的兵卒和其他国家差距在什么地方。以至于汉中之人一度以为骠骑的兵马比张鲁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也不算什么,毕竟张鲁的那些手下能算是兵么?要不是还有当时汉中土著帮着维护秩序,张鲁连地方治安都未必能够保持得住。
能胜过张鲁的,不能说明什么。
尤其是见到了张则手下的那些甲士,铁甲森然,便更让汉中南郑之人分不清楚真假美猴王了,毕竟外在的装备都一样。
其实汉中真正有战力的部队,一部分当年跟着徐庶等人进了川,一部分则是在荆襄之战的时候到了宛城,剩下的那一点点在上庸左近,又遭受了张则的怀疑和打压,除了投奔到了黄权手下的那几百人之外,其余的也就散去了。
因此实际上汉中当下,张则手中的兵卒,称不上什么精锐。
但是张则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张则心中精锐的标准,依旧是在装备上。穿了战甲的,比没有穿战甲的要精锐,穿了铁甲的比皮甲的要强悍,自己手下有了这么多的甲士,难道不是精锐,又能是什么?
然后在一次次的战斗当中,张则发现,即便是他的这些兵卒穿着和骠骑将军麾下近似完全一样的铠甲,也依旧不是骠骑手下的对手……
军备确实是很重要,但是军备也不是万能的。
征蜀将军魏延突然突破米仓道,一举攻破南山军寨,然后袭击了房陵之兵,解救了黄权的同时也让张则的侧翼暴露,使得张则不得不再次派遣兵卒弥补漏洞,同时也派遣出了人马对于汉中地区的魏延和黄权进行围剿。
然而不可思议的发生了,至少在张则这里是完全想不通的事情……
正常来说,孤军深入的魏延,即便是不露出什么破绽,没被抓住,也不可能支撑太长时间,毕竟没有了后续粮草来源,随时可能军心涣散,大败亏孰!
因此自己子侄甚至有些故意拖延的围剿行动,张则也没有说怒火攻心,毕竟没有输,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赢了,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魏延即便是再能耐,没有粮草后续又怎么活?!
可是张辽来袭的消息,顿时打破了原本的计划,张则不得不面对双线,甚至可能是多线作战的棘手局面,若是阳平关的战火也燃起,有可能就会导致连锁反应,毕竟汉中防守的地方也不少,能抽调的机动兵卒也基本上都抽调了,除非现在就能够将潜藏在汉中的魏延部队绞杀干净,否则根本没有什么富裕的人手!
然后张辽一方面的速度有可能会非常快,毕竟是以骑兵为主的部队,最新的消息是张辽的前锋已近下辩,随时可能出现在张则的视野当中,而张则还要小心从长安褒斜道和傥骆道的动静,要是这两个要道也被突破,汉中哪里还招架得住?!
烧栈道么,是最后的手段。
而且张则怀疑,即便是烧了,也未必能起多少的作用,顶多就是阻挡一下骑兵和车辆而已,至于兵卒么……
要不然魏延的兵卒怎么通过的米仓道?
南郑城防么,张则觉得问题倒是不大,毕竟南郑一开始就是汉中的中心城镇,在刘焉时代就已经是不断修缮,并且也作为了张鲁的首要据点,因此当下的南郑不仅是有坚固的城墙,也有马面射角,城门楼和角楼一应俱全,再加上张则多年的准备,防御器械倒也不缺,即便是最坏的情况被四面合围,也是至少可以支撑半年以上!
问题是城中的这些人,未必能同心同意。
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借着这个名头,那个名义,从张则这里搞出各种的通行过所,然后驱赶着车马,载着金银细软,逃往城外!
真是一句橘麻麦皮不知是当桨不当桨……
这些聚集在府衙之外的家伙,大多数都是南郑周边的乡绅土著,其中也有不少是担任了一些官身差遣,如果直接弃官便是担心多了一个胆怯无能临战退缩的名头,便是企图在张则这里得到一个什么命令,亦或是一纸文书,以此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不是兄弟不努力,而是那啥太猖狂,到时候大家跟着一哄而散,也就交代得过去了。
因此这些人,张则一个都不想见!
然而张则可以躲,其他人躲不了……
脚步声传来,聚集在府衙之外的人纷纷转头看去,便是见到负责南郑城防护卫的军将走了出来。负责城防的自然也是张氏的人,唤做张尚。
张尚这个军将么,虽然能力一般,但是人缘很好,所以众人见到了是张尚走了出来,便是一窝蜂的涌了过来,围着张尚就是作揖的作揖,拱手的拱手,七嘴八舌的就开始询问相关的动向。
『张校尉,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还请明示!眼见着骠骑人马就快到了关前,我们都在节堂之外坐了一天了,使君也不说句话……还请张都尉可怜可怜我等辛苦!』
『张校尉,南北大营的兵马现在战况如何?这征蜀将军都在汉中盘旋数日了,竟也是毫无后续消息?这围剿一事究竟进行得怎样?可有消息传来?』
『张校尉,关中可否有兵马南下?子午谷当下又是如何?这军情急递都是从你手里过,家主可是和校尉多有往来……西郊的庄子可是住得满意?在下也是替家主多问一句,现在关系着满城官吏身家性命,张校尉莫非连这一点小事都不肯透露么?』
『张校尉,大伙儿都是一样的心思!还请告知一二,将来但凡有用得着吾等,定然是尽力……』
『张校尉……』
张尚想走,可是身边乱哄哄一群人,根本动都动不了,又拉不下脸来,被这些人推着挤着,根本走不脱,连忙高声招呼着:『各位,各位!军国大事,岂能私下谈论!让开,让开!』
一名中年的官吏根本不理会张尚那一套,径直振臂而呼:『汝欲瞒吾等乎?!如今吾等于南郑之中,刀枪之下,与张使君同进退,何必隐瞒吾等?!如今汝若不肯言,吾等便是直闯节堂,便是冒着鞭挞之罚,也要讨个说法!』
这句话算是喊出了这些中下层官吏的心声,一群人顿时大声应和起来。
本来这些非张氏的官吏,乡绅,在分批利益的时候就已经是吃了亏,现在又发现要面临危险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张氏上下竟然不把具体的消息告诉给他们,这心中难免不痛快,加上在外等候也憋屈了许久,所以纵然是没有召唤擅自闯入节堂会被治罪,但是当下愤慨之下说不得真有可能不管不顾,直接闯进去!
看到局面要坏,张尚忙不迭的挥手:『冷静!诸位冷静,莫要乱了章程!』
那最先大喊的青袍官吏一把抓住了张尚的衣袍,手指都快戳到其鼻子上,『那你就告诉吾辈实情!如今汉中究竟形势怎样?!』
张尚左右看了看,然后带着周边的人往一旁走了两步,到了一旁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具体军情么,抱歉,还真不能说,别急,别急,不过还是有些事情能说的……阳平关防务齐备,又有重兵把守,别说三五个月,就算是一年半载也别想攻进来……』
『此外,使君还有多路的援军……说是最多五六日,七八九天,就能见分晓……其余的,就真不能说了,抱歉,抱歉啊……』
张尚一边拱手,一边朝外走,『今日也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透露了这些机要,诸位还请速速回官廨办公罢,毕竟这人心要是真散了,这南郑城……』
『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问题……这到了汉中境内的征蜀将军,究竟何日才能平?』有人追问道。
『啊哈,不日,不日将平……告辞,告辞……』
张尚哪里肯说,趁着有间隙,便是急急向外而走。
一干中下层的官吏面面相觑。
虽然张尚确实也说了一些,但是整体上依旧是仿佛什么都没说一样。当然,在当下这个局面上,有援兵的消息总是比没有要更好一些,可问题是这援兵究竟是谁?
