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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

    满脸都是汗水和泥水的斥候退了下去,却将难题抛给了曹仁。

    曹仁沉吟不语,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在一旁的曹真看着,试探的问道,『可是荆南有变?』

    曹仁看了曹真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并非荆南之事,而是宛城。』

    『宛城出兵了?』曹真问道,『莫非是去了汉中?』

    曹仁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曹真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

    荆州之南的战事,让曹仁很是头疼。

    曹军不擅长于水战,即便是加上荆州的水兵,也在周瑜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为什么会这样,曹仁心知肚明。

    并不是荆州水军先天就不如江东的水军,而是权柄的制衡导致荆州的水军无法和江东水军抗衡。

    曹操是以陆军起家的,整个大本营的重点就是冀州和豫州,在这两个地方用不上什么水军,即便是有一些船只,也都是用来渡河的,基本不投入作战序列,因此对于水军的重视程度自然可想而知。

    而在荆州这里,南面就是江东,水军的作用自然是明显要更大,可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输入一个『showmethemoney』便自动获取傻子们投喂的水晶矿和瓦斯的,大多数时候依旧需要五毛五毛的一条条去抠钱,尤其还要从陆军手中报账的时候,荆州水军自然谈不上什么发展,甚至连恢复都有些停滞。

    蔡瑁也很无奈。没兵,没船,没有后援的他只能是充当诱饵,试图将周瑜吸引到岸上来。毕竟只要周瑜带着江东兵上了岸,那么就没有蔡瑁什么事情了,属于陆军的干活。

    曹仁原本的计划也确实是如此,所以曹仁一直都待在襄阳,并没有将重心转移到江陵,目的就是为了让周瑜觉得荆南防御薄弱,可以侵占……

    实际上江陵已经基本上是一个空壳了,甚至在某些程度上还要仰仗于襄阳的供给,如果周瑜真的一时贪心,把持不住,从船只上转移到了陆地上,曹仁便是立刻回大军南下,一边包抄断后,一边压制周瑜,然后将周瑜困死在江陵城中!

    计划很美,但是奈何周郎不跳。

    不知道是周瑜看穿了曹仁的布置,亦或是原本就没有侵占江陵的计划,因此周瑜一直都在长江之中,船只之上,带着水军呼噜一下来,又是呼啦一下就走,仗着船只在水面上的优异机动力,钓着曹仁,也吊着荆州水军。

    周瑜不上当,曹仁就没办法动,甚至只能期待周瑜兵粮用尽,自行退兵,至于水军交战过程当中,荆州水军被一点点的侵削,也只能是装作不知道,亦或是表面上的不在意。实际上对于隔一段时间就会报送过来的情报肉痛不已,就像是人到了中年每天早上都要告别一下在枕头上的头发一样,心伤又无奈。

    曹仁有五六成的把握,认为周瑜在这里属于佯攻,是为了牵制曹仁等人的力量,可问题是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万一曹仁将兵力调开之后,周瑜会不会从佯攻转变成为强打,这是谁都不敢去赌的一件事情,毕竟对手是周瑜,即便是还没有赤壁之战的威名,然而从孙策时期就开始的战阵经验也足够碾压大部分的将校了。

    荆南战事胶着,曹仁也就谈不上可以抽出手来去支援配合什么汉中……

    那个张什么来着的所谓联合,也自然成为了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摆个样子而已。

    曹仁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叹息一声。

    先对付荆南罢,至于汉中,亦或是宛城,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m9(`Д´)m9……

    在襄阳城中,被连绵不断的战事困扰,甚至导致了生活上的困顿的士族子弟,面带愁容的坐在了一处,望着萧瑟的初冬景色,看着枯黄的草,凋零的叶,便是悲怆的饮了一杯淡酒,高声悲歌……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呜呼,哀哉!哀哉!』

    『鸿雁!于飞!吾等却是无处可飞!』

    『吾等饱学,苦读经书一十二载,如今却无处可去,无容身之所!此便是荆襄,此就是大汉!』

    『苍天何曾开眼,世间如此沉沦!多说又是何益?饮酒,饮酒!』

    『大将军昏庸无能!』

    『呃……慎言,慎言……』

    『咄!某是身不在许,亦不在邺,否则某定要仿效祢正平,解衣锤鼓痛骂之!』

    『这……你还是先穿上罢,这天冷……』

    『啊啊欠!』

    然后便是有人哄笑了起来,先前那个准备要效仿祢衡的家伙便是忙不迭的再将衣物穿了起来……

    曹操重视荆州,但是并不代表着曹操会在荆州投入多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曹操只想要让荆州负责豫州的各种消耗,让荆州驮着豫州向前走,这样的安排当然导致了荆州士族上下的不满。

    没上床之前叫小甜甜,上了床之后便是牛夫人。

    更过分的是曹氏上下似乎竟然还想要用冥币来付账!

    空洞的允诺,画出的大饼一个又一个,也不管荆州的这些人能不能消化得了。

    毕竟豫州冀州的人都还在争抢着曹操麾下曹氏夏侯氏手中不小心漏出来的残羹冷炙,又怎么可能给荆州士族端上什么热汤饭?

    一时之间,荆州士族不仅是没有办法挤进原本心心念念的中央朝堂,竟然连荆州本土的官吏职位也失去了大半!

    『诸位!诸位!』

    门外来了一人,还没有坐稳便是忍不住高声叫道,『诸位!听闻宛城发兵,直驱汉中矣!』

    『哦哦!如此说来,岂不是宛城空虚?』

    『若某统兵,必然借此良机,进军宛城!直如翻掌而取,岂不妙哉?!』

    『就是就是!取宛城!当如是!』

    『取宛城!』

    『哦哦哦!取宛城!』

    一群荆州子弟纷纷狂吼起来,似乎和宛城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

    虽然同样都是荆州出身,但是当下襄阳和宛城似乎活在了两个世界。

    无论是生活上的环境,还是政治上的地位,显然宛城要比襄阳好很多,而早期跟着黄氏和庞氏的那些荆襄士族,即便是在宛城担任一个小职位,也有大量的额外收入,甚至可以毫不客气的对曹军将校叱责,而在襄阳的他们,却只能像是现在这样,躲在一个小院子当中自娱自乐,自我麻醉。

    那么……

    凭什么你可以过的比我好?

    就像是后世公司里面凭什么那个人奖金发得多?缠上去半真半假的恭喜,再加上威逼绑架的要求请客,否则定然会有意无意的进行诋毁讥讽,又比如像是只要看见好人露出了一点破绽,便是兴奋的断言其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莫名的兴奋起来。

    因此这些荆襄士族子弟也同样莫名的兴奋起来,这是将宛城的那些家伙踩在脚底下的最好机会啊!毕竟宛城流量那么大,一定是捞了很多的钱吧?

    得不到,就毁了他!

    进攻!

    进攻宛城!

    为了朝堂,为了大汉,为了大将军,进攻宛城!

    但凡是不敢进攻的,都是荆襄的罪人,华夏的叛徒,大汉的逆贼!

    『诸君!与吾等共讨宛城!』

    『还吾等公平!还天地清明!』

    ……(^.^)YYa!!……

    曹仁觉得脑仁疼。

    『这些蠹虫到底要做什么?』

    『启禀将军……他们,他们说是要讨伐宛城……』

    『……』曹仁有些不能理解,『什么?再说一遍?』

    前来禀报的小吏深深的低下了头颅,『启禀,启禀将军,府门外之人,说是要请将军速速发兵,讨伐宛城……』

    『哦?哈!噢哈哈哈……』曹仁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自己,『这意思……他们要某去讨伐宛城?』

    曹仁不由得大笑,觉得这个事情十分的荒谬。『让他们滚!回来,就说……请他们先行离开,军务之事无须他们烦忧……』

    曹仁原本以为这么一说,这些荆襄子弟就会退去,但是他没有想到在酒精和祢衡事迹的刺激下,这些荆襄子弟竟然继续鼓噪着,并没有乖乖的离开。

    祢衡祢正平虽然被送到了长安,但是他的事迹却在这些士族子弟当中流传,而且在这个方面上,曹操虽然说在处理祢衡的时候动了一些心思,但是实际上还是留下了纰漏。

    简单来说,祢衡的事情原本是发生在冀州,邺城,在没有即时通讯的汉代,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一个消息想要从冀州传递到荆州,亦或是更远的一些区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并且还有可能在传递的过程当中丢失了……

    但是祢衡这个事情,却在短时间内传递到了曹操治下的大部分的区域,甚至是传递者绘声绘色的讲述其过程,就像是他当时就在场,就是祢衡手中的棒槌一样,是亲眼亲耳的所见所闻。

    对于大人物的阴暗面,几乎是这些人最为感兴趣,也是最喜欢谈论的话题,相互见面的时候若是有谁能说出大人物的裤裆是几个颜色,定然就是宴会之中最亮的那个崽。当然说完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亮,亦或是被人从台上一脚踹,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至少在当下,祢衡给许多人带来了一种勇气,一种虚假的勇气。

    看看,就算是当着大将军曹操的面进行驳斥批判,甚至是脱衣怒骂,都没什么鸟事,那么你个曹仁又算是什么东西?

    今天,荆襄士族子弟便是秉承了祢衡的精神,继承了祢衡的传统,脱了衣,嗯,不脱衣也可以骂!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今之夏南,便于城中!』

    『大将军委以重任,便是任其于退食自公乎?』

    『襄阳之地,雄兵百万,奈何有人胆怯如鼠,任敌来去!』

    『取吾等民脂民膏,然吾等不得境内安平!』

    『……』

    声浪越来越大。

    汇集而来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一些人是看热闹的,另外一些人则是凑热闹的。而随着人数的增多,这些人的胆子也渐渐的豪横了起来……

    华夏高级BUFF,『法不责众』!

    一个人偷菜是重罚,抓到就打,但是面对一群人,一车人,一条线路的人全数偷菜,那么就轮到菜农求爷爷告奶奶痛哭流涕了。

    像是当下的这种到地区行政机构一日游的活动,如果只有一两个人,那么怕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但是随着人数的增多,量变就导致了质变。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这些挺着胆子前来的士族子弟也没想着要怎么样,毕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就像是拿着白条讨要薪水,然后站在了阳台上控诉,最为起初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要回原本的那些薪水,或者是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只可惜当林子一大之后,便是什么飞禽走兽都会有了。

    当躲在人群当中的那些开始起哄之后,事态就渐渐的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而且速度快到了让人措手不及的程度。

    当曹仁再一次听到了府门之外的嘈杂,派出了官吏前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濒临了失控。手臂高举着,唾沫喷吐着,在府衙之外的这些人都进入了一个相对亢奋的状态,酒精使他们兴奋,也使得他们对于危险的感觉有些麻木。

    如果说这个时候,出现的不是小吏,而是曹氏之中比较说的上话的,给点软的再来点硬的,然后从一大帮子里面拉拢一些,分化一些,将这些人的气势一削,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也不会有什么后续的事情,只可惜曹仁正在和曹真商议军事,所以出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而已。

    小吏在突然面临了这么多人,并且群情激愤之下,下意识的就采用他最为习惯的那种工作方式方法……

    『恐吓』加上『威胁』,顶多再加上『拖延』。

    一般来说,若是碰到个体,小吏的三板斧是基本上都能奏效的,并且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麻烦,可是当下这三板斧下去,不仅是没有能够缓解紧张的氛围,反倒是激发了更大的声浪!

    普通的百姓或许不知道国足的传统,但是只要稍微有些经验的,哪里会不清楚踢皮球的路数?国足么,就是怎么踢都行,就是没有决定性的一脚,这一个优良的传统甚至绵延了两千余年,成为后世全世界都难以解决的终极难题。这些见识过国足脚法的士族子弟哪里会被一个小吏所糊弄?

    尤其是在某些人心中,觉得曹仁是心虚了,不敢前来正面肛,便派遣了这样的一个小吏来……

    『竖子!胆敢欺某!』

    『且殴之!』

    打曹氏上下,这些人没那个胆子,但是要揍一个小吏,压力还是不大的,于是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便是扯了小吏,便是拳打脚踢起来。

    一群人打一个的时候,往往都会没了轻重,每个人或许想着是我顶多就是打一下踹一脚而已,但是当围起来之后,七手八脚乱打乱踹之下,结果便不是致人残疾,便是当场致死!

    所以等到曹真带着人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这个倒霉的小吏已经被打得七窍流血,骨断筋折,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何人行凶?!』

    曹真怒吼。

    『……』

    众人自然不可能搭话,倒是齐齐往后退缩,收手的收手,缩腿的缩腿,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来。

    『何人行凶?!』曹真上前一步,环视众人。

    在曹真后面的曹军兵卒也纷纷向前,身上甲胄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金铁之声。

    『……』

    在场的众人再退。

    看着步步紧逼的曹军兵卒,看着愤怒的曹真,这些人才是清醒了一些,但是此情此景之下当然谁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反正当时要是小吏没有冲着自己吼,难道自己还会平白无故的去打小吏么?

    再说了,这么多人都动了手,凭什么要我去担责?当所有人都指望着旁人去担责任的时候,结果往往便是只剩下了一个。

    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其实在某些时候,沉默不仅仅不会解决问题,甚至有可能会激发更多的矛盾。就像是当下,如果有人站出来,不管是先讲述需要控诉的事情,还是就这个小吏事项叙述经过,都会让事态稍微缓和一些,至少是进入了沟通的环节当中,至于沟通顺畅不顺畅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可惜当下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起哄的时候大家一起喊,要挡在前面的时候就没人了……

    而这种沉默和退缩,在曹真看来则是越发的愤怒,让曹真感觉这些人在藐视他,拒绝和他沟通,不愿意和他交谈!

    『来人!』曹真将手一招,『都抓起来!』

    既然不愿意沟通,就不用沟通了!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凶手,便是统统抓起来之后再慢慢的甄别就是!

    这么做有错么?

    若是平常,倒也没什么错,但是曹真没有考虑到当下围拢在府衙之前的人数众多,曹真才刚刚下达了号令,人群见真要动手了,便是哄然一声喊,四散奔逃!

    此时远处还有一些不清楚情况的人前来,外面的人想要往里,里面的人则是往外,相互推搡,冲撞,挤压,跌倒,踩踏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曹氏杀人啦……』

    『杀人啦……』

    凄厉的喊声原本只有一两个,后来便是响成了一片,笼罩在襄阳城的上空……



    经常会见到有人感慨,说是如果他小时候多努力一下,不要掉进懒惰的那个坑里面,想必当下就应该是如何如何了,论及动情之处,便是鼻翼通红,热泪盈眶,然后么,等酒桌之上说完了回到家中,看着摆放在桌案上的进修的书籍,只是稍微犹豫一下,就是重新躺倒在床上,天大地大,睡觉最大,那些书什么的明日再看也不迟罢!

    赵括上阵之前想必也是熟读兵书,对于兵事当中大大小小的坑也是如数家珍,然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就像是每一个开车上路的人都不想要碰见车祸,可是路上就是要么会看见别人碰上了,要么是自己碰上了。

    那些掉坑里面的人真是蠢,要是我怎么可能会掉坑里?这都明明是个坑,怎么可能会有人跳下去呢?反正别人跳,我是不会跳的……

    在事件没有发生之前,荆襄士族子弟也是这么想的。

    在荆襄的这些士族子弟,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遭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应该是穿着锦袍,戴着纶巾,峨冠博带大袖飘飘高座在堂上,侃侃而论,怎么能够像是当下这样和泥沙为伍,甚至被人推搡践踏?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眼前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惨剧!

    平日里面大多数只懂得耍嘴皮子的,大多数体格相对偏弱一些,再加上酒精的刺激,反应神经也迟钝,脚步只要踉跄一下,就有可能被人撞倒,然后无数只大脚丫就踩踏上来……

    等到曹真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严重的踩踏事件已经造成了。

    在府衙之前,直接当场被踩踏而死的就有十余人,还有二十几个人是轻重不一的伤,一时间哀嚎响彻了整个的街区。

    当然这样的情景,比起战场之上的残酷,那是不值一提了,可是对于这些荆襄士族子弟而言,则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曹操都没有对于批评的人动手,斐潜也没有对于直谏的人动手,你个小小的曹仁,胡子都没有多少的曹真,怎么敢对于高贵的士族子弟动手?!

    子孙辈死伤了,家长就出来了。

    我儿子我孙子平日里面都不舍得打一下,不舍得掉根头发,现在竟然不明不白死在了府衙之前,是不是应该给一个说法?

    当年刘表将亡,我们没有选择去投孙权,也没有选择奔关中找斐潜,而是全心全意奉迎了曹大将军,又是竭尽全力的供给给豫州粮草器物,现在竟然是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是不是曹氏要给个说法?若是不给说法,这口气,如何能平?若是连这个都忍了,将来岂不是被曹氏任意揉搓,肆意妄为?要知道这个天下依旧是大汉的天下,不是曹氏他一家子的天下!

    当然,『给说法』的方式有很多……

    事到如今,摆在了曹仁面前的便是两个选择,一个是强行镇压下去,另外一个就是立刻进行安抚。

    怎么选?

