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诡三国 > 全文阅读
诡三国txt下载

    明月高悬。

    李朝这个愁啊,一宿没下楼。

    城门楼。

    毕竟这个事情是李朝等人引出来的,这要是啥也不管,直接往家中一躺,那么城中的其他人,即便是同族同宗的,估计也会愤怒的将他们兄弟两从家中撕扯出来罢……

    李朝认为,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至少要表示一个认真且努力的正在寻求解决问题的态度!

    所以他没有回去,就待在了城门楼之中。

    李邵也没回。

    但是李朝两人低估了城门楼之中的简陋程度,甚至因为这种简陋,影响到了他思索问题的速度。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是在家里,熏着香,喝着小酒,时不时还有侍奉丫头捏捏胳膊揉揉腿,谈笑之间,纶巾挥动之下,运筹千里。而现在一等枯坐,二眼圆瞪,要啥啥没有,怎么可能想得出来有什么好办法?

    越是着急,便越是脑袋当中像是浆糊一样,越搅合越粘在了一起,怎么都不可能开个窍了,只能是尽可能的控制情绪,集中注意力,也就越发的耗费精力。

    时效又摆在那边,即便是没有这个所谓的『三天之内』,李朝也知道事情拖不得。这事可不像是一般的吃吃喝喝,搞不好都要掉脑袋的!

    到了后半夜,李邵年岁小些,精神紧张了一天了,实在撑不住,已经是歪倒在了一旁,沉沉睡去。

    李朝又是强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大体上想了几条,可是再要细想,这精力便实在是不济了,撑不住也往后一倒,和衣而卧,发出了沉重的鼻鼾声。

    在门口值守的护卫听着城门楼内的两兄弟打着呼噜,此起彼伏之下也像是催眠一般,不免有些瞌睡起来,正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些声响,一抬头就看见远处有了些光火而来。

    『谁?!』

    李朝的护卫低声喝道。

    『是我……』火把近了一些,露出了郪县三老的脸来。

    李朝护卫微微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不知三老前来,失礼了……』

    『你家公子在内?』郪县三老问道,『可是歇息了?』

    李朝护卫点头说道,『刚歇息不久,需要小的前去唤醒么……』

    郪县三老笑眯眯的摆摆手,『不必,不必……这冬夜偏寒,城门楼内又是清苦……看,这不,老朽送了些吃穿用度来……』

    李朝的护卫都有些感动,认为是自己之前还误解了郪县三老,想必郪县三老提出时限要求也是被迫无奈……

    『怎么就你在这,其他的护卫呢?』郪县三老笑眯眯的,『都叫出来……接个手,拿进去就是了……』

    『是,是,多些三老……』李朝护卫反应过来,便是左右低声喊了几声,将值守的护卫都叫了过来,打算接了这些吃喝用度,也可以让自己舒服些。

    可是没想到的是,当李朝的护卫将所有人都叫出来之后,接到手里,塞进怀中的不光是什么吃穿用度,还有映照着月光的寒芒!

    这些护卫一来失去了防备,二来手中要么拿着吃的,要么拿着喝的,在面对突袭之下,便是惨叫连连,立时丧命!

    『冲进去!』郪县三老指挥着,冷笑了两声,『送一程!』

    几人踹开了房门,扑进了屋内,将刚刚惊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李朝兄弟扭胳膊的扭胳膊,掰开嘴的掰开嘴,捧酒壶的塞进去就灌!

    灯光将人影映照在窗楣之上,闷哼和咳嗽的声音,肢体在木板上咣咣的撞击声顿时响了起来……

    郪县三老慈眉善目的闭着眼,站在城门楼前。

    不看,不听,不动。

    片刻之后,几个人又重新出来了。『启禀三老……李朝李伟南两兄弟……畏罪,服毒自尽了!』

    『唉!可怜啊!』郪县三老感慨着,仰头望着明月,眼角似乎还有些泪光闪动,『伟南兄弟,不肯拖累父老乡亲,竟然行此下策……唉,何苦啊,何苦啊!只不过……倒也不失名士风范,未堕了李氏之名……』

    『也罢,也罢,便是不负了伟南兄弟这番情义,便是委屈求全罢!』郪县三老朗声而道,『来人!开城门!』

    郪县城下的大营之中,徐庶正在翻看着相关的情报,然后就接到了兵卒前来禀报,说是李朝和李邵已经畏罪自杀服毒自尽,现在郪县三老举县投降,并且开了城门……

    徐庶微微一愣,旋即皱了皱眉。

    之所以没有一上来就攻城,是因为徐庶知道,逼迫得太紧,这些家伙反而会觉得没有了活路导致狗急跳墙,像是现在这样的态势,反倒是能使得郪县之中的矛盾更早的爆发出来,而且关键是徐庶要利用广汉李氏的矛头,再去扎一些其他的盾……

    骠骑将军的策略,也并非是要将所有的川蜀士族,地方大户赶尽杀绝的一个不留,而是将那些愿意同行的留下,去除那些扯后腿的。

    但是让徐庶同样也没有想到的是,在郪县之中的三老竟然也下手这么快!

    竟然是送了李朝和李邵尸首前来……

    服毒自杀了?

    呦呵!

    徐庶微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扯过了书案上的一张纸,笔走龙蛇写了一些什么,又叫来了自己的护卫,将这张纸给了他,交待两句之后,便走出了中军大帐。

    『举火!』徐庶吩咐道,『引进来!』

    人类是先天恐惧黑暗的,即便是兵卒也不能例外,若是骤然号令,必然会使得军营躁动不安,但是将光线亮度增强之后,这些不必要的躁动就自然会减少了。

    在军营的寨门之内,会有一个比较宽阔的场所,一般来说是兵卒聚集的地方,现在则是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和火盆。

    这些火盆火把,从军营大门之处一直到此地,摇曳的火焰将四周照的一片透亮,铁甲和刀枪在火光之中闪动。

    郪县三老低着头,弯着腰,几乎就要将胡子贴到脚面上一样趋进,然后刚刚进了光火的照明区域,便是老远就将手中的拐棍一扔,朝着徐庶拜倒在地,一边叩首,一边高声喊道:『老朽李氏,忝为郪县三老,拜见徐公!』

    郪县三老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徐庶没有在中军大帐之内接见他,但是此时此刻也想不了那么多,只能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来做了。

    郪县三老此番有些夸张的动作,便是引得徐庶微微笑了笑,这个老家伙,果然是当面就挖坑啊……

    按照礼节来说,三老可以不必跪拜的,甚至在某些官吏面前都不用行礼,反过来一般的小官吏还要向三老行礼。

    早在楚汉争霸时,刘邦为了争取民心,颁布了一条提高老年人社会地位和生活质量的养老令:『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率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徭戍。以十月赐酒肉。』

    汉文帝时期,进一步强调尊老,诏令『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对八十岁以上老人,每月赐给粟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对九十岁以上老人,每月再加赐布帛二匹,棉絮三斤,以确保他们衣食无忧。而且,『赐物及当稟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为了防止官员阳奉阴违,汉文帝还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员要严格把关赐物等,比如不能将陈米给老者等等……

    因此当下郪县三老当面就跪地磕头,知道的是说郪县三老畏惧罪名,当众请罪,不知道的便是徐庶仗势欺人,不敬乡老!

    甚至徐庶怀疑,如果是在中军大帐等相对来说比较密闭的地方接见郪县三老,等这个老家伙回去之后往床上一躺,然后欲拒还迎的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语,便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李邈作乱了,这是事实。

    广汉李氏给与了支持,甚至是在背后推动,这也是事实。

    但是李邈表面上又没有作乱,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喊着要忠诚于骠骑,要忠诚于川蜀!

    就像是后世封建王朝当中也有许多官吏喊着忠君爱国一样,怎么说这些人就是谋逆呢?莫须有不是不可以,但是会被人记下来的,同时也标明了徐庶在某种程度上的无能,连定罪都都定不了,只能是蛮干!

    这就导致了当下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局面。一方面可以说是广汉李氏叛乱谋逆,罪有应得,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徐庶仗势欺人,欲加之罪。

    站在上帝的角度,当然清楚所有的事情经过和发展,但是如果将这个事情放到了普通川蜀百姓身上呢?

    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

    在普通百姓面前的那些『真相』,又究竟是不是事件原本的模样?

    这些普通百姓更愿意听谁的,相信哪一个方面的『真相』?

    当一个官方的声明出来的时候,如果百姓都不认可,甚至习惯性的产生了怀疑,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样子的过程,使得这样一份原本应该是代表了『公正、公平』的声明,越来越失去了作用?

    一个人在突然遇到一个事情,来不及进行全面的考量,不知道应该如何判断是非对错的时候,往往会采用之前旧有的思维经验来代替进行判断,而这些经验,在上古时代就是由老年人进行教授的。

    因此在华夏文明的传承当中,『尊老爱幼』这四个字,有非常重要的分量。

    但是现在……

    眼前跪着的,便是郪县三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徐庶目光越过了郪县三老,而是投向了郪县县城的城墙之上,笑着说道:『敢问三老,当下郪县城墙之上……为何不举火?』

    郪县三老顿时哆嗦了一下。

    『传令!』徐庶高声道,『令郪县城墙之上,举火!』

    命令一声声的传达过去之后,郪县城墙上的火光扭扭捏捏的亮了起来。

    徐庶瞄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果然。』

    在郪县城墙之上,在黑暗之中,其实站了不少的人,都在盯着这里,现在被火光照耀到了,便是像是不愿意露面的小媳妇一样,扭着头,似乎想要看,又似乎逃避着。

    『来人,过去几个……』徐庶指了指郪县城墙上的那些人说道,『都有谁,记下来,尤其是原先在,现在又走了的……』

    徐庶意有所指的说完了,才像是刚刚看到跪在地上的郪县三老一样,『啊,三老怎生坐在此彼处?快,这里上座,请上座!郪县三老或年迈耳背,来人啊,找几个嗓门大的来……』

    旋即有几个兵卒站在了一旁,这些原本是专职骂阵的小兵,现在变成了现场转播的传声筒,也算是大汉当下的独一份罢。

    『三老请上座!』

    『请上座!』

    『上座!』

    这些兵卒喊得字正腔圆,震得似乎郪县之中也是回音荡荡,但是依旧还有些意犹未尽,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郪县三老咬着后槽牙,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也不再继续装可怜了,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席子边上,拱手致意,然后坐下。

    从城墙上往下看,那么远的距离之下,能看到什么?

    顶多就是看见一个大概,知道那个人影对应的是那个人而已。

    又能听到什么?

    基本上听不到什么,除非是想徐庶这样特意让大嗓门的兵卒喊话。

    但是不妨碍这些人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然后渲染成为一个符合自己需求的故事吧?

    郪县三老一跪,这些人就已经准备好开喷了。

    因为徐庶不可能屠城的,这一点谁都清楚,也是非常确定,那么确定下来了这个点,很多人就处于相对比较安全的位置了,或者说成为了一定程度上的旁观者。既不是当事人,也不是第三方,而是『纯粹的旁观者』。

    旁观者清,或许也有些道理,但是旁观者更喜欢看大戏,戏曲越大便是越开心。像是被千万兵卒围城的大戏,一辈子可以遇到几次?

    原本这些家伙都已经在脑海当中构建好了题目,包括但是不限于以下的几条:

    『痛心!郪县三老一进军营就跪倒在地!这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惊!大汉传承缺失,忠孝全然不顾!白发苍苍老者公然下跪究竟为何?』

    『震惊!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不转不是川蜀人!』

    『没眼看!一老汉居然当着全城老少妇孺的面做出这种动作!』

    『太可怕了!堂堂益州刺史竟然在黑夜里做了这件事!』

    『惊悚一幕!军营里面痛苦呻吟声究竟为何!三色旗下遮掩了何事?』

    『揭秘!郪县城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老者痛苦不堪!』

    『……』

    现在被徐庶的几个大嗓门的兵卒一喊,顿时没了氛围。

    在军营之中空地之上,徐庶微微笑着,说道:『三老来此何事?』

    大嗓门的兵卒喊着,『三老来此何事?!』

    郪县三老想要翻白眼,但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低声说道:『启禀使君,今有不肖子弟……』

    『启禀使君,今有不肖子弟……』大嗓门的兵卒依样画葫芦的喊着。

    『……』郪县三老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了。

    有些事情,好做,不好说。壁虎断尾这个事情,对于壁虎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但是谁也不想成为那个断尾是吧?

    郪县三老忽然有些后悔叫了人上城墙了……

    郪县三老趁着李朝李邵不备,搞了二人前来求饶,虽然说对于郪县三老来说,这是减少自家损失的最好办法,但是谁有喜欢将家丑外扬?这事情在徐庶面前讲一讲无妨,反正大家都是明白人,但是当着全城老少爷们,妇孺幼儿的面,就有些不好说了。

    哦,为了保自家老命,将侄儿,儿孙辈的命送出去?

    真畏罪自杀了?

    呵呵。

    要知道虽然说李邈李朝等人确实是做了一些事情,可是在大汉当下,律法之中,亲亲相护还是被认可的!

    大义灭亲之举,并不被大汉道德所提倡!

    若是郪县三老就这么直说出来,这种违背了大汉道德体系的事情,然后别说自己这个三老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住,那些震惊体就有可能不在是徐庶身上,而是变成了广汉李氏……

    见郪县三老不说话了,徐庶也笑了,然后说道:『既有认罪之书,何不早献?来人,念!』

    郪县三老一愣,连忙出声否认,却被徐庶那些大嗓门的兵卒盖住了,哪里还能分辨出究竟说了一些什么来……

    郪县三老还待跳将起来,却被身后的兵卒拿手一按,顿时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是在原地上挥舞着手臂,喊一些什么,可是他苍老的声音,哪里干得过那些在阵前专门骂阵的兵卒大嗓门?

    一时间这个『认罪书』便是响彻郪县的夜空!

    『书此乞恩认罪。』

    『太兴五年,冬。广汉郪县李氏,有不孝子孙,妄兴诡谋,不以君命为重,輙行僭越,罔顾百姓,狂愚窥豹,胆大妄为,举兵大逆,乃大不赦也。』

    『此等忤逆子孙,不思骠骑甘露霑濡之泽,不明乾坤覆载之仁,性资愚戅,言行狂疎,无才犹录以千石之职重,无德尤立以川蜀之士林,实乃李氏之耻也。』

    『若不以罪,则千古恨!为消弥灾祸,免积怨愆,致李氏一族,败坏谴流,特除忤逆于骠骑尊前,供认同罪之人,以恕其过,补于万一。』

    『不胜惶悚之至,唯系乞恩认罪!』

    徐庶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然后朗声说道:『善!既认罪,又愿供认同谋,某自当上书骠骑,酬情减免!』

    郪县三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想要扯着脖子喊,否认这一『认罪书』,却猛不丁被人从后面扔了些什么东西到了嘴里,像是细沙一类的事物,顿时呛到了气管,顿时咳得眼泪鼻涕横流,远远的看去就像是在徐庶面前痛哭流涕一般,认罪之情简直就是爆表……

    戏唱完了,徐庶便是一挥手,下令接管郪县,顿时整个兵营便是轰然而动,至于某个人的什么个别声音,便是早早的被掩盖在了这些喧嚣之下。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子孙之身,祖宗之所遗也。』

    徐庶背着手,站在李氏祠堂院落之侧,看着在祠堂当中照壁之上写着的李氏家训,一边看,一边念着,颇有些摇头晃脑,很是认同的模样。

    『……尤木有根无根则枯,如水有源无源则涸。子孙永世得享,承国乐利之泽,祖宗积庆之所致也。不敬祖宗则忘本,忘本则枝叶不昌。故岁时祭祀,晨昏香火,必敬必恭,无厥无慢。至於立身修德,无忝所生,此尤敬祖宗之大本大原。凡我族人念之。』

    『写得倒是不错……』徐庶笑呵呵的回头看了一眼郪县三老,言外之意是再明显不过了。

    郪县三老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徐庶也不理会,径直往里走,然后到了祠堂供奉李氏先祖牌位的门前,站定了,没进去,就是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且不知祠内蚁穴几何,隙烟多少?』