而且即便是援兵来了,这汉中上下能保住多少?
要知道在长安的骠骑将军收拾完了陇右,肯定下一个就是汉中了,即便是张则在褒斜道和傥骆道布置了重兵,甚至堆积了木材燃料,准备烧毁栈道作为最后的手段,但是真就能确保关中不会侵入汉中么?
更何况阳平关可没有栈道可烧,若是真被突破了,骠骑铁骑突入汉中,席卷四野,又有谁能够挡得住?要守之处更多,就算抽调援军急急赶来,又能有多少?能不能赶在骠骑大军卷起的狂澜之前赶到?
现在就期盼着周边的防守兵卒,真的能做到防备的责任,不要像是那个杀千刀的南山军寨张时,那么轻易的就放了魏延到了汉中!
众人相互看着,都是看出了满腔满腹的忧虑,甚至是有些绝望。
张则起事的时候,受限于消息的闭塞,毕竟上帝视角并非人人都有,有些警觉且不满张则叛变的,要么被清理,要么已经逃离,剩下的这些便是觉得可以押一注赌一把的,看着手中似乎有个对子便是allin了,却没有想到这牌面一开,旁人谁便凑个对子都比他们手中的底牌大。
到了当下,似乎汉中周边全部都是敌人,而盟军一个个的都不靠谱。
扯后腿的扯后腿,摆稀烂的摆稀烂。
即便是南郑之内,也是各有各自的心思,保不准骠骑一旦兵临城下,城中说不得就会有人琢磨起什么『弃暗投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老套路来……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而人总不能连猢狲都不如罢?
将倒未倒的时候,就要考虑好了!难不成众人一家老小,都陪着张氏殉葬不成?利益没那多少,却要搭进一条命去,谁愿意?
众人无奈,正待要散开的时候,却没想到远处忽然有了一些动静,然后就见到几名兵卒,半搀扶半架着,夹了一人而来!
这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平日里面应该也是保养得不错,要不然一般人也养不出那么长的胡须来,只不过现在此人不仅是穿了一身的粗布衣服,甚至浑身上下连着须发都沾染上不少泥尘,泥水和汗水在脸上形成了一条条的印迹。在其粗布衣服下面,腰间似乎绑着一个革囊,鼓鼓囊囊的……
来人显然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到了这里便是两腿不停的发抖,便是连走都难,方由兵卒给搀扶了进来。
『这……这不是上廉县令么……』
『上廉县令?』
上廉在上庸西面,是一个小城。
正准备往外走的人收了脚步,停了下来,有些惊慌的看着上廉县令被兵卒搀扶了进去,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想法来……
上廉县虽然是小县,但也不是随随便便那个人都能当县令的,不少人还记得上廉县令颇有才学,在之前庆祝秋收而举办的欢宴之中,上廉县令在张则面前倒也展示些诗词之能,还得到了张则的夸奖……
可是现在,这上廉县令身上所谓名士风流已经是荡然无存,狼狈得宛如丧家之犬。
莫非是……
众人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
在庭院内部,传来了隐隐的哭嚎之声,然后便是有声音响起,『上廉,上廉陷落……下官,下官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来向使君报信请罪……』
原来扰攘的诸人,这一刻顿时都鸦雀无声,每个人心头似乎被这一个消息吓坏了,就像是一个霹雳直接打到了头上一般!
上廉陷落了?!
上廉距离上庸才不过两百里,是不是意味着上庸也完了,或是即将完了?!
汉中之地,两个重要的大城,一个是南郑,一个就是上庸,现在上庸若是完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了南郑了,换而言之,汉中是不是就将要完了?!
众人相互看着,都从其他人脸上看见了惶恐!
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带了头,便是纷纷急急而散!
而此时此刻,坐在上廉城头上的魏延正在和黄权说道,『动作要尽快一些……能拿的都拿走……现在我们露出了踪迹,在外面的野狗很快就会闻到味道了……』
擅长于诗词的上廉县令显然不是一个什么好县令,在明明知道汉中情况有变的时候,依旧饮酒欢宴,然后被魏延抓住了一个破绽。
黄权点头说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只不过……』
黄权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只不过……为何?』
魏延露出了一些笑容,望着远方,并没有回答。
黄权看着魏延,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虽然说黄权和魏延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或是仇恨,但是这几天在配合着魏延的行动的过程当中,黄权也不由得有些无奈和感慨。
房陵说放弃就放弃了,不解释。
子午谷的疑兵,说撤就撤了,不解释。
原先隐蔽得好好的,说要攻上廉就攻了,也不解释。
现在问下一步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又不解释。
这让黄权感觉魏延就像是一名赌徒,在赌桌上推出了所有筹码,然后在看着即将开出的牌面,带着些期待,又有些疯狂。
甚至还有带着一些……
莫名的兴奋和快感。
川蜀。
成都。
府衙大堂之中,灯火通明。
大堂之外,便是带甲兵卒,持刀而立,寒风带着夜露沾染在铁衣之上,让周边的气氛显得更加的冰寒刺骨。
之所以连夜议事,是因为前方的军情紧急。
徐庶隐藏了关于严颜的事项,只是不断的将巴中和巴西被賨人和氐人侵袭劫掠的情报播散而开,顿时让成都上下都开始震荡了起来。
在成都城外,也有部队开始集结,但是这些部队行进的方向,却到了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依旧在大堂之内争执不下。
军队集结,即将开拨,可是目的地是哪里,竟然还没有定!
这几乎是荒谬可笑的情形,却在当下出现了。
仅仅凭当下徐庶有意展示出来的情报,许多人依旧以为阆中危急,倾覆便是在须臾之间,而一旦阆中失守,那么也就意味着巴西郡内枢纽丢失,然后就像是整个川蜀都会立刻陷入了危机之中一般……
在连续的军报之中,賨人和氐人的数量被夸大了,或者说,徐庶并没有剔除这些情报当中的水分。毕竟每一个陷落的县乡地方的官吏,下意识的都会夸大一些賨人和氐人的力量,来使得自己的失败不是那么的愚蠢和无能,而是敌军的强大的无奈结果。
于是乎,賨人和氐人的破坏力和战斗力便是惊人的『庞大』起来,似乎转眼之间就可能将川蜀覆灭一般。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庶就表示要即刻出兵巴西,但是很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个计划被人反对了!