    其实到了当下,怎么选都是错的。只是看错多错少而已。

    曹仁用右手的大拇指按压着太阳穴,使其不至于突突的乱跳,然后缓缓的说道:『此事,颇为蹊跷……』

    是的,肯定是蹊跷。正常来说,事态的演变会有一个过程,或者说是先兆,就像是上级检查会提前告知一声一样,可是这个事件几乎是转眼之间就迸发出来,然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将军之意是……』曹真说道,『此事有人在背后谋划?』

    曹仁仰起头,闭目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没等曹真询问,曹仁便是继续缓缓的说道,『昔日骠骑之下,亦有一次聚众闹事……长安之中,亦是哄然而乱,无数学子街头喋血……』

    『嘶……』曹真吸了一口气,略带了一些迟疑的说道,『如此说来……听闻当时……是……』

    曹仁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微冷。『传令!大开府衙,让人进来!』

    这个事情是躲不过的,只有面对,而且越快解决越好。

    一干人等进了厅堂,有的依旧是谦谦有礼,有的则是冷眼相对。

    曹仁也没有多说什么,让众人坐下之后,便是说道:『诸位,此次过错,在某御下不严……子丹!上前赔罪!』

    曹真便是二话不说,上前朝着众人大礼参拜,『真处理不妥,害二三子不幸受伤,在此给诸位赔罪了!』行礼完毕,便是站起身,往后一退。

    坐在堂中众人当中有人愕然,有人皱眉,也有人瞪着眼珠子依旧是一副愤怒的模样,但是这些人基本上都算是上了一些年龄的,即便是有些想法,也不会立刻像是蚂蚱一样的跳起来,只是沉默着等着曹仁的后续,因为只要是个正常一点的思维,必然知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就算是了解了。

    果然,在曹真退到了后面之后,曹仁环视一周,『城中进了奸细……诸位族中子弟,满腹经纶天纵之才……呵呵,或许未必,然定也是通情达理,知文断事之人……』

    『如今便是仅凭一二讯息,捕风捉影,便于府衙门前,聚众滋事,殴打朝廷官吏致死,挑衅军旅武将……』曹仁脸上虽然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但是语气渐渐的有些冰寒,『并且还要胁迫于某,低头认错,否则便是不依不饶,鱼死网破?』

    曹仁的声调并不高,声音也不是很大,但就像是闷雷一般,隆隆的在厅堂之内滚过,震得众人不由得都是一抖。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或许死了家中的子孙,是一件悲惨到了无法忍受的事情,但是对于代表了整个家族的这些老者来说,他们已经看见过太多的人死在了半路上,而且对于一族而言,死一两个人……

    嗯,也就是那么回事。

    重要是看能不能换取更多的利益。

    蔡氏并没有参与,蒯氏也没有,剩下的便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当地土著。

    这些士族的话事人在事件发生之后,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但是这些人并不会主动说出来,直至曹仁将事情挑明了,才相互递送着眼色,然后默然不言。

    就算是上了年龄的,也有时候会被挑唆,更不用说那些每日大多数时间就是吃吃喝喝的的年轻士族子弟了。

    或是不完全算是教唆,只是从众的扭曲引导而已。

    一群人在一起,天天做着相似的事情,就容易形成从众心理。也就是在某些时刻会丧失个体的思维能力,或者是完全违背自己原本的观念,使得自己的言论或是行为和群体保持一致,并且害怕自己出格的行为被群体所摒弃。

    有科学家做过试验,在试验数据当中,从众行为发生的概率约为33%,也就是三分之一。而且这些从众的人当中,会产生知觉扭曲,判断弯曲,以及明知道其他人错了,依旧会跟着做的行为上的谬误。

    这种心理和年龄无关,也和男女性别联系不大,只是和个人的意志力相互关联。这种从众心理并不是说推崇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顽固,而是在明知道错误却觉得法不责众的盲从。

    比如闯红灯,比如校园霸凌。

    又比如这些士族子弟,一开始无脑的倒向曹操,然后发现自己判断出错了之后又不考虑是自己的问题,只是将根源归结到了曹操之处,随后见到曹操之下有一点不对,便是轰的一下又开始站到了曹操的对立面上。

    就像是后世在某些论或是某些博当中反复横跳的那些人一样。被潜伏的水军引导了一下,便是忙不迭的批判这个,然后反转了之后连忙删帖,再到另外一边去咒骂另外一个……

    曹仁环视,逐一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分辨着每个人的神情,然后说道:『某怀疑是江东奸细已进城中,准备作乱!故而请诸位先行核查,若有踪迹可疑之辈,速速上报!此外,城中城外,亦会巡查,期间严禁一些集会!望诸位悉知!』

    厅堂之内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从众心理的再一次影响之下,没有人率先站出来,自然也就没有人反对了。

    就在曹仁下令进行全城搜检的时候,在襄阳城外的南山山腰上,便是有三四人回头而望。襄阳城中虽然有些人影晃动,却并没有见到多少的混乱。

    『可惜了……』

    『也不算是可惜,纵然此次曹子孝逃过,呵呵……』

    『然也,既已血流,便有间隙,既有间隙,哈哈,走了,走了……』

    ……ヽ(??????)??(??????)??……

    和荆襄这里的口头上的诅咒不同,在成都之处,李邈在夜色之中,带着兵卒来到了刘璋的院落之外。

    百余只的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周边一切,将黑暗逼退,但是黑暗依旧是不离不弃不屈不挠的躲藏在各个角落之中,躲在墙壁和院落的角落,窥伺着,就像是当下在街道两侧之中偷偷看着此处的那些人一样。

    李氏宣称徐庶叛乱,兵进成都,事发突然之间,谁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又要乱到一个什么样子的程度,自然更没有人知晓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这潭水已经不仅仅是混浊这么简单了,而是有无数暗涛蕴藏其中,就像是随时会蹦出一两条的蛟龙卷动而出一般!若是蛟能化龙,自然有霹雳惊雷伴随其身,若是道行不够,这霹雳惊雷恐怕就是落到了这蛟龙身上……

    这个时侯,若不是极有野心之人,还是谨守门户为要,反正先将这一段不确定,也不稳定的时间熬过去,到了尘埃落定之后,再决定自家的立场罢。

    面对这种情况,李邈心中多少有些烦躁。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声吼,自然就是后续会有一呼百应的,可是现在……

    虽然拿下了成都府衙,但是原本在计划之中的董和董允,还有原本应该在府衙之中的那些印绶,统统不见了!

    现在虽然是用萝卜章顶着,但是只要真货一现身,肯定就是麻烦事!

    所以李邈自然需要拿出真家伙来,才能保证不至于出现内部的混乱……

    还没有等李邈挥手示意,刘璋院子的门便是哎呀一声打开了。

    院子当中灯火乱晃,两三名杂事仆将刘璋给从里面绑了出来,然后慌乱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这个……

    李邈不由得怔住了。

    刘璋身为川蜀的前主,好歹也是经营了几年,虽然说刘璋失去了权柄之后众叛亲离,但是事到临头竟然连一两个忠心护主的都找不到,然后被几个杂事奴仆给捆了,真是让人不由得感慨万千。

    做人做到了刘璋这一步,真是失败啊……

    李邈有时会想,也会奇怪,刘璋都沦落到了这个份上,竟然下不了决心搏一把?难道说刘焉一点都没有给刘璋传授家学么?这好歹是汉室宗亲啊!

    啊哈,汉室宗亲啊!

    啊哈,皇家血脉啊……

    李邈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描绘的笑意。

    没错,当李邈偷偷找上了刘璋的时候,刘璋竟然不敢出面,连一个稍微肯定一些的承诺都不敢说,只是一味的推诿拖延。

    原本李邈想着,也并非是一定要刘璋出面不可,毕竟若是能拿下董和,以及收拢了城中的印绶印鉴之类的信物,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号令其他郡县了,有刘璋自然更好,没有刘璋这个名头也不差。

    可问题是等到李邈攻下了成都府衙的时候,才发现府衙之中竟然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让李邈的心顿时空了一大块!李邈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中计了!思来想去之后,李邈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试探过了董和,以至于董和预先有了准备……

    在咒骂董和这个老东西手脚竟然如此之快的同时,李邈一方面下令搜查董和下落,另外一方面就不得不考虑采用第二套的方案,稍微稳定了一下局面之后,便是迫不及待的来请刘璋出面了,

    或许是因为半夜而来,或许是兵卒纷乱,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导致在刘璋院落之中仅存的这几个杂役奴仆以为是李邈要来找刘璋麻烦的,所以便是先『替』李邈动了手,将刘璋给绑了出来。

    这样也好,李邈还以为自己多少要费一些事情,至少要耗费一些口舌让刘璋开门才是,没想到这样还省了功夫。

    『来人!』李邈爆喝一声,将手戟指那几个杂役奴仆,『将这几个无忠无义之辈,害主之奴抓起来!』

    几名兵卒冲了上去,将原本以为自己是立了大功的杂役奴仆给抓了起来……

    李邈则是抢前几步去,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亲自割断了刘璋身上的绳索,然后跪拜在地:『在下迎公子来迟,经使公子蒙受大辱,罪该万死!望公子恕罪!』

    说话之间,李邈便是对着一旁的兵卒用了眼色。其护卫会意,便是当场就将那几个杂役奴仆给斩杀了,然后将血淋淋的首级给捧到了刘璋的近前。

    刘璋看着那几个脑袋,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不由得抬起了袖子,闭眼扭头。

    『此等贼逆已然授首!请公子宽心!』李邈看到了刘璋的动作,心中嗤笑,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今徐庶作乱,川蜀无主,还请公子速速进府,主持大计!』

    刘璋茫然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刘璋本身就不是什么有急智的人,他所有的谋略都是要慢慢思索,然后才能谋划成型的,并且实施起来么……

    之前李邈找到了刘璋的时候,刘璋虽然说不满于现状,也过得很辛苦,但是要让刘璋狠下心铤而走险,刘璋也没那个胆子。按照刘璋的想法,是危险的事情别人去,然后自己在后面就好了,因此刘璋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举报,甚至在内心深处还有一些隐隐的期待。

    可真的等李邈开始动手之后,刘璋又慌了,他害怕自己因此受到什么牵连,甚至开始担心会不会被李邈所害,所以刘璋待在院中的时候也自己嘀咕,结果就被那些杂役奴仆给听到了,还以为是刘璋得罪了李邈,才有了李邈一来,便是将刘璋给捆出来的闹剧。

    刘璋脸上的表情变换,李邈都看在了眼里,他朝着刘璋恭敬施礼,『今见公子无恙,在下也是安心……如今事态紧急,还请公子速驻府衙,平定乱事!』

    刘璋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要去何处?平乱,又是有什么乱事?』

    李邈依旧是挂着笑,『公子!公子何所虑?如今徐贼谋反,为祸川中,公子理应拨乱反正……莫非公子还愿意在此院之中,任由此等杂役决定生死乎?』

    看着在脚边不远之处的几个血淋淋的人头,刘璋的表情不免的有些狰狞了起来,但是即便如此,依旧是苦恼得捧住头,无论如何也委决不下。

    李邈静静等候了少顷,在心里摇摇头。

    这位贵公子,成色实在不怎么样。这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

    不过也好,要是这刘璋太过于英明果决,也不见得好操弄在手里成为一个合格的傀儡。

    事到如今,他以为还有选择?

    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李邈一摆手,不再等刘璋发话,便是径直大声下令道:『今奉公子之令,领吾等营救成都百姓,川蜀黎民,统领川中兵卒,平定乱事!公子忠肝义胆,驱逐徐逆,正为我辈楷模,自某以下,誓为公子效死!』

    『为公子效死!』

    且不管是效死,还是笑死,反正在李邈一声号令之下,几名亲卫顿时涌上,七手八脚的将刘璋架了起来,簇拥着往前而行,还有人拿来了盔甲,一边走便是一边替刘璋披挂起来。

    刘璋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可是周边都是粗壮的汉子,刘璋小胳膊细腿,又怎么挣脱得开来?

    到了这个地步,刘璋便只能是认命叹气,朝着一旁的李邈说道,『也罢,也罢……汝,汝切莫害我就好!如今某这性命,都寄于汝手,可是千千万万,莫要负了我啊……』

    李邈微笑,低头躬身,『在下自然不会坑害公子……公子还请放心……』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那么后悔药应该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亦或是白色的?

    至少肯定一点,绝对不是什么五彩缤纷的颜色,因为后悔药的味道一定都很差。

    其实颜色和味道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就像是占领了成都,并不意味着就能够一切都如同之前想象的那样进行发展。

    李邈发动最为根本的因素就是觉得成都当下收拢了各地的粮草,然后一旦控制了成都,又拿到了印绶,即便是各地郡县未必完全听令,也可以使得这些人迟疑不决,借此机会切断徐庶的粮草供给,如果可以迫使徐庶返身攻击广汉或是成都,那么就更好了……

    只要徐庶动手,便是坐实了谋逆!

    早就做了前期的隐蔽的坚壁清野工作的广汉,只要稍微坚持一下,说不得不出半月,定然就叫徐庶军心动摇,然后彻底溃散!

    除非徐庶也劫掠地方,然后抓捕人口做成鼠肉之类的,大概能够多撑几天,但是那也就意味着徐庶彻底的走上了川蜀的对立面,都不用李氏再说什么,全川蜀的人都会因此起来反抗徐庶!

    计划的时候,一切都非常的美好。就像是刚刚离开彩票店,手中捏着刚买的彩票的时候。可是随之而来的变化,却让这个美好消失殆尽。感觉就像是还没开奖呢,就像听说某主任被抓了一样。

    对于李邈来说,开出来的奖项就是个笑话。

    府衙是空的!

    有房屋,有器物,就是没有最重要的印绶!

    仓廪也是空的!

    有钱财,有物品,就是没有最紧要的粮草!

    就像是重金氪了之后,开出来一堆废物。然后接下来两个选项,一个是继续氪金,另外一个就是就此剁手。

    李邈选择了继续氪。

    他迎了刘璋。

    在成都府衙之处,火光熊熊,原先在此的呐喊厮杀之声,在第一批最先扑来的乱军到来之后,骤然消停了少顷。然后随着后续的纷乱,以及趁火打劫的人越聚越多,声浪又是高昂了起来,无数人影只是在火光中窜来窜去,狂乱得四下乱奔乱闯乱抢乱拿。

    李邈的手下根本控制不住,亦或是也没有心思去控制,毕竟即便是李邈口口声声喊着为了骠骑忠义,为了世界和平,但是拿着刀枪的那一刻,傻子都知道事情不简单,能豁出来跟着的,不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发一笔横财么?

    因此当下说没有放火,没有将成都府衙、北城玄仓烧成大火炉子,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至于到处奔走杂乱的劫掠,疯狂的抢劫各种财货锦缎黄白之物,那就没人管了,也管不了。无数红了眼的,扑进屋内,扑在地上,扑在财货面前,争抢着,扭打着,甚至互相厮打甚而拼杀,不时就有人惨叫倒地,鲜血四溅。

    这种混乱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家伙看见了李邈等人的兵卒,多少还会收敛一些,但时候到了后面,红了眼上了头之后便是根本不管了。甚至李邈手下也有不少的人干脆自己也加入了哄抢的行列之中,毕竟他们手中还有兵刃,也偷偷摸摸的操练过一段时间,要组织起来抢钱当然比流民更有效率。

    再加上一些人趁机报私仇,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也使得无辜的百姓在这一次动乱当中受损死伤……

    李邈以为很简答的事情,以为他上他也行的事情,以为徐庶不过就是个捞到了机会的寒门子弟而已,而广汉李氏,拥有百年历史,有千册书卷,万亩良田,怎么也比那个竖子要强一些罢?

    可是等真的接手了成都,一方面要整顿乱军,另外一方面还要维护民生,千头万绪之下,李邈发现他根本忙不过来!

    原本天天吃的饭饮的水,觉得稀疏平常,结果猛然间发现没人送了,店铺都基本上关闭,商业停摆!成都城内一乱,外面的物资谁敢送进来,谁会送进来?

    坐地起价的,趁机囤积的,无奇不有。

    因为物价腾飞,物资奇缺,在仅有的存粮吃光了之后,不少人就开始主动或是被迫的,开始加入了混乱的行列当中……

    然后就开始向城中的士族府邸,高士大坊内蔓延。

    有些被破了家的,侥幸未死,便是宛如疯癫一般在城中乱撞,披头散发的哭泣嚎啕,和那些疯狂的从一家劫掠到另一家的乱军擦肩而过。

    而这一切,成都这个川蜀中心城镇,从井井有条秩序井然,到现在混乱不堪尸首遍地,才过去了仅仅是三四天!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什么徐庶到底是不是冤枉的,究竟是谁说的才是正确的,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不管是谁对谁错,赶紧让这一切过去!

    赶紧将混乱结束!

    所以李邈推了刘璋第一件事情来,就是抓紧恢复成都周边这一切的秩序!

    刘璋被人簇拥着,一路往府衙之处而走,到了街头之处,抬头而望,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那个一度熟悉的府邸显得有些破败凄冷之感,就像是那些绚丽多彩瓦片画梁,都在此时此刻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即便是刘璋如此迟钝之人,心中也不由得像是被谁捏了一把,就连人都有些摇晃起来。当年刘焉还在世的时候,他第一次来到川蜀,看见这个府邸的时候的情形,再一次的和当下重叠起来……

    此时,彼时。

    物是,人非。

    四周的里坊,很少点有灯火,只有混乱摇曳的火把在街道之中晃动着。虽然有巡弋的兵卒,但是这些原本就是乱军的值守兵卒,说不得在灯火不足的地方就会转变成为野兽。摇曳的火光人影,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怪兽,跟着刘璋李邈等人一步步走进府邸,就像是走进了地府。

    厅堂庭院之中,原本经常是灯火通明的地方,现在也只有一块晕黄的光,有气无力的在黑暗之中闪动着,让人觉得似乎这些火光下一刻就会熄灭一样。

    一些甲士站在庭院两侧,全副武装,也有些背着弓的弓箭手在府衙围墙之上巡逻,铁甲铿锵之间,夜露深重,红色的战袍如墨染,和周边的黑暗混杂不易分辨。

    厅堂大门敞开,居中的屏风也被撤下,直透透的从前面可以看到后面。但是因为后院的灯火稀疏,所以看起来厅堂后门就像是空洞的一张嘴,

    今天李邈连夜『请』来了刘璋,自然不可能有什么预备伺候刘璋的仆从,等进了厅堂之后,便是连口水都没有……

    若是谈及治理能力,刘璋说不得连李邈的水准都没有,即便是坐在了居中之位,然后接受了堂内七七八八不知道谁是谁的参拜之后,也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

    李邈也没在意,或者说根本不想在意这个。

    李邈将刘璋请来,只不过就是为了做个幌子而已,以证明其行为的正确性,刘璋不懂得治理,不懂发号施令,对于李邈来说更是一件好事,因此李邈直接就忽略了刘璋,径直和堂内的一些人吩咐起来。

    叽叽咕咕的声音,起先刘璋还多少听一些,但是旋即发现不管他听还是不听,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刘璋幻想着自己跳将起来,怒斥眼前的这些人,然后让李邈为首的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拜倒在自己的脚下,然后涕泪横流,幡然悔悟,瞬间都变得忠心耿耿,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等刘璋重新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他自己连应该怒斥什么,用什么典故,以什么利害关系来震慑,这一切都不清楚,难道就只是说一声百姓苦,亦或是骂一声卧大槽就能解决问题的?