    郪县三老吸了一口凉气,欲言又止。

    徐庶转过身,看着郪县三老,说道:『一族之英杰,或重于祠,或敬于乡,然放眼天下之才,如过江之鲫……主公纳百川之士,关中北地就不说了,单说川蜀之地,便有武阳张氏,德阳古氏,阆中狐氏,马氏,周氏,安汉龚氏,成都张氏,杜氏,柳氏,郫县何氏,建宁俞氏等等,皆有才学,各有其能,亦安其职……』

    徐庶似笑非笑的看着郪县三老,『这广汉李氏……呵呵,想必李翁亦知邻人遗斧,且不知这李氏,是求其斧,亦或是恶其邻?』

    徐庶每报出一个姓氏来,郪县三老的神情就略微萎靡一分,到了最后便是完全垮塌下去,但依旧强言道:『然亦有袭氏,张氏,邓氏,刘氏,扶氏等,今又得增李氏,又有何妨?!』

    郪县三老所言,袭氏是袭肃,斐潜入川之后不满刘璋被废,投了东吴。周瑜表以肃兵益吕蒙,蒙盛称肃有胆用,千里投奔,不宜夺兵。

    张氏张裔,邓氏邓贤,原本是刘璋手下大将,一度和张任一同抵御斐潜南下,最终张任身亡,张裔邓贤被流放。

    刘氏就不说了,而扶氏是扶禁,原是朐忍县大族,在斐潜南下川蜀之时,觉得有机可乘,可以扩大一波,兴兵为乱,率众万余,沿江攻伐,后被霍峻伺隙击破斩杀。

    『哦?』徐庶将眉毛挑了挑,『哦,李翁此言……竟自诩此等逆贼……果然,果然啊,呵呵,哈哈哈……』

    郪县三老一时激愤,脱口而出之后就觉得不对,但是话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当场被徐庶抓住小尾巴之后也就只能是咬牙继续硬抗,但是气势上已经不行了,就像是临死的鸭子,怎么也要嘎嘎两声,『春秋有疾以乱立,以淫亡,而不免鞭尸之祸!天道明威,各以类应,可不畏哉!今李氏应劫,非时也,乃命也,千百年后,尤青册有载,后人评说!』

    徐庶仰头哈哈大笑。

    郪县三老死死的盯着徐庶,顽强的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虾仁,呃,杀人么,很容易,白刀子下去,不管是红的还是绿的,反正就完事了,但是杀人之后的事情就很多了……

    广汉李氏,不仅仅是一个郪县的代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川蜀士族,也就是川蜀文化界的一面旗帜,嗯,三面旗帜,李氏三龙么,虽说已经倒了一面,但是在川蜀之中,经学体系之内,依旧还是有广汉李氏的分量。

    在历史上,广汉李氏是劝进刘备成为汉中王的表章撰写人。

    真要是在文学上面啥都不懂的,亦或是什么也代表不了的,刘备会把这个任务交给广汉李氏来撰写么?

    这一次川蜀的风波当中,虽然说广汉李氏最终失败,但是也很明显的看出其名头在川蜀民间还是比较好用的,至少招揽游侠什么的时候,那些混子浪荡子没有二话就来了,在其中,钱财的力量有一定的作用,但也看出作为广汉李氏对于一般民众的信赖和吸引。

    徐庶要『清除』广汉李氏的力量,光吃虾仁显然味道不足,还是要猪心一起炒,才能算是一道菜。

    精神和物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相对应的,就是徐庶不仅是要搞定这些人的肉体,还需要搞定这些人的思想。

    而思想的关键,便是学派。

    川蜀学派之中,广汉李氏又占据了一席之地,要不然那个所谓『李氏三龙』是怎么传出来的?还不是师父师叔徒子徒孙一大把相互吹捧着起来的么?

    早在斐潜南下川蜀之前,川蜀流行的主要是神神叨叨的谶纬之言和天文推步、占卜、观人之术。

    川蜀相对来说比较闭塞,周边又都是蛮人賨人氐人等等,受到这些人的影响,对于巫毒之类的东西也比较常见。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常常有些说南中蛮夷『其俗徵巫鬼,好诅盟,投石结草,官常以盟诅要之。』

    历史上诸葛亮南征之后,为了改变这个状况,出于某些政治上的目的和军事上的需求,也为了开启这些蛮人氐人的民智,诸葛亮乃为夷作图谱,先画天地、日月、君长、城府,次画神龙,牛、马、羊;再画部主吏乘马幡盖,巡行安恤;又画夷牵牛负酒、赍金宝诣之之象,以赐夷……

    显然诸葛亮的这一套小人书画册,也是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在历史上诸葛亮掌权期间内,南蛮众相对来说都还算是安分。

    在斐潜有意将主修谶纬之言的谯氏迁移到了关中之后,川蜀之中原本被压制的经学之道就反弹了起来,广汉李氏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收益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徐庶一方面要关注川蜀内部各项动态,另外一方面还要防备着周边的蛮人賨人氐人等等,对于成都学宫之内的事情,也真是没有办法天天盯着,再加上川蜀之中一时之间也没有像是司马徽啊,郑玄啊这样的大人物压着,引导着方向,所以成都学宫虽然在收集筛选典籍和延聘学者,传授学习文章辞令、诸子与律法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也同样的使得一些有心人膨胀了起来。

    再加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益州士人与荆州、北方流亡士人之间的利益、政治上的冲突也蔓延到了学术争论当中,并且借题发挥者众,在诸葛亮给斐潜提交的川蜀观风调查报告当中就有写道,『时值庶事草创,学宫动多疑议,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於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攇。其矜己妒彼,乃至於此。』

    这一份报告,诸葛亮当然也同样让徐庶看过……

    当出现了问题的时候,一些人是尽可能的捂盖子,一些人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一些人是装作没这回事能拖一天算一天,当然也有一些人会去主动想办法,去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

    徐庶在发现了问题之后,一方面增加了博士,东观郎,典学校尉,劝学从事和郡学祭酒的分配,这也是先前徐庶向郪县三老表述已经有那么多的川蜀姓氏投靠的来由,另外一方面也开始针对一些不肯低头的家族进行处理……

    比如广汉李氏。

    广汉紧邻成都,繁华富庶,因此也使得有不少士族学子在文学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其中广汉之中,就有今学经文和古文经文两支流派。今文经学以广汉杨氏为首,

    最早广汉杨统学习家传《杨氏秘记》,又受周循所传《河洛书》,著有《家法章名》、《内谶》,传于其子杨厚。杨厚『教授门徒,多至三千余人』;杨厚弟杨序,为汉侍中,后退而『授门徒三千人』,嗯,当然,这里三千人未必都是实数。

    这个广汉杨氏,便是当年告知刘焉说『益州有天子气』的那个。而随后的事情当然就是随着刘焉而兴起,然后随着刘璋衰败而败落。

    然后广汉李氏和广汉王氏,便是在杨氏倒下之后,便是吃得满嘴流油,旋即越发的渴望更多的血肉起来,直至当下。

    徐庶根本就没有太在意郪县三老的嘴硬,而是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若是某所记不差,那边应该就是杨氏祠堂了罢?且不知今日可有几个杨氏子于其内?』

    郪县三老一愣。

    『李翁,这杨氏之中,果真当下就无一才学堪用之人?』徐庶笑着说道,但是声音渐渐的清冷了下来,『李翁,且好好想想……』

    广汉杨氏如今基本上就被废了,产业被李氏和王氏联手吞并,家族里面的人也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地位,几乎可以预见再过上十几年,或许更短的时间,原本传承有序的杨氏,就要走上了湮灭的道路。

    郪县三老瞪着眼,其实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答案,但是并不敢确认。

    正常来说,即便是刘璋倒台了,广汉杨氏想要倒下来,也应该没有那么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在同一时间内,杨氏内外爆发出了一系列的问题,包括但是不限于什么贪污受贿,什么子弟跋扈,什么骄仆生事等等,结果加速了杨氏的垮塌,一座高楼几乎是瞬间就完蛋了。

    那个时候李氏上下,正趴在杨氏尸体上啃得高兴,即便是有些发现不对,也被满口的血肉带过去了,现在被徐庶这么一点,郪县三老才猛然间发现,杨氏倒塌,果然不简单。

    『莫非……』郪县三老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发慌起来。这是他从昨天晚上到了现在,第一次在情绪上出现这种慌乱,并且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若是真的认真起来,那个屁股低下没有点屎?旁人不清楚,自己还不知道么?郪县三老之前以为杨氏的那些屎盆子都是凑巧,现在想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毕竟当年杨氏从『门徒三千人』的光面堂皇的经书传家,变成一个人人喊打,过街老鼠一般的情景,也不过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光……

    当然,如果在杨氏还没有倒台之前,任何人去和杨氏子弟说你们要倒霉了,很快就完蛋了,杨氏子弟不仅不会相信,甚至还会勃然大怒,认为此人是故意挑衅……

    就像是徐庶站在李氏的祠堂之内,言里言外表示李氏即将步入杨氏的后尘一样。

    『为何?』郪县三老看着徐庶问道。

    徐庶瞄了一眼,『想好了?』

    徐庶没有必要和郪县三老进行解释,徐庶只想要一个答案。

    今文经学之中,固然有一些经文大义,能为国家与君王统治服务,但是今文之中的那些『谶纬之术』及『阴阳灾异』,对于执政党是非常不利的。

    简单来说,如果在执政期间,结果发生了地震,黄龙,嗯,就是泥石流,甚至是流星等等灾害和天体异相,按照今文经学的理论,就是上天示警,执政之人无德,需要撤换,甚至是下狱。

    再这样的情况下,还怎么稳定发展?

    每个人都不用干活,只要盯着老天爷得了。

    更何况川蜀周边比关中三辅还要更复杂,在那些南蛮賨人氐人什么的部落当中,这些神秘学还非常有市场,之前南中叛乱的时候,雍闿就是用鬼教来诱导蛮夷叛变。

    因此为了川蜀的稳定,打掉这个神秘市场,便是徐庶在川蜀精神文明建设方面,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依法治国、依法执政……呃,串台了,反正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想象一下,若是徐庶推行新政策,然后碰巧锦江水黄了些,然后就有人说『黄龙翻身,妖孽现世』,然后将这个问题指向徐庶甚至是斐潜,川蜀的百姓能够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分清楚事情的好坏真假?

    即便是到了后世,在一定程度上开启了民智之后,不是依旧是常常有被误导的?满腔愤慨慷慨激昂,结果连起因到结果,最后才发现全部都是假的,存粹是被有些人当猴子一样耍……

    那么当朝堂遇到像是这样的情况怎么办?

    把这些被误导的民众全数都砍杀了?

    所以还是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因此徐庶才留着广汉李氏的一条性命,借李氏这个口子,去撕扯川蜀学术派系,进而推行官学,收回教育主导权,以瓦解学术上的师学、家学的门户之见与妄诞之学的绵延,实现学在官府,使知识传承、人才培养、文史之作、议政和品鉴人物的政治与舆论活动,都处于可控状态之下,成为政权培养人才和压制益州豪强的措施。

    这才是对着『根』下药!

    否则野火烧不尽,光表面上杀几个人,诛几个族,转头过去,又有新的人顶替了广汉李氏的位置,长出新的草来,一样耽误庄禾收成,又有个毛用?当然如果李氏不愿意配合,或者说不能胜任,捏在手中的小辫子一扯,当即就可以收了其性命……

    川蜀之中,因为长年累月下来的积累,比外界更为封闭的环境,导致了川蜀之内的阶级非常固化,士族就是士族,大户就是大户,普通百姓就是普通百姓,周边蛮夷也就是周边蛮夷,这一层层之间,几乎是没有流动的机会。

    犹如一潭死水。

    在历史上,刘备入川,带来了大量的荆襄派人物,成为了搅动川蜀变化的搅屎棍,嗯,鲶鱼,但是当下因为斐潜的原因,使得这一条鲶鱼缺失了……

    诸葛亮这个观风使,到了成都,逛了逛市场和官学就看出了问题来,徐庶自己难道不清楚?徐庶带着诸葛亮去成都周边查看,看那些山寨,就是向诸葛亮表明成都的现状!

    骠骑将军斐潜的青龙寺太强了,就像是后世在大型的卖场旁边,一般的店铺都难以生存一样,把川蜀之中那些思想活跃的人都吸引了过去,而依旧留在川中的自然而然就是剩下一些『躺平』的了。

    或者说,相对『躺平』的。

    这样的结果,便是导致斐潜在关中推行考试已经是好几年了,但是在川蜀之中,却推不动,或者说,推了没有多少效果,有才学的不来参考,来参考的没有才学。各个郡县之中,地方大户大姓已经是一个个肚满肠肥,肥硕无比,养几百上千的族内子弟一点问题都没有,又何必去争抢徐庶给出的那些几百石的官职?

    当下川蜀之中的这些『知识分子』,想要上进的去了关中,剩下的这些有房子,有票子,有马子,那么又有多少人会愿意和上百人,甚至上千人竞争一个位置?

    便是宛如死水一般!

    现在徐庶,便是要将这一潭死水,开出一条道来!

    『若是……』郪县三老咬着牙,低沉的嘶吼道,『若是……李氏不愿……』

    徐庶依旧是笑着,说道:『涪县之中,亦有李氏……有闻涪县李氏之中,有麟儿,善学好问,可为佳嗣也……』

    听懂了没?

    反正认罪书已经全城广播了,这个事情,便是不做也要做!

    特意来此费些口舌,不过是愿意主动去做,效果更好而已,若是不愿,那么也有备选的方案……

    随着徐庶的话音落下,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原本供奉在屋内的李氏先祖的灵牌,竟然有一个从高案上翻落了下来,砸在了下方的其他灵牌上,然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这一瞬间,郪县三老宛如被霹雳击中一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而进,将那些掉下来的灵牌捡起抱在了怀里,似乎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徐庶站在门外,微微看了几眼,便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郪县三老见门口的徐庶真的就是头也不回的准备走了,连忙将灵牌一扔,连滚带爬的追了出来,吭哧一声跪倒在徐庶面前,叩首在地,『老……老朽愿意,愿意!李氏,广汉李氏上下,愿为……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行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骠骑……』徐庶缓缓的从郪县三老面前挪开,丢下了一句,『准备好名单罢……』



    狐笃到了成都府衙点卯的时候,就已经看见许多官吏已经是早早的聚集在了官廨左近,并且一个个都是神情凝重。

    狐笃微微的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打听什么,转头先去点卯了,然后便是得了兵卒召唤,前往拜见董和。

    在正厅两侧,有些官吏早就捧着行文在列队等候董和的批复,见到了狐笃前来,便是人人都点头哈腰,朝着狐笃致意,不管这个文吏职位和狐笃相比较,究竟是高是低。

    在两天之前,狐笃不过是车官城当中的一个小屯长,而现在,即便是再傻的人都知道狐笃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别管之前认识不认识,先打个招呼什么的肯定是要去做的……

    狐笃微笑点头,予以回应,然后便是进了正厅之中。

    如今狐笃虽然职位什么的还没有变动,因为这需要徐庶来做最后的调整,但是手痛上的差事却增加了,这也符合当下的需求。

    新加的差事之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成都的外圈防御,从千秋池到武担山,从木材码头到万里桥,每天都要进行一趟巡逻……

    别小看这样的武装巡逻,在刚刚动乱过的成都来说,确实是能起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稳定人心的作用,并且像是狐笃这样的武装,几乎就是成都左近的震慑力量。董和将这样的事情交给狐笃,自然也就等同于把后背给了狐笃护卫一样。

    过了片刻之后,狐笃便是领了最新的命令出来,这一次就没有和门厅外面的官吏打什么招呼了,而是抬头大步而走,然后到了校场,集结人马。

    新的任务,是从徐庶那边快马急传发过来的……

    抄家。

    广汉李氏供认,绵竹秦氏,任氏,参与谋逆,即刻擒拿抄家!