徐庶高坐在上首之处,脸色如水,似乎蕴含了一些什么,又像是强忍着一些什么。
董和坐在徐庶之下,也是垂目不语,若不是胡须微微颤抖着,简直就像是一尊雕像。
大堂之中,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有周边兵甲巡弋走动的声音传进来,才使得堂内的空气稍微活泛一些,不至于像是凝固起来的水压一般,压得每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下李邈最终还是憋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朗声说道:『巴中诸守,简直死不足惜!皆为骠骑麾下,岂有如此胆怯畏战之徒?!賨人氐人,只是虚张声势,然则无多!只需千余兵卒即可击之,又怎能动用大军,耽误汉中之战?』
『汉中叛乱,已经是蔓延许久,张氏贼人安稳居于南郑,此乃吾等之耻是也!今賨氐虽有乱,然如疥癣一般,实不足以惧之……』秦宓缓缓的说道,满脸的一本正经,『然张贼则是动摇骠骑根本,截断南北之通,故当为先,绝不可轻视是也。』
吴班皱眉说道:『今贼已至阆中,我寡敌众,若是不出援兵,阆中若是不保,难免绵延川中!届时父老亡于野,乡土丧于贼,岂不是你我之罪乎?当速进阆中!』
李邈冷笑了一声,『吴都尉,莫不是阆中有汝之产业?』
吴班怒视李邈,『汝言何意?!』
李邈依旧是冷笑着,『如今当以骠骑大业为重!汉中之贼,乃大害是也!阆中之贼,乃小疾是也!岂有弃大害而全小疾者乎?汝此言,难免有私心之论!』
吴班气得就要站起,却被吴懿拉了一把,方是重重从鼻孔当中哼了一声,然后转头不去看李邈。
李邈环视一圈,然后又看向了徐庶,说道:『徐使君!巴中巴西驻守,皆夸大敌情,以祢其罪,实则賨氐之犯,不足为虑!即便是不出兵围剿,冬日来临,亦是必退!然汉中之乱则是不然,若是当下只顾川蜀,枉顾骠骑之大业,亦或是徐使君欲假以賨氐之乱为名,行割据川蜀之实……』
『大胆!』李朝大喝一声,然后匍匐在地,『族弟一时急切,还请徐使君宽怀为是,恕其妄语之罪……』
李邈见状,也是低头请罪,但眼神则是四下乱扫。
还没等徐庶说话,秦宓在一旁则是说道:『所谓清者自清,徐使君忠心耿耿,岂有如此忤逆之意乎?只不过是徐使君爱惜百姓,不欲川蜀受苦尔。然李汉南之言,亦有几分道理,如今当以骠骑大业为重,除此汉中之害,绝不可再行拖延!賨氐之事,遣一偏军足矣!且不知徐使君意下如何?』
这近乎点名道姓一般的问话,也使得徐庶不可能再沉默下去,便是微微看了看李邈秦宓等人,然后说道:『若出偏军,何人为将?』
雷铜在一旁朗声说道:『某愿往!』
『不可!』李邈瞪着雷铜说道,『汝原本为賨人王!今又有賨人为乱,汝领兵前往,剿敌乎?资敌乎?』
『竖子!』雷铜怒声而起,『竟敢辱某?!某对骠骑之忠,可昭日月!』
『若忠于骠骑,便是让旁人去领偏军!某举荐甘将军!』李邈沉声说道,『甘将军武勇过人,精通战阵,定可破賨氐!以其为偏军之将,川蜀可无忧!徐使君尽可领兵攻克汉中,荡平汉中贼逆,护骠骑之大业是也!』
徐庶的目光停在了甘宁身上,『甘将军……李汉南之言……甘将军以为如何?』
甘宁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某听从徐使君吩咐就是。』
李邈顿时一皱眉,但是很快又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徐庶捋了捋胡须,看向了在坐席末尾一直低着头的刘璋,微微笑了笑,说道,『季玉!若是某领兵进军汉中平乱,汝愿随军否?』
刘璋闻言,顿时浑身哆嗦了一下,啜啜片刻,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在下……在下……不通军事,随军……怕是给徐使君添乱……还,还是留在此地罢……』
徐庶笑了笑,『随你。』
徐庶又转头看向了李邈和秦宓,还有李朝等人,说道:『汝等可愿随军?』
李邈咳嗽了一声,低头而拜,『在下不通兵法,随军难免误了徐使君大事,故在下愿为徐使君筹集粮草,确保后勤,以助徐使君早日平复汉中之乱,成就骠骑一番伟业是也……』
秦宓也表示自己有腿疾,不便随军。
李朝则是说家中有老母在,欲尽孝于前,也不便远行。
徐庶呵呵笑了笑,便是点了吴班为先锋,带领兵卒进金牛,然后令甘宁为偏军,统领一千五百人马,进军巴西围剿賨人氐人,自己则是为中军,三日之后出兵汉中……』
命令下达,堂内有人皱眉,有人窃喜,有人将脸庞露在光线之下,有人却将面目藏在了黑暗之中。
众人缓缓退去。
『使君……』
董和人老,所以动作缓慢,落在了最后面,然后走到了堂外之后不久,又重新回来了,拱手道,『如今川蜀不稳,使君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徐庶一抬眼,『幼宰这是……』
董和叹息一声,说道:『某垂垂老矣,不愿见川蜀生灵涂炭,再起刀兵,可是……』
徐庶目光微微一动,然后笑着说道:『幼宰放心就是。』
『……』董和看了徐庶一小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再次拱了拱手之后,便是离开了。
徐庶站在厅堂之前,看着众人离开,才背着手,缓缓的回到了堂内,坐下,片刻之后,便是笑了一声,轻声说道,『这个董幼宰……多半看出来了……也好……』
……(๑·̀ㅂ·́)و✧……
三日之后,徐庶正式宣布,亲率大军,出征汉中。
董和留守成都。
甘宁则是领兵去了阆中。
且不说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李邈等人则是已经忍不住要弹冠相庆了。
『今势成矣!待徐元直于剑阁之中,吾等便借机生事,归拢兵卒,把持成都,届时直宣徐元直为逆,断其粮草,不出月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灭其于金牛道中!』
李邈一直以来,之所以在川蜀之中,成都城内,不断的鼓吹什么徐庶有谋逆之心,便是为了今天这一步的达成!
在李邈的谋划之中,徐庶在明里暗里的波涛汹涌之下,便是只能亲自统兵出战汉中,以证明其清白,但是只要徐庶一离开成都,那么后勤之事就自然会落到了李邈川中士族的手中,即便是徐庶任命了其手下为后勤官,又有什么用,毕竟粮草转运还是要经过广汉!
而广汉之中,李氏便是可以一手遮天!
而且因为骠骑的那些新政,就像是因为热恋而相互同居的男女一样,在最初的兴奋过后,相互之间的差异就渐渐的暴露了出来,一方可能觉得袜子可以攒着一周洗一次,另外一方则是认为若是不能天天洗简直就是噩梦,更不用说什么因为家境不同而产生出来的待人接物习惯上的那些矛盾……
若是双方不能调和,便是迟早出问题。
川蜀士族和骠骑斐潜也是如此。
一开始的时候,关中货物大量涌入,打开了相对闭塞的川蜀市场。琳琅满目,各种花样的东西,就像是后世啃得起、得好一样,起初是成为了一时间川蜀士族子弟的追求,但时间长了,这些川蜀子弟就有人发现这里面不仅有苏丹红,还有过期肉。
正常的人会愤慨,甚至会拒绝,但是资本是没有良心的,只讲利益,因此李邈等人就觉得既然啃得起卖得好这么赚,过期面废物肉都能卖大钱,那么为什么不借着机会将其搞倒,然后自己来换个名头,做一个什么啃得好卖得起喷射式等等?