    此时此刻,刘璋只觉得在这个府衙之中,厅堂之内,似乎在黑暗之中幻化出了不少刘氏先祖先灵,围着他指手画脚的喝骂怒吼,张牙舞爪的要将刘璋这个不肖子孙当场除灭一样。

    到了最后,刘璋只能伸出手,捂住了脸,深深垂下头。

    ……/(ㄒoㄒ)/~~……

    清晨。

    两山之间,山石相互对峙,山谷开口之处,便是白水的河道。

    在河道边有崎岖山道,最为狭窄之处仅仅容得下双马并排而行。在山道之下,虽说是入冬,但是依旧寒水幽鸣,撞击在两侧的怪石嶙峋之上,发出阵阵的水声。这一带的群山都是石山,山上植被稀疏,岩石坚硬,难以穿凿,也难以攀登,即便是山地兵,对于这种地形也是很头疼。

    这种地方,连修建固定的寨垒都十分的困难,两侧悬崖峭壁,距离白水足有数十丈的高度,虽然临水,却是取水困难,难攻可也难守,故而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的军寨驻守。即便是能用木桶吊绳打水饮用,平日里面的吃食粮草总是要运送的,可是要从川蜀之中运输过来,却并非一件易事。

    一个穿着灰色儒袍的身影站在一侧的山峰之上,而山谷外面则是有兵卒在高处瞭望,近处则是兵卒正在井然有序的做着一些事项,全无一丝的紊乱。在这些兵卒手中,便是一罐罐的黑油,轻轻的倒在了山石缝隙之中。黑油顺着山体岩石滑落,沁润到了枯黄的灌木草丛之中,甚至隐藏在了黄尘砂石之下。

    诸葛亮回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兵卒,神色之间略有凝重。

    根据斥候的回报,有一个大部落的氐人出动了近半,气势汹汹直扑江油而来,如果不能够利用这一把火将氐人大部分的部队直接烧掉,等到这些氐人抵达川蜀的时候,必然会使得徐庶头尾难顾,说不得就有大麻烦。

    黄亮走到了诸葛身边,低声说道:『山顶的斥候传来信号,说是发现了氐人前锋的烟尘了……但是看起来氐人部队拉得很长……』

    诸葛亮微微皱了皱眉头。

    氐人的部队拉的长,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很简单,火油也不是无限的,如何用有限的火油框住更多的氐人,然后取得最大的杀伤,无疑是一个需要仔细衡量的问题。并且氐人在行进的过程当中,进入了火油的区域之后,也有随时会发现火油踪迹的可能性……

    这些都需要考虑,并且也需要诸葛亮进行安排。

    贪婪,是人性的一部分。

    这种伴随着食欲而演化成为许多方面的欲望,会使得人忽略危险,落入陷阱。

    很早的时候,徐庶就发现了李邈等人与氐人賨人之间的联系,就连当时魏延的情报泄露,也很可能就是因为走了这一条的线路。

    有些站得位置不佳,不够高的人,自然无法看见山峦的全貌。

    就像是这一地的成都纷乱,看起来似乎很是突然,其实起因早就种下了……

    氐人和李氏合作的基础,是因为利益。

    利益的要点,是茶叶。

    同样的,氐人和骠骑将军斐潜最终走向敌对路线的,也是因为茶叶。

    茶叶,在某些地方,是可有可无的,多喝一口少喝一口不算是什么,可是在某些地方,茶叶则是生活必需品,甚至比金子都贵。

    比如雪区。

    比如大漠。

    川蜀的茶马古道虽然看起来只有四个字,但是代表了千山万水,也代表了财源滚滚。在川蜀之中普通的茶砖,经过茶马古道进入雪区之后,越往里,便是越是值钱,甚至可以说可以和等重量的金砖媲美。

    因为雪区植物少,长期食用奶酪、牛羊肉等食品,燥热难消化,摄入的植物纤维长期处于缺乏状态,需要茶叶帮助消化排便,每年需求的数目极大。

    茶马古道分陕康线,也称之为川藏线,和滇藏线两路。

    滇藏线是云南南边的,形成和通行的时间稍晚一些,而陕康线则是最早形成的古道,也称之为蹚古道,意思是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道路。

    原先这条路上,各自有各自的分润,就像是层层转包的经销商一样,氐人负责从天水陇右陇西一带到川中的运输,然后川中负责从广汉到康定,甚至更深远的雪区的运输,然后专门走康定到昌都的也有,就像是接力棒一样,一节一节的往里面送。

    走全程的?基本没有。因为确实是太远太难走了,风险太高,谁也承受不住。

    然后骠骑来了。

    骠骑重新搭建了商贸的平台,就几乎是等同于去掉了大部分的中间商,直接从产地送到消费者手中……

    因为不管是从陇西到汉中,还是从汉中到川中,亦或是从川中到雪区,都有新成立的商队在跑,原本属于氐人和川蜀土著的利润,现如今哗啦啦的归拢到了骠骑之下!

    利益么,有着相同利益取向的,总是能很好的相处。

    又有谁不喜欢那些金灿灿的小可爱呢?

    当这些小可爱从自己口袋当中飞走的时候,又有谁不惋惜,不痛恨呢?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想想看原本那么多的中间商,现在全部归了骠骑一个人,之前赚得愈多的,当下便是有多么恨骠骑,因此广汉的李氏最终和氐人合作,甚至和汉中有所牵连,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氐人漫散,若是任其如此通行,恐难重创……』诸葛亮缓缓的说道,『需引而诱之,使其结群……』

    黄亮拱手说道:『在下愿往!』

    诸葛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往后方的谷口比划了一下,『此山道之中皆有火油,需往谷口方安……小心了……』

    黄亮回头看了看,肃容点头,然后召集了百余人,便是往前方而去。

    乱纷纷而来的敌人看见了黄亮的队列的时候,吓了一跳!

    还是处于相对来说比较低等级的军事技术的氐人来说,或许战阵当中猪突战术,便是其唯一的战术选择了,最大的战术区别,只不过是什么时候突,亦或是什么地点突而已。

    因此在见到了黄亮等人之后,便是以为遇到了埋伏,很是慌乱了一阵,闹哄哄的四下打量,草木皆兵了一阵才发现似乎仅有黄亮所带领的这一些兵卒而已……

    于是氐人便是觉得自己很有优势,具备了人数上的碾压,便是开始了进攻。

    不得不说,如果仅仅是考虑单兵的武勇,其实氐人也并不是很差,毕竟氐人虽说半农耕了,也常常在山间追捕野兽,和熊虎搏杀,其中悍勇的人也并不少,虽然说吃亏在兵卒的装备上,但是在短兵相接的过程当中,也着实给与了黄亮等人不小的压力。

    黄亮原本就是计划着要逐渐引诱这些氐人入毂,所以也就趁着氐人的势头,装作不支,渐渐往谷内山道而退。

    原始的指挥系统,导致氐人没有多少战场的机变能力,见到黄亮等人退却,没有几个人想到是陷阱,而是下意识的就像是追杀猎物一样,氐人大呼小叫着,跟在后面。有一些的氐人甚至还想要从山道两边的崎岖石壁上爬过来,只不过因为石壁太过于陡峭,这些氐人最多爬了一小半便是不得不放弃,也使得氐人的队列越发的混乱起来,直至山道之中最为狭窄之处,甚至还因为相互推搡,导致有几名氐人被挤下了山道,惨叫着掉进了山涧之中……

    黄亮带着护卫尽可能的顶在山道上,手中的盾牌在对面的氐人又砸又拍,甚至是拉扯拖拽之下,也是几欲脱手,甚至也导致身形晃动,要不是身后的兵卒死死拖拽着黄亮等人的腰带,保不准一个站不稳,也是落到掉入山涧的下场。

    看到越来越多的氐人渐渐涌入了谷中,黄亮便是一边高声下令,一边将手中的盾牌松开,使得用错了力道的氐人嚎叫着掉下了山道,连带着后面的两三个氐人也一同跌落山涧,吓得后面的氐人一缩!

    黄亮就趁着这一点间隙,扭头就跑!

    虽然说黄亮等人让开了位置,但是那个狭窄之处,就像是瓶颈一般,使得氐人难以迅速的通过,而后续的又是持续不断的向前,就像是一块块的肉被挤压进了容器当中……

    而在另外一端,一些火光在陆陆续续的燃起,随着一根根的火箭射上了半空,这些拥堵在山道之中的氐人,便是注定了悲惨的结局!



    火焰升腾之中,黑烟滚滚。

    猛烈的火光和烟雾充盈了整个的山谷。

    踏进了陷阱的氐人在其中痛苦的哀嚎。

    一些被火灼烧被烟熏烤的氐人在痛苦之下,纷纷从山道上纵身跳下,即便是明知道落到山石山涧,也多是性命难保,但总归是长痛不如短痛,比活活烧死熏死要更痛快一些。

    被火活活烧死所发出的惨叫声不停的在山谷之间回荡,在岩石上碰撞,然后也在诸葛亮的耳边震荡。

    诸葛亮默然站在山谷的另一端,山岚吹拂着他灰色的衣袍。

    这些氐人都是罪大恶极么?

    或许也有很多氐人并没有沾染什么鲜血,只是被那些氐人头领忽悠而来,但是在战争之中,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面面俱到,怎么可能到处都是光辉正义,在骠骑三色旗帜之下的赫赫之威当中,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家破人亡。

    诸葛亮仅能保证的是,如果按照骠骑将军的想法和理念来进行治理,至少可以保证是大汉当下军纪最好的地方,虽然不能确保是秋毫无犯,一点事情都没有,但是至少不会像是其他地区一样,烧杀掳掠,欺男霸女,欺凌百姓。

    至于川蜀的这些士族子弟,诸葛亮不相信他们。

    杠精永远都会提意见,然后都没有任何的解决建议。这些川蜀士族刘焉在的时候,有意见,刘璋在的时候也有意见,然后现在骠骑来了,同样有意见。所以满足了他们之后就会没有意见了?然后这些家伙多半会得寸进尺,然后抱怨没有更多……

    后续那些没有进入山谷山道之中的氐人仓皇而逃,不敢回头张望。即便是大火熄灭了,这些氐人也未必敢重新来袭。而侥幸咬着黄亮屁股的一些氐人也没有被大火沾染,但是也吓破了胆,惊恐万分的瘫软在地上……

    黄亮到了诸葛面前,然后看了看那些侥幸脱离了火海,然后被俘虏的一小部分氐人,脸上依旧还有些杀气腾腾,『诸葛从事,这些……要如何处置?』

    若是按照黄亮的意思,便是干脆将这些氐人都杀了,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可是诸葛亮显然不愿意这么做。诸葛看了一眼,说道:『收缴兵刃,捆绑带走。』

    『唯……』黄亮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是领命而去。

    水火无情。

    是否能够善用水火,无疑就是一个将领是否优秀的一条标准。

    在诸葛亮火烧氐人的时候,广汉之北,梓潼城外的一处密林之中,某些人也准备用些水火之策。

    在密林当中的一块不大的空地上,站着一名壮汉,名李世。

    李世年纪三十上下,身体健硕,眉毛和胡须有些焦黄,看起来应该是有一些胡人的血统。当然这也是他的标志,他是广汉李氏之人,早在他爷爷那一辈的时候,就已经附庸在了李氏家族之中,全家作为李氏的私兵,为李氏贡献着武勇。

    李世对于骠骑并没有多少的痛恨,和徐庶之间也没有什么恩怨,但是仅凭他一个人的想法,并不能在李氏族内有多少的话语权,他就是一个工具,一把刀枪,而刀枪是不需要什么思想的,照做就是了。

    在李世身后,站着一名身穿文士服的李家子弟,唤做李博。之前初期接触和劝说甘宁等人,都是此人出面。此人好清谈,也略有薄名,但是在骠骑将军斐潜入川之后,不仅是没有因为其原本的名声而获得官职授予,征召出仕,反倒是被徐庶特别关照,甚至连地方官吏的征召也免了。

    对于徐庶来说,他自然是希望即便是地方官吏,也是要做实事的,而不是整日夸夸其谈的,像是李博这样的每天动嘴皮子多过于动手的,当然不在徐庶的选择范围之内。

    可是李博不能理解,也不想要理解。他只想着徐庶应该配合他,应该了解他的需求,应该一切都要满足他,所以李博很是不满。

    像很多地方性的士族子弟一样,李博有个人的亲疏义气,但是对于家国存亡的概念么,很是稀薄,这和李博从小就接触的教育有关。所有人都是告诉他读书了就可以做大官,就可以有好处,就可以从中获取自己的利益,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国家。所以李博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读了这么多的书,现在为自己谋取一些好处,难道是有错么?

    不能给李博好处的,自然就不是好官。因此,骠骑之政在李博等人的眼中,就是一文不值。徐庶作为川蜀统领,就是毫无意义。

    川蜀理应是由川蜀之人来治理,至于像是徐庶这样的外乡人,迟早是要被赶走的,所以当李邈等人开始勾连的时候,李博便是二话不说的加入了,并且还主动的去蛊惑,去煽动更多愿意加入他们这个行列的川蜀本土子弟……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只是抨击一些时事,议论嘲笑某些处事不怎么妥帖的官吏,甚至还成功的组织了几次对于徐庶下属的叱责和批判,驳回了几条有纰漏的法令。

    若是继续这样,也没有什么错处,甚至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某些层面上来考量,这些人的做法其实也是在合理的监管和反馈的范围之内,可问题是李邈李博等人并不满足于这些。

    越是不满足,推动了这些人越发的饥渴。

    他们一直期盼着骠骑将军的麾下出现一些和往常那些驻留在川蜀的兵卒一样的问题,比如威逼百姓,欺辱民女等等,然后他们就可以借此机会闹一些群体性的事件出来,但是很遗憾,因为骠骑采用的是募兵制,从军备,军饷,军律上和一般的兵卒就完全不同,更何况骠骑还特意有军中的选拔,有竖立军魂的培养,对于军队之中的荣誉感有格外的强调,以至于川蜀在骠骑之下,军民关系甚至比刘焉之时都还要好,使得这些人想要进行攻击和污蔑,都有些无从下口。

    然后这些人就开始想其他的办法。

    在斐潜占据了川蜀之后,有一段时间当中是川蜀运输粮草至长安,这让李氏等人以为是抓住了斐潜的弱点,本以为骠骑肯定会因为征战,需要常常征调粮草,自然而然的就会引发川蜀之内所有人的不满,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斐潜同样也给川蜀带来了更为先进的耕作技术和农业工具……

    亩产量哗啦一下近乎于翻倍,而川蜀之中的人口短时间并没有增加多少,粮价便是肉眼可见的垮塌下来,以至于川蜀之中的土著是求着骠骑收购粮草,否则就有可能出现谷贱伤农的情况。

    因此这些人本以为征粮或许能使川蜀乡民怨沸腾,可惜到头来反倒是斐潜和川蜀之中的百姓达成了协议,不仅是不压低价格,还表示有多少收购多少,川蜀普通的百姓对于骠骑是交口称赞,这也使得李邈等人在最终行动的时候,不得不改变了原本计划之中反对骠骑的那个方面,仅能将针对的对象改成了徐庶。

    不是反对骠骑,而是为了骠骑清除叛逆!

    然后才忽悠了更多的百姓。

    若是骠骑真的就是昏庸不堪就好了……

    李博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世将战刀重新插回了刀鞘当中,听到了李博的叹息,不由的斜眼看了李博一眼。对于李世来说,他总是觉得李博多少有些百无一用,只是天天唧唧咋咋的厉害,真要动手还是要看李世自己的。李博这样的,出了事,多半也只会抱着木牍竹简仓皇逃亡而已。

    『今欲战……』李世看了李博一眼,『然,儒生亦能杀人乎?』

    李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汝对儒生,甚是偏见啊!』

    『汝可曾闻,仲尼有弟子仲由,性粗鄙,好勇力,冠雄鸡,佩豭豚,后拜孔子为师,学儒礼,为儒生。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后仲由在卫国大夫孔悝家中做邑宰,为其治邑。遇乱,孔悝手下武士皆奔逃出城,唯独仲由逆行入城,路遇叛党,尽杀之。待其至孔悝家中,叛军更令百人持戈矛围攻仲由。仲由仗剑,以一人之力,敌百人,身中数十创,依旧屹立不倒,反击杀了十余人……』

    『最后仲由难支,冠带被戈斩断,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李博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然后用手指弹了一些剑锋,朗声说道:『某虽为儒,亦好经书,然尚仲由之豪迈也!今汝问某,可杀人否?』

    『哈哈哈,不妨且看,须知儒生亦可杀人!』

    李博之言说得豪迈,耍起长剑来倒也有些侠气,但是真要上阵了,也就是在一旁吆喝的份,毕竟这一次准备给徐庶的『大礼』,仅凭李博的一把剑,显然是不够的。所以李博准备了更多的人……

    『看!这不是来了!』李博将手一指,便是见到远处隐隐约约有些人影晃动。

    不多时,那些人影到了近前。

    李博说得响亮,但这些人并不是儒生。

    这些人当中,或是穿着短衣,或是蓬头,或是突鬓,有故意在寒风之中敞胸露怀的,也有在脸上涂抹颜色以示武勇的,不一而同。

    这些人,皆是『游侠』。

    因为斐潜推行的新政,这些游侠渐渐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劫富济贫的游侠不是没有,但是很少。

    越是缺乏什么,便是越是鼓吹什么,这一点,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所以大多数的游侠生活都不怎么样,像是那种挥金如土,搞来搞去,呃,高来高去,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都是梦幻。

    现实是,当乡野之中有了巡检,有一些什么不平的事情,也不需要游侠『代劳』了,更不用说『游侠』有时候搞不好就成了『游匪』,若是落单的猎户亦或是农夫,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被游侠记恨了,家破人亡也是常有的事情。

    一方面在律法上禁止,另外一方面则是在功能上替代,『游侠』在川蜀之中,渐渐的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李世见到这些游侠前来,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虽然他是李氏的私兵,但是他也看不起这些大多数由浪荡子组成的『游侠』,但是事到如今,这些游侠多少也算是人手,李世也就只能是换上了一副笑脸,然后压着脾气,好生将前来的这些人吹捧了一阵,表示这些游侠都是为国为民,挺身而出的『大侠』。

    当然,以这些『游侠』有限的脑容量,是绝对想不明白当一个国家,一个政权,或是一个地方,需要『游侠』这种组织才能保平安,卫疆土的时候,是多么的悲哀的事情……

    相互吹捧了一阵,又是分享了一些吃喝,李博便是笑呵呵的让人拿来了地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摊开。

    『此乃梓潼城图……』

    李博在地图上指点着。

    『梓潼城中,屯有粮草,以供贼逆所用,若是你我可将此仓焚之,贼逆定然粮草困乏,不日将乱!』

    烧粮仓!

