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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千近万的氐人,拖家带口,充满着饥渴,沿着下辨南面的沟壑道路,向下辨疾扑!

    下辨南边的村庄乡镇,便是慌乱不安起来。

    一些百姓下意识的开始走避逃难,或向天水,或是向陇右而逃。

    氐人卷动了烽火,蔓延在整个的下辨南境,一些被氐人洗劫的村寨燃起的黑烟冲天。

    黄土高原的特性,使得下辨这里的村寨没有办法像是土地平缓地区那样,有大规模的坞堡作为抵御,即便是军寨也是很难设立,主要还是因为环境限制。

    人马总是要喝水的,而在黄土高原地区,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水源,而且一旦是定居还需要耕作地,就需要更多的水来浇灌庄禾,因此大规模的村寨很难形成,毕竟大自然的压力就在哪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正是因为这样,当氐人从山林之中扑出的时候,这些乡野之中的百姓也很难抵御,更不用说谈及什么居寨坚守,等待后援了。

    而杨千万等氐人,也同样受限于水源的问题,也不能过多的停留,只能是不断的席卷,然后直接侵入下辨地带!

    要知道氐人虽然是半农耕半游牧,似乎两方面都占据优势,但是同样的意味着两方面都不强,氐人既没有像是斐潜一样的后勤保障体系,也没有办法像是鲜卑一样带着大量的牛羊随军。

    因此氐人当下虽说聚集的人数多,但同样的也意味着消耗的多,这一次侵袭下辨,就要动作快,必须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横扫下辨,然后取得胜利。

    而急切的深入侵袭,同样也会带来更多的风险,如果汉人能够守住下辨,然后从外围调来援军,很有可能氐人反倒会因此被包围,甚至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在军事会议上,也有部落头人表示了异议,觉得就在周边扩散,好好劫掠一番,没有必要直接冒险突进到下辨。

    杨千万起初是默默听着,一声不吭,等到了后面,直接拔出刀来砍了发出异议的那几个部落头人!这其中不仅有杨千万的,也有属于王贵下的部落头人。

    作为杨千万的盟军王贵,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支持,另外一个就是盟约当场崩坏!

    而作为刚刚才结盟的王贵来说,一方面才刚刚尝到了一些甜头,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杨千万勾勒出了一个『完备』的计划很能吸引他,因此若是真的打开了局面,氐人或许就不必蜷缩山林之中,就有了更好,更为理想的生存环境!

    生存!

    发展!

    未来!

    这几乎是每一个领导者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不管这个领导者是好是坏。氐人也同样是人,也会想到这些事情。氐人和羌人不一样,羌人在和大汉几十年的相亲相爱相杀当中消耗的人口不是一点点,但是这么多年来氐人却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叛乱和战争,因此在川蜀陇西的缝隙当中生存的氐人数量越来越多,也越发的觉得土地和林场不够养活现在的人口了。

    所以即便是氐人当下不主动寻求战争来掠夺,环境的压迫也会使得氐人不得不寻求更多的土地和空间,而周边好一些的土地都被汉人侵占了……

    除非氐人愿意向更深处的大山进发,否则便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因此当杨千万将这些情况摆放在王贵和雷氏兄弟面前的时候,原本内部的矛盾便是暂且缓和了下来,形成了共同的利益链,指向了周边的汉人区域。在历史上,五胡乱华之中,氐人也正是沿着同样的链条,侵袭了川蜀和汉中关中的大片土地……

    在初期获益,同时又有一定的利益指向,王贵纵然有所不满,但是眼下也只能支持杨千万。在军事会议上的短暂争执和分歧,就在杨千万的高压手段之下形成了统一的意志,杨千万在前,王贵在后,雷氏七兄弟之一在后,飞速的朝着下辨之处蔓延而来!

    而整个形势的发展,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和杨千万预估的一样,随着氐人的侵袭和深入,所获颇丰!武都下辨河池,形成了武都郡的三大城镇中心,城墙防备自然比较好,但是沿着西汉水的一些村庄却没有能力抵抗氐人的侵袭,这些村庄寨子之中的汉人积蓄,就变成了氐人的战利品!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下辨城闭城自守,不敢出战,仅仅是派遣了三百人支援下辨南边,西汉水畔的下禄县渡口。

    下禄县原本只是一个军寨,后来才慢慢的扩展出来,形成了县城。所以只有拿下了下禄县,才有可能通过这里,杀往下辨城。

    面对这样一个从军寨改成的县城,然后被下禄县卡住了渡口的道路,在许多氐人意识里,便是算是告一个段落了,毕竟一路冲杀而来的氐人并没有准备什么攻城器械,也没有多少的船只,如果强行攻打的话,说不得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在众人想来,打到这里也就够了,周边的汉人村寨,还有沿着西汉水上下的通道都已经被打穿,若是沿着周边的道路扩散而出,不知道还有多少汉人的村庄可供掠夺,多少粮草牲口可以享用……

    可是这些人,都低估了杨千万心中的疯狂!

    夜色之中,下禄县沉沉的坐落黑暗之中,在渡口之处立着哨卡,哨卡之上,有值守的兵卒举着火把在巡逻。在极远的天边,似乎还有些隐隐的火光闪动着,或许就是遭受了氐人侵袭的村寨燃烧的火光,引得这值守的兵卒忍不住会怅然而望,叹息出声。

    而在西汉水的浅滩杂草处,几百条的人影正在泅渡。

    为首的一人,便是杨千万。

    正面渡河攻打哨卡以及下禄县城,无疑是一件难事,所以唯一能拿出来的手段,无疑就是偷袭。

    在入夜之前,杨千万令人在渡口之外二十里处抢掠焚烧,摆出一副暂时要安营扎寨的态势来迷惑下禄县的守兵,而在天色昏暗之际,便是选了上百的好手,直扑西汉水的渡口。

    虽然说跟着杨千万夜袭的都是好手,但是也难免心中打鼓,毕竟下禄县渡口即便是再怎样的白痴守将,也应该有所防备了,真的就能夜袭奏效?

    夜色之中,明月高悬。

    哨卡之中的守军再近一些,也就自然能看见摸过来的身影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可是万一是故意如此,等杨千万等人到了近前的时候,再火光齐举,然后弩箭弓箭什么的不要钱的射将下来,到时候不知道能有几个人可以逃脱性命!

    就在越来越近,众人越发的提心吊胆的时候,眼见着在哨卡侧面的木门,竟然打开了,有一人伸出了一只火把,在外晃动了几下,似乎是发出了约定的信号!

    杨千万嚎叫了一声,便是疯狂的往前就扑!

    跟着杨千万的那些护卫也不由得一同从隐蔽之处冲了出来,发出各种的呼喝之声,直直的往哨卡之处冲去!

    哨卡上的守兵发现了异常,示警的金锣之声咣咣的敲响,火光乱晃之下也有箭矢七零八落的射下……

    可问题是哨卡侧门被打开,杨千万等人没有费多少气力就直接突破了防线,杀进了哨卡营寨之中,而被突破了寨墙的事实,就像是当头一棒,沉重的打击了哨卡当中的守军士气。

    再加上氐人内应在其中乱砍,难以分辨敌我的情况下,使得哨卡之内的防御混乱不堪,随后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哨卡的守兵便是完全溃散,许多人打开了后门便是往下禄县逃去。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识在不知道自己背后是友是敌的情况下,还可以勇猛奋战的……

    哨卡之上,杨千万傲然而立。

    这么多年来,汉人提防着控制着氐人,氐人难道就一点都没有提防汉人?

    显然也不可能,而这些早些时候埋下的暗桩,便在这一刻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众氐人不由自主的围在了杨千万身边,高举着兵刃发出了欢呼,在这一刻,这些氐人甚至开始相信,在杨千万的带领之下,氐人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和更为远大的前程!

    杨千万高举着手臂,『向北!就是汉人下辨!哪里有众多的粮食,有无数的布匹,有数不清的女人!只要拿下了下辨,我们就切断了汉人的粮道!到时候从下辨到阴平,从阴平道汉中,都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凭什么我们要世世代代在山林当中生活?凭什么汉人可以享受这么好的土地?我们氐人,只要团结起来,莫说这些土地,就算是整个天下,都可一争!』

    众氐人的手臂和刀枪齐齐举起,几近于疯狂的吼叫着,宣泄着,似乎在黑夜当中也看见了其光明的未来!

    ……=(**)?=(**)?=(**)?……

    晨风凌冽,呼啸着,从远方而来,然后在阳平关的城墙上,县衙里面嘻嘻哈哈的叫着,转悠着,然后旋即又跑远了。

    而现在,张凯盯着寒风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的三色旗帜。

    张辽就在关下,即便是张凯有再大的心脏,也不得不亲临一线,以便于随时掌握张辽的动向。对面骠骑驻扎立营的地方张凯也熟悉,知道那边位置不远不近,又有足够的水源可以饮马,地势也相对适合,尤其是周边开阔,没有什么可以埋伏的地方……

    『啧啧……』

    张凯也是有些无奈,毕竟那是地理环境天然如此,除非张凯有移山的神通,否则也制止不了张辽在那边扎营。

    毕竟出关而战,呃,虽然张凯对自己有信心,但是对手下兵卒没信心。

    话说回来,真要是神通的世界,那还要小兵打个屁啊,看看谁家的将领神通更大不就完事了?

    呔!见识某翻天印的厉害!

    丢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张凯只能是皱着眉头听着手下前来的报告。

    『启禀将军,昨日垂下斥候二十人,结果遇到了敌方之人,战了一场……损,损了七八,其余……』

    『是七八人,还是七八成?』张凯打断道。

    『呃……是七八成……』

    『哼,以后讲清楚些!继续!』张凯吸了一口气,眉头更深了一些。

    『这个……没了……』

    『什么没了?有没有抓住敌方斥候,有没有探出什么鸟军情来?什么就没了?』张凯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负责斥候哨探的军侯,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

    军侯哆哆嗦嗦,几乎将脸和身躯都缩成了一团。

    『滚!』张凯将军侯推开,『今夜再探!若是再没有探出什么来,军法从事!』

    军侯连滚带爬的走了,在一旁等候的小吏伸个脑袋,吞着唾沫。

    『还有什么事?』张凯吼道,『有屁就放!』

    『这个……启禀将军,昨天,昨天不是新转运了三千石的粮秣么,可是这粮秣杂陈较多,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还有新到的战刀和长枪,这个……似乎是汉中冶炼的铁,比原本长安的兵刃要脆……不知道这些是收入库中,还是……还请将军明示……』小吏低着头,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

    张凯愤怒得脸都有些扭曲,但是过了片刻之后,也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知道了……先收入库中罢……』

    小吏连忙点头哈腰的下去了。

    自从张辽前来阳平关之后,似乎一切都朝着坏的方向滚动过去,而张凯竟然毫无拦阻的办法。零散的斥候损失,今天七八个,明天十来个,却什么都没有捞到,偶尔能斩杀一两个对方的兵卒,便是巴巴的上来请功!

    请个屁功!

    可张凯还不能气,依旧是要表现出沉稳的模样,若不是今日实在是肝火太旺控制不住,也不会发火。

    至于后方转运过来的粮草什么的,更是与日俱下。

    打仗当然就是打后勤,但凡是合格军将的,没有一个不重视这个方面的事情,可是因为魏延在汉中不断搅动的关系,以至于如今能够支撑阳平关的地区,也就是剩下南郑一带了,上庸那边的不是在叫唤着援兵,就是动不动表示被魏延劫掠村寨,根本一颗粮草都运不过来!

    张则天天喊着什么防线稳固,军资不缺,但是实际上呢?

    而现在汉中防线就跟个筛子似的啊!

    这尼玛还三令五申,叫嚣着说要坚守阳平关,说什么要守一个天长地久,呸!别说十年八载,就算是一年半载,三五两月或许都够呛……

    按照道理来说,身为阳平关主将,应该是时时刻刻鼓舞士气,检查防备,整顿军务等等,但是因为张辽前来的压力,使得张凯这一段时间来,日日夜夜都难以休息安眠,总是觉得可能哪里出现了问题,有了什么变故,可偏偏就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在哪里!

    而最大的担忧,则是张则一而再,再而三的拍胸脯确认,说是援军会来,援军会到,然后援军到了个鸟!

    正在张凯心中翻着各种念头的时候,忽然听闻角楼哨塔之上的眺望的兵卒大叫了起来,『有情况!敌军有动静!敌军集结兵马,似乎要来攻城!』

    张凯顿时一愣,然后便是大呼起来,『给某披甲!披甲!卫兵!卫兵在哪里?军侯呢?速速击鼓召集前来!』

    转眼之间,号角呜呜响动,一队队的骠骑军马,似乎须臾间就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所有范围。大地之上,尘土卷动,一队队的骠骑兵马分出骑兵步卒,向着阳平关的方向涌来。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身上都是铁甲鳞鳞,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寒芒,如铁流一般涌动,散发着刺骨的冰寒!

    张凯将将穿好了铠甲,然后忙不迭的扑在了阳平关的城垛豁口之处往远处眺望,手脚都不免有些发凉发抖。

    这,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么?

    能不能,能不能在让我多准备个几天?

    张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准备得非常好了,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可是真到了临战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其实依旧是紧张害怕的,就像是一个刷了好多遍的五年真题三年模拟,然后到了考点依旧觉得紧张害怕一样。

    忽然之间,张凯发现在对面部队的后方,似乎出现了一些形状奇怪的东西,也在跟着队列缓缓向前而来……

    『那是什么?!』张凯将手一指,『在队列后面,看见没有,在后面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几个眼神好的兵卒一同凑了过来,往远处眺望,片刻之后迟疑着说道:『有些像是冲车……看那似乎有个长杆子……』

    『不是冲车,冲车没那么大……要不是云楼?』

    『云楼更高,而且瘦,这个又低又大,又有跟长杆子……』

    张凯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坏了!是「火神石咆」!』

    然后张凯顿时从周边人的脸上和瞳孔里,都看见了自己的惨白的面色……

    西域用火神石咆攻克了三十六国,使得三十六国皆臣服的事迹,也曾传递到了汉中来,但是当时很多人以为是夸大的政治宣传,亦或是西域的三十六国里面的那些家伙为了遮掩自身的无能和孱弱,才搞出了这样一个噱头来。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以为是传说一般的东西也渐渐有了一些细节上的描绘,使得一些人才意识到这个事情可能并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而现在,可以攻克西域三十六国的『火神石咆』就顶到了面前,而西域三十六国的命运,是否会在阳平关再度上演?

    张凯觉得心脏噗通噗通的乱跳起来,就像是要从体内直接跳出了体外!

    『传令!来人,传令下去!』张凯大声的叫喊了起来,甚至声音因此而显得凄厉且慌张,『速备沙土!沙土!将那些火油赶快搬下去,搬下去!』

    『来人!快,快去啊……』



    投石车就位。

    火油弹装备。

    张辽眯着眼,看着阳平关上奔走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兵卒,神色平静。

    当下战争,已经不是像十年前那样了。

    张则,张元修,呵呵,须知道,时代变了。

    说起来张辽也是较早的跟随着骠骑将军的高级将领,从并北到关中,然后又是一路征战到了现在,张辽对于这些年来的战争的变化,尤为感触深刻。

    马鞍马镫马蹄铁,加强了骑兵的战斗和长驱的能力。战力就不说了,单说是机动性,新装备使得骑兵可以通行原本难行的地方,不再畏惧碎石会割伤马蹄,也不用太担心长途奔跑对于马蹄的磨损,只要战马体力跟得上,骑兵有了高桥马鞍之后持久力得到增强,也更加的舒适,从西域一路跑到青州,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兵卒将校的战甲兵刃,提升了人员的生存性和战斗力。冶炼和锻打的技术提升,使得全钢铠甲不再是梦想,更加坚固且带有韧性的钢片代替了原本大汉制式的铸铁片,可以更薄,也就更轻,却更加的坚韧。

    就像是张辽当下穿着的铠甲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黑黝黝平淡无奇,但是其内部的支撑体系还可以将原本加在肩膀的重量转移一部分到了腰间,降低了重心的同时,使得张辽可以在马背上更稳,也使得张辽在战斗当中的疲惫积累程度进一步的下降,可以维持更长的搏杀时间……

    还有后勤储备,携带干粮等等。

    还有像是这些投石车,火油弹。

    还有骠骑将军说下一步可能会小规模列装的『火炮』……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骠骑将军斐潜。

    曾几何时,张辽也有担心过骠骑将军斐潜会不会像是董卓一样,像是吕布一样,像是之前在关中掌权的那些人一样,在巅峰的权柄面前沉迷,然后便是一路下滑,最终惶惶而败,势力四散迸裂。

    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因为骠骑将军斐潜真的就像是深渊大海一般,时时刻刻都有层出不穷的东西冒出来,而这些东西成为了现实的时候,便是呈现出无与伦比,甚至改变了原本所有的形态的力量!

    至于汉中张则,仅一井底之蛙尔,竟敢与主公呱噪?

    张辽缓缓的举起手,高呼出声,『大汉万胜!骠骑万胜!』

    旋即更多的人,整个兵阵的兵卒都在跟着一同呼喝起来,『大汉万胜!骠骑万胜!』

    在响彻天地的呼喝之声当中,张辽挥动了手臂,下令投石车进行攻击!

    当硕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然后砸在了阳平关上的时候,无论这些张氏兵卒之前夸耀自己多么的武勇,多么的强悍,但是在真的见到火神的咆哮的时候,依旧难免从内心的深处发出最为恐惧的嘶吼!

    实际上来说,张辽的这些投石车,并不是最为完美的状态,毕竟临时打造出来的,总归是有这个或是那个的问题,但是些许的公差只是减少了射程,失去了准头,但是燃烧的威力并非由投石车所决定的,而是由火油赋予的,因此攻击的强度依旧很可观。

    虽然说火油并不会直接将阳平关的砖石城体直接烧垮塌,但是阳平关上除了那些砖石之外的木结构就到了霉,比如硕大的阳平关上的门牌楼,沾染上了,便是火焰熊熊,若是被带着燃烧起来,更是蔓延开来,加上秋冬干燥,简直就是炼狱一般!

    多少次的战阵厮杀汉,都未必能够镇静的面对火海,更不用说在阳平关上的这些相对来说是比较一般的张氏兵卒了,几乎在大火燃烧起来的同时,就陷入了难以控制的混乱和恐惧之中,疯狂的到处乱跑,甚至是不管不顾的朝着城墙下就跳!

    还有往阳平关外面跳的……

    不到十枚的火油石弹之下,直接或是间接的吞噬的人命,甚至超过了平常一个整天的战争!