再加上斐潜要在川蜀清理田产,理清户籍,摸查人口等等的行为,便是使得川蜀士族和斐潜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是紧张。
徐庶此次出兵,便是这些川蜀士族的背后推动。
如果说徐庶坚持不出兵,那么几乎就是坐实了要在川蜀之中割据的名头,即便是这一次川蜀汉中依旧都回归骠骑之下,在众口滔滔之下,有了『谋逆之举』的徐庶还想着要在川蜀之中待下去么?
甚至李邈还可以掀起更大的浪潮来,让那些在川蜀之中真正忠心骠骑的中下层,发动一次对于徐庶的政变!到时候,徐庶若是不敢下手,便是一个死字,若是敢下手,同样也是一个死!
所以徐庶便是不得不统兵进攻汉中……
只不过让李邈等人有些不满的是,徐庶任命了董和作为成都令。而董和这个人从刘焉刘璋那个时候就是个老古板,不管是和哪一方都没有什么瓜葛,想要让董和彻底倒向李邈这些川蜀士族,并不容易。
同时李邈等人觉得,这也是很正常,毕竟徐庶也会留下一些后手以防万一,现在只需要解决了董和,那么川蜀的一切就可以归李邈等人之手了!
这一点,似乎并不难做到。
一旦确定徐庶等人进了金牛道之后,李邈就要开始着手搞一些事情,然后……
通过这样的数管齐下的方法,便是可以成功获取川蜀,即便是将来骠骑将军斐潜重新打回来,李邈等人依旧可以堂而皇之的表示,自己是为了骠骑的大业而计,是觉得徐庶是个逆贼,又因为汉中南北通讯截断,所以不得不动手!
进,可以获得整个川蜀,败,也不会有什么后患。
而且最为关键的,便是等骠骑打下了汉中之后,必然没有多少余力再攻伐川蜀,即便是骠骑将军知晓这个事件是有问题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等到骠骑再有余力之时,李邈等人也是足以借这一段的时间掌控川蜀,到时候,便是前秦之态再次重现,川蜀便是国中之国,川人之川!
如此,岂不是美哉,妙哉?!
但是在最后动手之前,李邈还是想要争取一下董和,于是,在徐庶离开了成都之后,李邈便是找了一个机会,找到了董和。
『如今徐使君在外征战,成都粮草能否如期送抵,便是汉中之战胜负之重也。成都所在,更是重中之重,一旦转运调度失宜,所害之深,便是思之亦惶恐也。城中之吏,才能或可应于平日,然当下战事繁重,项目众多,恐难应对是也。董公如今掌握成都上下,不知可有烦忧之事,需某效力与否?』
李邈笑眯眯的说道,就像是真心为了骠骑大业,徐庶前线所思虑一般。
董和听闻李邈此言,虽然其话语之中,口口声声都是公平正直,但是董和明白其蕴含的意思。尽管是心中多有嘀咕,但是董和依旧说道:『如今城中各吏,内外历事年久,资望深厚,在职恪守,诚可托事。或一时事务繁杂,然想理应知晓国计私计之轻重,断不会因私废公。如今汉中动荡,战事未休,轻论其人当否,不独有害国计,也不免大伤士情!』
董和如此回答,其中意思李邈自然听得出,闻言之后便是脸皮动了两下,依旧是说道:『董公之所论,诚为持重之言,然此等军国大事,林林总总,想要确保万无一失,并非仅凭口舌之利可成是也。川蜀之地,百万军民,如此重柄,想必董公也不敢以性命作保……如今军情之重,关乎骠骑大业,岂能假于一人之节操高低乎?』
说完后,李邈便认真盯住董和,等待其回答,眼神中不乏期待。他自觉自己应算是诚意十足了,不仅是不计较董和之前的那些不配合的举措,甚至还隐隐表示出了愿意容纳董和进入川蜀士族小圈之中的意思,就看董和是不是知趣了。
毕竟现在如果有董和配合,那么就可以省去很多事情,甚至可以说只要董和一点头,李邈这边就可以立刻发动!
李邈已经说得近乎于露骨,董和哪能听不明白,沉吟半晌后才抬头说道:『老夫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此所事成都令,已经自觉器小负大,唯勤勤恳恳,务求不负恩用……至于其他,老夫亦不多求……』
听闻董和之言,李邈的笑容最终还是冰寒下来,就像是冻在了脸庞之上一般,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今日求见于董公,非为在下一人之私,乃利于川蜀百姓是也……既然董公如此之言,那便罢了……』
董和眼眸之中忧计越发深刻,却只是一言不发。
李邈见此,便是只能起身告辞,待其离开到了无人之处,脸色便是变得阴沉起来:『如此短见狭计,自以为得守成都,便可恃为长功,真是可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府衙,便是甩袖而去。
而在成都府衙之中,董和依旧是心事重重,瞄了一眼在厅堂之外的阴暗之处,默然不语。
李邈一番言语,让董和意识到现在已经是非常险恶了,可问题是李邈在表面上依旧是口口声声一个个的骠骑大业,为斐潜效忠,若是现在就对李邈动手,无疑会让很多不明情况的普通人产生疑虑,甚至引发动荡。
当然,这也是李邈胆敢肆无忌惮的在外面乱晃,而不担心自己被拿下的原因。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毕竟在米离间国当中,所谓代表了民众的议员,并非是真心为了民众的比比皆是,但是在其没有暴露什么丑闻之前,任谁都不好动手,要不然每一年各项奇葩的议案也不至于层出不穷了……
董和抬头看着天边的乌云翻滚,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凌冬将至矣……』
经过乔装打扮,李邈出了成都城,然后抵达了城外锦官城之中的里坊之内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接近了黄昏。
『启禀郎君,两位客人已经在院中等候了……』
李邈微微点头,然后说道,『可有闲杂之人窥探此处?』
一直值守在院落之中的护卫说道:『未曾发现有人窥探。』
『善。』李邈点了点头,也是暗中松了一口气,然后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吩咐了一下贴身的护卫去检查一下偏门之外沟渠当中的船只,确保安排的退路随时可以启用之后,才继续往内院走去。
在内院之中的两个人听到了李邈的脚步声,便是警惕的站了起来,探头而望。
李邈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就像是成竹在胸一般。
院中两个人看见了李邈的笑意,然后相互看了一眼,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下来。
李邈将两人的表现收入眼底,脸上越发的笑容灿烂,『此时此地,难得从容,闲话虚礼,也不必多说,见过两位之后,某还要重新入城,仔细安排……今日冒险相聚,还请二位各述所思,坦诚相待为盼……』
听李邈这么说,两个人相互看了看,欲言又止。
李邈左右瞄了一眼,笑容不变。他并不介意两人各存猜忌。如果他一进来便看到这两人凑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反而要仔细想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少在当下看来,这两人就像是李邈之前所了解的那样,相互之间还有些芥蒂。
这就很好。
李邈不在乎他们之间能不能合得来,只在乎这两个人愿意不愿意按照他的计划来办,所以当这两个人到了此地,愿意坐在一处等自己前来,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此次兴谋,军伍之事,攻伐府衙,便是仰仗雷将军,而大义陈言,使檄文传递,通晓川蜀,还是秦从事文笔绝佳……』见两人都不开口说话,李邈便先开口,简单讲了一下他们之所以在此相聚的原因。
听了此话,秦宓便是向雷铜拱了拱手,雷铜也微微向秦宓点了点头。
『前番之事,乃是情非得已,且揭过不提……骠骑入川以来,吾等生计越发困顿,畿内妖氛更炽,诸事偏经行邪,故欲匡扶正道,扫除妖氛,还需二位鼎力而为,齐心共进才是!小弟于此,谢过二位一片赤诚,事成之日,定然重重厚报!』
李邈拱手为礼,又是朝着雷铜和秦宓再拜。
雷铜咧了一下嘴,也没有多说一些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图纸摊平了,放在了桌案之上,便是整个成都的防卫图。