    若是让这些游侠上阵,成群结队的和兵卒对线,基本上来说就是送菜了,可若是说混到城中作乱放火,就是老本行了……

    『此番是以烧粮为主,不必与城中守军纠缠……』李博在梓潼地图上的西城门点了两下说道,『若是得手,便是从此出城!然后退至此处,便可脱身!』

    李博说完,示意了李世一下。

    李世从一旁拖过了一个箱子,一脚将箱子的盖子踹开,顿时显露出箱子内部的金银华光来,顿时吸引了所有在场游侠的目光,甚至有人都有些呆滞的流出了口水。

    讽刺的是,这些金银当中,也有不少是征西钱币……

    李世招呼着,便是从箱子里面一把把的抓出钱币来,也不管是多少,便是往这些游侠手中塞,而李博则是在一旁笑呵呵的说道:『事成之后,额外还有重金相谢!』

    这些游侠一边嘴上说着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一次前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些阿堵物,还有些人喊着这些钱财简直就是侮辱他们的清白,但是轮到这些人的时候,依旧会不由自主的弯下腰,然后双手拢成了一个碗,然后为多了一个或是少了一个金币而或喜或羡,患得患失。

    这些游侠的眼珠子或是红了,或是绿了,或是被金银照花了,甚至有的人下意识的开始打量起在李博李世身后的那些兵卒来,然后看着那些兵卒一脸戒备的样子,才是老老实实的低了头,不做其他的想法。

    干这一票,似乎也不错啊……

    拿人钱财,自然是与人消灾,更何况对付让自己丢了饭碗的徐庶,报复巡检,似乎也让这些游侠心中快意起来……

    看着这些游侠晃荡着,以三人或是五人,散乱陆续的往梓潼而去,李世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仅凭这些家伙,就可以成事?』

    李世觉得这个计策,并不怎么靠谱。

    即便是这些游侠拿到了钱财之后,都是乖乖的去梓潼城中,并且也不会花天酒地耽误了时机,同时还不会一时冲动泄露了计划,亦或是在和人喝酒争斗的时候被抓为了保命等等意外的情况发生,然后一切顺利的到了放火的环节,这梓潼之内的存储粮草的周边难道说就没有半点防御?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还需要这些游侠干什么,直接派两个人去烧不就是完事了?

    李博笑了两声:『杀人,除了这手中刀剑之外,还有心中之刀剑……这些浪荡子,能成什么事?』

    『既然如此……』李世愣了一下,皱眉说道,『难道说……』

    李博点了点头,『成都之事,梓潼之中,必然有所闻,岂能毫无防备?』

    『如是这般,岂不是这些人都是送死……』李世深深的皱起眉头,虽然说他看不起这些游侠,但是明摆着让这些游侠去送死,多少还是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

    李博微笑着,风轻云淡的样子,『此等之辈,便当此用。』

    李博说完,便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便是准备往外而走。

    什么在城外接应,什么另有酬谢,统统都是谎言,他只需要这些人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意这些游侠是否能够成功。

    或者说,这些游侠从一开始就是弃子,给的那些钱财,也就是买命钱。

    每个人都有价值,而浪荡子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不值钱。

    李世招了招手,示意其他的人跟上。

    李博一边往前走,一边看了一眼李世,笑着说道:『可复言儒生不杀人么?』

    『嘶……』李世拱拱手说道,『还请赐教……』

    李博微微点了点头,若不是还要李世配合着下一步的行动,李博说不得当下便是甩个袖子给李世看看,究竟什么叫做儒生弹指之间,天翻地覆之策……

    『呵呵……』李博笑着解释道,『若汝家中有财货,引人垂涎,甚至有贼窥视……当之如何?』

    『自当是将贼擒之!』李世想也不想的说道,可是说完了之后,眼珠子便是动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远处梓潼城的方向,又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莫非是……』



    川蜀之中,树木很多,竹林灌木,处处皆是。这些树林竹林什么的,都是年代悠久,即便是在后世那种人力侵占了大自然许多区域的年代,也依旧有一些地方一旦走进去,便是甚难走出来。

    梓潼左近,官道两侧的树林也很多。

    太阳渐渐的升起,在林间的薄雾也随之渐渐的消散,李氏的私兵趴在林木灌木之后等待着,多少有些紧张。

    李博换下了儒袍,穿上了一身的短衣,身前依旧摆放着他之前佩戴的长剑。虽然当下李博看起来似乎信心满满,但是实际上也和普通的李氏私兵一样,也有些紧张不安。

    家中有好东西,被贼惦记上了,会怎么做?

    最常见的应对方式,就是换一个地方藏。

    梓潼城中有守军,强攻硬打无疑是比较吃力的,渗透和破坏也未必能够好效果,就像是昨夜纷纷乱乱的游侠闹剧一样。那些游侠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梓潼的城中守将,他城中的那些粮草被贼盯上了……

    只有千日做贼,岂有千日防贼?

    想要避免自家的粮草遭受厄运,除非将周边的『贼人』横扫一空,但是在那些游侠交代的接头地点搜罗不到李氏私兵之后,梓潼城中的守将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将这些粮草转移到徐庶军中去。

    放在城中,搞不好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甚至因此掉脑袋,转移出去,那就是旁人的责任,跟自己关联不大了。

    简单的推演模拟。

    通过这种方法,便避免了强攻硬打梓潼的风险,而是可以埋伏这一支从梓潼当中自动送到眼前来的运粮队……

    李博觉得手心有些出汗,不由得伸手抓了一把面前的黄土,微微搓了搓。虽然他之前说的豪迈,但是实际上真刀真枪的上阵,他也没有经历过几次。上一次是在黄巾之乱的时候,跟着大部队乌泱泱一阵跑,然后就结束了战斗。

    李博以为自己的动作隐蔽,但是落在一旁的李世眼中,却非常的明显。

    别说李博,在跟着李世身后的那些私兵当中,真正打过仗,上过阵的,又有几个呢?

    在这埋伏的两百左右的人当中,真正的武勇之人,李世认为,不超过十个数,其余的么,都是一些县卒,甚至是佃户,农夫,有那么两分气力的浪荡子。这些人或是受了李氏的恩惠,或者因为听信了某些传言,亦或是干脆就是为了钱财,零零散散的凑了起来。

    幸好今天是埋伏梓潼的守兵运粮队,若是真的对上骠骑麾下的那些强兵,怕是趴一会儿就少几个,等到真的等来了,就没剩多少人了。

    幸好啊……

    徐庶自己头脑发昏,将能征善战的兵将,要么带走了,要么派出去了,现在打这么一个时间差,也算是刚刚好。

    李世回头看了看,目光所到之处,基本上都在发抖,甚至有个别的家伙抱着树根,就像是抱着他的心肝宝贝,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李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紧张到了痉挛,真要冲锋的时候还能不能站得起来?

    嗨,没有当场忍不住崩出尿来,便算是不错了……

    李世只能这么宽慰自己。

    这些李氏私兵,过去根本谈不上什么战士,即便是临时跟着李世练习了一阵,但是仍显得非常的紧张,也谈不上什么经验。或许,经过这一战,就会好一些罢!

    李世有个梦想,因为寄人篱下,便永远便是旁人的家奴,虽然李氏当中用得着自己的时候,会很客气,嘴上讲的好听,但是实际上依旧是只把自己当成是刀枪而已,否则就不会派遣李博这样的人前来了。

    李世他爷爷那个时候,觉得加入李氏家族是一种荣耀,李世的父亲觉得在李氏家族之中是一种必然,到了李世这一带,就觉得未必是一种幸运了。

    骠骑将军的一些宣传,李世隐隐约约也听闻了一些,甚至是骠骑将军自己的事迹,有时候在梦回之际,也在叩响着李世的心。

    李世有一个梦想,心中有一个希望。

    当年一个河洛旁支的小辈,如今是权倾天下的雄主……

    那么自己呢?

    或许这一次,只要立了功,到时候借着赏赐的时候,将自己的奴籍给要回来……

    还完了李氏的恩情,便是可以带着自家的娃往西域那边走一走?听闻那边缺人,缺兵,缺好手,拼上十年光阴,让自家娃也能不再像自己一样,见了谁都要低个头!

    李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让人传话下去道:『且听好了,这一仗就当做训练一样,某先上,汝等跟在后头!跟着做就是!』

    在历史上,川蜀之中也有不少的强兵,比如白毦兵和无当飞军。但是很遗憾,白毦兵脱胎于『西军上兵』,而无当飞军则是在南征之后收拢的蛮兵,跟李氏私兵没有多少关系。

    而李世自己,便是可以说是李氏私兵当中的比较强悍的了。

    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

    这时候,一些细碎的声响从远处传递过来,传到了李世耳中。

    他立刻神色一肃,『来了!』

    ……(`皿??)……

    谎言说多了,就像是真话一样。就像是在成都之中的李邈,感觉是真的在为了骠骑将军斐潜清除腐吏,平定叛乱一般。

    『为了骠骑大业!』

    『清除川蜀昏官庸吏!』

    『为了川蜀未来!』

    『川蜀明天会更好!』

    无数的口号震天一般的响起。

    这样的情形,让一些川蜀民众茫然了……

    莫非,这李氏上下,真是为了川蜀的好?

    对于最为基层的劳苦大众来说,他们更关心的是有没有饭吃,至于头顶上的管理者,只要不是压迫得完全过不下去,一般来说都甚少理会,也没有心思去理会,毕竟为了每日的糊口已经是消耗了他们绝大多数的精力和体力,讲述再多的政治,都不如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来得实际。

    因此实际上李邈开始勾连的行为,针对的是川蜀之中的这些中产阶级,也就是一般的川蜀士族地方大户。

    广汉李氏,只不过是广汉的李氏。

    如今若是事成,真如李邈所谋划的那样实现了,那么李氏就可以成为川蜀的带盐人,不管是井盐还是岩盐,就有了和骠骑坐下来谈的资本。

    至少,李邈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在川蜀的历史上,从春秋开始,到前秦,到大汉,都是可以谈的,而且有时候还可以站在一定优势地位上去谈,因此现在李邈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然后将越来越多的川蜀之人捆绑在自己身上……

    同时,在广汉的李氏已经做好了两手的准备。

    事成,李邈就是李氏最新的家主,带领着李氏全族上下走向从未有过的辉煌,而一旦失败,李氏就会立刻宣称李邈是家族的叛徒,并且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邈一个人的胆大妄为,将为了骠骑好心却办了坏事的名号顶在头上避雷,立刻割肉立场。

    李邈站在成都府衙之外,像是一个主人一样,笑呵呵的迎接陆陆续续从周边而来的川蜀士族乡绅土著,而重新立起的刘氏旗帜,则是在三色旗帜边上飘荡,显得有些诡异,让每一个前来的人都不由得呆滞了片刻。

    『张兄,别来无恙?』

    『啊,陈贤弟,好久未见了!』

    『兰头领,这些日子未见,真是越发精神啊!』

    或真或假的恭维和问候在飘荡着,如果不是街头隐隐的那些血迹未清除干净,城中某些地方的残檐断壁还在冒着些许的黑烟,说不得当下有人会以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刘璋端坐中堂,身披锦袍,神情肃穆,看着一个个的人从他面前走过,行礼参拜,宛如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刘氏掌控川蜀的时光,却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样子,其实和庙观当中的木雕神像并没有多少的差别。

    ……(*^__^*)……

    官道远处,渐渐的传来了轱辘声、脚步声、牛马嘶鸣声!

    李世连忙对着身后挥手示意,让人往下再趴点,别露出了破绽,自己则是小心的伏在林子下的草丛中,一动不动,只用眼睛紧紧盯着远处。

    不多时,就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路面上,开始有些尘土飞扬起来,旋即有四匹马开道,两个两个的前后拉开,轻装的骑兵坐在马上,时不时警惕地转头看着道路两侧的情况。

    再往后大概百余步,便是成一字长蛇的牛马车队,辎重车粗粗预估便是近百辆,以至于整个车队前后距离拉开得非常大。

    辎重车辆边上,大多数都是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民夫,而负责警戒和护卫的兵卒并不是很多,甚至还有几个扛着长枪的兵卒,似乎还在欢快地说着一些什么话,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李世盯着辎重车,看上去,那些车辆上确是一包包麻袋装的粮食,压得车轮咯吱作响。每辆车前还有一些刍稿,大概是沿途准备带着喂拉车的牛马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似乎在预料之中。

    李博似乎动了一下,李世连忙伸手拉住,若不是害怕被在前方的骑兵发现,李世甚至都想要叱责李博,给李博两个巴掌……

    都还没有进埋伏圈,乱动个屁啊!

    李博这才反应过来,扭过头,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然后跟着李世一起又往下缩了缩。方才李博也没想要往前冲,只不过主要是终于如同自己计划的一般,一点点实现的时候,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身体下意思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车队似乎毫无防备的沿着官道往前而行。

    就在李博眼睁睁的看着车队先头已经从自己眼皮下面过去,然后奇怪李世为什么没有发动的时候,就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大呼,顿时吓了一跳,括约肌不禁松动了一些……

    『杀啊!』

    随着话音落下,李世就像他早前向众人承诺过的一样,第一个冲了上去。

    『杀啊!冲啊!』

    李博也连忙抓起长剑,一跃而起,跟着大喊一声,企图抽出长剑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日常当中很顺畅的长剑竟然像是锈死了一样,卡住了抽不出来!而且因为李博跑得太急,心思又在长剑上,没注意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石头,脚下打滑,顿时摔了一个狗吃屎……

    而就在李博感觉自己摔了一跤,丢了自己颜面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些原本应该是惶恐慌乱的『民夫』,应该四下乱跑躲藏的『劳役』,此时此刻却没有慌乱,而是立刻三五成群的聚集到辎重车边上,然后迅速的从车前的那些刍稿之中,抽出了藏在里面的兵刃!

    几乎是同时,在尖锐的呼哨声当中,一些盖在辎重车上的毡毯被掀开了,露出了里面潜藏着的兵卒,他们或蹲或半跪,手中端起了已经上好弦的弩机!

    『不好,上当了!』李博脑海当中这个念头才刚刚爆发出来,就看到车上的那些弩兵已经对着冲向车队的李世等人扣动了悬刀!

    伴随着一声声的弓弦响动,尖锐的呼啸之声后便是沉闷的利器入体之音,接着是笨重的倒地声。

    冲向前的李氏私兵,转眼之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这是一场陷阱!

    李世在带头冲出去的时候便明白了,那些根本不是所谓的『民夫』,在遇袭后竟有条不紊地列队反抗,那好整有瑕的阵势,都表明了这些就是训练有素的正兵!

    『这不可能!』

    很快李世就反应过来了,在出城的时候,这些民夫应该还是民夫,可是到了半路上的驿站修整的时候,就被掉换了!而李世当时还在高兴,觉得这些车队简直太『贴心』了,还给他们充足的埋伏时间,现在想来,是这些家伙害怕自己没得到消息,故意在拖延行程罢!

    李世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的攒射,但他发现自己左右,已经有几个手下扑倒在地,或惨叫呻吟,或瞬间没了气息……

    李世疾呼着,挥舞着手,却不是在呐喊冲锋,而是想要让众人速速掉头撤离!

    在混乱当中,这些私兵并不能像是正规兵卒一样,即便是有人听见看见了李世发出的新指令,多半是没能反应过来,就像是十年前电脑开机运行程序一样,令人慢到抓狂。一些在后面的私兵甚至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哇哇大叫着,前赴后继地冲上去送死。

    尤其是在车队另外一侧的埋伏的私兵,也正在嗷嗷大叫着冲杀了上来……

    结果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悬念,以乌合之众攻打训练有素的兵阵,这些乱糟糟冲来的私兵没有任何的胜算,迅速的被车上的弩兵和车下卫兵包围,收割了生命,唯一的作用,便是短暂的转移了车队兵卒的注意力,给李世等人赢得了一丝的逃亡时间。

    但是车队的兵卒很快就追了上来,持盾的兵卒在前,持弩的在后,死死的咬住李世等人,不让他们顺利脱离战场。

    因此李世只能是带着仅存的手下,在林子和灌木当中且战且退。

    战斗之余,李世也瞥见了李博摇曳的身影……

    当然,只是看见了一个后背。

    呸!

    终究还是一儒生!

    平日里面大话说得倒是响亮,可是眼下真见了生死,便是抛下了那些豪言壮语,抛下了艰难断后的李世,抢在前面钻进了林子里……

    李世心中暗叹,手里却一点都没慢,一个扮作民夫的兵卒持刀向他冲来,一刀砍下,李世则拨开锋刃,顺手一刀反撩划过对方的脖颈,滚烫的热血喷溅到了他脸上。

    因为要假扮成为民夫,这些兵卒就没有备甲,使得防御较为薄弱。

    即便是李世较为武勇,这种密林地区也有助于逃离,但是终究是整体的战斗能力相差较大,除了像是李世这样的人,还能抵抗两下之外,其余的李氏私兵根本难以抵挡,甚至就连李世在边打边跑之下,也渐渐的被缠住,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隐隐的包围了起来!