    在张凯眼中,便是这一个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

    在蒸腾而起的火焰,摇曳不定的空气当中,阳平关外的那些骠骑人马,静静的,就像是在地狱里面出来的黑骑兵,等待着收割生命……

    张凯发出了恐惧的嚎叫声,然后发现他的叫声淹没在了阳平关上下的惨叫声当中,显得那么的薄弱且苍白。

    这就是骠骑人马的威力,这就是全新的战争!

    自己能怎么办?

    除了在这里白白被烧,被打之外,亦或是就此冲出城去,和张辽一决生死!

    『叔啊……』

    张凯蜷缩在了城垛之下,看着周边一个个的兵卒在火海里面翻滚,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最终变成了一块块抽搐的焦炭,『叔啊,你都干了些哈啊……』

    ……(╥╯^╰╥)……

    在距离阳平关极远的一处无名山上,几个氐人正在眺望着阳平关的方向。

    从这里是根本看不见阳平关的具体情况的,即便是天气晴朗,视野清晰得不得了,阳平关也就像是指甲大的一块石头一样,而关上关下的人则是比沙粒还小,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至于为什么只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观察,那就要问这一段时间的张辽的斥候了……

    然而阳平关上这么大的火,以及燃烧起来的黑烟,便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给了这几个氐人一个明确的信息!

    打起来了!

    而且打的很惨烈,说不定猪脑壳都打出了狗脑浆了!

    几个氐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便是兴高采烈的往山下跑,要将这个消息带给雷氏七兄弟……

    雷氏七兄弟,实际上有十个人,这是常识。

    因为氐人喜欢七这个数字,认为这个数字有神奇无比的力量。

    雷氏七兄弟因为血脉比较相近,年岁相仿,所以部落便是联盟为一体,成为了氐人当中第三个较为强大的群落,并且也有争夺氐人王位置的心思。

    在这一次的战斗当中,雷氏七兄弟的任务,就是对付张辽……

    『打得好!让他们继续打……』

    七兄弟之一的雷宗披着一件略微显得有些破旧的皮袍,微微眯着眼往阳平关的方向看。似乎想要透过山体,看见阳平关的那惨烈的战况,『等到他们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的时候……』

    攻城战,向来就是血肉磨盘。

    这一点但凡有些军事经验的人都清楚,雷氏七兄弟也不例外。

    雷翰蹲坐在一旁,附和了一声,然后皱着眉头说道:『对了,我听说楠兄弟……去阴平的时候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嗯?』雷宗回过头来,上下看了看雷翰,『你听谁说的?』

    雷翰嘿了一声,『这还要谁说?瞒也瞒不住……我就只是好奇,什么事情引得雷楠要去走阴平……还中了埋伏……』

    雷宗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在雷翰边上蹲坐下来,说道:『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雷宗又是嘿了一声,『什么长不长的,八成是雷铜叫他去的罢?傻不傻啊,还跟着雷铜那小子跑……我说,该不会是雷铜那小子卖了他罢?』

    雷翰看了看雷宗,似乎是在说你都知道了还问,过了片刻之后便是摇了摇头说道:『应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雷铜那小子,原本就是个腌臜货!早些年为了那什么跟了那个姓刘的,然后呢?然后又怎样了?』雷宗抓了一把身边的枯草,然后将草根掐了掐,就那么扔嘴里,带着些沙土咬着,然后呸出一口灰黑的混合唾沫,骂道,『废物!害死了我们多少人!』

    只不过不知道雷宗是骂雷铜,还是雷楠,亦或是两者都有。

    阴平道一般没人走,因为那边太容易被埋伏了。

    雷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很快的又摇了摇头,说道:『等楠兄弟回来之后自己说罢……』

    『嗯。』雷宗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一句话,雷楠大体上是想要去占什么便宜,但是没想到半道上被人埋伏,差点连自己都完蛋。

    这样的事情也自然需要雷楠自己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若是交代得不够清楚,亦或是又有什么新的问题,说不得雷氏七兄弟就变成了九个人。

    『那谁谁,再去几个人到山头上去看着!』雷宗高声吩咐道,『还有,去杀两只羊!拿两只羊腿过来,其余的大伙儿分了!要庆祝一下!该死的汉人,终于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

    『哦哦哦……』

    氐人欢呼起来,似乎都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ヘ|·∀·|ノ*ヘ|·∀·|ノ*……

    觉得胜利就在眼前的,还有咬着魏延屁股不放的张潇。

    上庸被袭击,不管怎么开解,怎么推脱,亦或是怎么撒混打滚的耍无赖,张潇的责任都是最大,而现在,张潇就必须负责将原本就应该早就堵上的缺口封住!

    上庸被围,汉中告急!

    百余里的路,一路追着魏延的踪迹而来,体力消耗不小,虽然没有到什么骨软筋酥的程度,但是许多人都是一身泥尘,气喘吁吁。

    原因很简单,若是上庸被攻陷,那么几乎等同于失去了一条腿!

    到那个时候,只有一条腿的汉中张氏,还能站多久?

    从沿途的留下的痕迹来看,还有从一些村寨的民夫口中得到的破碎零散的信息,张潇大体上勾勒出了一个魏延行动的概况。

    原来这些时日,魏延几乎就是在他的周边不断的游弋!

    这让张潇他感觉到了异常的愤怒,并且也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忽然时间,前方的队列忽然停了下来,张潇猛然心中一跳,便是立刻向前,跟在他周边的护卫也是凛然,紧紧的护卫在其侧。

    张潇走的很小心,将队伍分成了三个部分,前锋负责哨探,还有后阵也在勘察周边的情况,毕竟面对的是魏延,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不可挽救的严重后果。

    『报!』

    前方的先锋传令兵跑了过来,『遇到了些乡民……』

    『呼……』张潇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想了想,『传过来!某要当面询问。』

    兵卒应答一声,转身下令,『传过来!都将手举起来!举高!稍有异动,小心性命!』

    不多时,就见到了一大群的百姓,老弱妇孺都有,人人都是满脸的疲惫之色,身上也有包裹等物,俨然就是难民逃亡之中的形态。

    『从哪里逃来的?可有见到其他人马?』张潇劈面就问。

    一名老者似乎算是公推的话事人,在前拱手而答道:『好叫将军得知,我们都是上庸周边的村寨的……前些日就逃出来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将军……』

    『上庸……上庸如何了?』张潇追问道。

    『小老儿不知道……』老者说道,『小老儿原本是要被……要到上庸城的,后来骠骑的兵马来了,四处一片慌乱,就只能是挣扎着逃出来……』

    张潇默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也是受害者。不过既然魏延显现出了身形,又可以确定是在上庸,那么就说明他追逐的路线是正确的。

    张潇脸色铁青,又问了一句:『你们来时,见着骠骑人马了么?前方有个红谷军寨,可有什么变化?』

    老者苦笑道:『小老儿是没见到,只是有些听闻说有人见到……我们也不敢停……至于红谷军寨,小老儿也没敢靠近,旗号什么的好像也有挂着,远远的没见到什么异常……』

    张潇点了点头。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流民是等级最低的,说不得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拉壮丁,然后被人劫掠,远远的绕开是正常的反应。

    张潇回头看了看,然后对自己的护卫说道:『算了,不用壮丁了,多张嘴多费军粮……让他们都滚蛋!』

    若是平常,或许张潇也会起些什么其他的心思,但是当下眼见着就要迎战魏延,对于这些流民也就根本不想要多做什么理会了。

    大队的兵马,也没有去管这群惊惶不定的难民,径直向前,在山势沟壑绵延之间前行,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河谷之侧。

    张潇举首前望,见河谷对岸便有一个军寨,立在前方道路之侧。

    正常来书,这个红土河谷的军寨,是有一个完备的防御体系的,什么烽堠寨堡原本也是应该俱全,但是年久失修,再加上张则把持汉中的时候,都是忙着自家摄取权柄利益,哪顾得这些小军寨的日常修缮?

    因此眼前的这个小军寨破败不堪,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张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被什么盯上了的感觉,打了一个哆嗦,然后四下而望,又没有看见什么。

    原本应该高高矗立的烽堠早就废弃,想必也没有了可以提供狼烟的篝火,纵然主寨寨墙还甚是巍峨,那也只能远观而已。真到近前,也能看到主寨寨墙破口不少,有些豁口大的,只怕三两个军汉并肩,都能走得进去。

    红谷军寨周边甚至还有些开垦出来的田地,当然现在都是已经收割完毕,在军寨远处的山那头,似乎还有一个烧砖的窑洞,似乎也算是这个军寨的副产。

    张潇等人终于风尘仆仆到了军寨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平和景象。寨墙上还飘扬着张氏兵卒的旗号,有气无力的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飘动着,在寨墙之上,依稀还有几个人影,或坐或站,闲散惰怠的模样,即便是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得出来。

    之前流民奔走,这些人竟然没发现?

    亦或是魏延也没有从这里经过,所以这些家伙到现在还能幸存下来?

    『有些不对劲……』

    张潇皱着眉头说道。

    虽然说张潇等人算不上多么庞大规模的大军,但是这样一路而来的烟尘也足以区别一般的流民,而军寨之中依旧是这么懒散的样子,似乎一点都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来人!去一个小队,探探虚实!』

    张潇吩咐道,然后补充了一句,『带上盾牌!』

    手下一个队率应了一声,然后将盾牌提在了面前,招呼着十几个兵卒便是沿着河谷的山道望上。

    『列阵,戒备!』

    张潇呼喝着,然后盯着河谷军寨。

    忽然之间,就在队率带着十几个兵卒逼近了军寨的时候,军寨上方忽然冒出了数十人影,持弓便是朝着下方怒射而出!

    军寨寨墙之上,原本张氏的军旗也被放倒,重新竖立而起的便是三色战旗,还有一杆『征蜀将军』的旗帜在空中肆意飞舞!

    一时之间,不管是荒废的烽堠台,还是在军寨后面的那些房屋窑洞之中,顿时涌出了不少骠骑兵卒的身影,都是装备齐全,在太阳的光照之下,甚至都能看见在他们甲胄之中的那些血迹和刀枪战痕!

    气势虽然磅礴,但是人数明显不多。

    张潇在吓了一跳之后,反应了过来,迅速估算了一下,然后发现在军寨这里的骠骑兵卒竟然只有三四百左右!

    只有三四百!

    三四百!

    这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红河水不多也不少,没过脚踝,慢腾腾的流淌着。

    时至冬日,若是上游蓄水,现在应该是绝流了……

    而且水流也没见浑浊,说明没有泥沙混杂其中。

    红河,没有危险。

    四野一片安静,没有任何的烟尘,也没有看到什么旗帜。

    周边可视范围之内似乎也没有异常……

    望着在军寨寨墙之上露出身影的魏延,张潇心中冒出了新仇旧恨,就像是潮水一般的翻卷着,涌动而来!

    『魏延魏文长!』

    张潇咬着牙,即便是陷阱,这么多人涌上去,也给踏得粉碎!

    『终于是抓住你了!发出号令,让后军赶上来!某便是要在此处,斩了此獠!』



    在已知的危险和未知的风险之中,先规避哪一个?

    在见到魏延真身终于是显露在了眼前,并且周边的骠骑兵卒明显不够多的时候,张潇的心就猛然间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然后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虽然说张潇知晓骠骑兵卒的厉害,但是毕竟张潇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和魏延真正交手过,同时当下汉中的形势确实是已经急迫到了退无可退的程度……

    当意识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一些人会因此崩溃,另外一些人则会多出了一种叫做『背水一战』的勇气来,而且似乎身边的人越多,这种勇气也就越多一些。

    若是不战而退,即便是当下无虞,怕是回过头也会被张则砍下了脑袋!

    红谷军寨很是狭小,双方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原本陈旧的军寨,连寨门都几乎是装饰品一般,两三下就被扯的稀烂,双方直接进入了肉搏环节之中。

    虽然说张氏兵卒人多势众,但是魏延又怎么会将这些杂乱的角色放在心中?

    魏延带着几名甲士都擎着盾牌,放低重心,下盘稳固,左手举盾掀开刺来砍来砸来的各色兵刃,接着便是流畅的一个向前进步,手中长刀砍中了对面张氏兵卒的胸腹之间。

    锋锐的战刀带起一片的鲜血,然后再旋开,再度劈砍而下。

    刀光飞舞之下,转眼张氏兵卒的前锋之中,倒下了十几人。

    更多的张氏兵卒涌了进来,并且后排的弓箭手开始往军寨之中胡乱吊射,有的甚至开始往箭矢上缠绕布条,准备火箭……

    人多势众,在某些时候还是多少有一些道理的。

    魏延的怒吼之声猛地响起,长刀挥动,便是宛如门神一般挡在了张潇手下兵卒的面前!

    一刀一盾,攻守兼备,再加上甲厚刀利,只见张氏兵卒在盾牌上,在魏延甲胄上时不时敲击砍砸冒出火星,就是没有办法取得实际性的突破,反倒是被魏延左边一刀右边一刀,砍杀得血雨纷飞,残肢四散!

    魏延虽然骑术也不差,但是步战更强,在马背上魏延可以说他是一个准一流的骑将,在地面上魏延就是超出一流水准的步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体格健硕的魏延,更像是关羽的小号一般。

    如果不是有赤兔马那样的优质战马,是难以承受起以力量为重的关羽的庞大身躯,反倒是像是赵云那样身躯适中的类型,或许才是骑将比较好的配置。

    魏延身穿重甲,体格健硕,拦在张氏兵卒之前,左右扫开硕大的圈子,明明是人数较少的一方,却显得是隐隐压制着张氏兵卒一般!

    再加上魏延兵卒进退的步阵之法,已经像是呼吸一般的自然,进退默契,配合无间,而反观张氏的兵卒,即便是知晓所谓的步战陈列之道,或许操练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可是真的等到当下实际运作起来,便是怎么都觉得别扭。

    这些张氏兵卒相互猬集在一团,互相妨碍,互相推挤,使得真正能够杀到魏延面前的,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因此使得魏延可以几乎是轻松写意一般的在战线当中挥毫泼墨,用血色挥洒出一副雄浑又残酷的画卷!

    转眼之间,满地望去几乎都是张氏兵卒的尸首,更有一些受伤又暂时未能死去的兵卒惨叫着在地上挣扎,仅仅是这么短暂的一场搏杀,就使得张潇失去了近百人的伤亡,可是反观魏延这方面却并没有多少损伤,这巨大的战损比,使得张氏兵卒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继续向前扑击的勇气!

    张潇几近于疯狂的喊着:『弓箭手上前,给我射!压制魏延!步卒绕过去!绕过去!』张潇虽说在某种程度上比起魏延等人差了好大一截,但是基本的战场能力还是略有一些,在面对着魏延等人武勇,使得无法在正面上突破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指挥其他的人从另外一侧包过去,企图前后夹击。

    蜂拥而上的张氏兵卒,嚎叫着扑向了另外一边,而魏延之处则是被箭矢不断的压制,不得不采取了保守防御的姿态。

    同时,因为张氏的弓箭手主要的目标转向了魏延这里,原本在红谷军寨上寨墙之后的魏延手下便是重新冒出了头来,开始射击张潇的弓箭手,使得张潇弓箭手时不时的就有人哀嚎一声,中箭倒地。

    在军寨的另外一边,双方兵卒也撞在了一起。

    兵刃甲胄相互碰撞的声音顿时大作!

    魏延手下的这些兵卒,基本上都是山地兵,装备不差,但是没有普通步卒刀盾手的那种傻大厚重,下端尖锐,可以砸进土里的大盾牌,只有手中不大的小钢盾而已,所以防御力量上并不如正规的刀盾手,在张氏兵卒疯狂的涌动之下,也有一些吃不住。

    巨大的撞击力量,使得魏延山地兵的阵列顿时就有一些晃动。

    若是真的被张氏兵卒撞开了阵列,在人数占优之下,真要陷入一片乱战之中,变成了人命换人命的消耗,显然就是张氏兵卒会渐渐的占据优势。

    眼见第一列的山地兵即将被撞得松散,张潇兵卒正准备趁机冲进魏延的阵列当中的时候,却迎面又是一整排的钢铁城墙般的魏延兵卒撞了上来!

    正是原本在寨墙之上用弓箭弩矢射击的那些兵卒,接到了魏延的号令,放下了弓,提起了盾牌赶过来支援,正好封堵住了阵线出现的散乱和纰漏!

    一!

    重心放低,左手盾向上掀开敌人兵刃!

    二!

    进步,长刀刺出!

    一!

    回缩,重心放低,迎接下一波敌人的攻击……

    几乎所有的山地兵都是一个相同的动作,就像是魏延的小号一样。

    在严格的训练之下,山地兵使用战刀,更多的像是大号匕首一样的刺,借着锋锐的刀尖去破开对方的防御,造成凶残的杀伤。

    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在山林灌木当中,劈砍动作太大,即便是缩短了战刀的长度,依旧免不了会不小心挂到什么枝枝叉叉上,而直线的穿刺则相对来说比较少会被植物所妨碍。

    盾牌格挡,然后刀光一闪,转眼之间,魏延麾下的这些山地兵卒便是格挡了三次,刺出了三刀,收割了三轮!

    这样重复的动作之下,即便是没有任何的士官发号施令,可魏延兵卒依旧能保持队列不乱,整齐划一,犹如杀戮机器一般的,冷血且高效的收割着血肉!

    张潇手下兵卒的惨叫声,响彻山间,好不容易形成的巨大的冲势,就这样被生生阻住,被杀得还手不能!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这些张氏兵卒感觉自己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钢铁之墙,胡乱的挥砍不仅不能给对面造成伤害,反弹回来的刀枪说不得还妨碍了自家人!

    在见到了一整排的自家兵卒倒下之后,张氏后面而来的兵卒下意识的就缩回了脚步,然后和更后面的兵卒挤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卡在半路上……

    就在张潇急着跳脚,企图再次调配兵力的时候,忽然之间,在红河谷道之中,响起了阵阵的马蹄之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滚滚的烟尘,从远处奔腾而来!

    红河河谷在几百上千年之前,或许是一个宽阔的河道,但是因为地壳的变动,导致了水流改向,红河这里就变成了极小的支流,时不时还会出现断流,原本堆积的泥沙在日照烘烤之下,渐渐的坚硬起来,就像是形成了一道相对来说比较平坦的道路。

    但是如果说一旦下雨,河道当中的这些细腻黄泥,就会变成沼泽地一样,吞噬所有胆敢进入区域的人脚上的鞋子……

    如今正值冬季,多日未曾下雨,使得红河河道虽然比不上平原地区的那种广阔,但是展开骑兵的冲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为了不暴露,朱灵的骑兵远远的藏着,在收到了魏延发出的信号之后,才绕了出来,出现在张潇等人的面前!