这并非是雷铜偷盗或是抄撰的正儿八经的防卫图,而是雷铜这两天在城中溜达,凭着记忆私下绘制的,虽然说雷铜在经文方面比不上秦宓、李邈等人,但是毕竟是军中出身,大体上的示意图还是能画的出来的,而且还标明了巡弋值守的位置和走向……
尤其是一些李邈和秦宓所没能察觉的地方,亦或是巡弋的薄弱之处,雷铜都在图纸上做了标明。比如成都北门往城中府衙之处,有一条狭长巷道,能并肩而过两人,但是没有巡弋从这里经过,若是沿着这一条通道急进,就可以避开街道上大部分的值守巡逻队。
有了这样的一张图纸作为基础,三人就基本上制订出了几个方案,人手的调配和一些细节还待再周详一些,但是大体上的框架便是已经出来了,甚至可以预估一些后续的收尾措施什么的,几乎是将整个兵变的计划充实了大半。
毕竟堡垒都是从内攻破更容易,若是雷铜还能有一些成都的兵卒权柄,想必更好,只可惜徐庶似乎隐隐约约有些防备,所以雷铜一直都是赋闲虚职。
当然这也是雷铜最终愿意和李邈合作的根本原因。就像是和秦宓一样,感觉自己被边缘化了,甚至有可能随时会被丢出来背锅,这种日子自然是谁也不想要多过……
当具体的兵变思路已经梳理出一个大概,接下来便是各自力量,或是说人脉的展示。
李邈见二人不免有些迟疑,好似都不愿意直接开口,便是索性提议各自将所能调用的力量都写在纸上,然后再一起展示和协调。
二人同意了。
李邈自己这一方面可以调动的力量,无非就是城中和广汉的一些私兵家丁,尤其是广汉之处的产业和粮草积蓄,这些也都不必太过掩饰和隐瞒,于是几乎提笔就写了出来。
只是当李邈写完后,抬眼再看秦宓和雷铜,或是皱眉沉思,或是伏案缓书,久久都没有把手中笔给放下来,又是心中不免又有些嘀咕,眨巴了一下眼,便是又拿起了笔,沉吟着又将在锦官城的两个仓储之处也补充了进去。
又是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雷铜便是停了笔,然后再过了片刻之后,秦宓也放下了笔来,三人对视了一下,便是将名单凑到了一起。
雷铜之下的名单更少一些,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雷铜是走军旅线路的,又是賨人出身,所以一般来说交往的对象也都是以相似身份的居多,基本上都是军旅当中的中下层的兵卒或是将校。
而对于秦宓来说,因为秦宓本身士族子弟,熟读经书,因此在名单上的也大多数是川蜀之中的一些不得志的士族子弟,尤其是在成都城中,一直以来驻留于此,却没有得到职位授予的这些士族子弟乡绅大户,更是和秦宓有共同语言,相同愤慨。
李邈三人都交出了一些名单,接下来就是挑选。只有三人都认可的,才能被引入进行下一轮的谋划。
一番的商议勾选之后,最后确定下来的人,有六个,正好是一方两个人。
在这六个人当中,有属于城防系列的,有在城中坊内的,也有城外可以提供交通遮蔽的,这一次兵变,可以说是关系到了整个川蜀的变局,因此人选也是非常的重要,基本上都是至少都和川蜀本土士族有一些联姻关系的,亦或是本身在之前有受过其恩情,当下必须要来偿还人情债的,还有的干脆就是被捏住了一些把柄的……
在确定了各自后续沟通的人选之后,李邈再一次的提出,这一次兵变,便是要假借刘璋的名头。毕竟当下这种跨层次,多方协作的行动,多少是要有一个比较核心的人物来作为支撑,担任这个位置的,当然是权势越高越好,威望也是越重越好。
但是很遗憾的是,李邈等人都不具备,而且刘璋也并非是一个名望厚重之人,只不过是因为当下矮子里面挑高个,多少刘璋还有些汉室宗亲的名头,也是上一代的川蜀旧主,也勉勉强强算是够格。
一方面上来说,刘璋的性格懦弱,若是推举他来当头,实际上的权柄还不是众人私下分配了?也算是一点好处。
而且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考虑,若是万一事不成,也可以将罪责全数推到刘璋头上去,虽然不见得骠骑就会相信,但是至少是一个顶雷的好人选,能够分担一些算一些……
在这样的默契之下,三人先后散去。
李邈最后一个离开,当他坐在了小船之上之后,忽然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在三个人短暂的碰头之中,虽然说敲定了一些具体事项,但是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三个人都没有提出在这一次的兵变之后,想要获得的利益,或者说地位。
对于李邈自己而言,当然是希望能一步到胃,呃,到位,摄取川蜀最高的行政军事权利,利用这一段时间的川蜀交替真空期,来巩固自己,以及自己家族的地位,从而形成大而不倒的态势,即便是骠骑秋后算账,也可以安全下台,依旧有一个川蜀富豪的名头。
而对于雷铜和秦宓来说,很显然,这两个人想要的,和李邈所需求的,肯定有一些重叠的部分,所以雷铜和秦宓也都没有提出来……
因为当下李邈,还有雷铜秦宓等人,都是属于被骠骑一派排挤到了边缘的人物,所以自然利益相对一致,都是指向了权柄的中心区域,也会下意识的报团取暖,但是在等真正站上了权柄的高位之后,之前的联盟说不得立刻便是垮塌,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只不过么,这些问题可以暂且搁置,毕竟眼下只有成功了之后,才会有利益,现在为了还没有到手的利益撕扯得头破血流,显然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因此雷铜和秦宓也就都忍着不说,想必也都是一样的主意。
在之前,李邈还有几分孤军奋战的意思,但是当下随着徐庶等人的离开,成都兵力的空虚,原本这些被压制得厉害的人心中的那个弹簧便是不由得反弹了起来……
毕竟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未来,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年轻气盛的表示考不上大学也是爷,爷还是条汉子,大不了去打工,然后等真正坐在流水线上的时候,才恍惚着感觉到在学校的那份美好便是飘然远去了,只剩下了生活的残酷和无休止的劳作。
当然上大学未必是最好的,但是至少会多了些选择的权利……
世道不会围绕着几个人打转,如果李邈等人所谋划的事情成功了的话,那么当然可以左右川蜀之间的政局,甚至可能引发后续的衍变。
一切的一切,都以成功为标准,成了,便是再大的风险,也会有人啧啧称赞,失败了,则是再多的准备也会被人嗤笑。
兵变的时间,选在了确定了徐庶离开了广汉,前往了剑阁之后。
因为李氏在广汉的眼线,可以非常明确的知晓徐庶离开广汉的时间,然后等徐庶的兵卒进入了金牛道之后,也就是李邈等人的机会了。
成都城中,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并没有察觉到多少上层的波涛汹涌,就像是当排位赛进入准备阶段的时候,大多数普通百姓依旧是考虑今天西红柿涨到了九块九一样……
虽然在物质条件并不充足的古代,文娱只是一部分才能享受到的精神娱乐,但大体上也能反应出一些时代精神面貌。
整个大汉处在震荡和变革之中,骠骑将军的青龙寺又是走在了所有的思潮前列,在长安的那些言论,就像是滚滚巨浪一般,蔓延到了川蜀之处,也引发了在成都的学宫之内的学子相互的争论和探讨。
一些人认为这是大汉精神的弘扬和发展,一些人则是觉得是违背了秦汉以来的传统,这样的争论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大汉三四百年的时间,一些东西已经是成为了一些固化的观念,一时间想要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
就像是骠骑将军的田政一般。
川蜀的这些士族,就觉得新田政太不像话了。
能够摧毁一个人意志的,不只有庞大且残酷的生活压力,或许也有不经意的一件小事,同样摧毁川蜀士族意志的,也不仅仅是骠骑的田政,还或许有失去了目标的茫然……
时代的潮流滚滚而过,并不会因为谁付出了许多努力,就为这个人多停留片刻,有人站上了上风口,自然有人站在下风处。
李邈举着一杯酒,沉吟良久,然后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种事情,怎能没有风险?