    『坏了!』

    李世奋力朝着侧面人较少的方向冲去,企图逃出包围圈,但是才奔出两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失血较多,亦或是自己暴露在空隙当中的时间太长,一支弩箭从林间飞出,扎在了李世的腿上,顿时使得李世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几名兵卒小心的围了上来。

    『幺儿,爹爹再也帮不了你了!希望你能像想爹爹……希望你能走出山去,走出个人样啊……』

    李世挣扎着,然后看见了染着血的寒光落了下来……

    ……╭(╯^╰)╮……

    『诸位!诸位!』

    『在下不才,但依旧有一个梦想,有一个希望!』

    李邈站在堂中,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虽然说刘璋坐在上首,但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背景画,而站在背景画之前的,便是李邈,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川蜀,是川蜀人之川蜀!』

    『上古之时,川人治川,便是金遍地,米满仓!后战国之时,荆楚便是觊觎川中富裕,多次讨伐,又有前秦假金牛而据成都……』

    『自有汉,川蜀官吏,皆为外派,一来不懂乡土人情,二来不恤百姓乡老!只知敛财,荼毒地方!今虽有骠骑恩于川蜀,然其属下未尊其意!恣意妄为,任人唯亲!迫害忠良,把持地方!』

    『今举事,非谋权,亦非取利,乃求川蜀之民一世安康!求川蜀之士可展所长!求川蜀之未来,富足,民强!』

    李邈高高的举起双手,仰望苍天,热泪盈眶,『某虽九死,亦是无妨!』



    几天之前。

    下辩之南,氐人常居之地。

    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之中,略微有些显得惨淡,就像是三线城市的实体商铺,看着好像还不错,但是实际上没了光华。

    氐人的一支部队缓缓的在山中沿着山道而行。

    先头的是一些骑着马的兵卒,高举着火把,中间除了人之外,还有大车,搭载着沉重的物资,而在队列中后部,还有跟着些羊群。

    这是一支很典型的胡人队列,或者或是部落。兵卒,牛羊,帐篷,走到哪里,那里便是新家。

    走在前面的氐人头领左右看了看,指着前方依稀可见的连绵山峦,便是大声说道:『前方就快到了常青甸子了!大家加把劲争取天明前赶到!』

    队列当中的氐人呼应着,精神似乎也从疲惫当中得到了一些缓解。

    氐人头领对着一旁的传令兵说道:『你先到前面去,给常青甸子的人打个招呼,就说我们来了……』

    氐人头领没有听到传令兵回答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传令兵打马离开的声音。他惊讶地回头望去,双眼立即瞪大了。

    传令兵双手紧紧地抓住穿透胸口的长箭,张大着嘴,一脸的痛苦和恐惧,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就气绝死去,身体慢慢地仰倒在马背上,然后吭哧一声翻到到了马下。

    随即,氐人头领就听到空中有尖锐的声响,似乎是在撕扯着四周的空气,就连夜风也都在哆嗦着,在锋锐的寒光之下战栗……

    氐人头领睁大眼睛,企图透过黑暗想要看清到底是什么在发出声响,然后突然看见了在夜空当中出现数不清的箭矢,像是鬼魅一样的出现在了视线当中。氐人头领本能的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他想躲闪,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僵硬在马背上。

    『噗嗤……噗嗤……噗嗤……』

    箭簇入体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密集的就如同下雨一般。

    周边的氐人兵卒的身躯随着连续飞来的长箭不停地钉入而剧烈地抖动起来,跟着惨叫声,尸体坠地声,战马嘶鸣声,氐人发出恐惧的哭喊声,霎时间响成了一片,将黑夜的宁静顿时撕成了血腥的碎片。

    黑夜之中,原本氐人火把形成的细长的火龙,在黑夜之中剧烈地扭曲,颤抖起来,开始断裂,开始分离,随即就爆裂四散,火光开始杂乱无章的满山遍野地迸裂四射开来,四散奔逃。

    氐人头领抓住身上的箭矢,觉得这根箭矢就像是吸血的怪兽,在飞快的吸吮吞噬着他的生命,他用最后一点气力想怒吼,他有一身力气,他有强悍的身手,却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一根箭矢打败,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太窝囊了。

    然后,一支长箭突然扎进了氐人头领的脖子,带着一蓬鲜血穿透而出!

    氐人头领摇晃了一下,终于是倒了下去。

    长箭从不同的方向连续不停地呼啸着射向队列当中的氐人。突如其来的偷袭,给了氐人沉重的一击,使得氐人死伤惨重。在呼啸的箭矢之下,侥幸逃过劫难的氐人,有的是连滚带就往车底下躲,还有一些则是惊惶失措的往黑夜里跑,还有些妇孺缩在原地抱着脑袋疯狂尖叫……

    战鼓声忽然在氐人队列两边的小山上响起。

    呼啸而来的兵卒从两侧的山脊上杀出,从山坡之上斜冲下来,转眼之间就到了氐人部落的队列之前。

    跑到车队四周的士兵纷纷捡起氐人遗弃的火把,任意丢到马车上,点燃了上面所有可以点燃的东西。一时间车队里的大多数车辆都燃烧起来,尤其是那些装着草料的车辆,更是烈焰熊熊,火光照耀了半个的天空。

    战刀在飞舞,长箭在火光里啸叫。

    氐人像是没头苍蝇一般的在四处乱跑,哭爹喊娘,时不时发出惨叫声,或是被战刀砍死,或是被长枪扎中,还有的是被活活丢进了燃烧的大车之中烧死……

    走投无路的氐人,企图投降,但是他们依旧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周边的兵卒都已经是杀红了眼,不管氐人是否放弃了抵抗,只要碰到了,便是挥动起刀枪。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袭击的兵卒开始撤离,而留下的便是一地的尸骸,燃烧的车辆,染血的土地。

    很久很久之后,那些四散奔逃的氐人才心惊胆战的重新回到了战场之中,跪倒在那些尸骸边上嚎啕哭泣。有的踉踉跄跄的在尸首间辨认着自己的亲人,有的抱着尸首任凭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袍,也有的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声,用刀子在脸上割出了血淋淋的口子,发誓要让袭击者付出代价……

    ……(/□\*)……

    阳平关。

    『事成矣……此等小辈,岂知吾等妙算?此番前来犯关,定叫其折戟于关前!』张则站在阳平关上,洋洋得意的看着远处而来的骠骑人马,口气很大。

    张辽前来,张则在怎样心大也需要来看上一眼,激励一下。

    『若是此军来早些时日,说不得还会令吾忙乱不堪,而今么……』张则仰头大笑,似乎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关外皆为氐人!今氐人与骠骑势不两立,如同水火!骠骑欲犯,氐人定袭其后也!吾等直需谨守关隘,便可坐观其颓而败之!区区小贼,可悲可笑!』

    张则到阳平关,目的就是为了给守军打气。既然要打气,当然是尽可能的贬低骠骑人马,抬高自己,在关上又是摆足了姿态,拍拍这个肩膀,问问那个冷热,然后才笑眯眯的回到了关中的府衙之处,进了中堂之后坐了下来,脸色也渐渐的沉了下去。

    『前些时日出关诱杀……确定没有虚报战绩?』

    张则皱着眉头问道。

    阳平关的主将点头说道:『在下都查过了,并无虚报。』

    张则依旧是皱着眉头,死死的盯着阳平关主将,半响之后才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可是骠骑的前锋到来,竟然没有半点路上受到了袭击的狼狈模样,旌旗齐备,战甲闪亮。张则虽然在关上讲得豪迈,似乎充满了信心,可是见到了眼前的情形,又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张则以为经过了他的安排,又有派遣兵卒出关截杀氐人部落,栽赃给骠骑人马,当下氐人应该是愤怒的去袭击骠骑人马才是,怎么能让这些骠骑前锋,这么顺利,似乎毫无损伤的就到了关前?

    不是应该一路喊打喊杀,然后让这些骠骑人马难以适从么?

    若不是张则也确实有见到一些前去袭击氐人部落的兵卒,也见到一些战利品,说不得当下就怀疑是不是阳平关主将又虚报了战绩,偷懒懈怠了……

    可是为什么?

    张则很早的时候,就派遣了人员和氐人王进行商议,但是氐人王的态度一直都很暧昧。收了钱,拿了东西,但是不办事情。拿钱收东西的时候笑眯眯,一说要办事情就摇头。这就很不地道了。

    因此张则就干脆自己下手了,让阳平关的人偷偷装扮成为骠骑人马,埋伏袭击了几个氐人部落,企图以此来勾引起氐人的怒火,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效果不怎么样,难道说氐人这么怂?

    张则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转悠了两圈,然后站住了,似乎抓到了一些什么,但是感觉到了一旁阳平关主将投过来的炯炯目光,便是又打断了思路,『先退下罢!抓紧军备!切切不可大意!』

    阳平关守将应声而退,张则这才重新捡起之前的思路,继续思考起来,又是在堂内转悠了好几圈,将节堂之内的木板踩得吱吱乱响,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在氐人方面上,似乎犯了一个错误,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

    一处无名的山顶之处。

    『大王……』一名氐人到了杨千万面前,拜倒在地,『王统领来了……』

    杨千万是氐人王,王贵也是氐人王。

    还有雷氏七兄弟也是氐人王。

    这个『王』,含金量很低。就像是草原大漠当中,最开始的时候单于可汗什么的都很金贵,很是尊贵,到了后期便是可汗遍地,单于多如狗一般。

    氐人王也是如此。

    就像是汉人的春秋战国时期,见了谁都是大王二王山王一样。

    杨千万看见了山下的王贵,便是挥了挥手。

    王贵点了点头,似乎和身边的护卫交代了一些什么事情,便是下了马,带着几个人,缓缓的走上了山来。

    『杨兄弟!』王贵嘿嘿的笑着,『怎么今天兴致这么高?』

    杨千万也笑了笑,『来,王兄弟这边请……这边的风景不错……』

    王贵往前了几步,瞄了一眼,『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那边……』杨千万用手指了一下,『就在那边,看到了没有?那边还有些烧焦的痕迹……在那边还有些墓碑……我的一个部落,就在那边,半夜被人袭击了,死了两百多人,还有三百多只的牛羊……还被烧了车辆,帐篷,草料……』

    氐人是半游牧半农耕的民族,所以也跟着汉人有墓葬的习俗。只不过没有像是汉人一样有什么籍贯,要求落叶归根,魂归故土,而是走到哪里便是藏在何处,颇有些全天下何处青山不是家的感觉。

    杨千万慢慢的说着,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王贵皱着眉,左右看了看,脚底下不丁不八的稍微挪动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杨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千万斜斜瞟了一眼王贵,『没说是你干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是汉人干的……三色的汉人,有他们的铠甲和旗帜……』

    王贵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三色的汉人……你之前做了什么?』

    『什么叫做我之前做了什么?』杨千万皱起了眉头,『王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贵笑了笑,『就是说……这个么,我是听说,我就这么说说啊,杨兄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这三色汉人啊,不是挺讲究那个啥,那个道理的么?』

    『王兄弟你的意思是……哼哼……』杨千万冷笑了两声,『我要是没有流血,就没有野兽跟上来?是我主动招惹三色汉人?』

    王贵嘿嘿两声,然后说道:『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我就是这么一说……』

    杨千万斜眼看了看王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自从前一任的氐人王死后,包括杨千万,王贵,还有雷氏七兄弟都在暗中较劲,争夺这个氐人王的位置。就像是一个乡里面,几个大家族明争暗斗就是为了自家人能当乡长,却没有看见这个乡长对于整个国度来说又是多么的渺小。

    因此王贵听闻了杨千万的部落受到了袭击,当然也会感觉到几分的愤慨,但是更多的还是窃喜,有些幸灾乐祸。

    两个人之间略微有些尴尬起来,但是这种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片刻之后,另外一方,也就是雷氏七兄弟的其中一个,雷云,也来到了这个无名小山这里,和杨千万、王贵会面。

    『原来……杨兄弟是早有准备啊……』王贵不冷不热的说道,『我还以为只是请了我一个……』

    雷云哈哈哈笑着,看起来就像是很豪迈的样子,『怎么?王兄弟不欢迎我来?』

    『欢迎!只是雷兄弟不去我哪里做客,反倒是跑到杨兄弟这里来……』王贵说道,『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杨兄弟这里什么好东西啊?』

    『好了!』杨千万伸出一只手,打断了王贵和雷云两个人的皮笑肉不笑,『先说一点,大家都有误会,这个我也清楚!但是我们依旧是属于同一个祖先!大家怎么说,流着一样的血,吃着一样的饭,依旧是兄弟!这个,有没有问题?』

    王贵哼了一声,然后没说话。

    雷云则是拍了拍巴掌,说道:『这个当然没问题!』

    『既然是兄弟,平常打打闹闹,』杨千万挥舞着手臂,似乎要这种方式来加强对于自身话语的分量感,『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想要当大头领……别急着否认,要不然我就当真了!』

    王贵『嘿』了一声,然后咕噜一声将原本想要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雷云看着杨千万,说道:『有什么话,杨兄弟你就直说罢!别绕来绕去的,我头晕!』

    『怎样才能算是一家的头领?怎样才是氐人的王?』杨千万伸出了拳头比划了一下,『有气力,有武勇当然是一方面,可是最重要的还是能保证我们所有人,都能活得好!我杨千万先把话放在这里了!我部落的仇,我一定要报!要不然我就不配当我部落的头领!至于你们二位么……』

    杨千万左右看了看,『汉人有些个词……我记得是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唇寒齿冷!毛皮一处!对,就是这个!今天请了两位来,就是两个事情,其实也就是一个事!一,我要报仇,但是我去报仇了,你们捡便宜怎么算?第二,如果你们连自家兄弟的仇都不管,将来怎么会有人愿意你们做大头领,做真正的氐人王?嗯?』

    『好了!』杨千万一拍巴掌,『我的话说完了,接下来你们来说。谁先来?嗯?』

    王贵啜了一口牙花子,半响不语。

    而另外一旁的雷云则是摆摆手,说道:『让我想想,想想……』

    ……(`皿′)(⊙?⊙)(ーー゛)……

    阳平关之处。

    张辽坐在一处高岗之处,看着手下在不远处修建前进营寨。

    兵卒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得益于骠骑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如今修建营寨比之前要容易许多。

    有了加水之后便是自发凝固的土水泥,建筑临时营寨的劳动量明显就下降了很多。但是因为当下的土水泥的硬度还有耐久度都和后世有很大的不足,所以充当临时的营寨墙体什么的,和木头框架铁丝相互构建起来,一般问题还不大,但是如果说要修建永久性的工事,还是石条和夯土最为实在。

    科技的进步不可能一蹴而就,时代的改变也不可能瞬间完成。

    张辽这一路前来,不仅是在防着阳平关的张氏兵卒,也在防着在侧翼的氐人……

    但是很奇怪,张辽并没有发现有氐人在一旁鬼鬼祟祟的踪迹,就像是氐人都老老实实的缩回了山中去了一样。

    从天水到下辩,再从下辩到阳平关,这一条路线虽然算不上特别难走,但是黄土高原的典型沟壑地区也是使得道路辗转漫长……

    张辽以为氐人会在这一带,尤其是下辩到阳平关这个区域,利用山体的遮蔽,进行伏击。所以张辽走得很谨慎,也并不快,可是出乎张辽意料,直至张辽到了阳平关前不远,依旧没有受到氐人的攻击。

    这就有些意思了……

    告别贾诩南下之时,贾诩也略微的给张辽提点了一下,说了一些关于骠骑将军斐潜的战略布局,也点出了当下汉中川蜀一带的乱局的关键,所以张辽也明白了斐潜这一次不仅是要收拾汉中的张氏,也想要顺带将周边的氐人也割一茬。

    可是现在兔子不出窝,怎么办?

    张辽皱着眉,然后拿出纸笔,叫来了护卫,就铺在了护卫背上,笔走龙蛇的简单写了一些情况,便是让人送往陇南。

    氐人要是一波波的来,其实问题还不大,因为张辽知道氐人都是散乱的,就像是西羌的部落一样,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人多,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组织性,但是如果说……

    张辽有些担心,可能会出现比较麻烦的问题……



    姑臧城。

    入冬之后,天气便是一天比一天的寒冷起来,天气降温的速度也变得愈发明显了,一天到晚的刮风,呼呼的乱吹,有时候将远方的尘土一股脑的带了过来,使得姑臧城中黄茫茫的一片。

    若是再下点雨,或者也谈不上是雨了,而是那种稀碎的冰渣子,带着冬日将临的寒意,一丝一毫的都要渗进人的骨头里。

    张辽派人急送而来的书信,通过加急的快马,送到了在陇西的贾诩手中。

    贾诩背着手,立在堂前。

    四周的卫兵静静矗立,凌冽的寒风只能将这些卫兵的战袍一角掀起,却无法撼动其身躯,就像是陇右陇西的这一次混乱,也就是掀动了一角而无法影响全局一样。

    『匈奴、鲜卑……羌人、氐人……』贾诩呵呵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孝武啊……光武啊……可曾想过……呵呵,定然是想不到……』

    贾诩摇着头,往回走,坐到了桌案之前,提起了笔,写了一张短签,便是纳入了竹筒之中,加了火漆,让传令兵给张辽传递回去。

    这不是给张辽的指令,就像是张辽的书信也不是向贾诩咨询一样。

    毕竟一来一往都是缺乏时效性的。

    在没有事先约定好简单传讯的情况下,也就只能是采用人力传递这种相对来说比较简陋的方式了。

    如果是在前线的张辽要等候后方的命令才能行动的话,从阳平关到姑臧一来一回都要用去接近十天的时间了,要是宋代那种脑子抽抽才能定下的规矩,一举一动都要听从后方的遥控指挥,那种延迟说不得要超过十天……

    就拿之前的西羌之战来说,从真正动手到最终击溃北宫集团,也就差不多十天左右的时间。因此在消息无法即时性的传递的年代,一个优秀的前线将领,往往比后方优秀的参谋还要更重要。马后炮即便是再厉害,都往往赶不上前线的将领的一个机巧变化来的有效。

    只要条件允许,或许每个人都有成为马后炮大神的潜质,但是真正面临一线,需要当场解决问题的才能,却不是每一个将领都能拥有的。

    就像是张辽给贾诩写书信,并非是想要告诉贾诩关于从下辩到阳平关的新变化,然后找贾诩问策,而是跟贾诩报备,表示自己将采用什么样子的策略而已。

    至于贾诩能不能收到这封书信,其实对于张辽将要采取的策略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当然如果能得到贾诩的肯定自然就是最好,但是如果说半道上信使被截杀,信件丢失等等意外的情况,张辽也同样不会坐等。

    临场机变是前线将领的权柄,也同样是其重责。

    骠骑给张辽的命令是攻打阳平关,但是并没有说一定要在某个时间点,亦或是多少时间之内攻克阳平关……

    张辽带了一定数量的火油火药,如果真的找准机会,即便是面对阳平关这样的防备森严的关隘,找到机会一举攻下阳平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不过张辽判断,速攻阳平关并不能完成骠骑的计划,所以张辽决定在阳平关外,先试探一下,不急着强攻。另外张辽还表示这一路没有碰到氐人,让贾诩注意防备,因为氐人有可能会包抄张辽的后路,也有可能会干脆逆向侵袭下辨天水金城等地。

    对于张辽的判断,贾诩也是认可的。

    陇西当下,已经在逐步的推行最新的政策,将各地的行政机构和政务人员进行铺开。太史慈依旧坐镇在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出现反复的陇右地区,而高梧桐和允二则是进入了祁连山中,对于北宫,嗯,或许已经谈不上北宫的西羌残部,进行纳降和收编。

    现在陇西需要更强的权柄,更稳定的局面,以及……

    更全面的恢复和发展。

    所以不允许氐人来打断这个过程。

    张辽的书信就是这个意思,提个醒。

    西域往来长安的商队已经停滞了几个月了,虽然说这几个月的停顿并不会给骠骑将军斐潜的经济体系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毕竟骠骑的经济并非全数依靠西域,只不过汉中川蜀西域全断,则是肯定有一些问题。

    这也是贾诩在陇右陇西选择时机一到,便是以雷霆之力,集合张辽太史慈还有西域的部分兵力,全力围剿,不给西羌留半点的缓和机会的原因。

    氐人,也是如此。

    大汉已经是太久没有动一动了……

    周边的这些家伙,怕是以为大汉已经是软弱可欺了罢?