    秦氏么,没什么好说的,秦宓跟在李邈身边摇旗呐喊,怎么死都不冤,早就被拿下了大狱,也抄过家了,但是任氏么……

    任氏被牵连到了此案当中,确实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外。

    虽然说任氏籍贯是在绵竹,只不过任氏在成都左近也有庄子,位于成都东北方向。狐笃要去抄的便是此处。

    成都城内,因为大城少城的限制,所以一般来说院落什么的都不大,但是在城外郊区,就没有坊内限制,所以用地都不必节俭,规模相当宏大,若是让后世那一些在田螺里面做道场的房地产贱商见了,少不了便是会心痛不已。

    绵竹任氏当下,以任安为首。

    任安之前,默默无闻。

    任安年少时,师从杨厚求学。勤奋努力,学业优秀,后来到京师雒阳入太学,学五经有所成后,返回绵竹。曾先后应蜀郡太守邀请为功曹,受益州刺史征召作治中,不久便是辞官不做,开始收徒,然后名声便是越发的响亮起来,虽然没有号称『三千徒弟』,但是后来又有太尉征召,就连刘焉到了川蜀之后,都是以礼相待,征召其为官,而任安依旧是推辞不受,名气也就越发的升腾闪耀起来。

    在刘焉还没有正式和朝廷决裂的时候,刘焉还特意上表举荐任安,表示『安味精道度,厉节高远,揆其器量,国之元宝,宜处弼疑之辅,以消非常之咎……』

    后来么,汉灵帝刘宏不知道是没收到表章,还是没空理会川蜀,反正没有及时回复,但是因为这个事情,任安的名气便是越发的大了起来,不少川内的学子都以其弟子为荣……

    这就是大汉士族子弟向上爬,企图跃迁等级的运作的经典模式,有的运作好了,便是几代人的风光,有的运作不好,便是一代人的贤名,然后多少给二代目留下一点遗泽,至于第三代么,就两字,呵呵。不是说这些二代目三代目一定会是多么的愚蠢无能,但是只要这二代目三代目稍微松懈一些,甚至是在某个节点上走错了一步,这些向上爬的所付出的努力,就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任安祖辈上并没有什么像样子的先贤,任氏之前不过就是绵竹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而已,饿不死,但是也算不上什么上流人物。

    任安很聪明,所以他即便是还没有形成阶级的概念,但是也不妨碍他选取了一个最容易提升自身阶级的途径——

    读书。

    并且选择了最容易,也就是最能出成绩的『今文经学』。

    任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成功了。

    任安知道,名和利是相关的,但也同样是矛盾的,所以他在当了一阵子官职之后,便是急流勇退,开始广为收徒……

    这个操作的过程,类似于后世各种网络大V。

    引流,固粉。

    任安并没有选择在他这一代进行变现,而是选择要继续稳固下去,成功的塑造出了属于任氏的框架,只要任安之子能够顺利的走下去……

    当然,在历史上,任安也就只有这一代而已,下一代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的信息,或许是因为任安的子孙在任氏膨胀起来的时候没能守住自我,亦或是遇到了像是当下的情况。

    广汉李氏攀咬出了任氏参与谋逆!

    成都之内的抄家,董永做了,那些只是董和给自己儿子开开锋刃,见见血而已,但是不能是真的让董永就和『抄家』这两个字永远绑定在一起。

    所以这一次的行动,自然就是让狐笃来执行。

    任氏的庄子距离成都二十多里的距离,狐笃带着人手,纵马驰骋,很快就抵达了。

    但是当狐笃来到了任氏庄子之前的时候,便看见在庄子外面已经是一片狼藉,有不少器物被推倒在了庄子大门之前的小广场上,似乎像是当做了路障,又像是不成型的拒马,同时庄子的大门紧闭,庄墙之上还有些壮丁在呼喊着什么。

    眼见到了这一幕,狐笃心中便是升腾起了一些疑虑……

    要知道抄拿任氏的命令,可是直接从徐庶到了董和手中,而狐笃自己接到了命令之后,便是丝毫都没有耽搁,直接点兵来到了此地,而现在看起来,这任氏庄子里面的人似乎还比自己更早的接到了消息,甚至是还有了一些『防备』?

    在这个命令传达的过程当中,狐笃相信董和不会故意拖延,也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情,那么任氏这个消息怎么来的,就有些意思了,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任氏庄子里面的人竟然还想要『拒捕』?

    原来狐笃还想着需不需要稍微节制一些,毕竟只是擒拿抄家,并没有说要当场格杀,也不是要屠戮庄子,但是现在这些任氏庄子里面的人在想什么?

    窥探军中号令,顽抗逆行拒捕,不管是那一条,都够任氏喝一壶!

    而且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如果狐笃还留手,那么恐怕自己也变成任氏的陪葬品!

    狐笃微微皱眉,然后也没有下达什么战前动员,便是将战刀拔了出来,指向了庄子,对着左右呼喝道:『即刻叩破庄门!庄中胆有持械顽抗,不从上命者,杀无赦!』

    跟在狐笃后面的军校人人大声领命,便是呼啸着向前,略微整队摆出一个锋矢阵,冲到了庄子小广场上的时候,队伍便是裂开成为了三份,一份按照原本的行进到了庄门之处,另外两路左右张开,开始策马绕行于庄墙,同时也摘下了弓弩,朝着庄墙之上瞄着,随时准备射击。

    进入广场当中的兵卒,开始跳下马来,清理在广场当中的那些所谓的『拒马』,或者说是『路障』更恰当一些。

    狐笃则是带着一个小队,在后面压阵。在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狐笃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上阵厮杀的豪情,也没有什么兴奋的金戈铁马的念头,只有疑虑。

    这种抗拒的行为,有意义么?

    任氏之人想必也是仓促,虽然布障不少,但却杂乱无章,很快在广场上的这些杂物便被清理出来。在清理这些杂物的同时,还顺便找到了一根较为粗壮的圆木作为撞椎,在叫门无人应答之后,便是直接将圆木撞椎怼到了庄门之处!

    轰然几声巨响,庄门便已经摇摇欲坠,这时候两侧墙头又有庄丁冒出头来,似乎准备向墙外抛射箭矢,亦或是投掷土石之类的样子,早就有所防备的军校顿时大喝一声:『射!』

    箭矢弩矢呼啸。

    庄墙之上响起了一连串的哀嚎惨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然后咯啦声中,庄门被撞开……

    『进!』

    正面进攻的兵卒来不及清理门洞后诸多杂物,只是直接用盾牌撞开,或是用长枪挑开,然后迅速的开出一条路来,后面的骑兵便是一声断喝,人马齐进,冲进庄门之中,快速的在那些溃退奔走的庄丁门客之间来回穿插,将他们各自驱赶到不同的区域角落中去。

    与此同时,绕墙奔走封锁区域的两翼骑兵也纷纷用鸣镝示警,亦或是干脆挥刀劈砍,将从庄子侧边企图逃出的人们逼回。

    因为任氏这个庄子,平日里面也是用来类似于授课的,有驻留求学的普通学子,也有招揽了不少庄丁门客,此时此刻在庄子之内的人数着实不少,至少有四五百人。但是这么多人,当下就像是四五百只羊,咩咩叫着,从这里被赶到哪里,然后又从另外一边咩咩叫着跑到了这一边,但是有意思的是这些人,怎么跑都不会跑进狐笃的手下的刀枪范围之内,就像这些刀枪自带有一个无形的栅栏一样……

    大概是一个时辰左右,任庄之内的人就基本上控制住了,那些企图持械顽抗的也都被斩杀当场,鲜血四溢,厚重的血腥味使得那些『咩咩羊』越发的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一起。

    狐笃也没有进庄内,就站在庄外指挥,『严守各个路口,看好各个门户!派人立刻回报有司,速速遣吏,前来盘查清点!』

    攻破任庄只是一个时辰左右,但是后续抄家,清点人头,押送人员,却一直忙到了深夜……

    狐笃一直带着人在此值守,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又重新升起的时候,在任庄之中的清点才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当拿到最终的清单的时候,狐笃才微微有些动容,仅仅是金银钱币一项,庄内光窖藏的金银钱币,就有三四万枚,另有不少金锭银锭,还有许多金银器皿……

    听到这个数字,狐笃也忍不住咋舌,一个不算是多么庞大的庄子之中就有这么多的金银,若是推及川蜀之中……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一时之间难以清点的财物。

    同时这里才是任氏的一个成都庄子而已,若是真的在绵竹本地,还不知道有多少钱财,多少田契,房契,以及各种隐藏的人口户籍!

    门徒三千,是这么好赚的么?

    狐笃本身虽然也是大姓出身,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当下大汉之中,地方大姓士族子弟的直系子弟,甚少有亲临一线去搏杀的,只有像是狐笃这样的,有些吃喝,但是又没更好的前程的,才会去刀头上舔血。

    所以狐笃自己家中是没有多少钱的,狐笃拿着这一张清单,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也有更多的疑惑在心中冒了出来……

    成都政事堂当中。

    上首位空置着,表示着徐庶虽然人不在此地,依旧是这个地方的主事官。董和微微侧身坐在次席,半向上首位,也半侧身向着下方众人。

    十几名大小官吏,神情不一,有的情绪激动,有的左右彷徨,有的眯眼微笑,有的闭目养神,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仿佛天下的众生相一时都落在了厅堂之中一般。

    原本在李邈进犯成都的时候,政事堂周边沾染的血迹早就已经清洗干净了,但是在当下,似乎又开始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头之下,透出一股萧杀的氛围。

    在任氏被抄家的消息传到了成都之后,这些大小官吏便是不由自主的聚集到了政事堂来,求见的求见,递条子的递条子,找人的找人,最后董和便是干脆叫这些人一同到了堂内面对面……

    一名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拱手而道:『广汉李氏,倒行逆施,罪无可赦,这也理所应当……然如今任氏,仅凭一面之词,便是围捕擒拿,抄家清产,未免甚也,还望董公慈悲为怀,以免寒了川蜀子弟之心啊!』

    董和瞄了一眼,『杜国辅可是愿为任氏,以身家性命作保?』

    『嗯?这个……』杜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个意思?是准备将我也一并搞掉的意思?

    杜微替任氏发声,是因为杜微曾经在任安之下求学过。

    后世之中,经常有这么一句话,『今天我以什么什么为荣,明日什么什么将以我为傲』,且不管说这句话的人自己信不信,HR听了背地里会不会嗤笑,但是也足以说明当下的这个情况。

    杜微不是傻子,他也知道跳出来讲这种话有风险,但是问题是他不能不讲!

    所谓『仗义执言』,其实背后可能更多的是仗『利』执言。

    汉代的经文,讲究一个传承有序,也就是学问从哪一家出来的,到那个人传授的,都要有脉络可查,这样家族经文的传承才会被人承认。其实这一点有些像是血统一样,要查祖宗三代的,甚至像刘备那样,实在找不出来什么名头,也要尽可能的往某个人上去靠……

    而杜微等人,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和任安任氏休戚相关的,越是推崇任安,便是代表着杜微的学问越正统。任安的名声越大,也就代表着将来杜微可以用任氏作为自己的经学传承的源头,而现在任氏被判决了一个谋逆,这叫杜微等人,一帮子曾经在任安之下求学的子弟情以何堪?

    『国辅此言差矣!』周群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说道,『此间行事,乃痛诛国贼,祛除逆匪之壮举,岂可因个人私情,枉顾国家大事?!如今成都各处之败坏,皆是此等贼子勾连,罔顾百姓生灵,图谋大逆所致!若赦任氏,则成都百姓何安,民愤何平?』

    周群么,算是家传,他父亲周舒,也是师从杨厚。

    所以……

    同行是冤家么,周舒和任安,周群和杜微之间的关系么,也就平日呵呵了……

    之前杜微有多少次明里暗里的嘲笑周群,当下周群便是一个加倍再加倍的还回来!

    一个是杜微,杜国辅,一个是周群,周仲直,名字都是响当当,倒也正好凑成一对,不是冤家胜似冤家。

    董和也没接周群的话头,只是瞄着杜微,淡淡的说道,『杜国辅,可是愿为任氏,以身家性命作保?若是真愿如此,可写军令状来……』

    『嘶……』杜微再吸一口凉气,然后愤然甩袖道,『某原以为董公仁德持重,爱民如子,却未曾想竟也是……如此颠倒黑白,此等之官,便是不做也罢!』

    说完,杜微便是将头上的进贤冠取下,重重的掼在了地面上,然后又将印绶等一并扔在地上,随后就甩着袖子走出了大堂……



    暂且不管川蜀之中因为李氏牵连,产生了各种震动,辞职甩袖子的勇气是不是梁娘子给的,单说在凛冬来临之前,汉中的张则,就像是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的现金的赌徒,正在红着眼,琢磨着不知道是要将自己的胳膊腿押上去,还是将身边的妻儿老小押上去。

    不要指望赌徒在红眼的时候还能有人性,也自然不能指望着张则能够自愿投降。旁人投降了,顶多就是胁从,多少能减轻一些罪责,而张则自己清楚,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可再搏一把?

    阳平关投降了。

    在火神石砲的攻击之下,只能一遍遍的捡肥皂被推倒凌辱的滋味,让阳平关上下的张氏兵卒痛苦不堪,然后收到了外围氐人已经是被剿灭的消息之后,心理上的那一点点的期待彻底破灭,再加上张则口中的所谓援军,三天又三天,然后再三天,始终没见到,倒是严密封锁的上庸陷落的消息流传开之后,阳平关的张氏兵卒上下就近乎于彻底的绝望了……

    于是,比原定计划要提前了近十天的时间,张辽便是一路挺近到了南郑之下,展开了对于南郑的收复战役,同时派遣出了兵卒,前往联络魏延部队。

    张辽的计划,依旧是围城打援。

    这个策略虽然老套,但是在华夏,或是世界军事历史当中,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确实好用,有效,并且即便是明知道坑,还是依旧不停的有人往下跳……

    在南郑城下,一部分的张辽骑兵呼啸来去,占据战场的要点,然后每天都有一些张氏的降卒到南郑城前喊话,劝降,或是谩骂张则,或是呼唤城中亲朋,眼见着南郑城中的守军便是一点点的士气崩落。

    汉中北大营张氏来援,然后被张辽打出了暴击,屁滚尿流的崩溃了……

    在行进当中的步卒,来不及列阵的情况下,遭受了骑兵的冲击,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尤其是又有像是张辽这样的一流水准的武将,精锐骑兵打一般步卒,就算是没有肥皂,也是一样的顺畅。

    其实严格说起来,在战斗之中直接死伤的,其实只有大概不到百分之十五,但是张氏的溃军直接完蛋了,逃回去的连一成都不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张氏兵卒是在逃亡的过程当中直接跑路,将兵甲武器一扔,钻山沟子里面当了逃兵。

    但是北大营不知道这个情况,或者是即便是知道了也毫无办法,所以在援救了南郑一次之后,便是再也不敢派出援军,左右迟疑之下,又是耽搁了几天之后,就等到了魏延笑呵呵的上门查水表。

    旋即南山军寨也被再一次的攻破,张辽、魏延、朱灵三方合围,聚集在了南郑城下,让城头上带着侥幸心理的张氏上下,都陷入了绝望。

    张辽和魏延针对南郑的进攻计划进行布置,毕竟如果真的张则顽抗,很有可能会进入到巷战的环节,攻破城墙之后,如果因为入城次序,战斗组混乱然后在巷战当中导致效率不高,亦或是导致民众死伤过重,即便是胜利了,也不好看。

    主要是挂在讲武堂上不好看。

    因此魏延和张辽就很自然的会抓紧时间相互研讨,争取做出最为完善且周全的计划安排来,而朱灵也是知道这一点,很明智的不在张辽魏延面前指手画脚,惹人厌烦,于是便借了观摩火神石砲的名头避开,也负担起了外围巡查警戒工作。

    工程营地之中,已经制造了不少的攻城器械,其中最多的就是轒辒车。

    轒辒车是基本形态,可以看成是一个坦克底盘,可以根据需要,改装成为撞车,也可以改成填沟车,亦或是装上长杆,摇身一变成为饿鹘车。

    其次便是云冲车。

    然后还有最引人注目的投石车,『火神石砲』。

    这些器械一天天的增多,让南郑上下感觉到了有如实质一般的压力感,连呼吸都不是那么顺畅,惶恐不安。

    一些技术兵,手中或是拿着写满了要点的木牍,在各处检查器械,指导工匠安置器械,规范危险物品的放置……

    这些兵卒,掌握了基本的文字,也通过这样的方式学会了一些基础的人力调整物品安排,然后这些兵卒会在几次的功勋累计之后,便是达成地方巡检的标准,就会有一部分人会选择脱离军队转到地方,正式成为骠骑之下管理地方的小吏。