    一时间烟尘缭乱而起,从河道远处转出来的朱灵骑军,竟有滚滚涌来,千军万马一般的气势!

    骠骑以骑兵雄踞天下,骑兵之锋锐可以说是当下之时的绝冠,不管是马背上的骑兵还是四蹄纷飞的战马,都是熟练精兵,即便是绕过河道的弯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怎么降速,而一过了弯道,直扑而来的时候,马速便是提到了最高!

    战马四蹄翻滚,那敲击大地的声音,似乎将周边的山石沙土都震得颤抖起来,沿着坡度簌簌而落!更像是直接敲击在了张潇等人的心间,让这些张氏兵卒的手脚也不由得跟着战马奔腾的韵律开始颤抖起来!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心胆俱裂的叫喊声:『是骠骑骑兵!』

    『骠骑骑兵杀来了!』

    『骠骑来了!』

    『不要慌!不要慌!』看着宛如顺着河道喷涌而出的钢铁洪流,张潇嘴上喊着不要慌乱,但是他自己则是惊慌的大叫起来,『弓箭手!弓箭手在何处?长枪,长枪列阵!快列阵!』

    按照步军的操典,在面对骑兵的时候,以长枪兵为阻挡,以弓箭兵射击,无疑就是最佳的应对方式,但是眼下的队列散乱,弓箭手又是贴近了军寨,那有办法说转换队列就能转换队列,说改变攻击方向便是变换了攻击的方向?

    因此即便是张潇的指令多么的正确,发出的声音多么撕心裂肺,所面临的现实依旧是在他脸上冰冷的拍……

    将战马提升到了极致的朱灵将战刀向前一指,『杀!』

    号令声中,骠骑骑兵都微微弯腰半立,身躯微微前倾,降低了重心的同时去吻合战马的速率,使得战马立刻感觉到了原本在背上的压力减轻,顿时就是嘶吼一声,再次加快了速度,如同箭矢一般的向前急冲!

    而在山坡平地的红谷军寨之中,魏延也带着人重新杀将出来!

    一时之间,张潇手下兵卒前后难以分辨,左右调度失衡,混杂成为了一团。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每个人都期盼着能有人给他指令,但是每个人又没有心思去听什么号令,只想着尽快躲避危险,逃离刀枪!

    山坡上,河道中,一时间人人相互推搡撞在一处,往前的往后的交错在一起,谁也动不了,谁也指挥不了谁!

    张潇正在尽可能的让手下挥动旗帜,发出指令,也在满头大汗的叱责着周边的兵卒,想要让这些家伙重新振奋士气完成列阵,然后猛然间觉得身躯有些发寒,感觉一股恶意袭来,转头看去,便是看到山坡之上的魏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立身躯,将战刀指向了他这里!甚至还有空朝着他露出了八颗大牙,森然一笑!

    张潇顿时毛骨悚然!

    在河道当中,最先的骠骑骑兵已经放下了遮挡流矢的铁面,在铁面之上,或是绘着青面恶鬼,或是狰狞凶兽,在轰然的马蹄声当中,战刀寒光闪烁,直直的撞进了张潇手下尚未成型阵列!

    张潇兵卒的哭泣和喊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朱灵双脚内扣,踩在马镫上,一手捏着缰绳,扶着高桥马鞍,另外一只手中的战刀,便是毫不客气左右挥舞,几乎每一次寒芒闪动,都会带起一篷的鲜血或是带走一部分的肢体,乃至于生命!

    在朱灵身后,数百骠骑骑兵,跟着蜂拥而进,一瞬间就将张潇手下撞飞的撞飞,砍杀的砍杀,激起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哀鸣之声!

    无数兵刃飞舞,无数血光飞溅,不知道多少张氏兵卒在短短的瞬间直接死伤,也不知道有多少被踏成肉泥!

    这些猬集在一处的混乱张潇兵卒,被朱灵几百骑兵撞得四分五裂,毫无抗手能力。

    张潇手下的这些兵卒,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出现了同样的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魏延变阵防御流畅,朱灵骑兵出击也恰到好处,两个人配合之下,使得张潇兵卒的士气顿时下降到了冰点,哪里还能有半点的抵抗心思?

    到处都是兵刃砍入血肉之中的声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不由自主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没有完整的句式,只有充盈的恐惧之声,使得张氏兵卒越发的胆气沦丧,所有人都在疯狂奔逃,朝着远离这些杀神的方向逃窜,只要逃得越远便是越好!

    张潇的将旗似乎还在最后坚持了一下,就像是要展示一下什么叫做『顽强』一样,但是没撑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是一歪,旋即倒了下去!

    整个张潇的部队轰然而散,再没有半点的队列结构可言!

    ……y(^o^)y……

    阳平关。

    在张潇溃散的时候,在阳平关的张辽,却迎来了客人。

    法正。

    因为张辽控制了阳平关以东的地区,原本在金牛道口的那些张氏兵卒不得不全数后撤回了汉中,所以也就没有办法继续钳制金牛道的出口,法正也就当然不需要再费什么气力,就从金牛道之中出来了。

    当然法正不可能是一个人前来,也不会是空着手来的,他还带来了大量张辽需要的物资,包括但是不限于粮草……

    阳平关遭受到了火油弹的攻击,燃起了大火,不仅是烧掉了角楼哨塔城门楼,同样的也阻挡了张辽前进的脚步。

    其实严格说起来,张辽是可以趁着火焰将息未息的时候强攻一波,那样做或许可以打下阳平关,但是显然要有不小的损失,同时也不能完成骠骑将军的整体战略。

    因此张辽在展现了力量之后,又重新回到了营地之中,等候时机的来临。

    汉中的张则就必须面临最为艰难的抉择,要么加强阳平关的防守力量,但是又有可能继续被白烧几波,死伤惨重。因为不加强阳平关,不派遣支援的话,在火油弹的威胁下,阳平关的士气就起不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都不用打,直接崩溃。

    而如果派遣援兵,原本汉中已经危如累卵的局面就会更加的捉襟见肘,难以支撑,说不定就露出了更大更多的破绽,然后全面崩坏……

    这是一个怎么选都是错,怎么努力都是问题的局面。因为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所以即便是在努力,也不过是在泥沼当中挣扎,或早或晚的迎接死亡的命运罢了。

    至于张辽这一边,得到了法正的支援的物资之后,就更加的宽裕了。

    原先借着名头修建剑门关,在剑阁之处就囤积了不少的物资,现在可以慢慢的往前送。虽说金牛道依旧不好走,但是毕竟多少年的开拓下来,进川出川,大多数商队都能走这一条路,也就相比较而言谈不上什么多难了。

    两个人见面之后,交接了物资,张辽问起了徐庶的情况,法正拱拱手说道,『徐使君已返川中……』

    『川中……』张辽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

    法正微微笑着说道:『些许跳梁小丑尔……』

    张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知道应该知道的,不去打听那些不应该知道的,对于这个标准,张辽向来是把控得非常准确。

    因为川蜀的事情,是徐庶的任务,而张辽的责任就是完成眼前的事情,就像是在阳平关点燃一个篝火堆一样,将周边的飞蛾全数都吸引过来。

    而眼下,显然篝火还不够旺,吸引的还不够多……

    张辽缓缓的说道,『某有一策,还望法从曹辛苦一趟……』

    『将军客气了,但请吩咐就是!』法正眉毛挑了一下,『在下敢不从命……』



    时代抛弃某些人,或是某些事的时候,是不打招呼的。就像是在小学门口的小学生去上学进校门的时候,也有很多不跟父母打招呼一样。然后中学,然后大学,然后社会,被抛弃的只能是在那边远远的看着,目送新时代将他们抛下。

    这个世界没有必须要什么,也没有应该要什么,打个招呼是礼貌,不打招呼是无奈。

    现在,法正就在晃晃悠悠的打招呼。

    和氐人打招呼。

    毕竟这么一个队列缓缓前行,隔着老远就能看得见。

    从川蜀到阳平,金牛道出了剑阁之后,便是广元一段约二百多里的路最为奇险,其间山重水复,栈道相连,沟壑纵横,蜿蜒崎岖,一般人难以行进。两侧山坡山地上略微有些稀疏的灌木和杂草,间杂在岩石和黄土之间丛生,因为冬季缺少雨水,显得有些枯黄。

    在一个山头上,雷宗和雷翰两个人,蹲在稀疏的草丛里面,望着法正的队列。

    『必须要烧掉他们的粮草,要不然我们的计划就难以成功。』雷宗咬着牙说道,『没想到川中还能送出粮草来,我们疏忽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不好动啊,你看,他们每一次运的也不多,要是真动手了,怕是也没啥用,还惹得这些人警惕起来,再想要搞事情,少不得麻烦了……』雷翰说道,『要么就别动手,要动手就要来个狠的!』

    雷宗又是习惯性的扯了一根草根来嚼,草根上不仅有泥,甚至还有两只蚂蚁,雷宗却是毫不在意,径直塞在了嘴里,咯嘣咯嘣的乱咬,『这家伙每次运得不多也不少,就是来来回回跑,这是在防着我们呢……那么这样一来,就只能烧两头了,要么……这边阳平关的,要么摸到那一头去,烧了那边的粮草!』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显然都倾向于后一种。

    『走了……干他娘,烧他一波,省得整天在我们鼻子下面晃,烦都烦死了!』雷宗呸出了一口唾沫,露着几颗黑牙,脸上显得颇为狰狞。

    雷翰想了想,『我就担心是个陷阱……』

    雷宗呸了一口,『陷阱个屁!真要是有大队的伏兵,在外面一天天的要吃多少粮草?还要生火做饭,这藏着一两天可以,时间一长便是怎么也会露馅,格老子光凭一个鼻子就能将他们伏兵找出来!到时候寻得他们藏身的林子,看格老子不一把火烧光了他们!』

    雷翰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要埋伏,他们就会多送些……或者装作多送一些,才能引我们上当……』

    『没错吧,我说的么,』雷宗拍了拍大腿,『就这么定了!烧一波!』

    而在山道当中,法正坐在第二辆的牛车上面,晃晃悠悠走着。

    在法正身边,有带甲的护卫一边驾车,一边左右顾盼,目光扫过枯黄的草丛灌木,还有远处山道的树林……

    在五辆牛车左右,则是三十几个的护卫兵卒,头盔上的铁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身上背负着弓箭刀斧,也警戒的看着山道两边的动静。

    『法从事,那边似乎有些动静……』一名带甲的兵卒借着推挪头盔的动作,微微示意了一下,『在那个山头上……其他人别动,不用转头看!』

    这名兵卒原本是张辽手下斥候队的一名队率,皮肤黝黑,浓眉下一双眼睛带着野兽般的凶狠,嘴角一道长长刀痕,半边的脸都被这道刀疤带歪了,使得这侧嘴巴的宽度也要大于另一侧。

    法正也干脆没抬头,只是和斥候队率说话,『确定了?』

    斥候队率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扫了一眼山头,微微点了点头,『很明显……』

    虽然说每个人都有两只眼睛,但是人和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就像是后世吃鸡,经常会听到有人大叫什么几点方位上有几个人很明显什么的,然后也有人都快将脸贴到屏幕上了还在问在哪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斥候队率原本是猎户,自幼在山中的狩猎生涯,锻炼了意志以及敏锐的眼神,他甚至能在树林中追踪兔子奔跑的身影,也能识破大猫在草丛中的伪装,后来又在骠骑之下担任了斥候,掌握了一定的伪装和反伪装技术之后,眼下氐人自以为巧妙的伪装,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白墙上面的屎壳郎一样的明显。

    『山顶上虽然看得远,但是也同样很容易被人看见……』斥候队率冷笑了几声,『尤其是枯草灌木原本就不多的地方……』

    法正哈哈笑了笑,『有道理!既然已经露面,那么……就烦劳了……』

    法正朝着斥候队率微微拱拱手,斥候队率点了点头,然后步伐放慢了一些,落在了车辆之侧,等牛车过去了之后,就发现斥候队率的身影便是已经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三四个兵卒。

    就像是氐人雷宗吹嘘的那样,伏兵也是要吃粮草,烧水做饭拉屎拉尿的,所以自然也会留下各种的痕迹,但是张辽要去找这些痕迹,却有些麻烦。

    因为从阳平关往西,往西南的方向实在是太广阔了,不管是西边一片,整个南面到西南面都是大小不一的山丘山陵,想要在其中找出氐人究竟是藏在哪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个山头摸过去,太慢太麻烦,而正面对上的那些氐人的斥候又大多数有防备心态,甚至不惜一死故意往偏处带,因此很难搞倒氐人潜藏的位置。

    但有氐人自己带路,那就不一样了……

    法正其实也不清楚氐人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不妨碍他去猜测这些家伙想要干一些什么,所以他特意安排了一队牛车,假做往来剑阁和阳平关运送粮草,以此来引出那些氐人。

    氐人会下意识的提防张辽,因为氐人认为张辽是敌手,是另外一个猎人,但是有谁会特意提防猎物呢?大多数人恐怕只是想着不要被猎物察觉而已,又有谁会有意识去小心猎物变成了猎人?

    伪装成为普通兵卒的疤脸斥候队率,带着几人弯着腰下了山道,避开了那个山头上的视线范围,然后脱离了原本的金牛山道路,绕了过去。

    猛然之间,斥候队率停下了脚步,然后竖起手臂,握紧了拳头。

    跟着队率的也都是老手,见状几乎是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原地找了些遮蔽物躲在后面。

    过了半响,没有动静。

    一个靠近队率的斥候低声说道:『疤队,这些家伙会不会去袭击车队去了?』

    疤脸队率说道:『有可能。』

    『那我们……』

    『等着。』过了片刻,疤脸队率才说道,『防备车队,那是他们的责任,我们的任务,就是跟着这些人找到他们藏身之处……』

    兵卒迟疑道:『那咱们现在就……』

    『咱们等着,看看谁耐不住。』

    日头渐渐便宜,对面的山坡仍然没有人影。疤脸队率依旧神色从容,但其他的斥候兵已经有些渐渐走神。若不是冬季蚊虫较少,现在说不得每人身上都是爬满了各种吸血鬼。

    忽然间,就听到疤脸队率低声喝了一句:『出来了!』

    其余斥候兵卒连忙转头看向了一里多外的山头斜坡之处,只见十来个穿着些破烂布匹,学着像是骠骑斥候一样插着些枯枝荒草的氐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学得还挺像……』一名斥候不屑的说道。氐人原本是不懂得这些山林遮蔽的方法的,只不过人么,在战争当中学习的能力是最快的,而那些坚持不学,不肯改进的往往都被淘汰了。

    疤脸队率缓缓的半弯着腰起身,『走了,跟上……』

    找啊找,找到小朋友的家……

    然后,放把火。

    ……( ̄ω ̄)=……

    下辨城外的军寨。

    要攻下辨,必须先拔出城外的军寨,要拔出军寨,就必须小心下辨城中出兵救援。氐人仗着自己人多,便是干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围了下辨,堵着下辨的城门口,一部分则是开始疯狂的攻击军寨。

    战场一线上,刀盾手永远都是第一排。

    他们最为亲密的伙伴,便是手中厚实的盾牌。

    当然这些厚实的盾牌也给了他们很高的安全感,白天用来作战,晚上甚至可以当做床板,若是不幸身亡,血染沙场,这些盾牌还可以作为他们的棺材板……

    盾牌用硬木所制,外面裹上牛皮,然后再覆上一层的钢,算是大汉当下的常见的复合材料,在盾牌后面的铭牌上,还有每个盾牌的制作编号,有工匠的钢印,甚至还有下发归那个部队使用,出了质量的问题可以追查制造者,同样的丢失了武器也要追查丢失方。

    除了最为亲密的盾牌之外,刀盾手还有致人死命的武器。

    当氐人开始攻城的时候,刀盾手就将战刀抽了出来,然后架在了盾牌边上的刀架上,一整排的盾牌,然后整齐的刀锋向外,攻守兼备,并且带来一种残酷的美感。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也确实比较好用,据说当时骠骑将军还赏给这个发明者二十金,不是铜币,是真正的金币!

    刀盾手想到这个事情,就有羡慕的舔了舔自己嘴唇,然后他不由得从盾牌缝隙当中探头看了一眼对面狼哭鬼嚎蜂拥而来的氐人,眼神就像是看着滚滚而来的金币……

    虽然他没有想到刀架这个好主意,赚到金币,但是这些送到手中的首级,也是可以换金币!

    一个,两个,一枚,两枚……

    『注意!稳住!稳住!』

    『箭来了!』

    从空中呼啸而落的箭矢扑向了军寨,噼里啪啦的扎在了盾牌还有军寨的墙体上。

    氐人携带的箭矢数量并不多,并且因为本身生产力并不高的原因,使得氐人也不可能大量的生产箭矢,只是在进攻之前进行一两波的压制,其余的便是木有了,使这些在军寨当中的刀盾手都有些看不起这些氐人……

    麻痹的,没有进行二三十轮以上的射击,能叫压制么?

    氐人冲锋的速度也不慢,抗着简陋的云梯就上来了,竖立在寨墙边上就往上爬,还有一些氐人开始狂砍寨墙的木柱子……

    刀盾手顿时就迎来了第一波的挑战。

    双方隔着盾牌,砰砰的相互在撞击着摸索着推搡着挤压着的同时,还寻找着对方的漏洞,然后将自己的刀枪捅进去。

    并不是十分宽阔的军寨墙面上下顿时都是挤满了人,血肉横飞。战刀长枪亲吻着肉体,也在铠甲头盔上摩擦出依依不舍的火花,身强力壮的企图用气力来钳制对手的肢体,体弱稍逊的也不甘示弱用技术弥补着短处。

    双方比亲密的爱人还要更贴近,比热恋的情侣还要更疯狂,恨不得将对方的生命融入到自己的怀中,然后镌刻上生死之间最深沉的印迹。

    刀盾兵吼叫着不明的语句,用刀隔着盾牌乱刺,感觉到是连连刺中了,但是不知道是对方的肉体,还是铠甲,亦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手感?

    抱歉。

    在这么慌乱的群体大规模激情碰撞之中,能确保自己的菊花还安全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体验手感?

    只听得对面一声声惨叫和怒喝,跟着又是一股大力撞上盾牌,盾牌被人用力往外掀开了少许,接着就是自己左肩一阵剧痛!

    这个刀盾手被疼痛一激,眼角扫过,便是看见一根染血的枪头缩了回去……

    麻辣隔壁的,占了便宜还想跑?