    不过想来也是,这些家伙,看着大汉打一个西羌都能打个几十年,自然心中有各种各样的谋划孕育而出也不足为奇。

    四十年。

    十天。

    呵呵……

    贾诩冷笑了两声。

    一名兵卒急急的从外面而来,脚步急促,引起了贾诩的注意。

    厅堂之外的护卫上前,然后便是给贾诩带来了从张掖发过来的太史慈的急报。

    张掖距离姑臧就比较近了,快马急驱三天就能到。

    贾诩微微有些皱眉。

    北宫的首级都已经送往长安了,怎么还有什么不开眼的羌人想要搞事情么?

    结果拆开了书信一看,并不是羌人的事情,而是蒙恕的事情。蒙恕守城的时候受了重伤,浆养了一段时间,但是伤势一直都没好,甚至开始恶化。

    蒙恕的伤势,若是放在后世,大概率还是有救的。蒙恕在战斗伤到了肋骨,猛烈的撞击导致断裂,然后其中的一些碎骨扎进了肺部,引起的创口出血然后导致的炎症。如果有后世的医疗体系条件,将碎骨去除,然后缝合创处,大概率是可以存活,甚至是可以恢复其原本七八成状态的……

    只可惜当下大汉,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因为无法取出碎骨,在体内的创口自然无法愈合,导致内创发炎,最终引发全身性的高热昏厥……

    蒙恕自知时日无多,想要在临死之前见贾诩一面。

    贾诩沉吟了良久,微微叹息一声,然后站了起来,『来人!传令,让韩从事前来……另外,去备马,某要去张掖一趟!』

    ……(ÒܫÓױ)……

    张掖。

    太史慈出城相迎。

    『蒙将军当下如何?』贾诩没有什么寒暄,见了太史慈便是问道。

    太史慈微微摇摇头,『怕是……昏迷的多,清醒的少……』

    『走。』贾诩便是直接驱马向前。

    『……』太史慈有些意外,便是连忙伸手示意手下赶快先驱开道,自己则是跟在了贾诩身后。

    到了蒙府之前,贾诩跳下马来,双腿不免有些麻木,走路都有些踉跄。

    从姑臧一路长驱而来,纵然贾诩原本也精于骑术,但是比正儿八经的骑兵,还是多少差了一些,不过贾诩在护卫的搀扶之下,大体上恢复了正常知觉,便是缓缓度进了蒙恕的院中,然后坐到了蒙恕的病榻之前,并无表现出什么汉代人常有的忌讳疾病的习惯,就那么坐着,平静的看着蒙恕。

    蒙恕躺倒在床榻上,脸颊消瘦,面色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喘着粗气。

    『蒙将军……』贾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

    蒙恕有些找不到焦点的眼睛,尽最大努力的盯着贾诩的身影,艰难的说道:『为……为什么……』

    贾诩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太兴三年,我劝你去长安讲武堂,你说羌人有乱……四年,我又再劝,你又说匪贼为乱……请问,是真乱,还是假言推脱?』

    『……』蒙恕艰难的喘息着,片刻之后,似乎又积攒了一些气力,『……为,为什么?』

    『因为董仲颖失败了。他那条路,是错的。』贾诩看着蒙恕,『你想要走那条路,自然也是错的。北宫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便是再无东西羌之分,不允许再有第二个北宫,亦或是韩马之流……同样的,也不允许有第二个董仲颖……』

    『为……为……』蒙恕似乎想要问第三个为什么。

    『从主公立基于北地,转战于南北,直至当下……』贾诩依旧是平静的看着蒙恕,『大汉平西羌,用了三四十年,而当下吾等追随主公平西羌,又用了多久……其中差别,究竟异于何处?某这样说,蒙将军能明白么?』

    蒙恕呼呼的喘着气,似乎已经无力在继续说一些什么,只是将眼珠转向一旁,似乎在看着跪倒在床榻边上的蒙氏子。

    贾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蒙将军……至于其余蒙氏子弟,亦如往常……亦如寻常……但愿蒙将军能明白……若有怨,便怨某就是……待黄泉相见之日,某再给蒙将军斟酒赔罪……』

    说完,贾诩便是起身,然后再微微点了点头,便是离开了。

    蒙恕也没有看贾诩一眼,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喘着气,最后缓缓的闭上了眼……

    贾诩走出了院子不久,便是听闻院中传出了哭声,就停下了脚步,闭上眼,微微叹息了一声,片刻之后,才重新往前而行。

    太史慈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太史慈忽然说道:『贾使君……骠骑……』

    贾诩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说道,『非骠骑之意也。』

    太史慈皱起眉头来,『既如此……』

    『高祖初入关,与父老约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贾诩缓缓的说道,『然则余罪便可行之乎?此外,此间事要尽快,下辨之处,恐将生乱……』

    『唯……』太史慈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好,最终只是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然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o´゚□゚`o)……

    刘邵进入了豫州,快到阳城的时候,碰到了庾嶷。

    这是一个在三国史册当中只有一句话的人。

    庾嶷和刘邵的关系不错,这一次前来迎接刘邵,便也是庾嶷自请而来。

    在见过了郑玄的『高徒』之后,庾嶷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巴结或是鄙视的行为,当然,他主要的目的也并不是为郑玄的『高徒』而来,而是为了刘邵。

    严格说一些,就是亲自到了长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了第一手资料的刘邵。

    这年头,不是谁想去那,就能去那的,没有绿码,呃,过所,即便是到了地头都会被扣起来……

    虽然说刘邵多少也猜到庾嶷找他未必是为了所谓的接风洗尘什么的,但是能够不避嫌的前来,多少也算是一份情谊,便是微微拱手说道:『劭然,有劳了……』

    来迎接当然也可以随便带一些糊弄人的细绢漆盒腊肉什么的,往车头上一扔就算是完事,反正钱数差不多就是,要埋怨也找不到什么错处。而像是庾嶷这样考虑了刘邵和郗虑两个人的不同需求,甚至随行人员的等级,把总额度拆分了,按照不同的标准给到每个人手中,就自然是需要耗费一些心思了。

    谁都喜欢被重视的感觉,即便是这种重视来自于一包纸巾,嗯,一小卷粗布。

    庾嶷没有闻郑玄的事情,毕竟后面车中坐着是郗虑,也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更何况庾嶷关心的是长安。

    『孔才一路辛劳,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庾嶷微微往后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道,『听闻那边……陇右叛乱,汉中、川蜀陆续皆叛……已是四面楚歌矣……果真有此事?』

    刘邵愣了一下,『四面楚歌?』

    长安的骠骑已经四面楚歌了?

    刘邵回想起他自己在长安的那些时候遇到的事情,那些在街道上或是悠闲,或是忙碌的百姓,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街头市坊之内的叫卖声,闻到了那些品种各异让人流连忘返的新奇菜肴食物……

    『这个……』刘邵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

    这种感觉,刘邵从未有过。

    刘邵当然可以很简单的就回答出来,然后硬邦邦的将答案扔出去,就像是大多数的前来接风的人,都是谁便按照不同的规格领取些东西,然后往面前一送,便是完成了差事,甩着屁股就可以走人了。

    可是既然庾嶷这么用心的准备了,自己却应付了事,敷衍而言,这朋友之间的情分,就算是今天还能维持,大概率也不长久了……

    『大将军之处……』刘邵没有先回答庾嶷的问题,而是问道,『不知有何……』刘邵卡壳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比较恰当一些。用消息,似乎不怎么样,用动向,当然也不妥,至于举措和施政,更是有些像是站在了敌对立场在说话一样,如果没有去长安,这么说似乎也不觉得如何,可是现在去了一趟之后,用这类的词语就似乎不怎么合适了。

    好在庾嶷似乎也能明白刘邵的意思,嗯了一声,然后露出了一点莫名的笑意,『大将军新纳了位夫人……』

    『呃……』刘邵眨巴了两下眼。

    然后很快刘邵就反应过来,『不知大将军所纳夫人……』

    『尹氏。原乃何大将军之儿媳。』庾嶷说道。

    『……』刘邵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庾嶷,两个人相互看了看,似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些答案,『大将军……真是……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啊……』

    庾嶷哈哈了两声,然后说道,『如此说来,骠骑将军之处……』

    刘邵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偏头,往后示意了一下,『后车之中,还有长安新制之食,五行五色糕,味甚美……乃骠骑所贡天子之礼也……另有一些新奇烹煮之法,据说亦为骠骑之所创……』

    『贡于天子?』庾嶷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刘邵的意思,也表达的很清楚了。

    『今秋收成一般……』庾嶷也往后面瞄了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道,『汝进献此物……怕是又有传言骠骑饕餮成性,奢靡浪费了……』

    刘邵叹息了一声,『尽臣子之本分罢……』

    ……《(;´Д`)》……

    天子刘协看着手中的一幅画,久久不语。

    这是天子刘协到了许县之后,让画工根据记忆,还有几个老臣的补充修正,最后画出来的雒阳全城图。

    雒阳城中,最为明显的,便是呈『吕』字型的南北二宫。两宫之间以有屋顶覆盖的复道连接,刘协小的时候,认为这条复道很长,便是他走过的最长的路,现在才知道,这样一条在记忆里面漫长的道路,也不过才仅仅七里而已。

    刘协的手在雒阳城图上的某个地方摸了摸,声音轻轻的,『父皇……我现在走出来了……但是也没有走出来……这条路,好难走……』

    在刘协心中,他的父亲并非是那些士族子弟所批判的那样,昏庸无能,贪婪无厌。刘协知道,在他的父亲的书房里面,琴棋书画,经史子集都有,他还听过他父亲抚琴。

    但是在很多的时候,他的父亲都显得很疲惫,总是有些精疲力尽的样子,刘协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因为有时候他在镜子里面,也看见了他父亲的影子。

    『父皇……』刘协低声喃喃自语,『董仲颖说他自己是一把刀剑……所以谈不上什么忠诚……之前我觉得他很混账……但是现在……』

    『至少比一些嘴上说自己忠心耿耿的家伙……要更诚实一些……』

    大殿之外,有黄门跪拜于地,『陛下……刘侍中回来了……』

    『哦?郑康成可有应诏随行?』刘协放下了手中的画。

    『回禀陛下……郑康成言老,不良于行,未曾前来……不过倒是有其高徒,郗虑郗鸿豫随刘侍中前来,代其拜谢陛下洪恩……』

    『……郗虑郗鸿豫?』刘协重复了一下,然后目光重新落到了手上的画卷之上。

    『朕知道了,退下罢。』

    黄门叩首,然后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这是一把刀剑……』刘协低声说道,细细微微,就像是大殿当中角落里面萦绕的那熏炉的青烟,『还是口口声声的忠诚之辈?』



    虽然说有句话叫做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旁人,但是当真正要将这句话实行的时候,往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就比如说刘邵。

    正常来说,刘邵到了许县,自然是需要向天子复命。毕竟他是代表了天子刘协前往长安去征召郑玄的,不管这个事情结果如何,是需要交代一下的,可是刘邵现在就很尴尬。

    因为他复命,却不能将郗虑带来,只能是他自己前来……

    给出的理由似乎像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也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更为麻烦的是,经过了好友庾嶷的提醒,刘邵知道有些话不能讲,因此在面对着天子刘协的时候,便是越发的尴尬。

    『故而……爱卿便只是带了这个……』天子刘协斜斜的瞄了一眼所谓的五行五色糕点,『前来复命?』五行五色的糕点?再多几种颜色,也一样是糕点!当我是小孩子,拿盘糕点就可以糊弄了,是这个意思么?

    刘邵深深的将头埋在了地板上,『臣……愚钝无能,还请陛下赐罪……』

    天子刘协皱着眉头,『这倒也罢了……朕拥四海,天下皆为汉家,也不求什么金银器物……然问爱卿些长安事项,风土人情,竟然皆是不知……爱卿在长安所居时日,究竟在做些什么?』

    『臣居于馆驿之中,不曾外出……』刘邵咣咣咣的叩首,『臣……愚钝无能,还请陛下赐罪……』

    『……』天子刘协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憋住了自己的怒火,『爱卿就天天都在馆驿之中?一步都不曾外出?』

    『……确实如此……』刘邵依旧不敢抬头,『若是陛下欲知长安情况,当询问郗虑郗鸿豫即可……』

    『呵……呵呵……』刘协忍不住笑了出来。

    气极而笑。

    『退下罢!』刘协扭过头去,不想要再多看一眼刘邵。

    刘邵又在地板上咣咣几个头,然后撅着屁股,倒退了出去。

    大殿之中,光影切分。

    刘协目光停留在那些被切割的光线之中,然后看着在那些光明之下飞舞着的细细飞尘,慢慢从冷笑变成了轻叹,然后过了片刻,就变成了磨牙的声音……

    ……彡(-_-;)彡……

    在汉代,知识是很珍贵的。

    人们对于知识,起初也是非常尊敬的,连带着,也会尊敬那些掌握了知识的人。

    那么在汉代,那些人是掌握了知识,亦或是相关的信息的?

    必然是这些士族公卿。

    又比如像是郗虑。

    若是将郗虑的身份换成后世常见的一个名词,那么郗虑就是代表了一部分的大汉当下社会当中的公共知识分子。他要负责将这些知识,当然也包括一些信息,分享给一些需要的人,但是在这个分享的过程当中,他遇到了一些问题。

    刘协要见郗虑,并不是想要见,便是随时都能见的,要有一个流程。

    毕竟谁也不保证郗虑是不是心存歹意,像是荆轲一样准备干点坏事情对吧?所必要的手续还是要办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最后还需要光腚……呃,尚书台、少府和执金吾联合审查,最终才能确定郗虑什么时候见到天子刘协。

    这个理由很正当,但是再正当的理由,也只是理由。

    正常来说,人都是希望获取真实的知识的,而不是得到虚假的信息。

    只不过这个比较难。

    在大汉之中,普通人说话,若是不妥当了,轻则就是三位数大板子降临,重者便是立刻有人顺着线索摸上来查一下户籍,看看车船税刍蒿税什么的有没有按时按额交……

    但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是,某些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一些混账话,混账到了连普通人也明白是混账的程度,但是就不见得有什么问题,这些人依旧可以在外晃荡,更不会被请去喝茶,三天两头就在外面冒泡。

    而另外有些人,时时刻刻都要被审查,稍微有些沾边的,都会被禁止。

    就像是现在,郗虑要见到天子,先要见荀彧。然后郗虑发现,等他到了尚书台之后,却没有见到荀彧,而是被带到了一间偏房之中,有一个面容严肃,身形消瘦的老官吏在等候着他。目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为了确保郗虑在见到天子的时候,不至于『说错』一些什么话,『做错』一些什么事。

    像这样的事情,荀彧当然不参与,只是派遣一个手下的官吏和郗虑对口供,呃,对话就可以了……

    『听闻西羌叛乱,陇西陇右民不聊生?』

    『这个……』郗虑扬了扬眉毛,『已是平复矣。』

    『平复了?汝亲眼所见?』老官吏问道。

    『这个……』郗虑眨巴两下眼,『未曾。』

    『既然未曾亲眼所见,汝又如何断定陇西陇右西羌平复?』

    『嗯……啊……』郗虑有些明白了,便是点头说道,『如此……西羌之乱,或未定也……呃,尚未定也……』

    『善。听闻汉中有乱,川蜀不安?』老官吏又问。

    郗虑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迟疑着点了点头,『汉中有乱,川蜀么……或有之……』

    『既然汉中有乱,川蜀如何安定?莫非川蜀可越天堑,不经汉中,直抵三辅乎?』

    『川蜀亦乱。』郗虑皱眉说道。

    『善。听闻骠骑肆意屠戮三辅、河东、陇西大户,罢绝禁锢三辅河东等地士族子弟出仕之途……』

    郗虑皱着眉头,沉默着没有应答。

    对口供的官吏也不着急,依旧是盯着郗虑,眼珠子一动都不动。

    『某要见荀令君!』郗虑沉声说道。

    老官吏仿佛是根本没有听到郗虑说了一些什么一样,径直说道:『郗虑郗鸿豫长途跋涉,一路辛劳,不慎体感风寒,以……』

    『且慢!』郗虑伸出一只手,『究竟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为何不直言相告?』

    老官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闻骠骑肆意屠戮三辅、河东、陇西大户,罢绝禁锢三辅河东等地士族子弟出仕之途,故汝不堪其辱,返至许都,可有此事?』

    『……』郗虑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确有此事。』

    『善。闻骠骑之民多有赋税,杂役苛重,故多逃亡,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善……』

    ……(;¬_¬)(╯︵╰)……

    太兴五年,冬。

    上庸的城墙古朴,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

    在城池周边的官道上,张氏的士兵押着大车来来往往的进出。除此之外,路上已不见闲散的流民,所有的『乱民』,此时大都已被抓起来,各地、各处官道,良民不得行走外出。若有外出被发现者,或是抓捕,或是被就地格杀。

    因为魏延在汉中区域的游动,导致上庸的守军很是不安,甚至怀疑周边的那些村寨和县乡是不是偷偷的和魏延有了什么联系,而原本大汉就相对于比较松散的郡县结构,使得上庸城中的张氏对于地方的控制力度几乎为零,一般的情况下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只要赋税按时缴纳便可以了,但如今,这方面的短板就使得上庸城中的张氏坐卧不宁。

    到了这两日,越发有些草木皆兵起来,甚至上庸城中的张氏也显得更加疯狂,一些无辜的百姓被当做了奸细,还有一些人被构陷了罪名,直接就被杀死了,人头悬挂在城头上,尸首丢弃在城外荒野,有的已经逐渐腐臭,被不知道什么野兽撕扯,东一块西一块的……

    上庸和大多数的大汉城镇一样,中心是大城,然后周边是田亩,道路,然后顺着河水脉络和道路的交汇,形成了一个个的村庄,县乡。然后从上庸一直往房陵方向,延伸出大概百里的时候,就接近山野的范围了。

    李家庄便算是上庸最为边缘的一个庄子了。

    为了贯彻执行上庸主将坚壁清野,固守地方的策略,督促集中人口,转运物资就成为了呃这个李家庄当下的最为重要的工作。

    军事上的坚壁清野工作,即便是再怎样的有道理,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也宛如一场灾难,谁也不想要离开自己习惯的家园,离开耕作多年的土地,因此一开始命令的下达自然就受到了抵触。

    但是军令就是军令,被派遣来这里执行命令的军侯,见到了拖拖拉拉的李家庄,自然就命令自己的手下兵卒加强了督促,而这种督促的方式,当然就是更为卖力的鞭打和喝骂。

    天空很阴沉。

    乌云遮蔽了太阳,寒风一阵阵的呼啸着吹过。

    此起彼伏的鞭打和谩骂声夹杂着人们的哭声、痛呼声,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做的工作的一种成效,并且会让这些负责督促的人,产生了一种『旁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别样快意的感觉,甚至会因此而飘飘然起来,即便是这种行为并没有让他们直接获益多少。

    负责执行这项工作的军侯,只想着早些完成,然后早点回到相对来说『安全』一些的上庸城中去,至于对于李家庄在坚壁清野的过程当中有没有什么损伤,人员会不会因此而死亡,抱歉,这个并不是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汉中的形势日益严峻,原本的『援军』,一个个的失去了踪迹……

    就像是当年的袁术,当年势力最强的时候,似乎是所有人的巴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似乎全数都是袁术的人,拿钱叫巴巴的时候都很真诚,真遇到事了就成为了孙贼。

    像这样比较复杂的政治问题,不是小小一个军侯所能理解的,他只是希望早些完成,然后赶快返回,但是他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明显是先锋的百人队,出现在了李家庄外的小山坡上,示警的生硬凄厉的在李家庄内响起,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的军侯死死的盯住了在远处小山坡上的三色旗帜……

    出现在李家庄这里的,是从宛城轻装而来的朱灵骑兵部队。

    朱灵原本就有过长驱奔袭的经验,在加上头脑也灵活,一度跟着太史慈也学了不少,而且这些骑兵也不是什么新兵蛋子,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奔袭到了许县城下的兵卒,因为负伤留在宛城休养,如今也重新归队,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就像是钢刀经过了淬火一般,更加的坚韧并且锋利。

    斐潜采用的征募兵制度和一般大汉的戍役制度,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是主动的参与,一个是被动的无奈。汉代兵役,一种是到中央作『卫』,一种是到边郡作『戍』,一种是在原地方服『役』,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是被动的应对,很难说有主动的想法。

    但是募兵制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斐潜着重提高了兵饷,装备,以及军功的授予之后,当兵甚至成为了贫苦百姓的一条全新的出路,努力在战斗当中获取功勋,甚至可以改变整个原本贫苦家庭的阶级地位!