    另外一些兵卒正在带着张氏降卒在周边挖掘泥土装包,作为填塞护城沟壑的准备。

    『动作都麻利些!干不完今天的土量,每个人的吃食减半!』负责的兵卒大嗓门吆喝着,『我家将军仁慈,没叫你们这些兔崽子上去用肉填沟,算是你们造化了!要是那个偷奸耍滑,等到攻城的时候就让他第一个填护城河里去!』

    『动作快!都快些!』

    几名兵卒正在监督呼喝,忽然看见工程营当中推出了一辆投石车……

    『呦,这是要干啥?』

    『要攻城了?』

    『不像,这大概是试射测距罢?』

    果然,在投石车展开固定下来之后,便是投了三枚石弹,一枚从南郑城墙之上飞了进去,不知道砸倒了什么,只是听到城内响起了一片的惊骇的喊叫声,然后第二枚砸在了城墙之上,砸出了一个坑洞,青砖和泥粉纷纷往下掉,第三枚成功的落在了城墙城门楼上,从城门楼的墙上撞了进去,造成了一个硕大的孔洞。

    城门楼晃动,楼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像是下雨一样掉下来不少,使得城墙上的张氏守军脸色煞白一片,盯着城门楼的空洞,就像是每个人心中也被砸出了一个洞一样。

    投石车这玩意,直接杀伤其实并不大,但是对于兵卒的心理伤害非常大……

    ……⊙﹏⊙|||……

    南郑城中。

    城外被围,城内自然全数戒严。

    李从站在自家院子的墙头,望着远处的街道。

    二十几个张氏兵卒正在拖拽着一些从城内民居抓出的壮丁往城墙方向走,在壮丁身后跟出了一些哭哭啼啼的妇孺,然后被这些兵卒拦住,踹倒,最终趴在地上悲泣……

    李从从墙头上缩回了头,脸色颇有些难看。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那么当一只兔子开始吃窝边草,甚至是窝内的草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张氏快疯了……』李从喃喃的说道。

    李园似乎从阴影里面冒出来,又像是一直都在阴影之中。『不,是已经疯了。』

    李从看了李园一眼,默然不言。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李园冷笑着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何不多拖几个垫背的?我打赌姓张的这傻子,这两天在内府也杀了不少人……我没说错罢?』

    李从看了李园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在庞大的压力之下,自然难免心烦意燥,然后周边的仆人侍从姬女什么的,水洒地上了,左脚先进门了,耳边一根头发垂了下来,头低得慢了,头低得快了……

    就更不用说还敢顶嘴,亦或是忤逆的下人了,简直有一个死一个。

    反正什么理由不能杀人?

    这几天据说张府里面扔出去的下人尸首数目,比之前三年的总和都还要多!

    其中死掉的,甚至还有据说是张则之前最为宠爱的那个美姬……

    或许张则杀美姬之前,心中大概率的闪过比如什么反正不能留着给旁人占便宜,亦或是老子还没有彻底倒下你就敢给脸色看等等的理由?

    张则怎么想,李从当然不知道,凡是李从知道,张氏上下,确实是完了。

    『贤弟,还没想好?』李园冷笑着说道,『再没想好……可就晚了……』李园说得『晚』字极重,不知道到底是『晚』,还是『完』了。

    之前李园就劝说过李从,李从虽说没有向张氏举报,但是也没有表示出要听从李园安排,做出一些什么举措来。

    李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拱拱手说道:『兄长,可是当下城内戒严,各处都有兵卒把守,即便是小弟愿意随从,这手中也没有多少兵刃……又是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呵呵,今日拉民夫……明日就该到贤弟你们了……便可光明正大的……哈哈哈……』李园嘿嘿笑着说道,『当下机会送到你面前了……』

    李从一愣。

    谷『只要城门一开……』李园的声音低低的,却充满了诱惑,『便是大功一件……想想张氏在南郑周边,有多少良田,有多少产业,有多少庄子……呵呵,到时候……即便是贤弟看不起这些阿堵物,难不成不为自家家人想想?子孙也要吃饭啊……』

    就在此时,从前院之处,急急而来了一名李从的心腹,面带慌乱的说道:『启禀公子,张氏派人来说,要我们出三十丁,协助守城!』

    李园抚掌而笑。

    李从目光微微凝结。

    ……(??▽??)/……

    当张辽等人展开了对于南郑的攻势……

    城头上烟尘滚滚,视线混杂不清。

    血腥味混在土腥味当中,内脏破裂产生出来的酸腐气味和烧焦后的臭鸡蛋气味,就像是臭豆腐臭鳜鱼再加上臭鲱鱼,外加一条穿了一个月以上发馊发臭长了绿毛的臭袜子等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盛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过来,贴到了他脸上的一截半焦的肠子抓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到处都是嘶吼惨叫的声音,一些明显是在攻击当中精神崩溃的张氏兵卒,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摇摇晃晃在城墙上跌跌撞撞,口中发出绝望的尖叫,然后走着走着,便是一头栽倒到了城下,亦或是被箭矢,或是碎石砸倒。

    队率张盛拖着一个伤员,在砖石狼藉的城墙上慢慢挪动。他不敢站起来,箭矢弩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烟火之中扑出,还是城垛下面相对比较安全一些。

    即便是这些城垛已经在投石车的攻击之下破烂不堪……

    空中又是传来了一阵阵的尖啸,张盛尖叫着,将身躯缩成了一团。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身下的城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整个城墙似乎都在剧烈的抖动着,前方不远处的城垛碟口正好被一个石弹击中,整个碎裂垮塌下去,碎石像是喷泉一样往四周喷发,砸在了张盛的头盔之上,就像是死神用手指头在铛铛的敲着房门。

    在最初的火油弹用尽之后,张辽等人就改成了石弹,虽然说没有了那种恐惧的让人腿软的灼烧效果,但是石弹的破坏力也没有比火油弹逊色多少,不到两天的摧残之下,南郑就从秋香变成了如花。

    张盛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尽可能的蜷缩着,好不容易等这一阵的石弹停歇之后,便是继续拖着伤员移动,他现在只想到城楼那里,从城梯离开这恐怖的城墙。他只想着逃离,但是又害怕被督战队斩杀,所以如果带着一个伤员,多少可以算是一个借口。

    不远处横七竖八的有一些尸骸,亦或是残肢,一些是甲士,另外一些便是民夫。有的尸首还算是新鲜的,在张盛拖着伤员经过的时候,甚至还会颤抖两下,就像是要跟着张盛一起走,亦或是要将张盛一同拖向死亡的国度。

    张盛小心翼翼的绕过这些尸骸,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通过了城垛垮塌的地方。这个地方已经被砸坏了,露出了土坯,或许再被击中一两次,这个地方就会发生大的垮塌……

    城楼已经完全被烧毁了,只剩下半截黑灰色的残骸,还有些黑烟不死心的在其中萦绕。张盛好不容易挪到了残破城楼后方,喘了口气,便是听到在城梯道那边传来了一些呼喝之声,然后便是有人头像是土拨鼠一样小心翼翼的冒了出来。

    『上!快上!』在城梯道上的督战队几近疯狂的喊着,『不上老子现在就砍杀了你!』

    有督战队的人看见了张盛,『你!嗨!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盛连忙将伤员往自己这一边扯了扯,『我……他受伤了,我要送他下去……』

    『……』督战队愣了一下,旋即大骂道,『送你麻痹哦!你睁大眼自己看看!还特么的什么伤,死剩半截了,还伤个屁!』

    张盛猛回头,然后看见自己死命拖拽过来的『伤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半截身躯,而另外一半早就不知道去了那里,或许只有在半截残躯之中蜿蜒而出的肠子,才知道另外那一半的下落。

    督战队见张盛发呆,还想要上前抽打,却被另外一个拦住了,『算了,让他在这里待一会儿罢……』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争模式。

    守城,就是被动挨打,这几乎颠覆了南郑上下的认知。

    就在两个督战队还在争执的时候,空中又是一阵尖啸的声音传来,张盛下意识就尖叫着蜷缩在了一起,紧紧的抱着脑袋缩在城楼残骸之下。

    两个督战队的兵卒不知道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还是说第一次登上城头面临这样的情况,竟然没有什么躲避的动作,然后一颗石弹就从天而将,只是发出一些骨肉闷响,便将一名督战队兵卒直接带走了一半!

    另外一名督战队兵卒被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一头一脸,圆睁得几乎是要爆出来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恐惧,然后下一刻便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似乎是要往前走,却不小心被一具尸首绊倒,头上脚下的栽下了城去!

    那些正在被督战队逼迫着往城墙上的兵卒和民夫,见到如此情形,齐齐发一声喊,就是掉头就跑!

    『回去!』

    『快上去!』

    『再往下来就不客气了!』

    『噗呲……』

    混乱的人流和督战队发生了冲突。

    城头上流血,城内也在流淌。

    『……』张盛抱着脑袋,蜷缩在城楼残骸之下,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着一些什么。

    又是几声巨响,旋即不知道是砸中了那个薄弱的地方,城墙垮塌了一大块,浓浓的灰尘腾空而起,将那一段城墙完全淹没。

    『他们就想要我们去送死!去送死啊!』

    『为什么不是他们去死?!』

    『要死他们去!我们不干了!不干了!』

    『我们不想死!不想死!』

    被抓来的民夫和张氏督战队兵卒的冲突越发的剧烈起来。

    没有人想要死,更没有人想要白白的去死,毫无价值,就像是一块肉一样被撕扯砸烂,四散分裂,死无全尸!

    张盛喘着粗气,靠在焦黑的砖上,他只觉得手脚都是麻的,不停的在颤抖着。

    他听见有张氏的督战队在呼喝着,在企图召集着像张盛这样的张氏直属兵卒,他也看见城中似乎有了一些异常,似乎有些纷乱起来,按照道理来说,他也姓张,应该为张氏出力,应该为张氏站起来……

    可是这一次,张盛呆呆的靠着,一动都不想动。

    城外的骠骑人马给张盛,给城内的所有人展示出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无论多么勇敢强悍的武士,也无法匹敌的力量,什么千人敌,什么万人敌,在从天而降的石弹还有火油弹面前,就跟砧板上的肉一样,不堪一击,毫无反抗的能力。

    城门左近更加混乱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让他们冲过去!』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打开城门!』

    『叛徒!你们是叛徒……啊……』

    『城门啊!城……』

    城外似乎也有些声音传了进来,似乎是骠骑人马发现了城门的不对劲,准备进攻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盛忽然咧开嘴发出了呵呵呵的傻笑声,他的笑声夹杂在混乱的叫喊声中,笑着笑着就觉得轻松了起来,呆呆的望着天空,心中想着,让这一场噩梦,结束罢,赶快结束罢……



    城门洞开!

    南郑城外的战鼓轰然而响。

    在发现了城门之处出现异常之后,因为城内城外本身无法做出有效的信息沟通,所以张辽的意思是要等一等在看一看,而魏延则是觉得可以试一试……

    朱灵?

    朱灵很守本分的带着骑兵在南郑外围警戒游弋。

    魏延倒也不是疯狂的见缝就要插针,勤缝就要专研的人,他只是在汉中这一阶段当中发现张氏的兵卒其实战斗并不强,也没有顽强的斗志,即便是有可能是陷阱,但是先试探一下倒也无妨。

    两个人的只是稍微有些争论,然后迅速的统一了意见,魏延带着一小部分的兵卒,冲击城门,而张辽带着另外一批人攻击城墙,给魏延作掩护。

    先出动的自然就是作为掩护的张辽,两千左右的规模,推着几十架濠桥和云梯,声势浩大。魏延则是缓一步出发,带着身形矫健的步卒,冲往烟尘笼罩之中的城门之处。

    魏延的前锋纵队顺利的通过了残破的石桥,一头撞进了昏暗的烟尘之中,张氏兵卒在城墙之上慌乱的叫唤着,似乎有几只箭矢射了下来,但是几乎毫无作用。

    洞开的城门之下躺倒着一些尸首,而几名张氏兵卒正在奋力企图将被打开了的城门关上……

    张辽魏延也曾一度询问工程营内的那些工匠,表示是不是可以用投石车直接砸破城门什么的,但是实际上在试过几次之后,便都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投石车的投出去的石弹也好,火油弹也罢,都是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范围,像是城墙这么大的目标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准确命中城门,有这个概率,但是要专门让投石车去赌这个概率,确实是太浪费了。

    有这个功夫,这么多的次数,城墙都砸烂了,还用得着去砸城门么?

    所以南郑的城门,大体上还算是比较完整,只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打开了……

    魏延手下的队率,第一个冲到了城门之前,砍死了正在推着城门企图关闭的一名张氏兵卒,然后队列很快的分出了两伍,各自掩护着,冲进了门洞当中。

    最先的几名兵卒刚冲出门洞,锋锐的兵刃就迎面而来。

    一名魏延手下兵卒不小心被刺中了要害,倒地身亡,另外几名兵卒则是利用兵刃或是盾牌进行格挡,并且反击。旋即在瓮城当中的张氏兵卒也倒下了几人。从城中又有些张氏兵卒填充了进来,双方就是在瓮城之内的并不大的空间之内搏杀。

    队率左右看了看,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立刻再派遣了兵卒加入战斗。后续的骠骑兵卒扑杀进去,虽然说张氏兵卒占据了一定的地利,但是顶不住气势旺盛的骠骑兵卒的凶狠攻击,随着张氏的兵卒不断受伤死去,在瓮城之中防御的体系也逐渐崩坏,溃散。

    最终,有第一个的骠骑兵卒突破了第二道城门,刚冲出去,面对着七八名列阵的张氏兵卒的攻击,在招架了片刻之后,就被杀死,但是他的死亡却给后续的骠骑兵卒争取了时间,当更多的骠骑兵卒冲出了第二道城门的时候,在街道上城门口处进行防御张氏兵卒也很快的被逼退。

    然后更多的骠骑兵卒冲了进来,魏延也跟在这些兵卒之中,冲出了第二道的城门。

    张氏兵卒抵挡不住,纷纷转头就跑,连带着在另外一边的张氏兵卒阵线也随后垮塌,露出了被围杀的一拨人……

    李园和李从等人没有足够的甲胄,同时家丁也不是人人都身手矫健,突袭的时候抢到了先手,但是在随后的肉搏之中就有些吃亏,被围堵了起来,若不是魏延带着兵卒赶到,说不定李园和李从都会遭遇到一定的危险。

    李园之前也在汉中待过一段时间,对于魏延略有印象,又见到了魏延的认旗,稍微思索一下便是认了出来,连忙拿出了自己的印章,上前表明身份。

    此时的烟尘已经慢慢消散。

    很快又从街道当中冲出了一队张氏兵卒,人数不少。显然是之前城门遇乱的时候,不知道谁去城中召集的,结果现在才赶到了现场。

    魏延手下也列出了阵型,看着这些散乱奔来的张氏兵卒,在最前面的队率高声呼喝了一声什么,便是从阵列的缝隙当中伸出了五六把弩。

    张氏兵卒不知道是没有发现,还是收不住脚,依旧往前狂奔。

    待这些张氏兵卒奔近了三四十步的距离的时候,队率便是一声令下,步弩激发,五六根弩矢呼啸着扎进了张氏兵卒之中,前面的几名张氏几乎同时倒地,在地上翻滚惨叫。

    后面冲来的张氏兵卒一方面要躲避在地上翻滚的伤兵,另外一方面又似乎才发现面前的并非是先前那些没有什么装备的李园李从的队伍,而是骠骑步卒,顿时吓得嚎叫起来,队列大坏。

    先前发射了弩矢的兵卒躬身退后,而后面一排已经上好弩的兵卒补充了进去,又是一轮的激射,顿时就让张氏兵卒又倒下了好几个,然后其余的张氏兵卒便是发了一声喊,直接当场溃散往两侧的巷子逃去……

    瓮城的丢失,使得张氏兵卒失去了城墙的防御支撑点,在城外的张辽也迅速调整了进攻的方向,在上下两个方面的夹击之下,使得张氏兵卒越发的慌乱。

    在骠骑兵卒宛如潮水一般的攻势之下,城上城下的张氏兵卒,临时抓来的民夫纷纷逃入城中的街巷之中,躲避刀枪弩矢的伤害,大建制的张氏兵卒被一个个的打散溃败,随着魏延带着重甲占据了城门口的一片广阔地带,越来越多的骠骑兵卒涌进了南郑城中,张氏的败落也就成为了定局。