    刀盾手激发了凶性,用力将盾牌往前一顶,荡开了一些视野,然后就看到一名氐人满脸满身是血,带着扭曲狰狞的面容还想着继续用枪扎来!

    『捏个碎皮!』

    刀盾手抢先用盾牌架住了氐人的长枪,然后用刀往那个氐人砍去。那氐人也是凶悍异常,竟让生生的要去抓刀盾手的刀,随后其手掌自然是被削下来了大半,整个手血肉模糊的少了一大截,甚至能看见在艳红色当中的白色骨头!

    氐人嚎叫一声,再也坚持不住,痛得几乎是全身抽搐起来,跌了下去,在掉下军寨的那个瞬间,由死死的盯着刀盾手,就像是异地恋的情侣没打招呼就颠颠的跑过去要给对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对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一样,目光之中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和恨,交织于一处!

    汉人和氐人,不见面,分处两地各自找各自的安好,见了面之后喊打喊杀恩恩怨怨生生死死,搞不好还会引来神兽注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在后方督战的氐人王杨千万脸上,也同样没有异地恋见面的欣喜,只有冰冷的风和残酷的现实。倒不是说他因为眼前的生死而有什么情绪波动,毕竟他作为氐人王,早就是见惯了生死,别说死这些人,便是再多十倍的尸首和鲜血,也不会让他觉得有什么不适。

    真正让杨千万觉得愤怒的,是他的部落中了圈套,损失惨重!

    打个比方来说,杨千万是来奔现的,结果问题大条了,原本的小美女变成了抠脚大汉,即便是有击剑的心思,也要具备一定的条件啊……

    之前杨千万利用埋伏的暗子轻而易举的夺取了下禄城的前哨,又近乎于轻松无比,毫无损伤的拿下了下禄城。虽然说下禄城并不大,而且也没有什么财富,甚至连百姓都没有几个,毕竟当年动乱的影响依旧存在,下禄城也没有恢复起来,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这依旧是杨千万的功勋,了不起的成绩!

    因此杨千万的名望也是一度高涨,隐隐有压制了王贵一头的架势,甚至很多氐人都私底下议论,若是这一次下辨依旧能打下来,这氐人王就肯定是杨千万的了,没跑了!

    杨千万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杨千万在下辨的这一带都布置了内应,因此他觉得只要依样画葫芦,就可以搞定了。

    可就是在杨千万以为可以继续轻松的拿下下辨城外的这个军寨,然后进而攻击下辨的时候,发出了原定记号的家伙,竟然是个女装大佬设下的陷阱!

    中了仙人跳,呃,陷阱之后,自然是要大出血……

    随后而来的便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还有不甘心!

    于是在付出了尸横遍野的代价之后,杨千万发誓要让下辨军寨当中的汉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要拿军寨当中全部的汉人性命来祭奠在陷阱当中死去的那些氐人,所以他发动了对于军寨的猛烈攻击!

    然后就被军寨当中的兵卒更加猛烈的抽了回来!

    这不科学,呸,这让人难以置信!

    在之前从陇西和陇右传递回来的消息当中,汉人官吏不都是贪生怕死,只要钱财金银送到手,便是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甚至还反过来照顾氐人的生意么?

    那些汉人的将校不是各个都贪恋美色,见到了稍微漂亮一些的女子便是眼珠子恨不得都黏在胸脯和屁股上面么?

    那些汉人的兵卒不是个个没精打采,就像是八辈子都没有吃过饱饭一样,做什么事情都邋遢拖拉,能少一份气力就少一份气力,能多混一天饭吃就多混一顿饭的么?

    怎么现在这个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究竟是错在哪里了?

    杨千万下意识的搜寻着王贵,想要听一听他的意见,可是当他看见了王贵在另外一边投来那种异样的眼神,感觉就像是问杨千万嫂子去哪,然后杨千万说去做头发了的那种想说不敢说,想笑不敢笑,憋着又难受,说出来又觉得害怕杨千万崩溃发飙的那种神情……

    只能继续咬牙硬上!



    『出城了!汉人出城了!』

    就在杨千万有些恼羞,还没有达到成怒的时候,忽然听闻在下辨城池方向有人高喊,『汉人出城迎战了!』

    啊哈?

    杨千万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这是汉人有了必胜的把握,还是说汉人觉得自己很强,开始浪了起来?有城墙不躲在里面,还要出城迎战?是不是觉得我这里进攻军寨打不下来,所以就觉得我不太行了?

    此时此刻,杨千万也顾不得方才王贵投射过来的那个复杂眼神究竟有没有那些含义,便是立刻收了进攻军寨的兵卒,和王贵一处合并在一起,准备对付从下辨城当中出来的汉兵。

    『怎么回事?我就差一点就可以把军寨打下来了!』杨千万见到了王贵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王贵没理会他,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毕竟现在不是窝里闹的时候,先应对外界的媒体,呃,汉人才是正事,等解决完了汉人的问题,再来细细分辨也不迟。

    『韩氏?』王贵指了指汉人的将旗,『你知道汉人将领当中,有那个姓韩么?』

    杨千万眯着眼,往下辨城池门口看着,『韩氏……还真没什么印象……只是听说陇西之前来了个韩遂韩文约的儿子,叫做韩过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年轻人?』王贵扬了扬眉毛。

    年轻人火力壮啊,钢铁都能怼弯了,若是韩过在下辨这里,说不定真的是受不住刺激了出城迎战,想要撸一把。

    『哈!年轻人。』杨千万点了点头,露出些微笑。

    年轻人还没有受过社会,嗯,军阵的毒打,好欺负啊!

    『那就放出来打……呦呵,看起来好像有些东西,这是要用长矛阵?是欺负我们兵甲不齐全么?』王贵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正在下辨城下列阵的汉人兵卒中阵方向。

    就像是半渡而击和背水一战各有各自的优缺点一样,如果堵着汉人不让汉人出城,一方面相对来说操作比较难,毕竟氐人是在外围,而汉人是在城内,四个方向上都可能出兵,真要是这边开一下门,那边再开一下,光来回跑就要将氐人累死。若是四个门平均放置兵卒,氐人数目又不太够,起不到优势作用,所以干脆也就放出来,正面对一阵。

    而且王贵和杨千万都认为,正面对阵有利于氐人。因为汉人离开了城池城墙的保护,所以也等同于放弃了原本的优势,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阻碍汉人的这个明显是削弱自身的行为呢?

    再说了,如果一旦对阵获利,那么几乎就可以宣告下辨战场的决定性的胜利。败亡而逃的汉人兵阵,十之八九都跑不会城去!

    杨千万眯着眼,笑了笑,『这才正常么……要是没些东西就出来,我还担心有诈……』

    汉人长矛阵缓缓的向前移动。

    长矛阵分成了三个阵列,每个阵列的最右边,有阵列的屯长,有属于屯长的旗帜。屯长前后走动着,不时提醒队列中的伍什长、队率留意控制某处队形……

    侧翼拉得很开,显得有很大的宽度,前后六七排的人正在鼓声当中缓缓前行。在长矛阵上方轻轻晃动的矛杆和剑锋,就像是一片小树林。汉人长矛兵将长矛竖在身躯的右侧,右手握在底部,左手握在杆身,随着鼓点缓缓移动。

    这种一丈左右的长矛,想要长时间的平举其实是十分吃气力的,因此只有在交战时才会放平。

    整齐的鼓点当中,长矛阵当中的队率等士官,正在不断的大声重复作战要点。

    『想活命的都听清楚!不要想着往前冲,脱离队列就是找死!』

    『成阵的才能杀敌!单独冲上去就是撞在对方枪头上!』

    『听着鼓声和号令!』

    『侧身再平枪,枪头成一线!』

    长矛阵列当中站在第一排的,是名叫石头的汉兵,他就像是汉家的石头一样的普通。他看向了正面的氐人阵列。氐人也派出了同样的长枪阵,在氐人头顶上也是一样的密集的让人有些不适的枪杆枪林,在长枪阵的左右,有一些持弓的家伙……

    石头忍不住往自己左右两边瞄了瞄,看着同样穿着铁甲的战友,心中略定,这也是在操练的时候,强调过的要点,觉得敌人多而觉得有些紧张害怕的时候,看看自己这边的战友袍泽也跟着自己站在一处,就不害怕了。

    石头立着长矛,然后抽出手来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心中也涌起一点安全感,这匕首虽说不长,却是他最后的防身工具,听说造价也是不菲,能当他一月的饷钱。

    反正骠骑将军下面,所有的兵械都不便宜。石头在领取兵器的时候,最常听见的就是后勤营地里面的管事唠叨埋怨,动不动就是『把你们这些兔崽子卖了都赔不起』之类的话语……

    双方很快的接近了,在距离对面大概四五百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铜哨声响起,便是齐齐高声喝了一声『虎』,然后止住了步伐,放手让长矛落地,做交战之前最后的气力回复。

    站在城墙之上的韩过看了看长矛阵列边上的预留出来的通道间隙,微微有些叹息。在那个位置上,原本是要配备远距离攻击阵列的……

    或是弓弩,亦或是听了些风闻的『超长程』的兵械。

    具体是什么,韩过也不清楚,但是他同样也知道,凡是骠骑拿出来的,想必都不差。但是因为今天是对阵氐人,又有些其他的要求和考虑,所以并没有像是氐人一样,在长矛阵边上布置远程部队。

    不知道氐人会不会上当?

    在氐人那边,对于汉人愿意以步卒对攻,颇为欢迎。毕竟氐人虽说也有战马,但是数目不是很多,还是以步卒居多。现在氐人的骑兵都在后面藏着,目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搞一手,反正攻城也不能指望四条腿的能爬墙不是么?现在要在城外对决,氐人也悄悄的发出了信号,让后面的骑兵往前赶,准备给下辨出战的汉人战列一个惊喜。

    『果然是年轻人……』杨千万有些得意,啧啧出声,『光长矛兵有个屁用,长矛是长一点没有错,但是就正面厉害,两翼没保护的,包上去就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啧啧,还懂得利用城墙……呵呵,那也没用,弓手放城墙上,安全倒是安全了,但是真要乱战一处,城头上难道真狠得下心来乱射?』

    在杨千万看来,简直就像是年轻人不懂事还要逞强一样。

    『上!给汉人个教训!』杨千万嘿嘿笑着,『打仗可不是念书本!死板的再好看,临阵不变通就是个屁!』

    氐人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装模作样要和汉人正面对肛,实际上是偷袭两翼绕过去捅汉人的菊花。如果汉人变阵成为刺猬,那么就用远程射,亦或是假装冲击城门,调动其散开,反正方法多得很,只要汉人阵列一散乱,长矛的长处就成为了弊端!

    双方距离到了百步之后,氐人的轻弓兵就开始了抛射。

    石头微微低头,和其他袍泽一样,用头盔的前帽檐去遮蔽面门。

    远远抛射而来的箭矢落在队列当中,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对于穿了铁甲的汉人兵卒来说,轻箭头抛射,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

    有时候石头也会想不明白,氐人装备那么差,怎么有勇气来攻击汉人呢?

    少量的倒霉蛋,被射中了一些铁甲的缝隙,亦或是裸露的手臂等,发出了一些惨叫声,但是基本上来说并没有重伤的,队列也没有因此就显得散乱。

    氐人正面的长枪阵也在推进,两翼则是比正面的步伐要快了一些,在走过半场的时候,氐人的两翼已经往前突出,形成了一个凹面,摆出了要包抄汉人军阵的态势。

    下辨城头上的弓箭手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始往汉军阵的两翼开始掩护射击,压制氐人的包抄行动。

    氐人发了一声喊,顿时变成累类似散兵线的状态,然后疯狂的往前冲!

    城头上轰隆隆的敲响了战鼓,意味着双方即将接触!

    早已经缩进了阵列当中的屯长扯着脖子喊道:『林!林!林!』

    几乎是下意识的,站在前列的石头便是将长矛提起,竖立在身躯右侧,然后开始向前徐徐而进。汉军两翼的阵列开始收缩,各自向左右防御,而石头所在的中间阵列则是在鼓声当中开始向前顶,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状。

    氐人两翼的弓箭手开始朝着石头等人开始直射,并且换上了重箭,伤亡开始不可避免在阵列当中出现,但是没有任何人动摇,前面的人倒下了,便是后面的人填上!

    在石头等人正面装样子的羌人阵列磨磨蹭蹭的不肯向前,甚至开始企图停下脚步,但是因为没有经过系统的操练的原因,使得这些氐人没有办法像是汉军一般说停便是一致的停下,只能是慢慢减缓,纵然是如此,在后列的氐人仍然会忍不住撞上前面的,然后将前面的往前推。

    在战场之上,开始充斥着各种的声音,这些声音到处都是,尖锐的低沉的,震得关石头耳朵嗡嗡响,心脏也随之碰碰乱跳,大脑一片麻木,只是本能的随着鼓声,一步一步的排着阵列向前推进。

    在石头的侧前方,有一个持弓的氐人,正在扭着花一样的屁股,躲过两轮了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然后一直不断的朝着石头这里的阵列放箭。

    石头这里,只能踩着步点前进,也不能离队过去追击,虽然知道绝对不能脱离阵列,但是只挨打不还手,却让石头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憋闷感,然后一点点的开始有怒气升腾起来,原本因为紧张而麻木的大脑,似乎也开始运作了,呼吸也顺畅了,不再是慌得难受。

    正在这时,那氐人又发出一箭,石头胸口当一声响,强劲的力量让他身形一顿,胸口位置一阵疼痛,后面的战友推了他一下,让他继续往前。石头连连喘气,终于缓过来的时候才低头看胸口,之间一直桦木杆的重箭插在胸口铁甲甲叶上,正随着自己的走动上下摇晃,粗大的箭头还有大半截留下外面。

    他下意识的就腾出手去把箭头拔掉,箭头似乎因为和甲片碰撞,有一些变形,并没有挂在肉上,只是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液体在胸口上流过,然后下一刻就让石头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幸运的是应该入肉不深,因为他呼吸之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左侧的队友突然一声惨叫,面门上带着一支重箭仰天倒下,后排的队友迅速上前填平了战线。

    『艹!大泡子!』

    被射中的是石头的同队的大泡子。大泡子实际姓鲍,但是因为受过伤,牙齿少了几个,说话声音老是呲风大舌头,所以也就变成了大泡子。和石头还有其他七八个兄弟都是在一个马勺里面吃饭……

    石头心中一股无名火熊熊而起起,原本心中的那些紧张和惧怕不翼而飞,甚至都不觉得胸口的疼痛了,他两眼喷火,脚步踩着鼓点继续向前逼近氐人。

    即便是氐人企图停下,亦或是后撤,但在纷乱的声响当中,氐人的素质不足以支撑其做出类似于龙骑舞这样的精巧战术演变,只能最终像是大多数人那样,稍微框一下,A上去,和汉人军阵正面接触……

    汉人方阵的鼓点突然一停,变成有间隔的重鼓点,低沉的就像是心脏一下下的跳动。

    『侧身!平枪!』

    在队列当中屯长的吼叫声传递到了耳边,石头身躯转向,然后将长矛放平,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将长矛对准了正面氐人阵列的方向。

    这个动作的要点是以左手为支撑点,右手主要负责控制的作用,可以调节握杆的位置,从中端到矛杆的尾端,既能相对节省气力,也能将长矛的攻击范围增加到最大。

    对付密集长枪阵,或是长矛阵,一般来说远程打击是比较合适的,贴进去近身攻击当然也有优势,但是首先是要贴得进去。密集的长矛长枪阵就像是刺猬一样,满身都是刺,尤其是骑兵的克星,直至后世枪械的出现之后,才使得这种战术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在面对像是刺墙一般的长枪兵的时候,士兵很难准确判断突刺的时机,如果狂冲过去向对面的长枪兵突刺,往往会一个不留神就自己撞到对方枪头上,自己却没有刺到对方。因此长枪兵对上长枪兵的时候,这样的缓慢接近后寻找时机,才最适合长枪兵之间的内战模式。

    相对来说比较坚固的战甲,提供了一定的远程防护能力,比长枪多出一截的长矛,也就意味着比长枪多出一截的杀伤力,在承受了一定的远程伤害之后,双方的阵线撞在了一起。

    氐人几乎没有像样子的训练,虽然说列阵的时候似乎也像那么一回事,但是真交手的时候,就会发现有一些氐人忍不住冲动,很是热血的就往前冲,然后就被挂在了长矛上当肉串,还有的因为目标没选好,刺到边上去,导致长枪杀伤距离更短……

    长枪对付其他兵种,斜刺没什么问题,还是一种战术,但是和同种兵卒对阵还斜刺,那么自然就是被对面的长枪兵轻易的扎出血窟窿。

    在最初的热血却莽撞的人倒下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些比较谨慎且老练的兵卒了,双方靠近之后,长矛长枪交错在了一起,相互拨打敲击着,长矛长枪的寒芒闪烁,都极具威胁,互相威慑之下,都在小心翼翼的衡量着攻击距离。

    有几个氐人长枪在这样的局面下忽然崩溃了,或是发疯一样的往前冲,也有扔下长枪就往后跑的……

    想象一下,自己站在一面超长钉子的墙壁面前,然后看着这些又长又锋锐的钉子在面前晃动逼近,这种直面枪头或是矛头的勇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具备。

    石头等人得益于持续的训练,所以在面对着氐人长枪阵的时候并不会觉得多么的密集恐惧症,但这毕竟不是演习,面前的矛头微微晃动着,也逼迫着在大概快到刺杀的攻击范围,就必须停下,不能再继续大步逼近。

    双方士兵迎着对面的枪头,用最小的步幅往前蹭着,矛杆和枪杆相互碰撞的声音,就像是在敲打着石头的脑袋和神经,使得他的额头开始冒出一层汗来。对面的氐人同样也不好受,他们要面对更长的长矛,但是氐人也有优势,就是长矛比长枪长,也意味着更重,如果随着时间的拖延,体力消耗之后,长矛兵可能就无法完成合格的刺杀动作,反倒是给长枪兵了攻击机会。

    石头心口几乎要跳出来,全身都处于一种高度绷紧的状态,其实只有不到十几息的一个对峙的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是万年般的漫长。

    石头感觉到自己被后面的战友拍了一下,他下意识的稍微缩了一些,让出了一点空间来,然后眼角扫见身后的战友偷偷的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架在了自己的一侧……

    『崩!』



    随着弩矢飞出,对面密集阵列当中的氐人根本无法躲避,猛地就扎在了某个氐人的下半身上……

    随着一声声的弩矢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双方都几乎紧张到了极点的神经骤然绷断,双方的士兵疯狂的叫喊起来,几乎同时间开始了混乱的对刺,密密麻麻的长枪和长矛在肉体之间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叽噗叽的声响。

    一片混乱当中,石头条件反射一般的踏前了一步,占据了攻击的位置,就像是他每天的数百次的练习一样,左腿微微前踏,身躯前倾,右手和左手同时发力,长矛如同闪电一般迅猛刺出!