    在骠骑军中的大多数普通兵卒,都异常的认同,崇拜于骠骑,渴望着厮杀,故而在战斗力和士气上,都远远的超出一般的大汉的那些普通兵卒。

    因此在遭遇了李家庄的张氏军侯的部队的时候,朱灵前锋两个队率,毛三、侯五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定下了策略……

    『我的计划就是我们分成两边,直接杀过去,不用特意杀多少,也不用停留,也不管那些示警,就是冲一波,嗯,就这样。』

    毛三用手虚虚的在李家庄左右两边比划了一下,就像是用刀往两边虚砍一般。

    虽然说毛三讲述自己的计划的时候,甚至有些像是一个冷笑话,因为其实严格说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什么计划,但是另外一边的侯五却严肃的点了点头,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步骤清晰,结构合理的好计划一样,『可以,我同意,我负责左边!』

    他们认为这个事情很严肃,也没有任何搞笑的地方,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在尽可能的去模仿上一级的军事将领的言行,就像是朱灵去模仿太史慈……

    『行动!』毛三点头,然后呼哨着,往右边而去。

    『出发!驾!一队随某来!』侯五也招呼着另外一队,开始向左边进发。

    两支队伍分开,马蹄声逐渐加快,然后越来越快。

    李家庄的外线,还有一些杂乱的张氏兵卒在急急往庄内奔,结果才跑到一半,就听到马蹄声滚滚而来,顿时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丢盔弃甲就往庄内跑,却哪里来得及……

    毛三呼啸着,迅速拉近了距离,落在后面的张氏兵卒转过身来,挥刀企图砍向毛三,却被毛三手中的盾牌斜斜一拍,就像是拍击网球一样,将其连刀带人直接斜斜的撞飞出去,砸落在地,还没等其挣扎着爬起来,便是碗口大的马蹄已经是凌空落下!

    李家庄外的小队,几乎是瞬间就被湮没,而毛三和侯五的马蹄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兵锋延伸,在马背上的骑兵有的收起了刀枪,拿出了弓弩,对着视线当中的东躲西藏的张氏兵卒进行射击。

    两道滚滚的洪流,从李家庄左右两侧灌进了村庄之中,在马蹄的翻腾之下,粘稠的血浆和黄尘结合在了一起,一些企图抵抗的张氏兵卒被战刀斩开,被马蹄践踏,旋即崩溃。

    一群衣衫破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褴褛的百姓停下了脚步,回望了李家庄的方向,他们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家被这些人最终毁灭了,要被烧毁了,但是很快就发现并不是这样。那些穷凶极恶的张氏兵卒,慌乱的奔逃着,溃散的兵卒从庄外逃到庄内,然后很快的又从庄内往庄外狂奔,被那些骑兵追上,砍倒在那些枯黄的田地里面,就像是庄稼汉砍倒了庄禾一般的简单。

    旋即那些骑兵没有什么停顿,挟着鲜血和冲天杀气的队列朝这边疯狂地奔驰而来,虽然数目并不多,但是就像是成百成千的气势一般,吓得原本在周边敦促鞭打李家庄百姓迁徙的张氏兵卒魂飞魄散,嚎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军侯,小的分为左右两屯,两百人,大一些的是左右前后中,五屯,五百人,而前来李家庄的军侯算是中等编制,三百人左右,而毛三和侯五只是队率,一队五十。虽然说骑兵对于步卒,在步卒没有结阵成功的时候具备优势,但是眼下几乎顷刻之间就崩坏的张氏部队,也确实标明了即便是装备相差不多,士气和训练上的差距,也会使得兵卒的战斗力产生巨大的差距。

    如果将视线提升到了苍穹之上,就会看到在这个时候,在上庸城以东,这些高举着三色旗帜的骑兵,正在推出一条血路来,烽火、奔马、溃兵、鲜血,就像是一波波的浪潮,又像是草原上的火,翻腾着,吞噬着,燃烧着,朝着上庸城涌动而去。

    而在上庸城外,甚至还有很多去执行坚壁清野的队列,还没有接受到回城的命令,或是收到警示的信息……

    这迅猛的攻击状态,就是太史慈统领骑兵的要领一部分。

    也成为了传承给朱灵的骑兵知识……

    不动如山,侵略如火!



    张氏兵卒一路溃散,让上庸左近的准备施行的坚壁清野计划,成为了个笑话。

    距离上庸四五十里,有一小方城。

    城北五十步有树……

    呃,串台了。

    这里原本是个军寨,后来渐渐扩建成为了城池,很小,一条主街从头通到尾。

    一支带着血气,带着泥尘的骑兵缓缓进了城,然后在街道末尾的小广场之处停了下来。骑兵纷纷下马,有的下马给自家的大伙计松松系带,也有的抖着腿喘息着在路边的墙角坐下来,还有的前往小广场角落之处的水井处去打水,一时间广场之处人声马声嘈杂起来。

    方城当中原本也是有些张氏兵卒的,但是被乱军一冲,在加上这个地方的守将,大概率的属于胆怯无能之辈行列,见到势头不对便是二话不说就丢弃了方城逃往了上庸,打都没有打就将此地拱手让出。

    在这些骑兵当中,毛三正在哆哆嗦嗦的解着手上绑着的战刀。为了不在战斗当中因为汗水和血水浸润导致刀柄抓捏不住,很多人都会选择将战刀直接系在手上,但是干的布条系起来的容易,现在沾染了汗水血水之后,要解开就有些难。

    不知道是因为久战之后有些乏力,还是血水凝固之后布条粘粘,反正扯了半天才算是解了下来,毛三的手臂甚至都有些微微发抖,调息了片刻之后,才开始擦拭战刀。在战斗之后,不能立刻将战刀收纳,必须清理干净,就像是厨房的刀在用完了之后也是需要洗一洗,擦一擦才收起来一样,血肉都是有腐蚀性的……

    或许是因为侯五更粗壮一些,看起来就比毛三好了一点,此刻已经收拾完了战甲兵刃,正站在小广场水井边上,袒露了身躯,露出沾染了各种血迹和污渍的皮肤,弯着腰,也不在意自己的小弟在胯下乱晃着,三下两下便是扯起了一桶水来,先是就着水桶,咕嘟嘟喝了两口,然后就将木桶举高,从头往下便倒。

    『哈……爽啊……』

    侯五哈哈大叫了两声。

    冬日的井水虽说微温,但也不能说暖和,在身躯上一激,便是腾起了一股白雾。

    也有另外几个骑兵也和侯五一样,争相打上井水来,光着屁股在井口边上嘻嘻哈哈的冲着澡,溅到一旁打水给战马饮用的其他兵卒身上,惹来一阵的笑骂。

    然后更多的骑兵加入了进来,『爽啊……』

    笑声之中,兴奋、张扬与疲倦,混杂在了一处。

    朱灵的骑兵战法,攻速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连这些军中的骑兵都觉得有些意外和震撼。

    兵法有云,『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这一点军争之法,一些读过孙子兵法的人大体上都能知道,但是真要让一支军队能做到这种程度,又是谈何容易。

    然而这一次,真的有些这种味道。当然也离不开张氏兵卒的配合,一个强壮有力,一个娇小柔弱,正正好。

    从一开始接触,到现在驻扎下来修整,一天一夜之间,真的就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刀,一口气直接冲下来,舍身忘死,所向无前。许多如同毛三侯五一般的小分队,分分合合,聚散无常,就将上庸周边的大小村寨,附庸军防,一口气全数攻下!

    这是属于骠骑军的独特战术,也是大汉当下骑兵的全新战斗模式。

    骑兵不再是步卒的附庸,也不必全部需要攻占城池,当汉人的精锐兵甲和胡人的聚散战法结合起来的时候,便形成了大汉当下独一份的骠骑铁骑。

    这种模式的转变,最开始的时候是从太史慈奔袭邺城,骠骑骑兵的运用就渐渐的摆脱了步卒,逐渐成为战场之上完全独立的个体,而斐潜推进的长期军用干粮以及兵甲装备的改进,又使得这些骑兵可以围绕着不断推进的草料补给车队,打出灵活多变的战术变化。

    这种战术的核心弱点,就是中心缓缓推进的草料补给大队,但是一般的军队想要越过外围的骑兵,接触到这些草料补给大队,就必须先承受在其四周围绕的骑兵分队的攻击……

    没错,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眼熟就对了。

    通用的军粮标准,通用的器械标准,通用的战斗号令,通用的补充物资,所有的骑兵如果在物资枯竭的时候,不一定需要返回草料补给大队,只需要找到相邻的骑兵,就可以稍微补充一些……

    这种脱胎于后世海上舰队战斗集群的作战模式,先是骠骑将军斐潜在讲武堂之中提出,然后在赵云太史慈张辽等人的不断完善之下,如今到了朱灵手中运用起来,也是同样犀利无比,将上庸周边的张氏守军完全打蒙了。

    这种模式一旦展开,就像是方圆百里都是骑兵!忽而来去的骑兵,营造出了庞大的气势,使得几乎所有的张氏上庸守军都以为这一次是受到了至少有上万的骑兵攻击!

    在这样『庞大』进攻态势之下,不赶快跑路,难道还在原地等死么?

    朱灵带着草料补给队列,也进驻了方城。

    相比较于一般的骑兵士官,朱灵这样的战术指挥者,更能明白这样的战斗模式,对于当下的大汉意味着什么。

    在这一次的战斗过程之中,某些局部区域,骑兵的数量未必有张氏的兵卒多,但是依旧可以将张氏兵卒干脆利落的击败击溃,除了骑兵对于步卒的攻击加成之外,此外最多的便是兵卒自身的那种气势,或者说对于胜利的渴望,对于厮杀的狂热,对于临阵的勇猛……

    因为一度同属于一个系列的原因,张氏兵卒的装备,其实和骠骑普通兵卒的装备相差不多。

    但是士气和战斗欲望,就完全不再一个档次上了。

    朱灵见过太多的兵阵因为士气低落而溃败的,比如之前的袁军,比如当下的张军,但是他同样也见到了骠骑麾下的兵卒前仆后继,即便是十损四五,也依旧毫无畏惧,勇往直前!

    天下雄兵,唯有骠骑!

    『来人,将草料分发下去!』

    朱灵沿着街道往前,一边走,一边指挥着手下,然后看见了在街道尽头正在冲澡的那些粗糙汉子,便是笑骂道,『兀那汉子!冲一下就得了,别在吹太久寒风!干衣呢?赶快擦干了穿上!』

    『侯五!你屁股露出来了!』朱灵指着侯五笑道,『你衣袍破了!』

    侯五回首,然后一摸,不由得叫道:『贼踏马!额说后沟子这么凉嗖嗖……额就说你们这些碎娃一个个笑啥捏……』

    战场之上拼杀,也不知道刀枪究竟什么时候砍破了侯五的备用衣袍,撕扯出一个大口子,刚好就是在屁股上的位置,然后侯五也没注意,径直穿着乱晃,然后其他人也都憋着笑,直至被朱灵说了出来……

    朱灵大笑,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扔给了侯五,『送你了!兜着你屁股蛋子些!』

    『哈哈哈!谢校尉赏!』侯五哈哈笑着,接了披风,然后披在了身上,还向一边的毛三炫耀,『看看,校尉最喜罕额!』

    毛三在一旁也是笑,『校尉那是喜欢你屁股罢!』

    『去去去!』

    然后便是一片大笑。

    在笑声当中,朱灵向着城中的高台而去,然后顺道还看了看在高台之下正在疗伤的一些兵卒,然后又向手下的军侯屯长吩咐了一下值守巡逻的事项,最后才缓缓的走上了城中的高台……

    三色旗帜在高台上迎风招展,朱灵站在旗下,看着街道上那些沾染了血迹和泥尘,陆陆续续退回来修整的骑兵,看着那些一个个虽然有些疲倦,但是依旧是充满了斗志和昂扬精神的面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高声喊道,『来来,我问一下啊,你们杀得爽不爽?!』

    『哈哈哈,爽!爽!』

    『不爽!没杀够!』

    街道左近的骑兵纷纷也是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回应道。

    『此役尚未结束,敢问各位还有没有余勇?』朱灵再次高声问道。

    『有!有!』

    这一次的回答就异常的统一起来。

    此次不单是周边的骑兵,就连远处一些稍稍休息后的骑兵,还有在高台之下疗伤的兵卒也纷纷站了起来,朝着朱灵挥舞着手臂,举起了刀枪,一时间杀气腾腾,气势如虹!

    『那就好好修整一夜,明日出发,继续进军!还有更大的胜利,更多的功勋等着诸位获取!』朱灵挥动手臂,向着头顶上的三色旗帜,『大汉万胜!骠骑万胜!』

    『万胜!万胜!』

    ……(??▽??)/(??▽??)/(??▽??)/……

    谷人的认知是随着时间,或者说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如果站在后面一些的时代,然后嘲笑之前的那些时间里面,那些时代之中的人,做出的一些行为是多么的可笑可叹,无疑其本身就是一件可笑可叹的事情。

    川蜀之中,鸟儿飞翔。

    在上庸一带风起云涌的时候,在川蜀之中也同样战意升腾。

    大大小小的云层形成的阴影在地面上流动,然后伴随着那些旌旗也在一同而行。

    川蜀之中,虽然说是盆地,但是并非平地,而且和大多数华夏土地上东西走向的山脉不同,川蜀之中的地形还有南北走向的皱褶。因此在这一块土地上,骑兵并不是其主导的兵种,更多的是步卒。

    狼烟的烟柱升腾而起,争斗双方的兵卒汇集碰撞交叉在一起,然后便是如浪花般散开,留下尸首的残迹,逃兵四窜。

    死亡的镰刀落下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先给人类一些什么预警。

    呼啸而来,然后转眼之间吞噬了生命。

    以严颜为前驱,甘宁为后阵的部队,几乎是争分夺秒的收复着巴西和巴中那些失去的土地。

    到了这个份上,不管是賨人王雷垌还是氐人齐栀,亦或是巴人的头领樊枣,都是一个想法,就是要将掠夺而来的物资尽可能的带回山里面去……

    否则这一趟出征,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对于巴人樊枣来说,相对就比较宽裕一些,所以他是最为坚定的撤退者,即便是舍弃了一部分物资也在所不惜,但是对于賨人和氐人就不同了,他们舍不得。

    樊枣要走,賨人和氐人拉着,说再玩一玩……呸,不对,是再脱一下,呃,拖一下。

    只要能多拖住三色汉人的反扑一天,自然就能多搬一份回去,这种简单的算法,即便是白痴也算的出来,可问题是……

    樊枣瞪着雷垌和齐栀,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份回报。

    这份信报来自于一个死去的巴人头目。不久之前,这个巴人头目自以为武勇,在目睹了賨人和氐人溃散之后,他很是嘲笑这些逃跑的賨人和氐人,并且鄙视賨人和氐人的愚蠢、胆怯、无能,然后表示他可以埋伏在后面的追杀的汉人将领,然后反败为胜。

    结果么,这个巴人头目的埋伏失败了,被甘宁带着人不依不饶的追杀了三里,砍翻在地……

    那些崩溃逃回的人带来了信报讯息当中,自然就是夸大了汉人兵卒的数量,将百说成了千,将千讲成了万,甚至因此信誓旦旦的表示,肯定就是这么多!

    『汉人这么多兵马,我们怎么可能挡得住?还是趁早回山里!要不然真的等汉人包围上来,跑都跑不掉!』樊枣不客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但是要东西也先要有命在!没命了再多东西有屁用啊?听我的,回山里面,而且是现在就走!』

    賨人王雷垌拉住了樊枣,『樊大哥!再多等五天,不,三天就好了!三天!再等三天!不管怎么样,三天就走!三天!』

    『是啊,再拖三天……这个什么,其实也有些虚假,你我都知道,汉人也没有来那么多的兵马,什么上万人,我们也不能是自己吓自己……』一旁的氐人王齐栀也是说道,『就三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人这么多,怎么也是能拖三天的!要相信我们自己!』

    要相信自己……

    相信个毛啊,老子都不相信自己,还相信你们?