    魏延大概还留着一些对于南郑城中格局的印象,到了十字街头的时候便要带着人直扑南郑的府衙,却被李园叫住。

    『将军!征蜀将军!张贼不在府衙!不在那边!』李园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老贼躲在其宅内!不在府衙!』

    『啊?』魏延一愣,几乎不敢相信,但是想了一想,又觉得这才正常,旋即让李园在前面带路,直扑张府而去。

    在街口向北转,然后便是转向东,街道两边跪倒着一些张氏兵卒,也有一些之前被张氏抓来的壮丁民夫,大声哭喊着在求饶。

    只要这些人手中没有武器,不做抵抗,魏延和身边的兵卒也不会加以理会,有几个糊涂鬼在求饶的时候竟然还抓着兵刃的,亦或是站着茫然四顾,乱跑乱撞的,就被兵卒顺手砍杀了,真去做了糊涂鬼。

    魏延本以为要攻打张府,多少还要费些气力,甚至在赶往张府的途中,还让兵卒手下去收罗寻找一些用来撞门木梁,或是木梯之类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到了张府左近的时候,却发现张府府门大开……

    在府门左近,有不少尸首,也有不少的杂乱物品,散落在地。

    几名不知道是败逃的兵卒,还是城中的流民,正在趴在那些尸首上搜索着财物,扒拉着衣服,见到魏延等人来了,便像是野狗一样的逃窜……

    张府门前的旗杆折断了,张氏的旗帜破烂不堪,摊在地面上。

    『……』魏延扫过去一眼,一言不发,挥手让兵卒进门查看。

    一进门,踩进前院之中,就是吧唧一声。

    魏延低头,见到地面上竟然已经都是半凝固状态的血水。

    再抬头,便是一地的尸首。

    从衣服服饰来看,这些尸首大多数都是张府下人和仆从……

    『老贼……老贼这是干什么?』李园站在一侧,手中提着一把战刀,也是有些茫然,『难不成说逃走了?』

    魏延微微皱眉,挥手令甲士继续向内。

    张府不算小,过了前院之后进入了中庭之后,尸首和鲜血也就更多,甚至两侧厢房之内也明显有鲜血沿着门缝向外流淌而出……

    甲士脚步不停,穿过回廊,直入后院。

    哭嚎之声传了出来……

    『爹啊……我不想死,不想死……娘啊,救救我,救救我……』

    『不想死,不想死啊……』

    『呜呜呜……娘啊,救我,救救我……』

    张则坐在后院厅中,手中持着一把长剑,面色铁青,听到动静之后便是猛的抬起头,望向了后院院门之处进来的魏延。

    而在张则身前,跪倒了几名妇人,还有些年轻人,而在这些妇人和年幼子弟身边,则是一些浑身上下都几乎都染血的护卫。

    见到了魏延等人走进了后院,一名年轻的半大孩子眼眸动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想的,便是挣脱了一旁护卫的手,朝着厅外就要跑,却被张则抢上了一步,直接一剑从后背捅透到了前胸!

    『孩儿啊……』一名妇人扑了上来,也被张则刺杀。

    谷张则颤抖着,涕泪横流,将长剑架自己的脖颈间,『动……动手!动手啊……』

    魏延伸手向前,抬起了一半,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制止的号令。

    张则护卫左右看看,最终还是听从了张则的号令,对着这些妇人和孩童抬起了染血的战刀,然后落了下去……

    张则死死的盯着魏延,被鲜血、眼泪、鼻涕沾染的胡须似乎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咬着牙手上用力一勒!

    『主上!』

    那仅存的几名张则护卫悲呼了一声,然后相互看了看,或是自刎,或是相互砍杀,转眼之间,后院大厅之中之人,便是全数殉死!

    『……』魏延往前走到了张则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张则。

    张则割断了喉管,鲜血噗噗的在创口之处喷涌而出,死鱼一般的眼眸似乎看着魏延,也似乎在看着自家的门楣,亦或是透过了门楣看向了苍穹……

    城中的纷乱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进来。

    张府之内一片死寂。

    厅里厅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魏延转身,走了出去,然后在厅口站了一下。

    『何必呢……』

    ……_(:з」∠)_……

    在听闻了张则自刎之后,南郑上下几乎是立刻放弃了抵抗。

    张辽等人进入了南郑,接管了南郑的城防。

    普通的民众或是劫后余生,或是悲怆不已,收拾着城内家中的残骸,而在南郑府衙之中,南郑之中的士族子弟却已经聚集起来。

    虽然说张辽和魏延尚未到场,但是厅堂之外声讨张则的声音是一浪高过一浪!

    『张则老贼,死有余辜!』

    一名老者颤抖着胡须,狠狠的顿着拐杖,满脸都是愤怒,让人担心下一刻他就有可能是因为情绪太激烈而晕死过去。

    在厅堂内内部屏风之后,李从站在张辽和魏延身后,低声说道:『此人姓荆名科……与张氏有联姻,其孙女为张则从子之妻……』

    『骠骑之兵,堂堂正正,雷霆万钧,其是张贼所能顽抗……』又是一名中年人朗声说道,指手画脚,『某旬月之前就断言骠骑必胜!张贼必败!』

    李从继续低声说道:『此人陈氏名斌,月初还送了千石粮草给张贼,张贼于府衙正门之主相迎,携手而进……』

    『张贼贪腐,胁迫忠良,荼毒百姓……』

    『此人林氏名卿,张贼谋逆之初,献兵五百,甲五十以贺……』

    『骠骑之恩如山如岳,如川如海……』

    『此人程氏名恩,曾言张贼为「天命所归」……』

    『……』

    厅堂之外的声音还在一阵高于一阵,魏延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甚至都不屑于稍微掩饰一下,便是冷哼了一声,便是对着张辽拱拱手,『文远,此处还是你来吧……我……我担心控制不住,一口气全杀了这些蠹虫……』

    说完,魏延便是转身而走。

    张辽愣了一下,也只能是摇头苦笑,然后转出了屏风,向前厅走去。

    『啊……参见将军!』

    『将军救南郑百姓于水火……』

    『将军啊……』

    身后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魏延紧紧的皱着眉头,微微停了一下,便是继续向前,从角门之处,出了府衙。

    城市之中的秩序已经在逐渐的恢复。在街道上,有普通的民众开始忙碌了起来,就像是收拾农田一样,开始收拾南郑城中的这些混乱肮脏,亦或是碍事杂物起来。

    魏延缓缓的带着护卫兵卒走过,就像是在巡城,又像是在散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越是走,心中便越是有些堵了起来。

    南郑城和大汉大多数的城池都是一样,有高官贵人居住的里坊,也有贫民居住的棚屋。有身穿锦袍头戴纶巾的子弟,也有身上连裤子都没有的贫民。

    负责收拾城内脏乱,抬运尸骸的,当然不是那些身穿锦袍的子弟,而是这些衣衫褴褛的贫民。

    这里说贫民没有裤子,并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没裤子。一方面是因为汉代还没有形成穿裤子的文化,另外一方面,有做裤子的那点布,还不如做个半截褂子可以遮住前后裆,毕竟家里可能就只有一件外袍。

    如果是在城外庄稼地里面干活,基本上都是光着身子的,顶多有个兜裆布。至于小孩,那就是光屁股蛋,在泥地里面滚,皮肤外面的泥壳子子就是衣裳了,大多数要到十几岁,成丁的前夕,才算是能获得一件正式的,属于他个人的衣袍……

    见到魏延等人行来,这些贫民便是立刻很乖巧的退到了路边上,然后低下头,弯下腰,不敢直视。这些贫民都很瘦,又黄又黑又矮,就像是几根骨头支撑起了一个人样子来。

    这些人,就是南郑的最下层的民众。

    『张氏……』魏延从牙缝里面磨出了几个字,『这几年都在干什么?』

    一个国家强大不强大,一个民族富裕不富裕,并不是看最顶尖的那一部分的人生活状态究竟如何,因为很简单,只要稍微有一些人口基数,榨取的剩余价值就足够一个家庭,或是一个家族富得流油了,就像是賨人氐人的那些部落头人,生活条件和水准也不会比一般的汉人士族子弟差!

    低端的这些人,则是反映出了真实的民众生活水准。

    这是南郑啊!

    若是换成了川蜀,南郑的地位就差不多的等同于成都的样子,虽然说可能没有成都那么的繁华,但是毕竟也是汉中数一数二的大城!

    然后这些南郑的汉家贫民,竟然比成都周边山里头村寨里面的那些賨人氐人都还差!骠骑将军有新的农业技术,有新的农耕用具,有新的庄禾品种,川蜀成都左近的那些归化的賨人氐人都能用的上,都能增加了收入,改变了生活,而在南郑这里,看起来这些贫民就像是依旧活在几年前,亦或是十几年前!

    这就是南郑的现状!

    这就是汉中张氏的德行!

    这就是这些士族子弟,整天鼓吹着,想要的『无为而治』!

    不喜欢有人管着,不喜欢有人监督,那就将事情做好啊!

    做又做不好,话还特别多……

    魏延望着远处城头上似乎还有些黑烟未了,然后又回头望了望街道另外一边已经是被封闭起来的张氏府邸,良久才摇摇头,嗤笑了一声。

    『何必呢……』



    长安已经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雪比较小,似乎没有多少感觉就过去了。

    第二场的雪就大了很多,给长安披上了厚厚的一层银色铠甲。

    斐潜披着一件红色的大氅,缓步走进了未央宫。

    在进入未央宫的大门之前,一名兵卒从后面赶了上来,递给了斐潜护卫一张纸条。护卫接过去,转呈到了斐潜手里。

    斐潜打开,低头瞄了一眼,然后收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未央宫是刘邦就开始兴建,然后刘邦是在长乐宫里面咽的气,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惦记着未央宫的念头。然后未央宫是在汉武帝的时候发扬光大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全盛时的未央宫,前殿为前朝大殿,位于未央宫的中部,依龙首塬地势筑成,向北逐渐升高,建筑错落有致,视野开阔,作为朝宫正殿,凡属于国家重要的典礼活动,皆在前殿举行,包括且不限于登基、下诏、婚娶、朝谒、丧葬……

    现在么,斐潜斜斜瞄了负责未央宫长乐宫修缮工作的少府中宫署刘廙。

    刘廙这个家伙么,名头大,但是事情办得不怎么样。

    这不,大雪把未央宫的清凉殿给压垮了!

    这么冷的天气,刘廙额头上依旧是有些汗珠,偷偷的在斐潜不注意的时候擦一下,然后过一会儿再擦一下。

    未央宫的前殿建筑群还算是修整的不错,毕竟是未央宫的『颜面』,正中的道路扫开了雪之后,也没有多少杂草和碎砖,前殿的高台的护栏也算是完整,斐潜略微转了一圈看了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也让刘廙缓了一口大气。

    刘廙原本不是在斐潜手下,最先是在刘表怀里,但是刘表不是老了么,那啥就不行了,嗯,主要是刘表后期控制力下降,为了让这些家伙不起异心,就杀气重了,搞死了一些自诩为名气大就乱来的家伙,其中就有刘廙的好友刘望。

    刘廙害怕受到牵连,便逃亡了,原本想去许县的,结果不是许县被斐潜兵临城下了么,便是转头就投到了斐潜这里……

    毕竟当年刘廙和司马徽也有些渊源。

    斐潜对于刘廙这样的只是名头大,但是实际能力不太强的人一项不怎么感冒,所以也没有特别当一回事,碍于司马徽的面子,又考虑到刘廙原本在刘表那边也是负责类似的项目,所以就将刘廙派到了这里,负责对于未央宫的日常工程建造和养护。

    现在很显然,名气大木有什么卵用,宫殿垮塌的时候不看名气。

    转过了前殿,就到了未央宫的后殿建筑群。

    在未央宫的后殿群落当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椒房殿。只不过到了现在,椒房殿只剩下了残檐断壁,大体上围了一下,并没有完全修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王莽那时候,未央宫一把火,然后好不容易修得差不多了,董卓死后,长安又是一阵乱,未央宫也没逃过去,又是一把火……

    特别是在百姓传言当中,在未央宫的后殿里面,收藏着大汉的各种宝贝,不一定是什么财物,即便是什么椒房殿的椒泥啦,什么昭阳殿的铜镜啦,什么飞燕殿的香木啦,都是可以让家里婆娘生儿子更强壮,生女儿更秀美的好东西……

    所以在混乱的时候,未央宫里面,尤其是后殿的这些东西,没有少遭殃。就像是后世雷峰塔的砖头一样,若是不围起来,甭管是不是真有什么镇妖法力,那天就给东一块西一块拿干净了……

    刘廙年轻,觉得自己很有抱负,结果就像是被发配一样来修葺明显没有多少关注度的宫殿群落,刚开始的时候或许还觉得多少要干一点事业出来,但是时间一长,也就懈怠了。

    清凉殿,是在后殿群落之中,原本是和温室殿对应。

    天气冷的时候,皇帝会到温室殿当中取暖过冬,天热的时候自然就是在清凉殿了。居民间传说,清凉殿整个宫殿都是水晶打造的,又有各种琉璃,西域的珍宝堆满了宫殿,供给皇帝在避暑纳凉的时候玩耍……

    但是实际上,清凉殿只不过是因为特意做了镂空的处理,窗户通风通透而已,什么水晶琉璃之类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也正是因为清凉殿的结构相对来说比较通透,称重墙较少,结果年久失修之下,刘廙又没有及时注意到,现在就被大雪给压塌了。

    这就相当尴尬了。

    虽说当下长安的长乐宫和未央宫只是作为一个面子上面的工程,实用价值并没有多少,但终归还是需要面子的,就像是后世的奢侈品和普通用具在基础使用价值上相差不多,雪鹅和白鸭一样都能保暖,但是依旧有人乐意为附加的那些价值大出血一样,汉代也有很多人盯着皇室的面子。

    斐潜在垮塌的清凉殿面前,查看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并不能说是完全属于刘廙的错。毕竟在刘廙之前,清凉殿就已经是年久失修了,并且在兵乱当中有所损坏。

    刘廙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及时发现,疏于巡查。

    折损不能完全算在刘廙头上,但是渎职么,就没跑了。

    『恭嗣……』

    斐潜背着手,不咸不淡的说道。

    刘廙连忙上前半步,低着头,弓着腰,就像是小职员见到了董事长,『臣在。』

    『为何未能及时巡查?』斐潜缓缓的问道。

    刘廙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很快的调整好了心态,重新低下了头,『臣有罪……私离值守,于青龙寺之中盘桓多日,未能及时巡查……』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这和斐潜之前让人去查探出来的结果基本一致。

    刘廙确实是渎职了,但幸运的是刘廙没有因为自己犯错而去掩饰,然后犯下第二个错。

    青龙寺最近确实是很热闹。

    大汉当下的娱乐项目很少,以至于类似于后世的那种『沙龙』模式,都成为了青龙寺目前组委热闹的消遣娱乐场所。

    晋代的清谈,有些类似于『沙龙』,但依旧还是以男性为主,要到了宋代的时候,才陆续出现了以女性为『沙龙』主人邀约名流参与……

    为什么说现在的青龙寺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沙龙』了,就是因为这一次是辛宪英在青龙寺内掀起了类似于『沙龙』的活动。

    辛宪英年岁渐长,也接近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因此由其主持的『沙龙』,多多少少就有一些挑选夫婿的味道。虽然说辛宪英现在的年岁在后世看来,还是三年起步的范畴,但是在大汉当下,却距离大多数汉代女性的婚育线不远了。

    其实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士族女性的婚配年龄相对比较晚一些,也不全数都是像是张飞一样喜欢抢萝莉,但是大多数的百姓,尤其是最底层的民众,女性的婚配年龄都几乎卡在红线上,越是贫困的地区,便越是如此。

    一方面是国家赋税。对于人口红利这个事情,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很早就清楚了,所以让基层的民众多生孩子,在地广人稀的大汉无疑是一个非常划算的事情。

    第二个方面则是因为穷困。穷人家里有的是连衣服都没有,小孩子还可以光着屁股乱跑,可是等小女孩成长起来之后,总不能还是光着到处跑,一直关在房间里面也显然不划算,早点嫁出去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刘廙年岁约二十左右,所以被辛宪英所主持的『沙龙』吸引也很正常。不管是为了人,还是为了议论的事情,以至于流连忘返,待在青龙寺忘了日常的工作。

    『当下青龙寺所论为何?』斐潜一边让人开始清扫塌方上的雪,一边问道。

    积雪颇深,清扫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刘廙低头回答道:『论先秦焚书坑儒之事真假与否……』

    『嗯?』斐潜微微愣了一下。

    这一段时间斐潜都在关注着汉中和川蜀的变化,并没有将精力放在青龙寺上,所以自然不知道才流行起来的论题。

    这个问题么……

    其实这个焚书坑儒的事情,在青龙寺当下讨论之前,斐潜就不止一次的和庞统,甚至还有郑玄等人讨论过,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有了定论,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将这个结论抛出来,没想到到了当下却被辛宪英作为了『沙龙』的议题。

    这就有些意思了。

    斐潜还以为是一些普通的经文章句的讨论,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比较『特殊』的题目。『焚书坑儒』,对于这个问题的认知,几乎是伴随着斐潜一步步成长,而会有如同上台阶一般,间隔一段时间回看,都有些不同的认知。

    秦始皇在最开始施行政策的时候,或许没想到会在二代目垮塌罢?