    在自己的身躯距离对方的长枪枪头大概还有一尺多的时候,石头觉得手上传来了一种有些停滞的感觉,就像是扎在了平时训练用的牛皮木桩上,但是又有一些不一样……

    面前那支讨厌的长枪,掉在地上。

    中了!

    石头缩回手,然后看见了一片血色,然后又是本能一般的再次向前刺出。

    另外一名没能来得及补位的氐人长枪手正在盯着石头身侧的战友,手中的长枪也正在和战友较劲,根本没有注意到石头已经将目光瞄向了他,对于石头的刺杀动作没有任何的防备,顿时被刺中了脖颈,捂着脖子就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颈动脉喷溅出去的声音,就像是死神轻快的口哨。

    汉军的长矛阵当中,不仅有长矛兵,还藏着近战手。

    在石头身后的近战手,一时间来不及重新上弩矢,但是他见石头连着刺倒了两个,对面的长枪出现了一个豁口,便是敏捷的找到了一个机会,毫不犹豫的往前一钻,朝着正在和旁边战友对峙的氐人大腿就是一刀割去。

    那个氐人正在疯狂嚎叫着和对面汉兵相互刺杀,情绪上几近癫狂,大腿上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竟然一时间没有任何的反应,然后股动脉的血像是喷泉一般噗的喷溅到处都是之后,才觉得腿软,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在惨叫声中被刺倒。

    氐人长枪兵的后排往前填补,近战手偷袭两个氐人之后也不敢多停留,蹲下身躯几近于四肢着地企图往回移动,但是他已经暴露了,两根氐人长枪追杀过来,刺中了他原本的位置,在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又有一根长枪弹出,扎中了他的后背,甲片蹦飞,他顿时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起来,然后被其他的近战手拖了回去。

    氐人完全没有想到在汉人的长矛枪阵后面,藏着一些近战手,这些近战手个子小,灵活的在长矛之下钻来钻去,有时候在他们头顶上便是一排排,一丛丛的来来往往的长枪长矛的锋锐刀刃,这些近战手或是用弩射,或是瞅见空子就上去,或刺或割,然后在长矛手的掩护下撤退,而氐人的长枪手只要一分神,不是被近战手占了便宜,就是被长矛手刺杀。

    战线上已经杀成一锅粥,血色的泡沫四溅,越来越多人扑到,或伤或死,而冷兵器造成的痛苦是非常强烈,伤兵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响彻战线。氐人的伤兵根本没人管,而汉人的兵卒伤了,后阵里面就会有人找机会将其拖到后线当中去。

    石头此时已经占据了突前一步的位置,他的长矛控制了对方两个人的缺口,阻止对方后排补上,乘着对方后排不及上前牵制自己的时候,关石头朝右侧又一个刺杀,将右侧一名氐人长枪手杀死,然后觉得自己气息有些跟不上了,急促喘了一下,想要退一步回到队列之中……

    从后面补充上来的氐人长枪手或许是被死去的同伴刺激到了,不管不顾的大喝着冲上来,手中长枪对着石头猛刺而来,一个枪头在石头面前急速扩大!

    石头尽可能的保持着平枪姿势,双手有些颤抖的握住矛杆,右手稍稍一斜对准那冲来的敌人长枪兵的胸膛。眼见氐人长枪的枪头快到眼前,石头控制住自己想要退后的念头,横下一条心的闭上眼睛,手上一股力量传来,几乎将石头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石头睁开眼,只见对面那氐人自己撞上了矛头,直直撞上了长矛的横挡之上,而氐人死死瞪着眼,其手中的长枪就在自己的面前,却没有气力刺过来了……

    石头手中用力一抖,长矛的血槽喷出了鲜血,然后那氐人仰天倒下去。

    石头觉得脸上有些热辣,或许方才氐人的长枪划破了他的脸庞,有些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流淌,但是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他的力量和忍耐力大增,高度紧张让他无暇去管敌人以外的任何事情。

    第一批伤亡产生后,双方越打越疯狂,如林的长枪和长矛交错吞吐,快速的收割着人命,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都有人倒下,尸首不知不觉当中铺满了战线……

    虽然说汉人兵卒占据了优势,但是并不代表就完全没有伤亡。在冷兵器时代,任何一个行动上的疏忽,或者说意外,都会导致面临死伤的产生。

    在石头的两侧,已经换了人。

    石头满脸血污,似乎有些影响到了视线。对面的又一名氐人长枪手猛扑上来,石头下意识的正要刺杀,小腿突然一阵剧痛,身子一歪正好躲过正面氐人长枪手的猛刺,但是石头却因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一支新的长矛很快接替了石头原本的位置,带着呼呼的风声向对面刺杀,但是一时之间没有人来得及去救石头,将他拉扯到后线。

    不知道是谁踩了石头两下,身躯上传来的痛楚使得石头意识到如果不想被人踩死,就必须离开这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地面上血污满地,鲜血和黄沙混杂一处,勾勒出别样的画面,而一动不动的尸体,偶尔会被人踩踏中而产生的机体反射触动,和那些没死却在地上蠕动的伤员根本分不太清楚。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

    头顶上是往来撞击的长枪长矛,周围是无数晃动的密集人腿。

    原来,这就是近战手的所能看见的世界?

    震天的喊杀和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石头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他发现刺中自己小腿的到底是什么了,就是刚才他才杀死的那个氐人长枪手,他仰面躺倒在地上,虽说已经死去,但是他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长枪,然后对面的敌人脚踩在了这个身上手上的时候,那柄长枪就会弹起来一下,扬起来片刻……

    艹……

    见到如此情形,石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笑,还是骂。

    石头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忍住小腿的疼痛往前扑腾了一下,然后一刀割在了这个氐人尸首的手腕上,原本以为会很顺利的将其手腕砍断,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发力空间小,还是自己手脚已经疲软酸麻,竟然只是砍了一半,然后卡在了手骨上!

    石头感觉自己小腿越来越痛,似乎还不知道又是被谁踩了一脚,胸口一闷,脸上的伤口也是不停的流出血水,顺着脸颊便是往下滴淌,有些还流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地面上都是血水,摸上去滑腻无比,使得握着的匕首都有些打滑。

    石头忍住疼痛,死命抓住匕首,像是锯木头一样来回切割了几下……

    不知道是切断了什么,氐人的手松开了,那柄长枪落在了地上,滚落在了血泥当中,应该是不会再给自己战友照成威胁了。

    石头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腿似乎被谁抓住了,然后四周的腿也飞快的晃动了起来,往前而去……

    他被后阵的人发现了,正在向后拖他。

    石头正要扭头看,一股血水从上面喷了下来,喷得他一头都是,也喷得他眼中的世界一片通红!

    有人倒了下去,不知道是氐人还是战友……

    等石头重新恢复一些视线的时候,就感觉似乎有手摸到他的身上,然后在嘈杂的声音当中,有一个血红色的人影晃动着,急切的询问,『哪里?哪里受伤?』

    在这个时候,石头似乎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似乎哪里都在痛,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是那里受到了伤,就觉得一个念头跳上了心田,是医师,我得救了……

    因为在军中,谁都知道,骠骑有个规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救!

    石头一放松下来,人都开始有些发木了,眼皮子上下耷拉的,浑浑噩噩半睡半醒。

    『醒醒!』有人啪啪的拍着石头的脸,『不能睡!别睡!醒醒!』

    石头尤是有些昏沉。

    『氐人上来了!』

    石头猛地一哆嗦,睁大了眼,『在那?』

    『呼……又下去了……』面前的医师塞了一根干肉条到石头手中,『来!拿着,自己啃!你叫啥?!你家几口人?这次拿了几个首级,有没有攒够勋田了?』

    肉条很干,很咸,虽然沾染了一些血迹和泥沙,依旧是很香。

    石头闻到了肉干的味道,也觉得忽然饿了起来,便是不客气的塞到嘴里,忍着脸上的伤口的痛楚,一边撕扯着,一边说道:『我杀了五个!嗯……加起来,够了吧……』

    医师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处理完了石头小腿上的伤口,伸手又在石头身上摸了摸,『还有没有哪里痛?你脸上伤不大,就不用包了,敷了药了,别去挠就成了……记得啊,欠我根肉条,下次见了,记得还给我……』

    医师说完话就要走,石头拉了一下,『前面怎么样了?氐人现在怎么样了?』

    医师伸长了脖子望了一下,笑了笑,『太史将军出动了!氐人完了!知道么,你们干得漂亮!』

    石头放下了心,嘿嘿的笑了两声。

    医师指了指肉干,『吃完!别浪费了……』

    旋即又有人大声呼喝着,『医师!医师!』

    『在!来了!』医师站起来,跑了过去。

    石头试着动了一下腿,小腿不动还好,一动就疼的要命,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是用另外一条腿拖着,往边上挪了一下,蹭着半坐半靠的抬起头来往远处望去,然后看见一杆太史的战旗在空中飞快的飘动着,然后滚滚的马蹄声响彻了战场……

    杨千万脸色苍白的看着崩溃的步兵,他们惊慌的拼命奔逃,甚至将后面的驻队冲散,完全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连督战队都垮了,只能避开溃兵的锋头,跟着往后逃走。

    包抄两翼的战术是杨千万制定的,原本以为说自己超出汉人兵卒数目三四倍的兵力,即便是在器械兵甲上略有不足,也可以通过人数压死汉人,更别说是还有比猪突高超了不知道多少的战术……

    结果对方汉人城墙上的汉人弓箭太强了,特别是弓箭的射程远,再加上还有些弩车,虽然射速慢,但是其威力让每一个氐人都心惊肉跳的,使得两翼包抄上去的氐人始终有所顾忌,最终使得两翼不但不能形成突破,还承受了极大的损失。

    中间的长矛兵交锋同样没有取得优势,反而被汉人正面以阵战击溃,在中间阵线的长枪步甲损失了大半之后,后面的刀手和弓箭手,在面对依然密集的大汉步卒的时候,顿时就丧失了斗志。

    杨千万张口结舌,他从未想过会在人数数倍于汉人的情况下被打败,而且还败得如此迅速,连后面的骑兵都来不及投入……

    站在杨千万身边的护卫声音都有些发抖,『王,砸门先撤罢!汉人还出动了骑兵!打不过啊……』

    『撤?往哪撤?』杨千万有些绝望的说道『后边都是山,若被这汉人骑兵堵住路,然后这些步兵漫山遍野过来剿杀,能往哪里跑,又能跑掉几个?』

    『我的王啊,撤罢,能跑几个算几个……眼下这,这真是扛不住啊……』护卫再劝。

    杨千万挥手打断了护卫的话,『不用说了,氐人就没孬种!再说了,都是自家的儿郎,要是抛下他们自己逃命,还有什么颜面……』

    护卫无奈,但是也很敬佩,跪下磕头,『我尊敬的王……』

    杨千万微微点头,仰起头似乎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坚持的情怀,却猛然间听到另外一边传来了巨大的嘈杂声,然后许多人大喊大叫起来。

    杨千万转头看去,只见到另外一侧的王贵那边,竟然率先掉头跑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被王贵的行动牵引,汉人骑兵竟然也冲着那边而去,呼啦啦的又是驱赶,又是践踏,使得那一边的氐人哭爹喊娘的一路溃散!

    『王贵这个龟孙子!』杨千万跳脚大骂,『竟然先逃了!龟孙!怂货!废物!』旋即杨千万暗中松了一口气,『来人,趁着汉人骑兵追那边……我们……突围转进!转进!』

    太史慈放出了手中的骑兵,以小队为单位,用小编制的骑阵不停冲击掩护的氐人兵卒,冲开缺口后便继续追击逃散的氐兵,轮番冲击之下,氐人溃散的速度进一步的加快,那些企图掩护氐人溃退的兵阵也被陆续击溃,变成了地上的尸首。

    这种路数,太史慈手下的骑兵都很熟悉,然后氐人就发觉自己这一方似乎越来越是散乱,明明人多,可就是集结不起来,似乎有些形状的时候,汉人的骑兵又一次的冲锋就到了,然后即便是氐人当中最为勇猛的兵卒,也不敢正面和骠骑的骑兵对抗,只能是再次跑路。

    骠骑骑兵越打越勇,轻易的从后面斩杀着那些根本不抵抗的溃兵,将这些溃兵往前方驱赶,然后对着那些似乎想要反抗的氐人猛冲,使得氐人的后阵一片大乱,战场上尘土四起,到处是惊慌奔跑的氐人,地上留下的伤兵大声哀嚎,却没有任何人去理会。

    王贵被太史慈盯上了……

    王贵心中大骂,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杨千万明明比他的位置还要靠前面一些,可是偏偏太史慈就找上了他?

    为什么啊?!

    其实只因为王贵的旗号花样比杨千万更鲜艳一些,多彩一点,这个原本让王贵沾沾自喜的地方,便成为了当下太史慈判断那个家伙更值得搞一把的凭据。

    王贵就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是一阵阵的发麻,就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住了一样,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颤抖,尤其是他看见他布置的一道拦截太史慈的防线,在瞬间崩坏的情形,就自然是更加的害怕起来。

    王贵原本以为多少能够停滞一下,结果看见随着太史慈带着骑兵狂奔而过,那道防线上的氐人兵卒或是被刀刃刺杀,或是被马匹撞飞,在马蹄翻飞之后腾起的烟尘之中,那道防线瞬间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了动静……

    重整队列已经不可能了,刚才派出去让人集结的传令兵,当下连人影都见不到,不知道是被溃兵卷到了那里,亦或是半道上就自行跑路了。

    而指望杨千万来救……

    更不可能。

    王贵和杨千万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这一次的出征,有配合意思,也有相互竞争的味道。

    氐人之间的体制,其实非常的不完善。

    当然,如果没有骠骑斐潜在当下对于大汉的改进,氐人即便是发动了叛乱,进攻了下辨,也未必会败得如此的快,也不会这么的凄惨。

    在太史慈的追杀之下,王贵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不颜面的,有山沟就钻山沟,甚至恨不得有地缝就当场缩进去,至于那些代表了身份的旗帜和花里胡哨的装饰,更是扔的远远的……

    对于王贵来说,幸运的是太史慈不认识他,所以当他将那些代表了身份的东西都丢了之后,太史慈也难以在混乱溃散的逃兵当中分辨出他来,毕竟不像是游戏之中头顶有个巨大的BOSS字样,多远都能看得见。

    而不幸的是,当王贵像是一条被撵的狗,好不容易钻进了山里,逃离了追杀,然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愤怒且恐惧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逃到了那里,而四周都是山……



    红河谷口左近,下禄城中的雷氏七兄弟之一雷莽,听完了哨探回报之后,面无表情。

    这一次杨千万突袭下禄,然后得手之后,气焰顿时挠的一下就上去了,对于王贵多少还好一些,对于人数相对偏少的雷莽来说,就有些鼻子不是眼睛了。

    就连后续进攻下辨,杨千万也没有让雷莽跟着走的意思,甚至听说私底下还口出狂言,下辨也是垂手可得,不日可下!

    至于下禄当中的那些大头,当然大多数都被杨千万和王贵拿走了,剩下的便是一些次等货色,还要雷莽辛辛苦苦一路往回运……

    这都让雷莽心中多少有一些不忿,怎么说他也是代表了雷氏七兄弟参战,即便算不上什么大王,小王总是也要算一算的罢?

    氐人原本的制度就不怎么样,现在么……

    更不怎么样了。

    先前的氐人王,中壮年就暴死了,根本没有来得及交代或是培育下一代的氐人王,导致三家纷争,虽然说现在三家暂且联合在了一起,但是并不代表者三家之间就可以瞬间放下隔阂,一点都不含糊的共同进退,追求氐人的共同富裕。

    后世那么大的觉悟都是极难办的事情,当下氐人可能做得到么?

    杨千万想要利用下辨这个功勋来立旗,然后压着王贵和雷氏七兄弟低头,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情了。雷氏七兄弟手下也有不少人,光雷莽自己就有好几个寨子,但也就这么几个,他拥有这些寨子的支配权,纵然杨千万王贵比雷莽人多,这权柄也是不能随意剥夺的。

    事实上就算是之前的氐人王,也不能对于手下的手下直接进行指挥。

    真要想,也要找一个稍微能站得住的由头,而且还不能经常搞,要不然手下就反了。

    正是因为氐人的这个传统,所以杨千万原本的策略是一直在拉拢各地的寨子,然后企图聚拢中层来对抗上层,在杨千万最开始的时候,也有和雷氏七兄弟手下的寨子接触过,甚至有暗中表示跟着杨千万走,到时候等杨千万接任了氐人王的位置之后,便是会提升这些小寨子的权柄,有资格参加部落会议什么的,多多少少的也收买了些人心……

    王贵就比较奸猾,有时候明明是他一手私底下告状打小报告的,但是到了事头上的时候却常常装出一副好人模样,来获取旁人的好印象,属于平常脸上都是笑,阴毒在肚子里的那种。记得有一次有个寨子的头领脾气暴躁,然后被王贵一激,便是在老氐人王面前犯了傻,惹得老氐人王大怒,虽然说最后还算是保住了性命,但是王贵明着上说是这个寨子头目脾气直,实际上心思很恶毒,将寨子头目年轻的时候和他父亲置气,扬言说要杀他父亲的话也说了出来……

    当然实际情况是寨子头目也没真动手,又是年少不懂事的时候犟嘴喊的,但是又不能说王贵说谎话,然后就这么在广众面前一传,一下子就将这个寨子头目的威信和人品将到了负数,时间不长那个寨子就分裂了。

    因此雷氏七兄弟其他几个怎么想的,雷莽不是很清楚,但是雷莽觉得杨千万和王贵这两个人都不怎么地道,王贵的阴毒就不说了,单说杨千万当下就有些好大喜功,都没多少人就整天『千万』了,这要是再多一些人手,还止不住喊到什么程度呢!