也就是看最终成王败寇而已。
不知不觉当中街鼓声响起,此时已经是初冬时节,天日短暂,街鼓声响起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在成都码头附近,随着街鼓之声响起,非但没有冷清下来,反倒是变得更加嘈杂起来。虽然说汉中断绝了交通,但是因为原本成都就是重要的货物消费地和集散地,再加上因为战争的刺激,价格的猛然攀高,对于商人的刺激也比平常要更加的大。
特别是大豪商,就像是承包了码头固定的一些装卸位置一样,日夜不停的进货出货,调度物资,谋取暴利。
当然,想要在码头这里,尤其是在街鼓之声敲响之后还能再延后一个时辰才关闭码头的大门的,必然是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毕竟制度是一方面,施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有钱,有时候确实是可以忽略一些界限。
然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在红线左右横跳,有些人就会觉得这个红线碍事了,于是想要将红线挪开,亦或是干脆剪断撤销……
三艘货船,吃水很深,哗啦啦摇进了码头的水道之中。
『呦呵……载了不少么……』
负责放闸门兵卒看到货船的吃水,便是相互挤眉弄眼,心知又遇上了肥羊。
货物多,就可以收得多。
当然上缴的时候是按照船只数量来的,甚至可以少报一些……
这种方式有时候也会引起反弹,但是即便是处理了,也不过就是罢免了几个收钱的税卒而已,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后,那个挑事的商行必然会引来更多的不满,接下来自然是加重对这个货号的盘剥,想要通行,要比其他货号要多交几倍钱才成。
几名税卒都是老手,见到吃水深,便知晓定是运输重货,于是便有人大喊道:『把船拖过来,要登船盘查!』
几根钩索被抛到了船上,勾住船舷便向堤岸附近拉,几声闷响,船身撞在了石堤上,一名税卒破口大骂道:『瞎了眼么,若撞坏了堤坝,将尔等扒皮拆骨也赔不起!』
叫骂之间,三四名的税卒便是跳上了船,大手大脚的开始掀开草毡检查货物。
『哇哦!』
金色传说……
呃,错了,是香料传说……
当草毡被掀开,瓦罐被打开,香料的味道便是弥漫而开,顿时让几个税卒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玩意,老值钱了!货物值钱,又是这么多的量,这一次要发财了!
税卒咳嗽了两声,忍着激动的心情,『有过关条文没有?这货来源何处?来啊,再来几个人,好好盘查一下!』
其余的税卒也意识到了是遇到了大鱼,便是七嘴八舌的答应着,然后几乎所有在岸上的都下了船,一边检查,一边趁机将一些香料包往自己的怀里揣……
税卒眼珠子都盯在了香料上,吞着口水喊道,『要加钱!此船此货,要加……』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见到一旁寒光一闪,便是咽喉一痛,剩下的那个钱字便是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捂着鲜血喷涌而出伤口,然后歪歪的倒了下去。
『动手!』
船内厚铺的草毡纷纷被掀开,被掩盖于下的哪里是什么香料货品,分明是一个个持着刀枪的精壮汉子!
这些汉子手起刀落,将码头上的这些税卒直接砍翻,然后扑进了税关之中,打开了水闸,便是一边高喊着各种口号,一边往城中直冲而进!
『速速攻占府衙!』
『徐元直反叛骠骑将军!吾等今日代骠骑伐之!闲杂退散!』
『徐元直叛乱!』
『忠义之辈请随某来!』
『贪腐外吏,尽可屠之!』
『和平川蜀!绝除战乱!』
『还权于川!川人治川!』
『……』
长安。
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一只鸽子隐隐约约在云间盘旋。
骠骑将军府内饲养鸽子的侍从几乎是用手放在了口中,呼哨而响。
不知道是听见了口哨声,还是鸽子最后确定了方位,便是扑棱棱的落了下来,咕咕咕的叫唤着。
侍从先是去拉动了在院落之中的红绳,然后趁着斐潜的护卫前来的间隙,连忙上前将鸽子捧到了一旁的鸽子窝当中,解下了鸽子脚上的竹筒,顺便给加了些小米倒了点水。
鸽子咕咕几声,然后就开始啄起米来,显然是饿坏了。
没过多久,斐潜的护卫就到了,检查了个鸽子和配对的竹筒之后,又查了火漆和印迹,便是点头,在饲养鸽子侍从递过来的单子上写了几个字,标明了情况然后在字上又用了印,才带着竹筒往正院而去。
穿过回廊,到了正厅之前,见到了在外值守的许褚,护卫便是连忙将手上的竹筒奉上,然后凑到许褚近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许褚点了点头,取了小竹筒,转身向内走去。
斐潜正在和庞统荀攸二人在讨论关于陇西陇右的后续处理情况,以及相关的人员调配工作,见到了许褚走了进来,便是停了下来,看向了许褚。
许褚低头见礼,将小竹筒奉上。
斐潜接过来一看,看了纹饰和印迹,便是说道:『川蜀军报。』
竹筒外面都会用红漆写上小字,标明是那个地方来的,但是除了除了字迹之外,还有纹饰也要相符。
开启了火漆之后,斐潜抽出了一张细绢,上面用蝇头小字几乎写满了,斐潜上下看了看,便是摇头而叹,沉吟了一下之后,便是示意递给庞统荀攸二人查看。
庞统看了,便是笑了起来,『徐元直此举甚妙!』
荀攸则是皱起了眉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斐潜看了一眼荀攸,问道,『公达可是心忧川蜀百姓?』
荀攸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应是。
斐潜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公达果然国士也。』