    虽然说当下因为汉中川蜀的事情,使得斐潜暂且没有关注到那边去,但是若是热闹起来,肯定会吸引斐潜的视线。

    所以……

    辛宪英是自己琢磨出了这个题目,亦或是有人替她想的?辛宪英又知不知道这个论题的要害之处,究竟是什么?

    『汝可有论?』斐潜问刘廙道。

    刘廙抬眼瞄了一下斐潜,然后低头说道:『臣以为……秦焚书或有之,坑儒或伪之……』

    斐潜不置可否,『说说看……』

    『臣幼时,学五经,常有论,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臣之蒙师,常喟然而叹,感怀若无秦之焚书,典籍就不必如此流散失闻,尚书亦不必至汉初之时,方得伏生口述,得今文之学而传录……』刘廙缓缓的说着,然后偷偷看一眼斐潜,似乎用查看斐潜的表情来判断自己应该不应该继续说下去。

    斐潜现在也越发的习惯了这种来自于各个方面的揣测和观察,因此面无表情的微微点头,示意刘廙继续说。

    这本身就是确定的事实。

    秦始皇确实有收集各家书籍的法令,这个不算是冤枉秦始皇,但是秦始皇收集各国各家的书籍,并非是为了说冬天冷了烧把火,而是为了阉割各国的文化精神。

    准确说,为了统治。毕竟六国之中,掌握知识的大多是六国贵族。

    国土上的大一统完成了之后,自然就是需要在精神层面上的大一统,而各国各家的学派经文,有着不同的内容和文字,甚至因为亡国之后对于秦国的痛恨,也会夹带在了各家的文学当中。

    面对这样的情况,收缴各国各家的书籍,成为了一种几乎是『必然』的选择,秦始皇这么干过,汉代也干过,唐宋明清统统都做过,唯一的区别就是秦二世太那个啥了,没有等到类似于『四库全书』的书卷出世。

    就连斐潜现在也在偷偷摸摸的开始做这个事情……

    为什么偷偷摸摸,因为一旦大张旗鼓,就会给下面的蠹虫带来更多的鸡毛令箭,而这些鸡毛令箭有时候不仅不能促进某些方向上的进步,甚至还有可能带来反效果。

    秦始皇的收缴也好,焚书也罢,是为了政治上的需求,所以在这一点上也不能说是冤枉了老嬴头。

    『授臣诗经者,乃南阳郡中夫子,号醇翁,亦言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刘廙低声说道,『故臣以为,焚书当有之,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故贾公言,「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然坑儒……则或伪之,若有,为何贾公未有一眼,太史之中亦不见记载?』刘廙继续说道,『所言传坑儒之事,或详之,或略之,然未见于汉初之文是也……』

    接下来,刘廙开始引经据典,表示秦始皇坑杀的那些人,是发生在秦始皇三十五年,以侯生、卢生、韩众等为首的方士们,为秦始皇寻找仙人仙药不果,为逃避处罚,纷纷逃亡,引来秦始皇的怒气和追究,最终导致坑杀方术士数百人。

    斐潜微微侧头,看了看刘廙。

    斐潜原本以为刘廙能力不强,所以也没有太在意刘廙这边的情况,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斐潜的一个疏忽。

    没有完全废物的人,只是要看这个人放在什么地方。

    刘廙的想法,斐潜是赞同的。

    汉朝对秦朝的反思,是一种政治正确,也是统治阶级本就应该做的事情,一个庞大的帝国为何会在短短十几年间土崩瓦解,究竟犯了何等错误,大汉如何才能规避重蹈秦之覆辙,这是每一个在大汉朝堂顶端的那些人物,必须要去思索的问题,并且从中要找寻出一些答案来,代表就是贾谊的《过秦论》。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前车之鉴。

    但是奈何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独立思考……

    有些懒惰的人,亦或是别有用心的人,就会简单的反其道而行之。

    秦王朝失败了,所以秦王朝所有的东西都是错误的,然后只要跟秦王朝反着来,就是正确的了,在这样思想的引导下,秦朝禁止的,汉朝就放开了,秦朝消灭了各国,然后汉朝就分封了各国,秦朝重律法,汉代就讲究人情等等,这种做法,虽然说度过了前期的动荡期,使得大汉可以休养生息,壮大发展,但是也埋下了更多的隐患。

    从武帝朝开始,儒生们开始偏离了过秦之思,走上一条以黑秦为政治正确的路,儒生否定秦的一切,将其视为万恶之源,而秦朝又同时是周王朝的覆灭者和破坏者,所以推崇周礼,讲究崇尚周王周政,就成为了及其正确的事情。

    尤其是董仲舒为了给儒生脸上贴金,便是将儒家打造出了一个周礼捍卫者,或者说是周政的殉道者的模样……

    任何宗教教派的成立,亦或是宣传之中,总是会有一些殉道者。

    儒教的殉道者,或者说是早期殉道者的模型,就是被『坑』的这些儒生……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夸大其词也并非仅仅是儒家才会做的,但问题是儒家在这个过程当中,试图在固化阶级。

    从汉武帝开始,这种反秦的言论,就越传越是玄乎,到了当下,当一个谎言被说了千万遍之后,也就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真理。

    斐潜捏着下巴上的胡须,琢磨着。这一次辛宪英搞出来的论题,是真的在研讨,还是在求婿,亦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在刘廙的述说当中,对于清凉殿的初期清扫工作完成了,跟着斐潜而来的黄氏大工匠,钻进了倒塌一半的清凉殿当中查勘完毕,走了出来,对着斐潜汇报了受损的情况。

    清凉殿的大梁因为腐朽,承受不住大雪而断裂。

    一旁的刘廙,因为方才讲述青龙寺的事项而有些恢复的面色,又重新变得苍白。

    『此乃天家之居也,若宫内有天子,此便是性命攸关……』斐潜指了指倒塌的清凉殿,『若是以此为论,当为「废格」之罪也……』

    『废格』是汉朝的罪名,指臣民违背、阻止或不执行皇帝诏令的行为,处罚极重。一旦是『废格』之罪,要么就是腰斩,要么就是斩首弃市,反正就是死。

    刘廙差点一个屁墩坐到雪地上,浑身上下都有些哆嗦……

    『不过……清凉殿损毁情况,要等些时日才能勘定……』斐潜看了看刘廙,『定罪之前……便有一事,若汝行之有功,或可稍抵罪责……』

    刘廙连忙上前,拜倒在地,『请主公吩咐!罪臣定然万死不辞!』



    斐潜在翻看着一些律法相关的书简,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一段时间当中,斐潜以为是汉代的律法不规范,才导致了一些官吏很官僚,但是现在看起来么,并不是这样。

    官僚这个东西,自从有官僚这个集团之后,官僚主义这个不灭的亡灵,便是无法避免的诞生了。

    毕竟人都是有私欲的,即便在后世开民智之下都有各种摸鱼的行为,又谈何在大汉当下就可以杜绝上个班打个卡就溜号的行为?

    斐潜发现,其实在战国时期,随着官吏体系的建立,渎职行为或是职务犯罪,就成为了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也因此产生了各种法律法规来预防和惩治这种类型的犯罪。

    法家之人,就对于这种犯罪非常愤慨,代表人物李悝就在春秋各国历法基础上制定了一套比较系统的法典,称之为《法经》,并且在其中有『借假不廉,淫侈,逾制』等直接指向了大小官吏的职务犯罪的条款。

    秦律之中对于官吏贪腐渎职,也同样很重视,再次扩大了职务犯罪的范围,对于挪用公款,以权谋私,冒领钱饷,贪污贿赂等等行为制定了更多的细则,不仅是罪名增多,刑罚也更重。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有痣之士前仆后继。

    到了汉代当下,斐潜在调取了汉律当中的一些关于官吏犯罪的律法之后,翻看之后发现,其实并不是汉代将秦律丢到了一边,甚至是有了更多……

    贪污,贿赂。『府中公金钱私贷用之,与盗同法。』

    够明确了吧?

    但是这些律法很分散,并且有一些是分布在不同的律令当中。比如汉律『主守盗』,直十金者,弃市。这里十金,指一般的金,也就是十枚铜钱啊,贪污十枚五铢钱,就弃市,这是在盗窃的相关法律当中的。

    而『受赇』、『行赇』,就是受贿行贿。赇,以财物枉法相谢也。以其赃为盗,罪重于盗者,以重罪论。这一条,又是在捕律之中的,就是禁止在捉拿贼犯的时候私自枉法。

    『受所监临』,指官吏接受所辖管理区域的百姓或是下属财物以及其他馈赠。白吃白喝打白条,或是贱买贵卖等,都按照金额计算,又是属于市律……

    至于是渎职罪,或者称之为玩忽职守罪,在汉代并没有专门的这个称谓,而是被称之为『犯令』,『废令』,如果牵扯到皇帝,那就是『废格』,像是刘廙那样的行为,往重论,就是『废格』,轻论也是『废令』,就是法令规定要做的事情而不去做……

    反正就是非常的零散,并且很不成系统。

    除此以上的几条之外,还有『不胜任』、『选举不实』、『储峙不办』、『稽留诏书』、『泄露省中语』、『度田不实』、『阑出入』、『乏徭』、『擅赋敛』、『擅兴徭』、『擅出界』等等,林林总总一大堆。

    斐潜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沉重的汉律竹简。

    看明白了。

    也看糊涂了。

    『士元,某要举办一个「公审大会」……暂且这么叫罢……』斐潜缓缓的说道,『这些人喜欢仪式感,需要仪式感,那就给个仪式感……』

    虽然斐潜没有说具体『公审』是什么,但是根据斐潜调阅的这些律法来看,斐潜是明显不满意手下官吏的这种官僚做派……

    毕竟大汉已经官僚了三四百年了。

    贪婪,懒惰,永远是人性当中的不曾缺席的重音符。

    『主公,这个「公审大会」真的有用么?』庞统摸着自己的下巴,这是一项完全没有做过的事情,没有任何书籍典故可以参照,这就意味着……

    嗯,下巴又要少了……

    『或许。』斐潜笑了笑,『但是值得试一试。不过这个律法么,士元也不必亲自去做……』

    庞统立刻明白了,双手一拍,『这自然是参律院之责!』

    『哈哈!』斐潜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有光明,自然也有黑暗,有善良也有邪恶,包括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作为一个国家或是政体,像是斐潜这样的政治利益集团,最重要的并非光明或是黑暗,也不是善良或是邪恶,而是稳定的平衡,有序的制度。

    没有制度的组织,亦或是有制度但是等同没有制度的,都是死路。

    ……(?·??·?)??……

    混乱和秩序,都是相对的。

    下辨一场大战之后,氐人就陷入了无序的混乱当中。

    四处劫掠的时候,什么都是爽的,就像是一个普通企业发展初期,利润哐哐往上,每个人都是劲头十足,相互之间也是融洽无比,每天向上的业绩数值就像是一道通天的桥,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希望。

    在进入下辨地带的时候,氐人自己有万余,然后挟裹的百姓,还有周边的小部落也接近了一万,这些被挟裹的百姓和周边的小部落,被迫或是主动的成为了搬运工,负责将劫掠而来的东西搬回氐人的老巢当中去。

    杨千万因为王贵的『掩护』,逃出生天,但是旋即就不得不面对着氐人当下混乱的局面。

    雷氏七兄弟竟然携裹着大量的物资,二话不说就跑路了,使得氐人聚集在一处,每天都是在消耗,惶恐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虽然说在阴平境内,一时之间汉人并没有追杀进来,但是并不代表着一切都安全。

    阴平山林众多,通达不便,着就成为了氐人的掩护,也使得氐人的短视。

    杨千万便是如此。

    他觉得当下是氐人的危机,但是既然是危机,就意味着危险当中,还有机会。杨千万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像是溺水的人要抓紧最后的一根稻草。

    不管这个稻草最后能不能救命……

    『我们以山林为居,是大地的宠儿,毡帐而聚,也是上天的儿子!汉人筑城羁民,看着似乎不错,但是实际上是用泥瓦围困生灵!是泯灭人欲!当遭受天谴!人就应该在天地之间,自由生活生长,就像是鱼虾要在水里一样,如果被网罗框住,到了陆地上,还能活得几时?』

    『这一次,汉人在下辨胜了,但是他们只能胜一时!我们输了一次,但是不代表我们永远都输!这一次的失败,责任我有!但是更多的是我们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没有统一的组织,没有统一的章程,没有统一的行动!这才是我们失败的根本原因!』

    『汉人用刀甲来威逼我们,用他们的财货来引诱我们,将我们分割在这些汉人不看重的荒凉土地上,就是让我们变成那些永远奴役在他们城池周边!然后又用这些被奴役的人,组成军队,来攻打我们,要我们服从,想要拔去我们的鹰隼的翎羽!想要将我们的勇士变成他们的走狗!就像是川蜀之中那些被他们驱使,残杀本是同族同宗的那些氐人賨人的一样!』

    『面对这些,我们难道不应该抵抗么?难道不应该团结起来么?难道不应该为了我们子子孙孙的生存,为了氐人的血脉而奋斗么?!』

    杨千万在大帐当中昂然而立,略微显得凶残的目光扫视着账内的大小部落的头目。

    『这一次战斗,我确实输了,但是也只有我赢了一次!』

    『下禄,我亲自带人打下来的!然后那些孬种,他们在哪里?!』

    『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勇士!拿下汉人村庄,攻克汉人军寨,攻取汉人城池!都是我!』

    『而其他的人都在干什么?我在攻打,他们在观望!我在防御,他们在逃跑!无耻!卑贱!』

    『我才是你们应该敬奉的大王!才是可以真正带着你们,像是鹰狼一样重新成为这片土地主人!永远不受汉人的奴役!永远传承我们氐人的辉煌!』

    『汉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团结!』

    『这一次我们受到了挫折,这是好事!这让我们更加清楚,更加明白!只有我!只有我才是氐人的希望,只有我才能带着氐人的勇士,只有我才可以让牛羊遍山谷!奶酪像大河一样流淌!你们这些人,只有重新归于我的帐下,听从我的指令,才能扯掉汉人勒紧在你们脖颈的绳索!丢掉汉人发给你们的农具,握起我们的刀枪!就像是握起镶满宝石的权杖!』

    讲到这里,杨千万高高举起了手臂,在空中狠狠的劈下,像是握着所谓的镶嵌宝石的权杖,又像是在砍杀了一个在他面前的敌人。

    『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号令,遵从我的指挥,之前你们获取的财富和物资,都是你们的!我不取半分!今后若是再攻克汉人的城池,汉人的仓库里面,也有你们的一份!我们现在不算失败,更不是结束,只是暂且的停歇!勇士终会从汉人手中夺回失去的一切!我们最终会迎来胜利!到时候你们就会庆幸,能在此时便跟随我作战,在我大帐之内占据一席之地!』

    在场的大小头目相互相看着,似乎有些犹豫,其中一名头目便是大声说道:『杨大王,不是说我不相信你,而是现在汉人追得紧……不如我们先退到山里去,等汉人走了之后再出来,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跟汉人硬碰硬呢?』

    这个头目说的本身也是大多数氐人的心声,但是杨千万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脸色便是阴沉了下去,他大步走到了这个头目面前,『这么说来,你和雷家的几个兔崽子一样的心思,见到了难处就是抛下兄弟,只想着自己逃命了?!』

    雷氏七兄弟在下禄,不仅没有给杨千万和王贵支援,反而是趁着自己在后面没有受到攻击的机会,带着物资跑路了,使得三家联盟彻底崩坏。这个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雷氏七兄弟做得不地道,因此杨千万当下的指责,就让这个头目有些紧张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不管怎么说,背叛自家族人,都是一件令人不耻的事情。这个标准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不管是什么借口,不管是什么理由,背叛的行为永远都是让人痛恨。

    杨千万本身常年征战,能当上氐人头目小王,也是个人武勇出众,现在多少有些恼羞成怒的站在方才发话的小头目之前,浑身上下杀意沸腾,似乎下一刻稍微有对答出错,就要动刀子一样,似乎带着了死亡的威胁。

    大帐之内的声音截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着杨千万和那个小头目,神情或是严肃,或是忐忑,或是惊恐的看着这一幕。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头目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什么意思?』杨千万狞笑着。

    『我是说……』下头目正想要分辨,视野当中刀芒一闪,低头看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千万已经将切肉的小刀扎在了他的胸口!