    以前老氐人王在的时候,雷莽他为讨好老氐人王,每次都是支持老氐人王,甚至充当一些打压其他寨子的急先锋,也趁机扩张自己的实力,得罪的人很是不少。之前有老氐人王压制着,没人搞雷莽,现在老氐人王死了,之前的隐患就显露了出来。

    所以杨千万和王贵有意无意的排挤雷莽,让雷莽负责一些没什么油水又出不了什么成绩的工作的时候,其他人也不会向着雷莽说什么。

    毕竟杨千万之前的功绩在那边摆着,如果说真的能拿下下辨,再立新功,说不得这氐人王真就要『众望所归』的落到了杨千万头上!

    可是或许世间的事情常常这样,在最兴奋的时候,往往潜藏着最大的风险。

    接到了哨探的回报之后,说是杨千万和王贵在下辨城下溃败,正在往下禄逃来的时候,雷莽心思就动了起来。

    下辨的汉人并没有穷追猛打,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对于雷莽来说,要出兵救出杨千万和王贵,就不是很难了,只要派些兵卒过去,引导一些溃兵,然后在下禄这里做好一些准备就是了,但是……

    雷莽有些犹豫。

    如果说现在就丢下杨千万和王贵,扬长而去,到时候杨千万和王贵也肯定会记恨自己,说不得今后就是反目成仇,难以继续合作了。

    同样的,如果说去接应杨千万和王贵,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好处,说不得还要将原本自己所得的一部分赔出去,毕竟去救了,事情就要做全套,否则还不如不救。

    『王,我们要不要去接应……』在一旁的心腹低声问道。

    雷莽名字里面有个莽,但是实际一点都不莽。

    下决定不难,难在要为这个决定负责。如果完全不用负责任,任何时候都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决定一件事情又有何难?

    比如那些指责抑郁症患者要理智些什么的人,但是这些腰不疼的家伙怎么可能明白既然都抑郁症了,怎么可能还有理智的认知和思维逻辑?

    就在雷莽还在迟疑的时候,一个消息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一路的雷氏七兄弟的雷宗和雷翰,大败而回!

    而且还比杨千万和王贵两个人更惨,一死一伤!

    『我们……撤!』雷莽下令道,『该死的杨千万!他害死了大家!撤!我们撤!』

    眼下南北两条线都出了问题,显然就已经是非常恶劣的局面了,此时此刻,便是树倒猢狲散,不是,是树要到,就得先散!

    否则真等树倒下来,那么跑得最慢的无疑就是最惨的那个!

    而让雷莽没有想到的是,在巴中,另外的一波氐人和賨人的联军,也在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有谨慎小心的人,当然也有狂妄自大的人,

    而狂妄自大的下场一般都不怎么样。

    賨人氐人巴人三方的联军,原本就不算是齐心,然后碰上难题的时候就更加不可能因此而聚集在一起共同抵御,相互依靠,而更多的会出现大难各自飞的局面,甚至有可能出现墙倒众人推!

    所以当巴人率先单飞之后,所谓的联军就立刻崩溃了。

    什么挖壕沟,什么设陷阱,还有之前讨论得唾沫飞溅要对甘宁和严颜埋伏,要给什么好看的颜色,最终都成为了笑话。

    漫山遍野的賨人氐人,落荒而逃。

    严颜和甘宁在后面追杀了一阵,但是同样的,在賨人氐人完全进入了山林地区之后,也就渐渐的收了兵,没有紧追不舍。

    从巴中到南江,尤其是在南江进入大巴山的地带,遗留着成百上千的賨人和氐人尸首。这些尸首当中一部分是被汉军所杀的,也有非常多是在溃败的时候自己相互踩踏而死的。

    在追击的过程当中,严颜发现这些死去的賨人氐人,不少都是一些老弱,青壮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不由的有些感慨。

    而对于甘宁来说,他还在青壮年,所以根本不能体会到较为年长的严颜的心中所想,而是有些得意,毕竟这一战从阆中一路而来,即便是对上的是賨人氐人巴人的这种部队,并不能算是多么强大的对手,但是怎么说也有斩首数千,算得上是一场大胜。

    更重要的是,甘宁他最终听从了严颜的建议,进攻了賨氐联军,解救了大批的被劫掠的百姓。当这些百姓对着甘宁千恩万谢,然后相互抱头哀悼逝去的亲人的时候,甘宁觉得又是自豪开心,又是颇为伤怀,反正情绪很复杂。

    民众救下来了,但是现在就有些棘手的问题了,南江城池周边,满满的都是地窝子,一般的青壮在冬天挨一挨说不得还可以挺过去,但是百姓当中还有不少的妇孺和孩子,这大冬天的,要是没有个遮蔽的地方,说不定即便是救下来了,也未必能熬过冬!

    『南江守呢?』

    甘宁问着小吏道。

    到了南江,甘宁就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南江竟然没有被攻陷!

    或许是氐人賨人什么的,不擅长攻城,亦或是觉得南江这个城池不大,硬敲下来得不偿失,反正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反正南江的城墙完整,城池里面的人也没有遭殃。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南江这样也算是不错了罢?

    毕竟没有失土对不对?

    可是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南江的小吏低着头说道:『启禀将军……这个,县尊,嗯,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甘宁皱眉。

    小吏依旧低着头,『就是不见了……贼人攻城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甘宁叭咂一下嘴说道,『跑了?』

    小吏头低得更下去,沉默不语。

    临阵脱逃,不管是对于文官系列还是武将系列,都不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在面对着氐人、賨人和巴人这样的级别的兵乱了。

    对,没有错,即便是临阵脱逃,也还有五十步和百步的差别。就像是偷税漏税一万元和偷税漏税一个亿的结果肯定不一样。

    『县丞呢?叫过来!』甘宁沉声说道。

    小吏头依旧没有抬起来,『启禀将军,县丞……县丞之前贼人来袭,亲临阵战督兵,不幸被流矢所伤,现于城中浆养……』

    『嘿!』甘宁忍不住笑了一声,『感情南江一没县守,二县丞还受了伤,还没守得城池不失……不容易啊……』

    『全赖城中父老百姓,临危不乱,通力协作,方得保南江……』小吏从头到尾就没抬起过头,『今流民于城外,良莠难分,非南江城中百姓心狠,乃无力赈抚是也,还请将军速领流民归乡,方为正途……』

    『嗯?!』甘宁挑了挑眉毛,然后看了也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的严颜一眼,然后挥了挥手,『某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小吏点头哈腰走了。

    甘宁看着小吏离去,嗤笑了一声,说道:『严老将军,你说这家伙……到底是说了几句假话?』

    严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应该是说……到底有几句真话……』

    『嗯?』甘宁回头,瞪圆了眼,然后点了点头,磨了磨牙,『嘿!还是老将军看得通透!这家伙……哼哼……』

    严颜又不说话了。

    甘宁转着眼珠子凑了上去,『严老哥,老哥诶,给个章程……』

    严颜笑了笑,花白胡子抖了抖,摇了摇头。

    『啥意思?』甘宁问道。

    严颜叹了口气,说道:『不好办……』

    甘宁严颜也知道这些难民不可能长期待在南江这里,需要往川中去安排,但是现在一方面是川中本身还未平定,所以也不能有人会前来接受这个事务,另外一方面是即便有人愿意接手,也需要钱粮,总不能说让这些难民真的就变成了流民,一路劫掠回去罢?

    这要是真的到那个份上了,这些流民当中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的惨事来!

    所以甘宁找南江守的意思,就是南江这边多少支持一些粮草,让这些流民可以支撑到下一个城乡,然后慢慢的一个个城乡安排过去,也就让这一大帮子的流民可以回归原籍,或是妥善安置了。

    但是很明显的,越往后面,需要付出的越少。而作为最前面的南江,显然要付出更多,所以南江不愿意了。

    那么可不可以说先让南江付出,然后后面的县乡来补偿南江的亏空呢?

    这样的计划似乎很美妙,但是实际上根本不可行。

    谁会去补?

    那家没有难念的经?

    拖上几年,便是全数都拖黄了,成为一个烂帐,最终不了了之。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有数不清的这种烂账,各个行业都有,难道是这些人都不讲信用都不明白道理?

    很显然并不是,只不过这种跨地域,跨部门的事项,没有一个足够高的层面来监督推动和执行,仅凭地方是根本无法做得到的……

    然后现在川蜀之中,阆中巴西巴中贼乱方平,川中成都又是乱起,甘宁和严颜都未必能清楚川蜀后面具体衍化走向,能做到平复贼乱,援救难民已经是很不错了,更何况巴中巴西还有一些承受了更大更多劫难的地区。

    这些地区是真的困难,拿不出钱粮来也是有的。

    难不成甘宁严颜也不管不顾,从南江一路逼迫各地,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都要求地方进行配合?

    而且据小吏所言,南江当下,县令不见了,县丞受伤了,在城中主事的是乡老,然后乡老团不愿意开门,不让甘宁等人进城,也不让流民进城。

    乡老,在某些时候就左右了一群人的喉舌,代表了一城一地的意志,关键是若按照小吏所描述的那样,这些南江的乡老还有『功』!

    本应该作为领头人,抗拒氐人賨人巴人的进攻的县令,在贼乱的时候就『不见了』,且不管是真的逃跑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反正这个县令肯定是没有在抵抗贼乱的时候露面过,因此才会有『不见了』的词语。

    县令『不见了』,县丞『挺身而出』,亲自上城墙督战,身中流矢,不幸重伤,在家浆养,这样的县丞,就问一句,算不算有功?

    县丞受伤了,乡老『挺身而出』,带领着南江父老子弟,顽强抵抗,誓死不屈,最终确保了南江没有落入贼人的手中,保全了城池的完好,这样的乡老,也是一句,算不算有功?

    那么现在的这样有功的人,甘宁和严颜若是用强……

    那也不是不行,但是基本上来说就是被钉在板上了,以后南江,甚至巴中,亦或是在巴蜀,只要一提起这个事情来,甘宁和严颜的声名就算是玩完了。毕竟南江不是说完全不给,而是表示给不了那么多,只能千辛万苦牙缝里面死命扣出来一些支援一下。

    于是乎,问题就卡在这里了,而且还拖不起。

    向朗?向朗在巴西,即便是赶过来,也是鞭长莫及。真等向朗过来,流民都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再说了,向朗也只有阆中的权限,而南江是巴中,根本就是两个地方。

    这就是之前严颜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原因。

    不好说,也不好办。

    难道说这些难民是巴中百姓,然后南江当中的那些人就不是巴中百姓了?亦或是南江守住了城池,受损没有那么严重,所以就必须出钱出力给这些难民救助?更何况南江城中的这些乡老,城中百姓也并没有表示说完全一点都不救,只是表示说他们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只能够提供有限的帮助,难道说这样也有错么?

    一时之间,这个难题就摆在了甘宁和严颜面前……



    如果仅仅是战阵上的问题,那么不管是胆大心细的甘宁,还是老当益壮的严颜,都有办法处理,不管是强攻,还是巧打,但是在面对这种民生政事,甘宁和严颜两人都觉得有一些棘手。

    如果说难民的数量少,那么携带在军中也就算了,一同而进,多上几十几百张的嘴其实短时间来说也问题不大,但是现在是三四千人,青壮老幼妇孺混杂,没吃的,又没有合适的居所,稍微一个疏忽,就可能出大问题。

    最主要的是好不容易将这些川蜀难民给救下来了,结果后面没饭吃没能活下去,这多憋屈啊?

    就在甘宁和严颜有些挠头的时候,在营地之外,有兵卒前来,禀报道:『启禀二位将军,有川中来人,已到了营外……』

    『川中来人?』甘宁皱了皱眉头,然后和严颜对视一眼。

    严颜站了起来,然后甘宁也随后站了起来,两个人出了中军大帐到了营寨门口。

    营寨门口之处,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灰色的儒生服,正在背着身打量着远处南江城下的那些难民地窝子……

    此人,甘宁认得,但是严颜却不认得。

    『诸葛从事?』甘宁有些意外,『怎生是你?』

    诸葛亮回过身来,温文尔雅的向甘宁和严颜行礼,『见过甘将军,见过严将军……二位将军力挽狂澜,连战连胜,平巴山之贼乱,救川民于水火,亮闻之,亦心潮澎湃,恨不能亲临战场,为二位将军摇旗呐喊,以壮声威是也……』

    甘宁露出了后槽牙,『啊哈哈哈,诸葛从事过奖了,过奖了……』

    严颜也是微笑,对于诸葛亮的印象显然不错。小伙子,真会说话。

    虽然甘宁和严颜都知道诸葛亮此番言辞多有一些夸耀夸张的味道,但是又有谁不喜欢听些好听的,说些得意事呢?

    诸葛亮本身并不像三国演义当中的那么没有情商,需要说一些『三岁小儿』的话语来拔高自己,所以当诸葛亮有意放低身段的时候,即便是甘宁这种相对来说没正经读过几天经书的,也可以相谈甚欢。

    严颜虽说之前没有见过诸葛亮,但是之前也有听过一些诸葛亮的事情,现在将名字和人对上了之后,又见诸葛亮对于自己态度甚为恭敬,便自然也不会故意去找诸葛亮的麻烦,也没有这个必要。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倒是没有,但是指点一下南江的困境出路,诸葛亮还是做得到的。

    对于甘宁和严颜来说比较麻烦的事情,在诸葛亮眼中其实就跟筛子一样,处处都是漏洞……

    在甘宁的陪同之下,诸葛亮进了南江城,然后逛了一圈之后到了南江府衙之内,然后又在政事厅之处看了看,叫了小吏问了几句,取了最近的一封公文看了一眼,便是打发了小吏离开,然后微笑着和甘宁说道:『烦劳甘将军一事……』

    甘宁拱手说道:『不必如此客气,还请诸葛从事请讲。』

    『接管城防,严查出入……』诸葛亮依旧是笑呵呵的说道,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并非那么温柔,带着一些冬日萧杀,『若某所料不差,南江县守并非临阵脱逃,说不得是被人谋害了……』

    『还有这南江之中,怕是有些贼子内应……』

    诸葛亮的话音落下,甘宁便是站了起来,皱起了眉头说道:『此言当真?』

    诸葛亮将手上的公文递给了甘宁,『甘将军请看。』

    甘宁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公文。

    公文是南江最近仓廪清点情况,在其中标明了当下南江仓库已经是空空荡荡,连老鼠都不去了,所有的物资和器械,都已经在这一次贼乱当中消耗完毕,甚至连南江下一个月的官吏月俸都可能是发不出来了。

    甘宁来回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诸葛亮微笑着说道:『若是甘将军遣人往某处调粮,应是如何?』

    甘宁一愣。

    在大多数的朝代当中,粮食的收入和支出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有一个非常详细的规章制度,不管是入库还是出库,都需要凭据,甚至是还有一式两份加骑缝章押的木牍竹简,因此诸葛亮一问,甘宁就有些摸到了其中的问题脉络。

    『诸葛从事之意是……』甘宁的眉毛一点点的立了起来,『此间有人造假?!』

    诸葛亮又指了指文书上盖着的章,『此封文书之上,亦有章印……县令不知所踪,县丞身受重伤,而这印章,又从何而来?』

    『此乃其二。其三,城中公仓皆空,点滴皆无,然私铺仍有米面杂货不等,价高出售……』

    『其三,贼兵侵扰巴中多日,若如其言,当困久也,虽说城头亦有些血迹,街道略显脏乱,然城中之民未见其乱,行之如常……』

    诸葛亮缓缓的说着,其实在他进城之后,就已经发现了有一些不对劲,尤其是街道边上的那些商铺,但是都没有立刻说,而是在城中找到了其他的佐证之后,才和甘宁一二三的说了起来,『若是以某之拙见,城中商贾……多半和贼人有所交易……』

    『什么?!』甘宁顿时就有些怒了。

    一般来说,大汉的城镇就是农耕模式的中心,不光有商品的交换,也有各种物资的储备,并且对于朝堂来说,城镇的规模和实际存储的情况,也是需要登记造册的,而很显然这一次的公文之中,就是打着蒙混的算盘。

    要不然不会特意在这个时间点上做好,摆明就是要让甘宁和严颜为其『背书』。只要上计查账的时候提一嘴说甘宁和严颜都知道了,那么查账的会较真的去问甘宁和严颜么?那么这些仓廪之中的物,也就真的『不见了』,或许就和那个『不见了』的县守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些背后的交易,使得賨人氐人的联军选择了放弃攻城……

    『岂有此理?!』

    甘宁这个暴脾气,一听自己居然被人当傻子玩了,哪里会愿意,顿时就是跳将起来,然后要去找南江城中的这些乡老麻烦。

    『甘将军稍安勿躁……』诸葛亮笑着拦住了甘宁,『当下巴中方定……骤然有变,恐害百姓,不如假做不知,仅是捉拿一二蠹吏归案,先取些粮草以度当下……待得使君返川,再行一一清算就是……』

    甘宁迟疑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诸葛从事是说……徐使君……』

    诸葛亮点了点头。

    从某个方面来说,像是南江这样的事情,诸葛亮或是甘宁严颜,不是不能直接全部处理,而是一旦全面处理的时候容易生乱,再加上城外有那么多百姓,在没有吃喝的情况下是很容易就被煽动的,到时候万一面对这些失去理智的普通民众,是杀还是不杀?

    所以还不如先用点小计策,抓住一两个的漏洞,敲一敲竹杠对付一下眼前,然后等局势平稳,川蜀也有了后援之后再进行处理,就万无一失了。

    毕竟,不能因为别人不讲道理,自己也就可以无视道理,就像是旁人犯错,自己也就可以犯错了一样。

    『川蜀之乱,定不长久……届时川中平定,使君之处必然有令传至,一二狱卒,便可擒之,何必将军污了手?先严禁出入就是,反正跑不了……』诸葛亮笑着说道,『某来此处,便是奉使君之令,前来协助二位将军安顿这巴中难民……』

    甘宁像是卸下一个重担一般,『这太好了……只不过,这城外难民所食所用……即便是一二蠹吏,又能弥得几许?时间一长,钱粮又从何而来?』

    诸葛亮笑着说道,『既然賨人氐人可出山劫掠川民,为何吾等不能反过来……而且在下此次前来,也给将军带来了一些「小玩意」……』

    『小玩意?诸葛从事说的是……使君之前提及的……』甘宁瞪大眼,吸了一口凉气。

    起初甘宁下意识的觉得不可能,因为在甘宁心中觉得賨人氐人巴人这些家伙能有什么东西,进攻他们能获得什么好处?但是甘宁旋即又想明白了,当下南江城外,这些巴蜀难民,比賨人氐人巴人都还要穷……

    还要一无所有!

    以前是看不上,觉得不划算,现在则是反过来了,所以只要从那边拿来一些东西,这里就能多活一些人!

    更何况兵卒都是现成的,都已经是在大巴山边上了,也就不用什么集结费事,而且賨人氐人什么的,肯定也没有想到甘宁严颜都已经停下来之后,又会重新进攻!