一旁的庞统却摇晃着脑袋说道:『若是依某论之,虽说战火一起,川蜀百姓,自然受苦,然罪归自身是也!当有此灾,徒呼奈何!』
荀攸看了看庞统,欲言又止,皱了皱眉头。
虽然荀攸没有说,庞统却猜出荀攸的意思,便是嘿然笑道:『所谓可怜,然也止于「可怜」尔……』
『士元……』荀攸终于是有些忍不住,问道,『此言何意?』
庞统哈哈笑道:『此便是「无知者无罪」是也,然其无知,是真无知,亦或是假作无知?主公田政,初行于北地,后广于三辅,再推于汉中川蜀陇右各地,并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日之寒,广布于县乡街头者有之,游走于乡野田间者有之,布告,巡检,农工学士,何处不可知之?』
荀攸摇了摇头说道:『乡野之人多困苦也,未能远谋……』
『非也,非也……』庞统摆摆手说道,『困于苦,因何也?若知其苦,何不行变?上古先民困于饥寒,乃有燧木之法,困于洪泽,乃有疏通之道,知野宿之苦,方有家居之虑,知行猎之苦,方有耕种之初……此般种种,便是当下乡野之人困苦于上古之时乎?』
荀攸皱眉,思索了一下,没马上就反驳。
毕竟荀攸依旧是荀攸,他做不来杠精。因此听了庞统说的话之后,荀攸便会先思索,再对照,然后才辩论,而不是先辩论,然后沉浸在辩论之中,干脆忘记了思索。
不得不说,庞统所言之中确实有一些残酷之意。但若说生活,亦或是论及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么的残酷。所谓的温情和美丽,文化和秩序,其实翻开来看,这些都是在残酷的,扭曲的,疯狂的,冷血的土壤上开出来的绚丽花朵。
因为冻死的人多了,才有人珍惜和使用火焰,因为饿死的多了,才有人懂得储备和养殖,因为毒死的人多了,才有人学会了分辨和医疗……
人类所有的知识上面都流着血,而后来有些人却对于这些知识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的不以为然。
当然也有一些人聪明且自私,试图将这些知识据为己有,然后以此蒙蔽和奴役旁人。
斐潜微微捏着下巴上的胡须,他比较赞同庞统的意思。
先不说荀攸的『民』究竟指向的是士族子弟,还是普通的百姓,因为即便是士族子弟,也有没有参与叛乱,然后不幸会被波及的家伙。
针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无论是上古,还是当下,亦或是后世,即便是沧海桑田,亦或是天堑变通途,依旧有些东西是始终不会改变的,那就是『人性』。
斐潜不会批判人性,也不会特意去要扭转人性,他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可以跟上来,从残酷的,扭曲的,疯狂的,冷血的土壤深处走出来,向着光明行进。
只不过狗改不了吃屎,即便是能控制,但也要上去闻一闻。杠精也改不了杠,即便是忍得住这一章,也忍不住下一章。就像是后世大规模的杠精集会,在弹丸之地历时七十余天的超大型的行为艺术……
想到了这里,斐潜不由得有些佩服约翰牛的高明,这些牛管理殖民地确实有一套,难怪当年能够殖民全球。其殖民地教育表面制度跟其本土一致,但内容着重实用知识技能的教育和培养,主要目的就是培养殖民地的本地人成为生产工具来替他们赚钱。
约翰牛同时对于这些生产技能之外的一切政治制度探讨,个人逻辑分析能力等重要的思维能力进行阉割,这样就易于控制和管理。
因此当时大量的杠精集中起来,无脑的开始喷蝗虫赞皿煮,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历史上弹丸之地从来就没有皿煮过,每一任的总督其实都是戴着鹅毛帽子乘坐约翰牛的船然后在码头上登陆而来吸血的。
皿煮个鬼哦……
换个马甲就算是皿煮的吸血虫了?
在初期默许,或者说无视那些杠精,亦或是下意识的觉得是自己人进行遮蔽和掩护,然后等到了后续事态发展影响到自己的时候才来跳着脚叫骂的普通百姓,究竟是对,还是错?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来看,斐潜的对手也未必是完全和斐潜斗争,有时候也可以看成是和他们自己的『人性』在争斗。
『今秋得天时垂怜,三辅北地所获颇丰……』斐潜缓缓的说道,『不过从平北将军之处传来的消息,漠北大雪,已经是绵延千里,漠北诸部,柔然坚昆等属,相继南迁……』
斐潜直接去说这个问题是对是错,因为本身立场不同的原因,有时候同样一个事情可以有不同的答案。
汉朝以来,就有胡人不断向中原迁徙,在多代皇帝的宽容接纳政策下,胡人逐渐增多,盘踞华北地区,势力也是不断壮大。整个北漠胡人不断向南的过程是由其追逐水草的特性所决定的。
因为小冰河时期的温度不断下降,原本在漠北区域的水草不断萎缩,不再能够提供给游牧民族生存繁衍,于是这些游牧民族不得不开始往南内卷,一个卷一个的一直卷到了五胡乱华。
站在斐潜的立场上,自然是对于这些侵扰华夏的胡人痛恨厌恶,但是若是站在胡人那边,胡人肯定也是觉得华夏这么好的地方结果华夏人自己不懂得珍惜还相互打仗,不趁乱上门搞一搞岂不是愧对天神?
斐潜提及漠北的事情的时候,庞统和荀攸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毕竟在这个事情上,斐潜,庞统,荀攸,还有其他汉人的立场就基本上一致了起来……
『可以预见,未来几十年,亦或是百年间,北漠周边胡人,皆梯次南下……』斐潜虚虚在空中画了一圈,『若待彼时,有此等居心叵测之辈,混杂官吏之中,领汉俸禄,行引外贼,为逞私欲,割裂地方……』
斐潜正坐,目光眺望着远方,似乎在看着天空,又像是看着未来。
『一田之夫,观草木,劳庄禾,以养家是也……』
『一乡之夫,行阡陌,利邻居,以延族是也……』
『一郡之夫,踱明堂,泽四民,以护国是也……』
『此乃夫之责也……』
斐潜没有继续讲下去,但是庞统和荀攸心中都清楚,甚至也开始在想,若是一国之夫又当如何?