    『狗崽子!叛徒!为雷家那几个兔崽子说话,有没有想过其他人?!叛徒!叛徒就是死!』杨千万一边咒骂着,一边将小刀拔出,然后又是一刀戳下去。

    氐人身上都有吃肉的小刀,一般也不长,大多数用来切割牛羊骨头上的肉,现在被杨千万胡乱的戳刺着那头目的头胸,很快就将那头目的头脸胸口戳刺得一片血肉模糊,鲜血从胸腔里喷涌出来,扬射数尺之高。

    杨千万尤不解恨,甚至将那个小头目的胸腔扒开,割出里面的肉,放到自己的嘴里恶狠狠的咬着,骂着……

    其他头目眼见这一幕,一个个也都是惊骇欲绝,有的甚至是双股战栗,起身欲走。

    看到周边的人恐惧的神色,杨千万才满意的笑起来,将小刀在头目的尸首上随意抹了抹,然后指着尸首大声说道:『叛徒的部落人口和牲畜,也都归你们!』

    『……』在大帐之内的其他头目愣了一下。

    『多,多谢大王赏赐!』有个小头目反应过来,躬身一拜,丝毫不在意方才喷溅出来的鲜血还有一些沾染到了他的身上。

    『哈哈哈,这才像个样子!』杨千万指着那个小头目,『多分你一份!』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小的一定誓死效忠大王!』那小头目本来还是惊慌不已,闻言后已是欣喜若狂,忙不迭匍匐在地,不断的叩首道谢。只是说了一些好话,便凭白得了上百近千的人口牛羊进账,怎么能不高兴!

    其他的大小头目虽然见到杨千万的暴躁,但是也见到杨千万并不吝啬赏赐,出手阔绰,一时间也就压下了恐惧,换上了贪婪。

    『首先!』杨千万挥动着手臂,『我们要先找出潜藏在我们身边的叛徒!统合所有的力量!只要我们心都在一处,力都在一处,就是无往不胜!

    ……ヽ(`Д′)?……

    视线回到长安。

    骠骑府衙之内。

    斐潜坐在厅堂之中,面无表情。

    大汉商会的一帮子大头目,也就是崔厚等人坐在下首,都低着头,战战兢兢。

    啥?

    甄宓?

    甄宓自然也在。

    甄宓依旧是一个服饰精美,宛如瓷娃娃一般。

    崔厚则是一头的汗。

    大汉商会的建设,也出现了一些混乱。

    对于这些大汉商会的人来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属于斐潜直辖,但是又和真正直辖的军务政务的那些有些不太一样。

    相比较其他方面的发展,大汉商会在某些程度上有些落后。

    斐潜不仅是希望大汉商会做纯粹销售买卖的事情,也同样希望在某些环节上和其他的机构起到一个互补的作用,毕竟各个的机构之间的视角和行为群体是不尽相同的。在县衙里面的官吏和在商会里面的掌柜,对于同样的一件事情的态度,肯定是会有所差异。

    商会,或者说行社,是城市和经济发展到了一定阶段,一定程度的时候,所产生出来的一种社会商品资源的集中分配约束方式。当然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其实无法将后世先进的管理模式照搬来抄,毕竟商业流通非常依赖于信息的传递,而现在的消息传递渠道和速度,依旧非常缓慢。

    截至到现在,飞鸽传书算是最为快速的信息传递方式了,但是这种模式也有许多的不便,更多的信息传递依旧是用人体的感知系统。

    说到底,还是要人力传递,而信息的传递的飞速发展,要等到电磁学的发展……

    因此斐潜只能是另辟蹊径,想要从信息的另外一个角度去考量和运作。

    信息时效性和传递性因为科技的限制,当下无法做到,那么若是从信息的普遍性和客观性入手呢?

    简单来说,就是大数据。这个大数据的产生,是因为大汉商会在这一次承接了斐潜在年末的民间福利发放工作。之前的发放的过冬,或者说是新年的福利,是让各地的乡镇机构,民间村寨代为发放的,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明显出现了一些问题,因此斐潜就在今年,改让大汉商会进行负责这个事项。

    斐潜原本是想要借助于大汉商会这一支可以直接通达到乡野的棍子,去掌握更多的数据信息的时候,更及时有效的连同乡野,结果发现大汉商会不仅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建立起这方面的架构来,甚至出现了更加严重的问题……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在大巴山的内部,巴山草原之中,大大小小的布满了不少的窝棚。

    月光下的视野一片朦胧,甘宁带着兵卒顺着标识往前行进,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看在道路上的队列情况,而在甘宁的前方,先遣的斥候分队的身影已经掩藏在树林灌木之中,已是完全看不到了,只有道路边上立下的白色标志杆,代表着这些斥候还在前方不断前行。

    这里距离大巴山草原只有不到十里远,斥候先遣队在大队前方采用三列并进的方式,为后续的大队提供进攻的便利。

    甘宁偏头看看,身前身后是涌动行进的士兵,兵刃的寒芒在黑暗当中跳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仿佛这些兵卒从天上而来,从地里走出,沉默但是带着磅礴的气势。

    有时候甘宁会有些一些恍惚,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武勇才能带领这些兵卒,还是说这些兵卒成就了自己的武勇。反正甘宁心中很清楚,当年刘焉刘璋在川蜀的时候,那些个兵油子别说是夜间行军了,就算是在白天行进都吊儿郎当的……

    当然,那个时候的甘宁自己也是吊儿郎当的。

    甘宁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提着的缺了铃铛的后背刀,然后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硬疙瘩,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感慨什么。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

    甘宁扬了扬眉。

    这是碰上氐人賨人的哨探了。

    虽然说前锋的斥候分队会尽可能的进行暗杀,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成功。并且随着兵卒的逼近大巴山草场,氐人賨人联军的哨探也就越来越多。

    很快有几个零散的联军哨探从地窝子里面跳起来,他们没有勇气抵抗,扔掉兵器朝着草场的方向逃去。装备上的缺失,使得这些联军的哨探连报警的响箭都没有,更不用说铜锣或是烟火什么的了,只有靠着不停的大喊来告警。

    喊叫声在山间回荡,形成了怪异且又恐怖的回响。

    随后喊叫声便是低落下去,显然是被射杀了。在这种比较黑暗的环境当中,有时候不动反而有可能不会被发现,一跑起来反倒是暴露了自己。

    十里不到的距离不算是太远,甘宁控制着队列,使得兵卒加快了一些速度,而前锋的斥候也开始不在掩饰自己的行踪,用弓箭和强弩射杀出现在视野当中的氐人賨人联军兵卒,连绵不断的出现的惨叫也开始引起了草原边缘的一些氐人賨人的注意。

    大巴山当中的草场,不算大,但是也不算是小。

    临近天明,当甘宁等人到达了大巴山附近的时候,并且在草原边缘开始向内部突进的时候,在大巴山草原中心的那些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有的才刚刚爬起来,往即将熄灭的火堆当中扔几块柴火,以便于重新燃起篝火来烹煮早脯,还有些人提着水桶,准备到泉眼那边去打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然后晃眼间发现在草场边缘处似乎有啥东西在动,隐隐还有声音传出。

    『那是什么?』

    賨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依旧是提着木桶,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直至看清楚是什么之后,手一松,木桶掉在了地上,打着转滚动了两圈,然后便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喝,因为他看到了在那晃动的队列上方,有着鲜艳并且令人胆寒的三色旗!

    『是,那是……』

    『汉人啊!是汉人来了啊!』

    凄厉的叫喊声将周边地窝子里面的联军兵卒都惊醒,睡眼朦胧的抬头张望,周围正在忙活的这些氐人、賨人和巴人的家眷,也走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色旗帜在晨曦当中漂浮着,那些穿着盔甲的汉兵就像是从传说和神话里面杀出来的天兵天将!锋利的锋锐扬起了一片片的艳红,在晨曦之下是如此的刺眼!

    这一群的氐人賨人呆呆的望着,然后下一刻便是齐齐大声嚎叫了起来,扔下手中原本拿着的锅碗瓢盆,木杆棍棒,发疯了一般往远离汉人的方向逃跑,而且一边跑还一边撕扯着,发出口音各有不同的喊叫声,『汉人来人!汉人来了!』

    这些跑动的人,很快就带动了更多的不明所以的人,有一些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看到有人逃跑,下意识的也就跟着跑,开始了慌乱无序的逃窜,也使得在联军营地之内产生了踩踏。

    第一批的汉军兵卒一排排的刀枪在晨曦之中闪闪发亮,分队列的冲进了联军的营地,凶猛的刺杀着胆敢拦在前方的一切对手,惨叫声连绵不断的响起,整个营地开始掀起混乱的涟漪……

    在联军营地之中,不仅是普通的兵卒,更多是拖家带口的,这些联军的老弱妇孺,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惊慌失措,许多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乱窜,响彻四周的惨叫也使得他们越发的恐惧。

    甘宁将怀里的铃铛重新装在了后背砍刀上,便是觉得自己又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仿佛即便是在陆地上,也能打出水军的暴击出来,他呼啸着将兵阵分出两翼,使得联军大营之内的混乱往两翼蔓延扩展而开,自己则是带着中间的兵卒,冲进联军的营地之中,驱赶着,让混乱扩展,如同草原上的大火,席卷吞噬。

    越是深入联军的营地,出现在面前的持刀持枪的联军兵卒便是越多。

    氐人賨人等联军依旧是采用老弱在外圈,精英部队在中间的布营方式,并且以自家的老弱来延缓对手的袭击,所以越往内,持械的联军便是越多。

    几个联军兵卒企图从一侧袭击甘宁,抱着团刀枪齐举对着甘宁就砍杀而来。甘宁大笑着,在不断叮铃铃乱响的铃铛声中,将站在自己面前的敌手一个个的砍倒,即便是有时候砍倒的人影发出像是女声的叫喊,甘宁也没有空闲去同情或是留手,在血和火面前,性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待。

    就像是这些氐人賨人巴人的联军,在面对汉人女性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优待一样,电视电影上面,还能让什么美女俘虏光着手臂光着大腿跳舞,基本上都是出于文明世界当中的臆想,真实的五胡乱华的世界当中,胡人只会关心用起来爽不爽,然后爽完了肉割下来吃嫩不嫩。

    整个营地当中都震动了起来,成千上万的胡人在其中乱跑狂奔,混乱已经蔓延到了营地中心位置……

    甘宁忽然听到左翼忽然想起了尖锐的铜哨声,然后便是有听见一些弓弦弩矢射击的声响,这意味着左翼的阵线遇到了从突入联军的营地之中第一波强有力的抵抗,不得不动用了强弩进行火力打击。

    随后甘宁也遇到了联军的抵抗。利用自家的老弱妇孺拖延了时间,在营地中央的氐人賨人组织了兵卒,正面撞上了甘宁。

    『掷弹手!』甘宁大呼。

    如果是在早些时候,甘宁会大笑着,以摇曳的姿态,不羁的步伐,放荡的态度杀上去,然后和对手来一场激烈并且又充满了力量,血与汗之间的碰撞,但是自从诸葛孔明带来了一些比较特别的人和特殊的『小玩意』之后,甘宁就彻底的转变了想法,改变了战斗的策略。

    两三个冒着灰蓝色的烟的小东西被扔到了氐人賨人的阵列当中,一些氐人賨人带着好奇的看着在地上弹跳翻滚的『小玩意』。

    『小玩意』打着转,然后停了下来,圆咕噜度的肚皮向上,然后露出了画在上面的一个花纹,让几个賨人氐人歪着脑袋凑过去看究竟是画了一些什么……

    『轰!』

    『轰轰!』

    巨大的响声当中,凑在近处的賨人氐人就像是布娃娃一样被直接爆炸产生的气浪高高的抛起,然后落下!

    早就有所准备的汉人兵卒只是稍微忍受了一下声浪的袭击,便是直接往前突击!

    而对应的联军被这轰然巨响所吓坏了,就像是谁在联军的队列当中你能够释放了一个龙威恐惧术一样,原本整齐的队列一下子就散开,每个氐人賨人都脸色苍白,表情扭曲的逃离爆炸的点,就像是从爆炸点散发出来的硫磺硝烟之中会有魔鬼爬出来一般。

    一些年龄大一些的氐人賨人,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将头埋进了泥土里,瑟瑟发抖,在他们的意识里面,这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响,这一定是上天给与的警告,这一定是大地发出的怒吼……

    几乎没有任何人损伤,在联军营地当中,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抵抗阵线便是垮塌了,甘宁哈哈笑着,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手,氐人和賨人的联军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勇气,他们到现在似乎耳边还在回响着那恐怖的声响,鼻端还闻到那呛人的气息!

    『天神啊!这是为什么啊!』一名氐人几近疯狂的吼叫着,不知道是失心疯,还是找死,竟然跌跌撞撞的冲着甘宁而来。

    甘宁毫不客气的一刀将其砍翻,甚至还有心情回应了一句,『这就是你们贪婪的代价!』

    血色在大巴山草原上蔓延……

    ……(*′?皿`)……

    贪婪,不仅仅只有胡人。

    长安。

    大汉骠骑将军府。

    商人,必然重利。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不管是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一点区别就是,也是本质的区别,华夏的商人和西方的商人在政治层面上的权柄不同。

    或许是因为齐国田和秦国吕的原因,在春秋战国之后的华夏之中,对于商人是非常防备,甚至是严厉管制的。

    再加上西方行社或者说商会,是在城邦建立伊始就产生,是平民从业者对抗城邦贵族的一种组织。而东方则是在城市发展到一定规模,为了补偿统治模式而兴盛起来。二者产生的时机与动机截然不同,而且古代中国还有一个统治的根本法,那就是编户齐民。民众们首先是在籍之民,然后才根据自身的需求,加入或是参与某个商会、行社,是一种职业,不是阶层。

    当然,行会当中也不仅是商人,也有手工业者的行会,只不过斐潜当下将手工业者从商会里面独立了出来,成为了大考工。

    大考工之下的工匠体系,也不是就等同于所有的手工业者。

    简单来说,就是工匠可以是手工业者,但是手工业者未必是工匠。工匠更多的是专研和传承,而手工业者主要是为了销售产品来养家糊口。

    一般的手工业者并没有加入什么行会,也不在大考工的范畴之内,只是在社会当中充当普通的生产者,产出商品参与交易和流通。

    现在的问题是钱会骚人。

    钱多了,人就骚。

    在商人还是比较小规模的时候,行商的目的往往只是养家糊口,但是每个人吃穿用度都是有一定限制的,当商人盈利的规模超出了其吃穿用度花费的时候,必然就有存留,而存留的越多,这些钱财就会明里暗里的吞噬着商人的心,骚动着灵魂。

    斐潜目光缓缓的扫过在下首的这些代表了大汉当下商界的人物。

    汉代的物资并非是像后世那么丰富,因此大量的钱财并不能获取像是后世那么丰富的物质享受,所以很自然的,这些人就像是遇到了资本瓶颈一样,在尝试着突破。

    权柄是唯一的,所有人都想要。

    但是在获取权柄的途径,每个人的选择却有所不同。就像是当下在大汉商会成立之后,这些人因为有了话语权,然后就把这个话语权当成了自己的权柄。

    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没有彻底的解决。

    斐潜看着当下这些一个个低眉垂目,像是乖宝宝一样的大汉商会班子成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家伙……

    一个个都是真会装啊。

    每个人都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时候,或者说最自恋的时候,就像是诸葛亮也不例外,自诩为管仲乐毅,然后后人又见诸葛亮厉害,便是自诩为淮泗诸葛亮,胶东孔明,大黑山卧龙等等。再然后便是历史上其他的名人都逃不过相似的命运,什么赛张飞,小关羽,某周瑜,某某皇叔……

    问题是这个自诩,是真的竖立了一个自己的人生目标,还是装模作样的半桶水晃荡?是真有这个才干能力,还是说装出来给旁人看看?