    或许也不需要特别深入山区,只需要偷偷派人找到賨氐联军退去的痕迹,摸到他们的寨子,动作快一些,出其不意之下,肯定有所收获!

    当然,如果有机会直捣老巢,甘宁也不会客气。

    更何况还有新装备!

    甘宁哈哈笑了起来,『诸葛从事果然聪慧!如此便依策行事就是!』

    ……(σ`д′)σ……

    成都。

    成都有旧城,新城,还有附庸在成都之南的锦官城车官城,是一个庞大的结构体。

    在李邈扶持了刘璋上台露面之后,似乎也开始走向了『正轨』。

    颇有些从地方军变成了王牌师的态势,而在成都的中心大城之内,在府衙大厅当中,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成都之中,不是没有明白人,但是真的完全能够抵御真香的,也并不是很多,大多数人还是比较普通的,尤其是见到有了刘璋出面,然后又有人挑头之后,也就有些人会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因此在当下的府衙之内,不见得人人都李氏一党,但是可以说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来。

    原本李氏挑事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是悬了,毕竟陪着起哄,大家倒是没有什么压力,但是真要是跳出来比划,那么就未必都有那个胆子了,而且很多人都认为李氏准备得并不算是充分,所谓的理由也未必完全能站住脚……

    可是偏偏李邈就给做成了!

    李邈拿下了成都城!

    在瞠目结舌的同时,一些高第大户在这一次的纷乱之中受到了伤害,但是同样的,也有一些人在其中得到了好处。

    随后李邈迎来了刘璋作为幌子之后,众人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李邈这个人还将一场泼天的富贵机会送到了大家面前来!

    大部分的事情,李邈都已经做了,此时此刻,可以说从大城到少城,从锦官城到车官城,基本上都是落在了李氏等人的手中,还有雷铜秦宓一帮子人,也几乎是全数行动了起来,各种好处吃的满嘴油,让人忍不住都羡慕。

    而在最开始众人都担心的徐庶,也不见了踪迹,有人说徐庶已经死了,也有人说徐庶逃亡了,反正肯定一点的是,这么多天下来,徐庶一点消息都没有,即便是没有死,也是被李氏所隔绝在了川蜀之外!

    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徐庶能回来,又能怎样?

    徐庶身边还有什么?

    魏延早就出了川蜀,甘宁又跑去了巴西巴中,即便是想要将其调回来,没有钱粮也顶不上什么事。虽说还有些兵卒,但是川蜀之中,李氏手下就没有兵了么,只要拖得一二,徐庶就完了!

    现在众人所想的,便是刘璋赶快站出来,然后接受乱军……呸,是义士的拥戴!那些什么虚头巴脑的都不必了,还有假模假样的谦让更是不必,毕竟事急从权,早些定了位置好分一分各自的萝卜坑!

    成都不能这么乱下去,早些安分早好!

    但奈何刘璋一直就是不肯公开露面,最多就是在政事堂内坐着,死活不肯登上成都的咸阳门,也不知道是到底担心着什么?

    此外,众人心中多少还有对于李氏的些许疑惑,毕竟这么大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勾连起来的?所谓行大事必须要周密,不能泄露消息,这一点众人也是清楚,但是这么轻而易举的拿下了成都,似乎连个磕都没有,这也太出乎想象了。

    有雷铜和秦宓作为内应,但是雷铜和秦宓之前做什么的,有些什么权柄大家心中也清楚,要说就靠这两个人拿下了成都,用脚指头想想也不可能,可是事实又摆在面前,这就自然让众人心中想不通。最后也只能归于李氏谋划深远,行事周密,超出了他们这些人的理解范围,不声不响就做出这么大事出来。

    同时也有些嘀咕,毕竟之前觉得李氏上下只不过是广汉大姓,平日里面也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没想到心思这么深沉,下手这么果断,这样的家伙占据了高位,想必将来川蜀之中的好处少不得会被李氏吃了大头……

    这些川蜀士族,成都周边的大户,聪明的也有,但是就算是再聪明,也是要吃饭的,而且往往不是一个人吃饭的事情,而是一大家子,一族人吃饭。之前徐庶在川蜀的时候,并没有给与他们多少的脸色,也没有什么好差事给他们,现在眼见着要换了川蜀之主,这川蜀之事自然也就该换他们来主持了,不管是多些商贸线路,亦或是多上几间的闹市商铺,再不济也可以多一些良田收取税赋,总是比之前苦哈哈的日子要来得舒心罢?

    可是刘璋依旧是不愿意出面。

    刘璋存粹就是怂。

    刘璋被架来政事堂,多少还可以说是李邈强迫的,他只能是摊着,反抗不能,但是真的站上了咸阳门,面对成都之中的平民百姓,那就是别管之前是不是强迫了,至少露出了享受的模样……

    那就真说不清楚了。

    可是众人根本就不想要让刘璋有什么说清楚说不清的,他们只想要好处。这些人才不傻,只有刘璋顶着雷,他们才能放心大胆的捞,就像是后世那些经济犯,单枪匹马干事的往往都落网得快,若是有人顶着一大串的那种,往往都是要抓住大的了,才能往下捋小的。

    因此刘璋扭扭捏捏,推三阻四的,众人哪里肯干?

    李邈也是闭着眼憋气。

    之前都已经说好了,结果临到头来刘璋又变卦。虽然李邈早就知道刘璋这玩意不靠谱,但是没想到刘璋竟然如此废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么假模假样的还有什么意义?真要搞一个什么三拜三让,才算是姿势到位了?

    这王八羔子,没救了!

    可现在问题是有不能摆明了在众人面前,再一次的派人上去拉扯刘璋。不是为了给刘璋留个脸,而是为了让众人知道,刘璋才是最大的那个!本身李邈深夜去『请』刘璋,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别管是掩耳盗铃的掩还是什么,反正搞刘璋出来,一就是刘璋是个傀儡,好处理,另外一个就是留条退路!这要是在众人面前就上去硬架,岂不是自己断了退路?

    李邈微微睁开眼,斜藐了一下秦宓。

    秦宓皱眉。

    李邈再次给了一个眼色,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在刘璋下首的另外一个位置。

    秦宓会意,想了想,便吸了一口气,跳起来大声叫道:『欲成大事,岂可畏首畏尾?!如今咸阳门外,川蜀百姓翘首以盼,盼公子如盼父母是也!公子怠慢吾等事小,寒了川蜀百姓之心是大!即便是公子有何顾虑,吉时将至,也是为川蜀百姓计,权且安定人心,收拾局面!还请公子启程,速速前往咸阳门!』

    面对刘璋输出了一梭子之后,秦宓又是转身向其他人说道,『诸位,诸位!天不可无日,家不可无主!今公子犹豫,非犹豫百姓,乃犹豫你我!你我皆为川蜀人,当为川蜀发声,公子天性慈厚,博爱万民,当为川蜀之主!公子仁德!当之无愧!』

    有人挑一个头出来,自然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畅了,众人也纷纷将嗓门亮了起来,最先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纷乱,到了后面便是齐齐的『川蜀之主,公子仁德,当之无愧』十几个字,轰然一片。

    刘璋瞪大了眼,想要说一些什么,似乎说了,也似乎没有说,反正在乱哄哄的厅堂之中,即便是有人听见了他说了什么,也都当做听不到。

    因为众人本身就不想要听他说什么,也没有想要听他说一些什么的意思。

    只要让刘璋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一只只的手扬了起来,袖子落了下去,顿时将藏着的那些或黄或黑,或红或白,或胖或廋,或长或短的给露了出来,然后舞动着,躁动着……

    雷铜站了起来,『请公子启程即位!』

    更多的人喊了起来,『请公子启程即位!』

    『请公子启程!』



    在刘璋终于被捧着,或是架着,到了咸阳门之上,接受着『川蜀百姓』欢呼的时候,另外一个相比较特别的声音则是在成都南面响起。

    从成都车官城当中,走出了一队骑兵。

    在后世之中,很多人都因为一句『花重锦官城』而知道了有一个地方叫做『锦官城』,或许还知道因为是川蜀的锦缎著名,所以在成都特别有一个初期级别的纺织工业基地,就是『锦官城』,但是一般人并不清楚,其实在『锦官城』边上,还有一个『车官城』。

    锦官城在『益州南,笮桥东,流水南岸,号锦里。』

    而车官城在锦官城的斜对面。

    西汉初年,汉武帝听取唐蒙、司马相如建议,通好『西南夷』。在此基础上,以成都为中心,先后在西南设犍为、益州、牂柯、越嵩、沈黎、武都诸郡。为了满足商贾、百姓往来易货需求,汉政府在成都设立车官城,专门从事车辆制作,以此来缓解西南的交通压力。

    车官城当中,有车,自然也就有马,并且还有人。

    杂沓沉重的马蹄声,不紧不慢的敲击在成都市桥上的石板街道上。

    马蹄上都打着精制的蹄铁,与石板相击,溅出点点星火。

    骑兵虽说不足百,但是气势确实磅礴。全是高头大马,一匹匹身阔腿长,肌肉俊美,如同缎子一般的随着行进在阳光之下闪耀着活力的光华。

    战马之上,便是全身备甲的骑兵,每一名的骑兵,都是肩宽背阔,改进版的筒袖铠上面的甲片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生疼。筒袖铠背后的三角三色认旗,立在风中飘荡。

    骑兵沉默向前,战马喷吐着响鼻,白烟腾腾。

    狐笃策马走在最前面,手微微摸了摸胸前甲片之中夹着的那封号令。

    严格来说,一纸号令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效用。

    就像是钞票,只有在承认其效用的前提之下,钞票才有价值,否则钞票上即便是有再多的零,都是废纸一张。

    也比如像是李邈加上刘璋。

    愿意承认了其价值,才算是有效用,否则……

    狐笃坚决拥护骠骑将军斐潜。

    这是正面上的理由,而私底下的原因么……

    狐笃是阆中人。

    所以他非常坚决的站在了徐庶董和这一侧。

    李邈为广汉李氏谋取利益,同样的,狐笃也要保护自己的阆中家族不被侵害。

    李邈否决徐庶救援巴西,几近于等同放弃阆中的消息,让狐笃无法接受,也无法认同。

    什么叫做稍等几日,賨人氐人便是自退?

    这就像是看着盗版的,还表示这是对作者好一样。

    因为李氏产业都在广汉,而广汉并没有收到侵袭,所以巴中巴西的损失,阆中的苦难,在李氏眼中就没有什么大不了是么?

    莫非巴西的人不是人,阆中的损失不算是损失?

    连带着,狐笃也对附和李邈的这些川蜀子弟不满。

    至于李邈所表示的那些什么好处,什么若是投靠他就会获得什么利益,狐笃嗤之以鼻。真把人当做朝三暮四的猴耍?那边损失了,这边补上,那不就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可能比原来还要更少!

    若是一直没有什么机会,亦或是没什么好办法,狐笃说不得最终可能还是会忍了,但是现在么,在有人联系上了他之后……

    狐笃几乎就是立刻同意配合,并且主动的投身到了计划当中,利用自己在车官城的官职身份,不仅是给一些人作掩护,传递消息,甚至今天也亲自参与到其中来!

    雄起!

    干翻他!

    李邈所谓的那些东西,原本就来得不正,扶持一个刘璋出来,就可以认为是新气象,新成都了?

    想得美!

    马蹄声声当中,近百的骑兵进了少城,过了市桥门之后就一点弯都没有的直直往大城的石牛门而去。

    和计划当中的一样,不管是市桥门还是石牛门,一点都没有阻拦,值守的军校只是和在队列之前的狐笃打了一个照面,似乎是确认了一下人员,便是二话不说的放行了!

    狐笃微微仰着头,脸上露出点笑容,眼中却在凝聚着杀意。

    越往前,人声便是越发的嘈杂。

    越往前,狐笃的笑容便是越灿烂,眼神却越发的冰寒……

    转过街口,入眼之处便是一片人山人海,人头涌动的场景。

    咸阳门上华盖旗幡微微飘荡,宽袍大袖的锦缎在阳光之下闪耀,顶着进贤冠下的脑门似乎也泛着油光……

    然后狐笃笑着,眼见着这些家伙的笑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的垮塌下来,随后变成了惊骇。

    咸阳门下左近的那些喧嚣呼喊之声,顿时戛然而止,空气就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凝固起来了一样。

    咸阳城门之上,李邈的脸皮不由得抖了抖,即便是在平时里面自诩为智谋百出,当下也是思维有些卡顿起来,就像是生锈了一样,转不动了,脑袋当中被一个念头塞得满满的,『这些家伙哪里来的?!』

    狐笃站在最前面,后面的骑兵已然将刀枪都抬了起来,宛如一声令下便是可以直接杀向前方,吓得在咸阳门下的所谓『川蜀百姓』哗然声中如退潮一样往两边就闪……

    真正的那些每天都需要做工,有做一天的工,便是得一天的钱,然后才有一天的饭食的底层百姓,会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来参加刘璋的所谓『即位典礼』么?

    所以这些『川蜀百姓』究竟是谁,也就非常清楚了。

    站在前面的人,情不自禁的就朝后退,将后面的人也带着摇摇晃晃起来,纷纷掉头就跑,十几息之后,就看见咸阳门下空出了偌大一块地来,而在地面的石板之上,都是一些被踩掉的鞋子,跌落的帽子,甚至还有些不知道谁被扯破的衣裳……

    『骠骑骑兵!』

    『这是骠骑铁骑!』

    之前骠骑将军斐潜居于川蜀之时,自然有其下的骑兵在成都左近,这些『川蜀百姓』对于这样一套装束的骑兵也不会陌生。随着斐潜返回了关中,带走了大部分的骑兵,加上成都川蜀之地,虽然说是平地,但是沟壑河流也是很多,骑兵不见得比步卒更好用,因此也就没有特意发展骑兵,而是重点倾向于了山地步卒,骠骑铁骑的印象似乎随着时间在川蜀子弟脑海里面渐渐的淡去……

    可是现在,随着狐笃等人再一次站在这些子弟面前,这些川蜀子弟脑海当中的记忆又重新恢复了,同样随着这些骑兵的印象而恢复的记忆一同恢复的,还有当年被斐潜所支配的那种畏惧!

    那种全方位被碾压所产生出来的畏惧!

    如果说大汉到了末期之后,各地武备废弛导致军事力量下降,那么川蜀之地同样也不例外,而且还比其他的州郡还要废得更彻底,更夸张!

    冀州好歹有大戟士,先登死士,幽州有白马义从,后来还组建了虎豹骑,青州有青州兵,徐州有丹阳兵,这些都是老早就算是打出了些名号了的,但是在川蜀比较出名的精兵,都是刘备入川之后才组建出来的,早期真的就是什么名头都没有……

    因此当斐潜入川之后,所展示出的军事力量,包括重甲兵卒,铁甲骑兵等等在内的军事力量,才会如此的震人心魄,给川蜀子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近百骑兵数量并不多,但是因为骑兵本身占据的格子就大,当在长街上摆开之后,那些在阳光之下闪耀的铁甲,冰寒的锋刃,还有那些高大雄骏的战马,马背上骑兵在狰狞的面罩之后吐出的白烟,以及沉默着一言不发,却依旧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扑面而来!

    咸阳门上下,一时之间,只是听到了战马不耐烦的在石板上敲着铁蹄发出的铿锵声,就像是一声声的砸在了这些『川蜀百姓』的心间。

    不用多说一句话,也不用多做出一个什么姿态,这些前来观礼的川蜀子弟也好,站在咸阳门上的大小官吏也罢,心中有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升腾了起来,骠骑依旧是骠骑!兵锋之下,骠骑之兵依旧无人可以阻挡!

    就是这样的一只军队,击破了阴山的匈奴鲜卑,扫荡了漠北的万骑胡兵,收复了大汉几十年来失去的土地,重新开拓了西域和雪区,震慑了山东诸郡,迫使得天子都不得不承认,分出了一个西京尚书台!

    这就是天下至强之军!

    即便是不足百人,可是打出旗号来的时候,依旧让这些川蜀之家大户子弟不由得心悸胆寒!

    能跟着刘璋李邈而来,到了咸阳门之处的这些川蜀子弟,基本上来说都是想要捞好处捡便宜的,从未想过要真的和骠骑兵马对抗,眼前虽然只有近百骑,可是又有谁能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骠骑潜藏兵马?

    顿时很多人就立刻以行动来标明,这事情就是刘璋和李邈搞的,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来打酱油的……

    『这……』李邈就觉得自己嗓子里面就像是堵着许多的砂石,早些时候那些流畅且激昂的字眼,似乎每一个都被湮没在了这些砂石之下,根本就冒不出来,最后努力半天只是蹦出了几个来,『这……这不可能!』

    李邈傻了。

    广汉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徐庶的消息!

    那就说明徐庶当下应该还是被困在梓潼以北,金牛道中!

    肯定就是这样!

    这只是徐庶安排在成都之中,不,或许只是逃走的董和安排的……

    就在李邈心念突转之中,刘璋略微显得有些迟钝,但是也更加激烈的反应出现了,他几乎是近乎于崩溃的大叫了起来,『这不关我事!我是无辜的!我……』

    还没等刘璋叫到第三句,原本站在后面的雷铜上前,一把就将刘璋给按住了,并且还捂住了刘璋的嘴,使得刘璋的话最终只能是吞回了肚子里。

    李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看了雷铜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没想到这个雷铜在这样的时刻依旧能够这么思路清晰,行动敏捷,当初倒是小觑了他。在这样的时刻,若是被刘璋继续喊下去,便是与两军对阵的时候,自己这一方统帅忽然说要投降竖起白旗来一样,说不得局面立刻就崩!

    不过百骑而已……

    不过,而已!

    李邈咬着牙,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边示意兵卒要上前战备,一边朝着咸阳门下的狐笃等人大喊拖延时间,『汝乃何人?来此何事?汝欲行不轨,逆抗天命乎?!』

    反正不管怎样,先扣一个帽子再说!

    无数的目光注视当中,狐笃从怀里掏出了哪一份号令,朗声而道:

    『今有广汉李氏,巧言妄语,行为僭越,此乃不信也!』

    『心志内懵,威仪外缺,此乃不义也!』

    『宠愚纳侮,毁德殆业,此乃不智也!』

    『锱铢图尽,贪取污窃,此乃不礼也!』

    『身为人臣,行举贼恶,此乃不忠也!』

    『轻起战乱,流民于野,此乃不仁也!』

    『此等不信,不义,不智,不礼,不忠,不仁之辈,乃大不赦!』

    『特奉骠骑令,立诛之!』狐笃声音宛如如雷霆一般,在咸阳门上下滚滚而过,震的人群几乎都是难以站稳,人人面露骇色。

    这些人害怕,并不是这些人都惧怕狐笃,而是狐笃在最后是喊出了『奉骠骑令』,而不是什么『使君令』,亦或是『成都令』!