荀攸之所以有一些反对的意见,除了一部分真的是有些伤感百姓的困苦之外,另外一部分则是不明白斐潜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惑,以及从这个疑惑上面衍生出来的一点点不满。荀攸敏锐的发现,川蜀这一次的动乱,可以说是徐庶描述的故意调兵,有意的纵容下产生的,因此在不理解的过程当中,也就有了之前的言语。
当然这也是斐潜执政氛围相对于比较宽厚的影响,若是像是汉武帝那样听不得半点忤逆,甚至是多疑冷血到了骨子里面的,说不得荀攸刚说出这样的话来,下一刻就被廷尉拖出去弹***了。毕竟汉武帝是仅凭听了一耳朵的谎言就要干死自家儿子的存在。
容许下属提出质疑和建议,也是政治开明运作良好的一个标识,因此斐潜也并没有因此就觉得荀攸有什么问题,而是进一步的阐述道,『若是一田之夫不乐其地,一乡之夫不足其野,一郡之夫不卫其国,又当何之?若是此时大漠冰封,胡人难驻,南下牧马,此等之人便会知晓轻重,忠诚社稷,放弃勾结胡人,为乱地方?』
斐潜不掩饰这些人的叛乱,其实都有斐潜在后面的推手,甚至是有意的安排和纵容,但同样的,斐潜也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他不相信这些士族,不相信这些已经是腐化了,失去了向前奔跑的动力,只想着躺倒好好享受,亦或是拖着其他人也要一同躺下的家伙。
在西羌,在汉中,在川蜀,还有一些地方,都有斐潜的人,这些人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也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声,也不会参与什么争斗,亦或是进行刺杀,但是这些人会收集一些情报和资料,也会根据指令引导一些舆论,甚至是散布一些假消息。
要不然西羌的那些相对隔绝的部落,又怎么会知晓斐潜最新的一些动态?亦或是汉中的张则又从哪个渠道得到了斐潜无暇分身,川蜀之中的士族怎么了解到了斐潜当下兵卒力量不足?后世所见识到的那些水军,以及各个大公司的危机公关工作,给与了斐潜在运作这些项目的时候一个非常好的教程。
感谢某酒,某奶,某里,某东……
压热搜、换概念、假延伸、真删帖,这些都是在后世当中常见的手段,运用到了当下大汉,虽然明显会有一些网络上面的延迟之感,但是效果确实是很不错。
斐潜虽然将当前的地盘装到了自己口袋里面,但是口袋里面不仅有珠宝黄金,也有砂石尘土,甚至还有寄生虫和病毒霉菌,不加筛检的一路携带拖拽背负,或许到最后病毒和虫豸不仅会污染珠宝黄金,还会侵蚀斐潜本体。
人,本质上就是群体生物,为自己的部落,为自己的国家去谋福谋取利益,天经地义。毕竟这是人类本来就具有的因子,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爱己,爱家,爱国其实是维持人类自身基因的一个延续,也是本能。
奇葩的除外。
如果说斐潜的制度不好,亦或是斐潜昏庸无能,那么导致底层的这些人整天吃糠咽菜,苦不堪言,那么这些人无奈求变,改换门庭,那么斐潜虽然说多少会有些升起恼怒,但是也可以理解,可问题是现在这些人一来没有受苦,二来斐潜还特意留出了改革过度的时间,可是这些人依旧不满意……
然后这些人还喜欢带节奏,然后大汉大多数百姓还没有开智……
这些人真是像极了后世那些一听到看到国外奏响国歌的时候,民众肃立敬礼,就高声赞叹这些洋人好爱国哦,然后听到自己国家国歌响起的时候,同样看见民众肃立敬礼,就撇嘴说又开始搞洗脑的家伙。
所以若是真正研究起来,在当下,在斐潜所经历的这个时代当中,最难以对付的敌手究竟是谁?是曹操,是刘备,亦或是江东狗大户孙权?
还是从头到尾不甘心当傀儡的刘协?
其实都不是。
依旧是这些阴暗的人性。
这些对手的外在载体,便是这些平日里面表面上大喊要皿煮,实际上是把民拿去煮,喝着血吃着肉的这些人。
或者称之为虫豸和病菌,在吸取着大汉的血液,也使得大汉染病日益虚弱。
在清除这些虫豸和病菌的时候,也就避免不了额外的损伤。
荀攸关心会不会将伤口切得太深太重,庞统则是想要彻底干净杜绝病菌,自然有了不同的视角。
若是没有斐潜,亦或是斐潜不清楚什么是五胡乱华,那么斐潜或许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已经是被路上的荆棘勾破了衣裳,刺破了肌肤,划破了身躯,也就自然不可能因此而胆怯,亦或是就此停步不前。
斐潜在军队当中,在百姓层面都推行过知识的普及,甚至庞统和荀攸两个人也在某个时间段上担任过军队当中扫盲班的老师,所以斐潜深刻知道在这个当下,没有人,也没有这个土壤去施行什么皿煮公喝。
皿煮需要全民素质提升了,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这是很难,很漫长的一个事情。
即便是在后世,打一个转向灯,后车不仅不会让,还会加速踩油门的情况下,又谈何什么少数服从多数,牺牲小我服从全局?更何况是在汉代当下,士族士子在儒家学派三四百年的错误引导之下,追寻着上古周公时代的『圣贤之礼』,企图再次重现士族公卿的荣光。
就像是徐庶在信件当中表述的那样,川蜀之中的广汉李氏。
李氏宣称徐庶谋反,或许在斐潜和庞统这里,就像是一个笑话,但是如果放在曹操或是孙权那边呢?又或是在一些原本就有疑心,亦或是并非对于下属信任的皇帝面前,恐怕最好的结果,便是先将徐庶停职一段时间罢!
现在看起来有些搞笑的手段,只不过是广汉的李氏高估了自己,然后低估了斐潜等人之间的情谊和信任罢了。这种事情换到其他地方去,若是再加上朝中有些人帮腔,搞不好便是十二面金牌的莫须有!
斐潜清楚知晓五胡乱华的过程当中,氐人曾经一度侵占了川蜀,这其中肯定是有川蜀本地士族子弟的帮忙!
匈奴圈养了,鲜卑残废了,乌桓剩下不到三成,北方大漠现在就是剩下柔然和坚昆,也几近于收拢之中,来自于北面的威胁还有北域都护府坐镇,相对来说问题不是很大,即便是有出现什么,也可以进行抵御。
而西面么,前一个阶段将西羌收拾了一番,再加上之前击败了吐蕃……
至于羯人,有一说羯人原本就是属于匈奴的分部,也有一说是来源于西域石国,但是不管是羯人从何而来,现在这些区域也是在斐潜的控制之下了,只要斐潜不倒,当然也不可能让羯人诞生出来。
因此大汉当下,历史上的『五胡』,现在整体上来说,就剩氐人,賨人,巴人了,其中又是以氐人为主,规模较大,人数较多。
氐人和其余地区的胡人并不太一样,这些氐人分布在川蜀、陇右、天水下辩等山区林地之中,按照后世的地图来说,大概是集中于四川川西北地区,川东北地区,和甘肃陇南地区。这些地区以山林居多,间有草地牧场,也使得氐人是半耕半牧,甚至更偏向于农耕方面,因此如果说斐潜进山围剿,即便是有山地兵,也是得不偿失,有可能蔓延成为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战争,就像是当年汉灵帝时期的西羌之战一样。
故而只有引出来,像是西羌一样,一次性的解决大部分之后,才可能谈及收编和整合……
当然,还有经济上面的考量,毕竟人口红利这种东西,什么朝代都不嫌多。
『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斐潜缓缓的说道。
荀攸喃喃重复了一下,然后低头说道:『主公英明。在下一时糊涂,多谢主公指点,以除陋妄……』
斐潜摆摆手,经过一番思想上的统一,作为骠骑府衙的最高政治集团也协调了思想,做出了布置,开始下令调集后续的手段,在引蛇出洞之后,当然就要一网打尽。
斐潜微笑着说道,『此次撒网,十三氐道,且不知能捞出几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