    樊枣忍不住摔开賨人王雷垌的手,但是看着雷垌和齐栀的像是要吞人一般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说道:『那你们两个说,要怎么拖这三天?』

    雷垌和齐栀对视了一眼,然后在一旁的简易地图上指向了同一个地点,『这里……』

    『血石山?』

    『……』樊枣沉默了一下,眼珠子转悠着,『那就……那就试试罢……』

    『好好!』雷垌和齐栀都缓了一口气,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其实樊枣心中想的,跟他们两个根本不一样……

    ……乂(??Д??三??Д??)乂……

    不知名的山里。

    土石陈杂的荒凉山谷当中,扎起了营帐,升起了篝火。

    夕阳西下,甘宁和严颜正坐在一处。

    不远处的兵卒在准备扎营和晚脯,忙忙碌碌的来来去去。

    这几天的时间内,严颜和甘宁相互配合,骑兵和步军共同协作,将巴西和巴中那些分散到了各个村落,乡镇的賨人氐人,像是驱赶羊群一样,向大巴山中驱赶而去。

    归根结底,甘宁和严颜的兵力不足。这个不足不是存粹数量上的,而是质量上的。简单来说,就是真正忠诚于骠骑将军的核心部队数目不足。

    这一点,很麻烦。

    忠诚这两个字,有的是在嘴皮上,有的是在行动上,但是不到关键的时候,往往分辨不出究竟谁是哪一种……

    这几天,严颜和甘宁都见到了不少平时鼻孔都在头顶上的人物,而如今见面之后,便是点头哈腰拜倒,口必称忠诚,对于骠骑忠诚,对于川蜀忠诚,对于大汉忠诚。

    因此这些人的殷勤,严颜和甘宁就能笑纳了?

    所幸,严颜和甘宁身后,还有向朗作为后勤补给,尽可能的维持着。

    自从骠骑入川以来,这些川蜀的士族子弟,嗯,或许从大汉成立的那一天开始,川蜀的士族子弟就未必是全心全意站在了大汉同一战线上。因为很简单,刘邦入关之后,从汉中王到了黑帝的过程当中,川蜀士族子弟并没有获取超出其他地区的好处。

    西汉,是关陇集团掌权,东汉则是冀州豫州得意,川蜀士族子弟一直都要么是凑数,要么就被边缘化,所以这些人不管是对于大汉还是对于骠骑,口中的那些忠诚有多少会落到行为上,就自然是一个难以明确的分量。

    养寇为患,亦或是养寇自重,并非只有在陇西陇右一地才会出现的情况。

    毕竟川蜀人也不傻,不是么?

    甘宁和严颜如果兵卒数目极多,当然就不需要怎么顾虑,怎么顺手就怎么打,可是现在手上就只有一千出头,不到两千的骠骑系列的兵卒,就当然需要多少慎重一些了。

    征调兵卒协助?当然也可以,但是钱粮呢?从成都调?成都现在会给么?从地方调?地方士族愿意么?真把二五仔不当回事么?逼急了这些家伙,甚至会将甘宁和严颜卖出去!

    和大多数二五仔一样,首先看重的必然就是利益。

    賨人氐人劫掠地方,受损最为严重的,并非是这些川蜀地方大户,而是一般的农夫,或者说中下层的百姓,这一点在哪里都一样。

    『我的意见是,追上去!』严颜想起了他在阆中见到的那些难民。那些在获救之后,反而是嚎啕哭泣,抱着亲人的尸体,喊着父亲或是孩儿的那些难民。『能多救一人,就是一人!某应徐使君而战,便是为了这些川中子民!』

    甘宁皱着眉头,『这风险太大……』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甘宁现在已经完成了徐庶交代的作战目标。甘宁和严颜相互配合,已经算是击败了賨人氐人继续侵袭川中的计划,并且将其驱赶到了大巴山左近,下一步即便是不出击,这些賨人氐人也会缩回去。

    现在继续追击,确实可以解救更多的川中百姓,但是如果失败了……

    『不若如此……』严颜将手按在了胸口,看着甘宁,一些散乱的雪白须发在空中飘着,『给某三百兵卒……若成,功勋亦归将军,若败,罪责归于老夫!老夫这把年岁,也不求荣华,但求心安!』

    『老夫生于川,长于川,有了这一身武艺,便是护川中子民平安,纵然前途风险,老夫亦当一肩担之!』

    甘宁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道:『老将军……若是如此,要担心这些家伙反咬一口啊……』

    『取图来!』严颜哈哈一笑,也点了点头说道,『某生于此地……贼人若是欲伏击你我,必然就不离此三处……』

    『葫芦口……寸步崖……血石山……』



    夜色逐渐侵袭到了苍穹之上,当最后一缕阳光没入西面的地平线时,天空的颜色便是很快的从橙黄褪为铅青,然后夜色如潮水般的袭来了。

    夜色虽然来临,但是并不代表着万物就可以休息,尤其是在战场之上的生物,不管是人还是战马,都不得不在相互搏杀之中消耗着自己的体力、精力,甚至是生命。

    兵器的对撞声、战马的飞驰声、伤员的惨叫声,犹如洪水般的各式声音与呐喊,响彻北漠。

    当利益最终无法调和的时候,战争便是成为了唯一的手段。

    坚昆国内的战争,在张郃到来之后,彻底的引爆了。

    婆石河部落得到了平北将军赵云的支持,也得到了最新的武器和装备,而且明里暗里也和宁胡阏氏勾连到了一起,正面对抗丘林氏部落。

    对于丘林氏部落来说,要么是彻底投降,失去诸多的权柄,要么就是背水一战,再没有第三种的选择……

    婆石河元嘗推着盾牌奋力地向前顶过去,身边也是同样的盾牌兵,任凭对手的武器在盾牌上砍扎乱响,然后让身后的同伴将手中长枪从盾牌上方、下方刺出去,带出一股股的鲜血喷涌。

    再向前一步,婆石河元嘗却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些发软,原来踩着的并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具还能微微动弹的躯体,重心的偏移使得他的盾牌也发生了位移,一根敌方的长枪擦着他的脸划过,勾出了一道伤痕……

    『三!』

    『二!』

    婆石河元嘗猛地将盾牌往前顶出去,同时喊出了最后的口令,『开!』

    盾牌阵猛的错开了,后线的长枪兵呐喊着,将长枪沿着盾牌错开的地方直接捅了出去!

    当然,在盾牌错开的一瞬间,敌方的长枪也捅了进来,差一点刺中了婆石河元嘗他的肩膀。

    无数钢刀、长枪在呐喊中奋力挥砍、刺杀。

    正在和婆石河元嘗较力的丘林部落的兵卒头上不知道被谁砍了一刀,还没等嚎叫出声,便是一杆长枪穿透了其脖颈,从前面刺进去,然后从后面扎透了出去,下一个瞬间又抽了回去,失去了压制的鲜血,噗的一声便是喷了婆石河元嘗一头一脸!

    在血色之中,这个和婆石河元嘗较劲许久的丘林力士,眼神当中似乎还带着些狰狞和不甘的神色,倒了下去……

    婆石河元嘗回过头,便是看到了张郃收回了长枪,然后微微点头,而在张郃身后,还有兵卒正在往前,不断的向前进攻,压迫丘林氏兵卒的阵线。

    随着张郃的加入,又是一个丘林氏的阵线崩溃了。

    当眼前一空,视野之中不再有疯狂的面孔和血色的刀枪的时候,婆石河元嘗不由得喘息起来,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四周都是丘林氏崩溃拥挤的人影,鲜血的气息又腥臭,又发腻,就像是浑身上下都沉浸在了沼泽地当中一样,拥塞了每一个的毛孔。

    远处又有一声高亢的号令,然后如同流星一般的火箭朝着某处落下……

    更远的地方,有一柄属于丘林氏的大纛,在火光之中若隐若现,摇摇欲坠。

    『杀!杀进去!斩将!夺旗!』

    婆石河元嘗大声呼喝起来,也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门已经显得有些嘶哑。战场上的厮杀,生与死的对冲,每一次的对抗都会极大的消耗精力,若是刚刚经历此事的新兵,即便在战场上一刀不出,战争过后也会瘫软得像是泥一般。

    这里是丘林在叶尼塞河流域的一个巨大的据点城池,名字很长,据说是什么光明什么地上丰饶的什么意思,当然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里即将不再属于丘林氏。

    新的名字,显然就是要参考张郃的建议,亦或是平北将军的,甚至是骠骑将军的想法。

    三面合围,连续进攻之下,这个城镇即将走完最后的旅程。

    有了坚定的带路党之后,号称有三万控弦之兵的坚昆国,分裂成为了两个部分,因为大漠当中习惯性的分散居住追逐水草的关系,当丘林氏发现势头不对的时候,召集分散的部落已经是来不及了。

    尤其是有张郃统领的骑兵,就像张郃的枪法一样,出手就是杀招,而丘林氏想要依托这个本城防御,调集外部人马的计划,也在城池被攻破的这一刻,宣告彻底完蛋。

    虽然说在街道上,城墙上,双方分散的战线这边一堆,那边一排,有的是张郃与婆石河等联军胜利了,有的是丘林氏的人反扑成功了,但是其实谁都清楚,自从城门被攻破,城墙开始失守的那一刻起,丘林氏的最后命运就已经是如同消失的太阳一般,迎来了漫漫的长夜。

    街道向前的枪盾,推进坚定如山!

    溃败后撤的乱兵,反抗苍白无力……

    对于丘林氏来说,这些不断失去的阵地,再加上心理上的劣势,即便是有个别的丘林氏的武勇,也并不能起到多么扭转战局的作用。

    坚昆丘林氏当中,不少人是混合了当地的土著血统,赤发碧瞳的,或是其他颜色头发的也不再少数,个体也比较高大,但是高大的体格并不能和精锐画上等号。或者这么说,丘林氏的单兵素质其实也不差,但是一旦结阵,却没能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用来……

    战场之上,和丘林『同呼吸共命运』的当地土著,实际上约等同于炮灰,虽然说不至于像是『奴隶兵』类型的性质,但是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差别,在平时训练和装备上都相差丘林氏较多,又如何能够承受张郃等人联军的巨大的攻击压力?

    夜幕降临之后,数万人的城市已经是混乱得东西南北都难以分辨,在张郃等联军的攻击之下,丘林氏指挥系统难以避免的出现了混乱。等到黑暗的夜色最终吞噬了一切的时候,从城池之中就开始有人偷偷的从早就预留下来的缺口出逃出去……

    没有人想要死,除非是真的有什么高于死亡。

    显然,对于坚昆国内的丘林氏来说,还没有将人心凝聚到了这么高的程度,真要是有,也不会引得婆石河和宁胡阏氏不满而产生了矛盾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丘林氏的失败,来源于他本身的狂妄自大和目光短浅。

    虽然在北漠,在叶尼塞河左近基本上都是平原和寒森林,并没有像是川蜀一样为盆地,有太多的山脉挡住周边的视线,但是一味的将矛头对准内部,忘却了在外面还有更多的土地和更可怕的敌手,无疑就是最终形成了当下丘林氏悲剧的主要原因。

    在最后的丘林卫队,近乎于牺牲式的反扑之后,丘林氏的大纛终于倒下了……

    坚昆国的历史,在这一刻,悄然的拐了一个弯。

    ……(^w^)……

    沉浸在自身的期盼和希望里,不注重外界的变化,肯定都是要吃亏的。

    北漠当中的坚昆如此,在汉中的张氏等人也是一样。

    上庸城中,张则之侄,张冲惶惶不可终日。

    就连他身边的上庸守将,都是颜色慌乱。

    骠骑的军队,颠覆了所有他们的认知。

    多少年来,当兵吃粮,在大汉的军队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便是已经成为了习惯。在张鲁之前就是这样,到了张则当下也是如此。

    知道天地极大,但是人却没有辗转过几个地方,故而视野很小,这不是张冲的错,也不是张则的错,因为在骠骑之前,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

    少有人会愿意站起来看这方天地,看外面的世界。

    因为高处不胜寒。

    躲在下面暖和,躺平了更舒服。

    就像是在汉中这些张氏子弟,汉中守军当中,也未必全数都是没有斗志,也未必一开始的时候没有雄心。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遇上任何人,都敢叫板,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然后军中的官员们看着年轻的士兵烈火般的性子,也多多少少的鼓励这些争斗,并且认为这样便能训练出厉害的队伍来。

    但是到了后面呢?

    人人都吃空饷,从上到下,大家都拿好处。

    雄心壮志?

    能用来吃几次汤饼?

    先是吃十几个人,后来便是吃上百人上千人的份额。

    吃空饷的时候都喜笑颜开,每个月从上到下,但凡是有些权柄的,便是可以按照职级分润好处。捏着手中的银钱,吃着大鱼大肉,酒水一坛坛的端上来,相互拍着肩膀,所谓兄弟之间的情谊,便是越发的叫得山响。

    这些事情,起初还有人觉得不妥,但是到了后面就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提出问题的人已经被解决了。

    然后,汉中的这些人,这些将,这些兵,就以为但凡是人,但凡是将,但凡是兵,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谁比谁厉害到哪里去,即便是骠骑人马,也不过是多分一份钱而已,就像是农夫农妇在田间议论着皇帝皇后是不是用金锄头和金扁担在干农活一样。

    等到骠骑军真的来了……

    这些人才发现,原来那些原本觉得荒唐不可信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勇猛!

    犀利!

    近乎永远的士气高昂!

    骠骑骑兵犀利,步卒勇猛,拼杀起来悍不畏死,阵线队列配合默契。

    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被骠骑兵卒驱赶溃散,战刀之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汉中号称最为『精锐』的兵卒,在真正的骠骑兵卒面前,似乎也不济事,然后这些汉中『精锐』的将校兵卒,最终才明白了,这人和人,这兵和兵,其实有极大的差别的。

    或许单独论一个兵卒的力量上的差距,顶多一两倍,或是更多些,但是当这些兵卒集结在了一处,整体力量上的差距,就变成了十倍,甚至差距百倍!

    上庸周边已经被清空,张冲扒拉在城头瑟瑟发抖,『骠骑……这骠骑人马,可是要攻城了?』

    守将吞着口水,『或许……』

    『那怎么办?』张冲越发的觉得心口一阵乱跳,跳得头昏眼花,要不是扶着城垛,怕是站都有些站不稳,『能,能,能守得住么?』

    『……』守将再次吞咽了一下,紧张的盯着城下的动静,『末将……尽力,尽力就是……』

    在上庸城池下方不远处的朱灵和魏延,也在远眺着上庸城墙上的防备情况。

    魏延攻占上廉之后,吸引了周边的张氏兵卒,当然也扯动了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所谓『围剿大军』,而魏延随后便是从上廉而出,再次突袭了子午谷,汇合了从子午谷而来的援军,让张氏兵卒疲于奔命,同时又让张氏将领陷入了相互扯皮的环节。

    追杀围剿魏延的表示他已经尽力了,而且还收复了上廉,取得了杰出的成绩,反倒是驻守北大营的那家伙两次被捅穿了子午谷,裤裆稀烂得不像啥了,简直丢尽了张家的脸,应当立刻自刎谢罪。

    同样的,在北大营的则是振衣怒声,咒骂围剿军胆小无能,行动迟缓,畏战不前,才导致魏延又从包围圈里面跳出来偷袭了他的子午谷,当时他正在全心全意的防卫北面关中,结果被偷袭了后路,所有的罪责都是围剿将领的……

    双方各执一词,上报到了张则之处,张则也是无奈,只能是各打四十大板,然后将少的二十板拍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押送粮的队率身上,表示是这个队率押运粮草的时候晚到了一天,最终导致了事态的变化,然后将其挂在了路灯上。

    嗯,是城头上。

    杀鸡儆两猴。

    『上庸城……朱校尉可有何想法?』魏延仰着头,看着上庸城。

    这是询问,也是考量。

    『围城打援。』朱灵脱口而出。

    魏延转过头,看了朱灵一眼,说道:『朱校尉去过讲武堂?』

    一些特定的词汇,或者说是知识,普通的兵卒也是难以接触到的。斐潜在长安讲武堂当中存留了大量的战略名词和战术案例,几乎可以说是每一个将校心中的圣地。

    朱灵笑了笑,笑容之中微微带了一些骄傲的神色,『在下有幸跟着太史将军去了一趟……』

    魏延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朱灵,点了点头,神态之中便是略微有些谦和几分。

    虽然说到了魏延这个级别,每半年左右能收到一份关于讲武堂的秘传,但是终归是相对来说简略了许多,并且想要了解一些什么,还需要申请,一来一回速度很慢。此战终了,少说也要去一趟讲武堂……

    魏延心中想着,然后微微朝着上庸抬起了下巴,『如此,便让此城之贼,多活几日就是!』

    ……(`?′)Ψ……

    『讲武堂……是个啥地方?』

    两个趴在灌木里面,像是灌木里面长出来的杂草一样的斥候,一边查看着周边的情况,一边悄声对话。

    『啥地方?好地方!』另外的一个年长一些斥候目光巡视着远方,嘿嘿轻笑两声,『要是额能去一次,这辈子就算值咧!』

    『为啥?』年轻人总是充满了好奇。

    『讲武堂一般人都去不成!』年长的斥候说道,『要么是都尉校尉以上就能去,要么就是战场有特别功勋,还有一个办法……全军比武,头三名都可以去……』

    『头三名……嘶……』年轻斥候忍不住转过了头,瞪圆了眼珠子。

    『别叫唤……有动静……』年老斥候微微示意,『那边……你娃看得远,看看是不是有烟尘……』

    『……没错,有人马来了,还不少……』

    示警的信息传递了出来。

    斥候奋力的驱策着战马,奔行在下辨左近的沟壑崎岖的道路上。

    整个的下辨,被战争阴云所笼罩。

    作为氐人王杨千万统领的一万大军已经直扑下辨。

    下辨是武都郡之中重要节点,也是从陇西到阳平关的粮道核心要点。

    张辽在阳平关虚张声势做出的攻击态势,让氐人以为张辽和张则两个人正在打生打死无暇他顾,于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可以出来收取渔翁之利,侵袭下辨,以此来断绝张辽后路,并且获取掀起战争的巨大红利。

    和大多数内部发生不可调和的党派争斗,多数会企图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一样,上一任氐人王死得太早,再加上氐人部落本身政体松散,没有所谓继承人传统,再加上当下除了偏远一些的氐人部落之外,杨千万,王贵,雷氏七兄弟成为了三足鼎立的状态,持续的混乱和矛盾,最终在张则汉中叛乱,以及其他方面的一些刺激之下,爆发出了下辨之战。

    在进攻下辨之前,三个氐人势力对于整个战争发展方向上,有两种可能性的推测:

    一,陇右陇西汉中川蜀接连叛乱,说明汉人骠骑的统治已经不行了,那么现在当然就是最佳的时机;

    二,即便是上一条推测失误,汉人骠骑在面对这么多地方叛乱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有力量来对付新的爆发点,这就是氐人的机会……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氐人能够识破张则的计划,没有傻乎乎的直接和阳平关的张辽对肛,已经是体现出了相当的智慧。

    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这些氐人的智慧,必然的带有其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