    这些人突然意识到,如果狐笃这一份号令是真的,那么从一开始到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骠骑挖好的坑!

    咸阳门上的李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觉得腹部之内一阵阵的绞痛,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双手也不禁颤抖起来。这种因为紧张和激动导致的腹内绞痛,这仅仅是在李邈年轻第一次上大场面的时候,才出现过的身体反应,没想到今天又是汹涌来袭,而且还更加的剧烈,甚至疼的让李邈几乎要晕厥过去!

    『胡……胡说八道!』李邈戟指着狐笃,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而显得有些扭曲起来,近乎呻吟的喊道,『汝假传号令!罪该万死!』

    在剧烈的疼痛之下,李邈近乎于本能的选择了一个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方式,否认。

    否认一切的指责,否认所有的错误!

    就仿佛像是否认了这些事情,这些事件,这些指责就会不存在一样。

    既然不能解决问题,那么自然就剩下了一个办法……

    李邈快速的扫过了城下的部队,然后又飞快的掠向了远处,发现并没有什么后续的大队人马,也没有发现成都城内有什么纷乱,似乎一切的敌人,所有的对手就是只有眼前的这近百骑兵而已。

    若是真的如此,那就好办了。

    『来人!来人!』李邈忽然觉得自己的腹部不那么痛了,似乎缓和了一些,声音也可以发出来了,便是高声呼喝着,『左右听令!此等假传号令之辈,与某射之!诛杀此贼,可赏千金!』

    可是周边的兵卒迟疑着,并没有马上行动起来,甚至还有的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

    咸阳门下的狐笃微微仰着头,看着城门之上的李邈,认真的看着,忽然笑了笑,『左右听令!此等大不赦之辈,奉骠骑令,可立诛之!』

    李邈脸皮抽搐着,尽力装着一副泰然的模样,张开了双手,『此间皆为良士,尽为吾友,同属川蜀忠义之士,行道义之举,岂容汝等欺诈于此?假传号令,欲行不轨,今日乃汝之死期!』

    『雷将军!』李邈头也不回的喊道,用手指着城下的狐笃,『可尽领左右,取了此贼性命!一切后果,皆由某一肩担之!』

    李邈喊完,便是听到了后面传来了些许铁甲碰撞的声音,正在奇怪为什么雷铜没有回应,却忽然听到一旁有人惊叫起来,便是下意识的觉得不妙,刚想要躲,便是感到后腰子一凉,然后就是一热,伴随着腹腔之内剧烈的疼痛袭来,使得李邈全身都有些痉挛和发软!

    李邈勉力回头一看,却看到雷铜露出一张也几乎和李邈一样扭曲的面容!

    雷铜咬着黄黑的牙,然后抓住了李邈逐渐瘫软的身躯,往前猛的一推,然后用脚一踹!

    在无数目光之中,李邈带着一篷鲜血,一身锦缎,一顶高高的进贤冠,从咸阳门上一头栽下!

    在这一刻,李邈就觉得天地颠倒,然后有几个之前没想明白,亦或是方才来不及细想的问题,在这一个瞬间忽然想明白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完了。

    随着一声闷响,李邈砸落在咸阳门下。

    一身的锦袍如同花开,然后从花朵之下,慢慢的渗出了鲜红的血,沿着石板的缝隙往往流淌……

    在雷铜动手之后,那些原本跟着李邈的兵卒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雷铜的手下攻击,这些李邈的护卫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仓促应对之下几乎是一面倒的被砍杀在地,整个咸阳门上顿时鲜血横溢,乱成一团!

    刘璋早就吓得瘫软在地,像是一只蠕虫一样一点点往后缩。

    咸阳门上下的那些川蜀子弟,则是宛如被爹妈抛弃的孩子一般,惊恐瘫倒的有之,狂奔狂吼的也有之,蜷缩在角落当中做鸵鸟状的也有之,而雷铜则是缩回了染血的手,然后点头哈腰的冲着城下的狐笃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雷铜并非是在讨好狐笃这个人,而是在讨好狐笃所代表的权柄,就像是一只没有尾巴却死命摇动屁股的狗。

    在咸阳门之处发生了躁动之后,在成都城内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挑起了另外几杆的三色战旗,还有一个『董』字的将领旗帜在空中飘扬着……



    成都城内,董和终于是露面了。

    董和年龄大了。

    很多人年龄大了之后,自然就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冲劲。

    董和也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求稳的思想,占据了董和的主要思维模式。

    再加上董和原本也是外乡人,只不过早些年迁徙到了川蜀而已。当初之所以迁徙到川蜀,最为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董和觉得川蜀比其他的地方要相对平稳一些,纷争可能会更小一点。

    那么很自然的,董和也不会愿意跟着李邈去『投机』。

    要是喜欢投机,亦或是有野心要在乱世当中搏一把的,董和待在南郡就好了么,又何必辛辛苦苦的迁徙到川蜀呢?

    因此李邈之前找董和,想要用什么功名利禄去引诱董和,从根本的策略点上就已经是错了。李邈自己野心大,想要获得更多的权柄,然后自然就觉得其他人也是如此,所以他根本就不清楚董和具体是想要的什么,甚至说出来的话语都让董和觉得反感。

    董和最想要的,就是安稳。他现在已经是成都令,实打实的千石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够了。两千石和千石的差别,其实并不是不可以逾越,也完全不必急于求成,所以董和的最大述求就是先通过他自己的这一代在川蜀稳定下来,然后下一代去寻求更高的发展。因此董和觉得,李邈的行为实际上是给他增加了更多不确定的风险,而不是带来了所谓的机遇。

    在拒绝了李邈之后,董和就立刻找到了徐庶留下来的眼线,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个眼线还是董和在徐庶临行之前才知道的……

    就是车官城的狐笃。

    车官城中车马众多,工匠劳役繁杂,并且又不像是锦官城那样是出产锦缎,有较高的利润,人人都想要争抢,所以李邈虽然掌控了成都,但是他也难以一时之间搞清楚人员分布和对应所属。

    再加上雷铜。

    雷铜的立场与董和并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董和有立场,雷铜身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立场。

    雷铜他出身阴平,和賨人氐人都有非常大的关联,他用来在战场上取得功勋的那些子弟,大多数也都是賨人和氐人。和许多三国当中,被同化甚至是融合的那些蛮将蛮兵一样,对于雷铜来说,成都的生活肯定是要比在阴平要更好,他更希望自己能继续在川蜀享受生活,而不是回到阴平去当一个山大王。

    雷铜利用他自己的这个身份,一方面或是引诱,或是招揽一些賨人氐人当中像他一样不安分的人到成都来,为他卖命,一方面又充当桥梁的作用,在某些时候在汉人和賨人之间传递消息,亦或是进行交易。

    简单来说,雷铜就是一个二道贩子。

    或者说,是二五仔。

    同时,雷铜的智力一般,武力也一般,在加上身份的原因,这就导致了雷铜只能是卡在一定的位置上,想要上,却没有能力上,也没有多好的机会给他,而且他即便是有机会也抓不住,就像是当初在阆中当阆中守一样,虽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却没能力将阆中治理好,甚至被人架空了。

    既然是二道贩子,当然就那边有利益便是卖到那一边。

    起初觉得李邈这里给的甜头大,脑袋不怎么灵光的雷铜便是摇着尾巴到了李邈那边去,拿了钱财笑呵呵后,拍胸脯表态度发誓言,热情的不得了,但是在发现李邈拿下了成都之后并没有立刻再给更多的好处,雷铜心中自然就开始有些不痛快了……

    再加上得知了他邀请来的那些伙计被一把火给烧残废了之后,雷铜的小心肝顿时就慌了。多少有一些军旅军事经验的雷铜,当然知道『埋伏』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被对手埋伏,就意味着对手先自己一步做好了准备!

    对手先一步做好了准备,而自己一无所知,就代表着自己这一方陷入了危险!

    然后脑袋不甚灵光的二五仔,或许在谋略上可能是个傻子,但是他在『二五』这个事情上,却是个天才!

    而当一个二道贩子发现货物可能会砸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会老老实实的和下家李邈说明当下的情况,然后共同承担所有的亏损,甚至有可能崩盘的风险么?

    显然不可能。

    所以雷铜立刻就叛变了下家李邈,将风险全数抛给了李邈,最终导致了李邈原本以为控制得不错的成都防御体系,完全失去了作用。

    此时此刻,雷铜便是凑到了董和与狐笃身边,搓着手,陪着笑,『县尊,都尉,这些来参加贼逆典礼的家伙我都记着呢,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将这些家伙统统都抓回来?』

    董和看了雷铜一眼,微微笑了笑,『不必如此……如今成都大乱方定,不可再生事端……狐都尉……』

    狐笃上前一步,『卑职在。』

    『烦劳都尉领兵巡弋成都周边,确保城郭安稳……』董和也很客气,并不因为狐笃的级别比较低就指手画脚的呼来喝去。

    狐笃口中应着,目光却向一旁的雷铜扫了一眼。

    董和微微点头,示意无妨,狐笃这才领命,收拾成都的各个城门的防御体系去了。

    『雷将军……』董和转过头来看着雷铜。

    『可不敢称将军……董公直呼在下姓名就是……』雷铜点头哈腰的往前凑了凑,『不知董公有何吩咐?』

    『虽说也略有情由,然聚众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也……』董和缓缓的说道,『首恶不除,余者何安?雷将军想必对于此贼城中布置,有所了解罢?』

    『这个……』雷铜微微迟疑了一下,便是立刻大声应答道,『在下与此贼委蛇,也探听得不少机密要处,只要董公一声令下,某便是立刻领兵将其擒拿扑杀!』

    『善。』董和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雷将军如此明理,便是先将这些机要之处写来罢……至于抄拿贼人,何劳动用将军,一二狱卒即可……』

    雷铜瞪了瞪眼,旋即将笑容又摊到了脸上来,『董公所言甚是,甚是……卑职,这就写,这就写……』

    雷铜刚准备转身去写,却见到一旁的董允已经是将纸笔送到了面前。

    『……』雷铜眨巴两下眼,『啊,这个……贵公子真是……真是周到啊……』

    无奈之下,雷铜也只能是取了纸笔,然后吸了吸凉气,落笔写了几处,『好了……』

    董和也没看雷铜,『雷将军……可要仔细想想,莫要漏了某处……不着急,慢慢想……』

    『啊……』雷铜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下,『哦,哦,多谢提醒,还真差点忘了一处……』嘴上说的是一处,但是86小说却快速的又写了两处,才将纸笔奉还。

    董和接过,扫了一眼,便是递给了董允,『去罢。』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让雷铜去,而且也不能真的就派什么狱卒,只能是交给董允。

    一方面是雷铜虽然说交了投名状,但是并不代表着就不可能出现反复,像是这样的家伙,还是控制在手中比较安全,不能轻易的让其接触兵卒;另外一个方面,也算是董和给自家孩子谋的一个福利,像这样的事情可不多,若是办得好,肯定最终会让董允在上报给骠骑的行文当中露个面,同时也可以借着李氏的血,让董允成长……

    雷铜看着董允离去,羡慕的叭咂两下嘴。

    抄家啊,这活多美啊……

    可惜没能落自己手里。

    雷铜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看了董和一眼,原本想要憋着,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董公啊,这成都之内,贼逆暂且平复……可是广汉之处,若是信得过卑职,卑职可领兵前往广汉抓捕贼逆……』

    董和呵呵一笑,捋着胡须,『雷将军……有心了……只不过这广汉么,想必使君已是办完了罢……』

    『徐使君!』雷铜顿时一个哆嗦。

    不是说徐庶还在金牛道么?原来也是假消息?幸好老子聪明!真要跟着那个傻子走到黑,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雷铜坐着,顿时头上冷汗往下流,过了片刻还是觉得心中不安,便是往前凑了凑,『董公啊,这个么,在下可是一心效忠骠骑……还请董公多多美言几句……这个,卑职在城北还有个庄子……』

    董和伸出一只手,打断了雷铜的话,『主公明断千里,自然不会委屈了将军……将军大可放心就是……你我既然是同僚,又是同心供奉主公,老夫自然知晓应是如何……放心,放心就是……』这家伙的脑筋果然不怎么样,像是这种时候,谁还敢收雷铜的贿赂?粘上黄泥就是屎啊,到时候怎么说清楚?收了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抛下忐忑难安的雷铜和重新掌控成都局面的董和不提,徐庶当下也围了广汉郪县。

    围城是为了展示强大武力,并非真的要进行攻击。

    因为被围了,所以李氏当然什么消息都传递不出来。

    站在城头之上,望着城墙下方的李朝,一头都是汗。他完全没有想到徐庶会来得这么快,然后又是这么的突然!

    『为什么?!』李邵在一旁惊恐万分,『为什么会这样?!』

    李邵是李朝的弟弟。李朝、李邵是广汉李氏直系子弟,而李邈则是李朝的族内兄弟,算是旁系的人物。

    李邈原本还有一个弟弟,早夭。所谓『李氏三龙』,便是指的是李朝、李邵,还有那个早夭的弟弟三人,没李邈什么事情。由此可见,其实在东汉末年,这些所谓的乡野名望已经是多么无聊且充满水分了。

    虽然说汉末的这些乡野大户士族子弟,未必能够像是后世一样清楚的知晓水军的运作,拿钱买热搜的操作,但是具体运用起来一点都不差,从荀氏八龙到李氏三龙,华夏大地上到处都是大V,龙龙虎虎什么的都有,相比较之下,那个什么水鱼简直就是弱爆了。

    李朝没有回答李邵的问题,因为很明显,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即便是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缘由还有意义么?还不如赶快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样!先解决当下的问题,至于战后总结那也要挺得过去才有空去考虑!

    『罪……罪皆归于汉南……』李邵颤抖着,低声说道,『不知可否……』

    李朝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听了弟弟李邵的话,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现在情况急转直下,已经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计范围。

    太快了!

    原本李氏三人商议出来的办法,就是如果万一出现了什么重大失误,无法挽救的纰漏的时候,就将李邈牺牲掉,然后保全李氏。

    这也是士族大户经常使用的壁虎断尾的方法。虽然丟掉一个车,多少会心痛,总是比直接老帅死亡要好很多了。

    可是现在徐庶摆出来的架势,不是简简单单的对李氏兴师问罪,似乎是准备将郪县上下全数陪葬!

    这叫郪县城内,还有李氏一族怎么顶得住?

    毕竟虽然说李氏是郪县大户,但是并不代表说郪县之内就没有其他姓氏了。而且就算是在李氏一族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李朝李邵这一边,愿意生生死死都和李朝李邵共进退的……

    当徐庶表示说这一次是因为李朝李邵李邈等人密谋叛乱,意图不轨之后,李朝李邵的处境立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先的『李氏三龙』,变成了当下的『李氏三虫』!

    害虫!

    见了面都想要呸一口的那种。

    『李伟南,伟南啊……』郪县三老走上了城墙,老远就招呼了一声,然后到了城垛边上,伸了伸脑袋,往下看了看,啧了一声之后,转过来对着李朝说道,『这事情……唉……城中已经闹腾开了……伟南向来是通情达理,济济脩志,又是广有名望,德行过人,定会有所主张……老朽,咳咳,老朽就尽力帮伟南平复城中烦躁,安定民心就是……三天之内,料想应该是无妨……只不过这军阵之事,老朽就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了……』

    李朝转过身,朝着郪县三老躬身一礼,『多谢多谢……』

    『好说,好说……』郪县三老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驼着背,背着手,慢慢的下了城墙去了。

    在李朝一旁站着的李邵,望着郪县三老的背影,呸了一声,『言辞倒是堂皇,其意却在威胁……这老狗……』

    『永南!』李朝制止了李邵没有多少意义的埋怨,『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

    武侠当中,经常有些什么唯快不破的说辞,其实不仅仅是在武侠世界里面,大多数的时候,面对快速袭来的问题,也同样需要一个快速的去解决的能力,否则就会被打得措手不及,就像是李朝和李邵一样。

    李朝、李邵,以及李邈三人,原先的计划什么的都被徐庶等人的快速反击打乱了!

    在李朝等人的原本预测中,徐庶进出金牛道,需要消耗一定的时间,然后再有周边的氐人賨人牵制,也需要徐庶花上一定的时间,同时因为在这些时间消耗之后,也就是自然消耗了徐庶的钱粮,即便是徐庶最终解决了一切阻碍,能够打回广汉来的时候,徐庶也应该是没有多少的力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李朝李邵向徐庶丢出李邈这根尾巴,徐庶便是不得不吃下。

    毕竟在原先的计划之中,徐庶真的能杀到广汉郪县来的时候,已经是近乎于筋疲力尽了,而且前方还有成都,还有巴西巴中等受到侵害的问题,如果徐庶不能迅速和李氏达成媾和条件,那么就可能面临更加困顿的处境!

    可是现在一切都太快了,然后就乱了!

    前两天刚收到阆中的战乱已经被平复了的消息,李朝还没有从惊讶当中平复过来,徐庶就围城了!这近乎于晚上睡觉还平安无事,早上一睁眼便是刀架到了脖子上的感觉!

    『三天……三天之内……』李朝一头汗,擦都顾不得,喃喃重复念道,『三天之内,一定要想出对策来!』

    李朝李邵在城墙上绞尽脑汁,而下了城墙的郪县三老,也在重复着相同的字眼,『三天……呵呵,三天……』

    『不是,呃,这个,』在三老边上的一个中年人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三老……这个真的给三天?』

    当下郪县之中,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还再等三天?那么三天之后,郪县之内会乱成一个什么样子?

    郪县三老嘿嘿笑了笑,『我说的不是三天后……』

    『啊?』中年人愣了一下,『三老不是方才说……』

    『老朽方才说什么了?』郪县三老,轻轻的捋着胡须说道。

    『……』中年人皱着眉,没能反应过来。

    郪县三老低声说道,『老朽是说……三天、之内!』

    中年人眉眼跳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哆嗦,『三老意思是……』

    『今天,是三天之内,明天,也是三天之内,后天,当然也是三天之内……』郪县三老轻声说道,『老朽说的,难道有错么?』

    中年人忍不住将腰又低了些,『三老果然……果然高明……那么……』

    『嗯……』郪县三老仰起头,望了一眼天空,『今日晴朗,月色定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