    『永原兄……』斐潜看着崔厚。

    『不敢当主公如此称呼……』崔厚低着脑袋赶快拱手行礼,『主公直呼在下姓名就是……』

    『呵呵,永原兄,某有一问,』斐潜问道,『永原兄当下已是功成名就,家业兴旺,如今不知可有何愿?』

    崔厚一个哆嗦,猛的吸了一口气。

    这是几个意思?!

    事发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被发现了?没听到什么风声啊?怎么会突然这么说?要算账了?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这不会是在问我个人遗愿罢?然后下一刻就冲上护卫拖下去斩首示众了?

    崔厚一个瞬间之内,CPU高速运作,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

    『在下,咳咳……』崔厚企图用咳嗽来拖延时间,但是问题是即便是咳嗽也不能拖太久,甚至不能咳得太厉害,因为这样就失仪不敬了,只能是勉强再拖延了几息,『在下……在下……不明白主公之意……』

    商界大法,不传之密,贰佰伍拾式,装糊涂。

    这是真大招,但是崔厚并没有用好。

    斐潜没理会崔厚,转头问卓梁道:『汝生平可有何愿?』

    卓梁连忙说道:『在下,这个,在下愿主公大业兴盛,百姓安康,这个……这个也愿卓氏安平,福禄绵延……』

    斐潜笑了笑,并没有给与什么置评,重新看向了崔厚说道:『永原兄可是明白了?』

    崔厚连忙说道:『在下也是如此之愿,愿主公靖平四海,统御八荒,立千秋之功业,开万世之太平!在下便是附尾翼而效犬马之劳也……』

    斐潜点了点头,『话都说得不错。』

    堂中众人的眉眼便是一跳。

    斐潜曾经一度以为大汉的商业空间非常大,大到了几乎不会产生内卷的程度,再加上各地都是非常稀缺商品,生产力的提升会带来更多的商品流通,所以对于大汉当下的商人而言,应该是不会出现类似于后世的那种资本化的现象。

    但是斐潜发现自己错了。虽然说这些大汉商人未必有这个资本化的概念,但是他们已经在初步的走上了这一条路。

    在法律边缘试探,甚至是践踏;通过收买,贿赂,合作等方式勾结学者,官吏,为其商业行为规避风险,增加利润;培养代理人,甚至直接参与地方,区域行政法规制定和裁决,使得更加有利于利益的摄取。

    在斐潜派人针对于关中三辅地区调查过程当中,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来人,传大理寺张推事!』斐潜朗声吩咐道。

    大理寺张推事,便是张时。不是汉中的那个张氏之下的小人物,而是之前派去河东咬裴氏的那条狗。

    不多时,张时低着头,弓着腰,小步趋进,毕恭毕敬的朝着斐潜拜倒行礼,却在袍袖之下眯着眼朝着堂内的众人露出了牙……



    或许有些人在一个时间段内,会认为自己是最为聪明的那一个。因为自己做的事情可以隐藏起来,可以不被人知晓,可以欺瞒其他的人。

    只不过实际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无期限的隐瞒下去,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让旁人知晓,区别仅仅是说不说出来而已。

    当说出来的时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大汉商会的职责当下还是比较的模糊,虽然说大体上还是有一些框架,但是谁都清楚,这个框架是很粗放的,在一些细节上面还存在很多模棱两可的地方,这就给与了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对于商人来说,当有了足够的利润的时候,甚至都可以将国法抛弃而不顾,就像是历史上对于我大清做出了鼎力贡献的晋商,在背叛了国家之后还可以继续得到讴歌和赞许。以至于后世不少的商人便是天天鼓吹着商品无国界,什么技术无国界,实际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大家心中都清楚。

    新的大汉商会,从原本的城中小院当中迁出,新址位于长安城东门外武集北,占地大概有二十几亩,有甬道直通武集,往来车马不断,前院正厅侧厢房之内,几乎日夜都是灯火通明,时时刻刻都有商贸在进行洽谈和议价。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汉商会等同于骠骑背书的一个平台,各地往来的客商,可以不用费心费力的在海量的商贸当中寻找出自己需要的商品,只需要到大汉商会当中翻越和查看商品的等级,然后再到武集上去看一看实际上的货物,若是满意,有成交的意向,就可以再到大汉商会当中,或是在大厅当中,或是租赁一间小厢房,然后签订双方的合同,交割钱财货物。

    虽然要根据交易的总数目,缴纳一定的费用,但是比起之前传统的交易模式,实在是方便太多了,不光是货物得到了保证,钱财也很安全,毕竟有骠骑钱庄作保,双方都放心。因此在大汉商会成立不久,这样子的一个平台上面滚动吸纳的资金量就相当庞大了……

    因此发生的事情,自然很清楚了。钱财动人心啊,至于那些平日嘴皮子越是说对钱没兴趣的,也就越是只能剩下呵呵呵了。

    于是在今日,在大汉商会新址之中,原本应该是热闹的情形全数皆无,所有不相干的商人都被清场,十几名的护卫守着紧闭的大门,而在门后之内,又隐隐约约的传出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棍杖挥舞,又夹杂着人语嚎哭,声音多有怪异,以至于许多徘徊的商人都竖起耳朵,装作若无其事的侧耳倾听。

    大汉商会的正厅前院之处,有一排十几名属众被反缚按压在地面上,正有壮卒手持棍棒发力抽打肩背。那些遭受杖刑者一个个神情惨淡扭曲,有的还能咬牙忍受,有的则已经忍不住涕泪横流,嚎哭乞饶。

    官署之内,崔厚一脸的阴沉,端坐于上,双眉紧皱,脸上阴云密布,就像是蕴含着狂风暴雨一样。在下首的是大汉商会内的一干大小职吏各处掌柜,俱都低头含胸,噤若寒蝉,尤其前廊施刑之声不断传入,更是让人紧张得汗流浃背。

    『某不过是几日不曾询问会内之事,尔等竟然荒废怠慢到了如此地步?!』崔厚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震得桌案上的文档山架什么的几乎都要跳下来,『主公以厚待某,某亦厚待诸位!然诸位就是如此报答于某,报答主公之恩?!主公恩用禄养,就是养成尔等废物虫蠹?!』

    听到崔厚如此怒声,厅内诸众更是惊得敛息颤栗,正坐低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崔厚之所以如此盛怒,就是因为先前被骠骑将军唤去,在大汉商会的其余几个头目眼前,被张时丢了一大堆的弹劾在脸上!

    张时就是一条狗!

    疯狗!

    可问题是这一条疯狗就是骠骑将军斐潜养的!

    崔厚能怎么办?

    前一段时间,崔厚因为去了北地一趟,算是请假公休了吧,没有留在大汉商会当中,自然就没有空闲过问大汉商会当中的事情。现在被公然在骠骑将军面前咣咣削了不少面皮,心中自然是难免恼怒,出了骠骑将军府之后便是立刻赶到了大汉商会当中检查事务,然后发现事务荒废较张时弹劾的那些,还要更严重几分!

    这满心愤懑正无从发泄,崔厚怎么会轻饶这群犯事的小吏,一腔怒火便是毫无保留的宣泄出来,将这些人打得死去活来。

    崔厚和骠骑将军,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可以说是从萍末之时就开始了,可是这并不能就代表了崔厚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挥霍他和斐潜之间的交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斐潜愿意称呼他几声『永原兄』便是已经在人前表示出念旧情了,而如果崔厚自己事情做不好,那就怨不得旁人……

    崔厚还在此处责罚犯事的管事掌柜,在外堂又有几个人匆匆而进,面带苍白之色,大汗淋漓的趋进拜倒在堂下:『小的,小的不知道会长今日巡查……』

    『拖下去!先惩再问!』崔厚拍案怒喝。

    护卫冲了上去,将这几个缺值的人尽数拿住,便是往行刑之处拖拽,其中一人害怕责罚,连忙大声喊道:『小的,小的绝非有意缺勤……乃尊府郎君今日设宴……』

    『住口!』听到这一声呼喊,崔厚的脸色更是难看,『来人!先掌嘴三十!再拖下去打!』

    待到护卫将那几人拖出,崔厚急促的喘息了几下,才算是平复了一些,站起身来,怒目环视在堂诸人,沉声而道:『尔等荣幸,皆系主公,若不能忠勤克劳,便是大罪!敢有因私情而枉纵者,休怪某不念情面!!滚下去,检点为事,再有疏漏,绝不留情!』

    堂内的众人闻言之后,便是连声应是,然后各自起身转入各自的官房直舍当中,装模装样的埋头苦干起来,即便是手头上没有什么事情的,也是拿着一本账本翻过来翻过去的看,生怕崔厚过了片刻转过来问一句忙不忙什么的……

    独自在堂内的崔厚喘息了一阵,神色渐渐平复。

    『家尊,阿郎正在后厢……』待到此时,一名崔厚心腹家仆才凑到了崔厚耳边,低声汇报。

    崔厚吸了一口气,冷哼一声,转出了中堂,穿过后廊行入后舍一间不太起眼的房间中,一名脸色红润、颇有醉态的年轻人便是当即阔步迎上,嘴里说道:『父亲大人,崔七等正在家宴上,怎么就被捉回……』

    『闭嘴!我且问你,崔七是什么人?是你下属,还是商会属吏?还有,谁准许你私下勾连商户,买卖物资?!』崔厚低声喝问。

    年轻人是崔厚之子。

    之前崔家窘迫的时候,崔厚不得不往来奔波,维持家业,那个时候崔厚满心满怀就是怎样才能赚钱,怎样才能维护住家业不垮塌,怎样才能今天吃喝完了明天还有得吃喝……

    等到崔厚真正开始站稳了脚跟,崔家开始发达起来之后,崔厚却忽然发现自己和儿子生分了起来,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他儿子有什么想法,他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他儿子也不在乎。然后他儿子也不喜欢学习,只喜欢天天走马逐犬,斗鸡斗狗……

    玩多开心啊,爽多重要啊!

    这要废了啊!

    崔厚急急的请老师,聘西席,可是晚了,他儿子根本学不进去,捧着书本就打盹,一听要去打猎就精神,一年下来老师西席换了五六位,书经却读不了二三本。

    急了,打。

    打得儿子满地乱滚,打得崔厚自己泪流满面。

    汉代接生条件太差,崔厚已经死了两个妾外加两个孩子了,生的时候大出血,小的大的都救不了,毕竟一方面当时崔家当时也在起步阶段,条件也一般,另外一方面长安的百医馆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啥?

    教育学?先不说有没有,即便是有,你让当年的崔厚在汉代一边冒着生命危险行商,白天赶路,晚上捧着教育学苦读怎么教孩子?然后他家孩子只要躺着等老爹的教育学读好了再去学习?

    亲情?不是有那啥的『富二代』被穷困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告别有车有房有店面的继承人身份,回到因为找孩子家徒四壁的十八线小城市,然后不能忍受和充满亲情的亲生父母闹翻的么……

    崔厚自己也年龄大了,这几年虽说还想要孩子,可是就是生不下来,叹之奈何……

    再这样的情况下,千亩良田一独苗,烂怂也就只能当做好比了。崔厚不是没有动过什么让人过继一个来的想法,可是毕竟这个是自己的血脉啊,真要领养一个聪明的,这个不就是个早死晚死的区别么?

    领养一个傻的,那不是比现在还更糟糕?

    有时候崔厚独自一人在夜里也会黯然神伤,自己这么拼搏,当年窘迫的时候甚至是自己带商队千里奔波啊,在山间林地之中,忍受虫蛇,还要躲避山贼土匪,费尽心机打点沿途的哨卡城池,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才有了当下的家业,才有了眼前的财富,可是……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然后自家的这个儿子,依旧是吃吃喝喝,飞鹰走狗,每天一大堆的酒肉朋友,哄他一句他就开心,叫他一声哥他就将钱财往外扔……

    来长安定居才没多久,就博得了一个『仗义散财』的『好名声』!

    却不知道他父亲,崔厚当年为了他现在一次酒宴的所花的钱,陪了多少笑脸,受了多少罪!

    看着依旧是懵懂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甚至还在打着酒嗝的儿子,崔厚实在是忍不住,抬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逆子!你要害死为父才肯罢休么!』

    年轻人这下子就清醒了。

    年轻人受此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酒意也消散了几分,连忙低头拜下。

    『我问你,为何举办酒宴?』崔厚问道。

    年轻人低着头说道:『儿前些时日,在外行猎,得了一鹿,群友贺我,说我有好运将至,我觉得挺开心的,便索性办了个赏鹿宴……』

    『赏鹿宴……』崔厚手抖了两下,然后忍住了,再问,『为何你出面联络商户,代人采买?』

    『这个……是杨七郎与我情谊深厚,引了一名客商来见……』年轻人飞快的瞄了一眼崔厚,吞了一口唾沫,『那客商酬某茂陵美宅,还有客奴十余名……』然后年轻人也少讲了一部分,就是宅子里面,附带还有美姬数名,这几天,真叫做爽得冒泡啊……

    捅人一时爽,亲人泪两行。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了。

    收了旁人的好处,当然就要帮旁人办实事,否则自己的这个长安爽利哥的名头怎么能够保得住?

    崔厚忍着气,咬着牙,『那你知道你究竟给他做了什么事?』

    『啊?不就是帮他在库里要了点东西么?』年轻人不以为然的说道,『我也有收他钱的啊,他还比市价多给了一成……』

    年轻人挺直了胸,似乎在表示自己也会做生意了,不仅是卖了货,还多赚了钱。

    『多一成?』崔厚气极反笑,『那么……可有批文?』

    『批……批文?』年轻人吞了一口唾沫。

    崔厚咬着牙说道:『你卖的是公库里面的精铠,不是平甲!精铠,战马,百炼刀!诸如此类精锐器械,但凡有售都要批文!没有批文,便是私下售卖,死罪!死罪啊!你知不知道上一次马政司的主事是怎么死的?那可是姓斐!知不知道河东裴氏二长老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死的?啊?!你要害死我们一家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剩下的酒意似乎也似乎消散了,『我……我不知道……没有人说……父亲大人你也没说过……』

    崔厚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憋了半天,然后实在憋不住,便是又一巴掌过去,『不知道?!不知道为何不多问?!没人说?!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小儿,天天等着旁人什么都给你说?!我没有教?!我教你的时候你说什么?!要么说都懂了,要么就打瞌睡!现在再来说我没有说!』

    年轻人知道理亏,但是嘴上还不肯就这么认了,『我……我就是想要给父亲大人分忧……』

    『分……』崔厚也打不动了,按着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调息了半天,才算是稍微缓过一点气来,『滚!给我滚!崔大!押……押此逆子回去!今日……从今日起,禁足于府内!一年之内,不能出府!若有违背,打折双腿!』

    崔大是崔厚的护卫头领,闻言便是告了一声得罪,就像是抓小鸡一样捏着年轻人的胳膊,见年轻人还要说一些什么,便是干脆的伸手一捂,直接架着走了。

    崔厚尤是喘着粗气,半天不能平息。

    若是自家孩子能够结交良友,崔厚自然会欣慰,可问题是人以群分,喜欢玩的基本上吸引的都是喜欢玩的……

    再加上一大堆的酒肉朋友,有钱就是大哥,哄着,蒙着,变着花样让崔厚子将钱拿出来花,吃吃喝喝顺带打包带走,又有谁会真心为了崔厚子着想一些什么?

    崔厚之前给自家孩子花了大价钱送进学宫,想着家中西席没招了,是不是没有同龄人,在学宫众多学子当中,若是多少学点好也是不错,结果不仅是让学宫博士头疼,来找崔厚退货,自家孩子还在学宫里面打架!

    崔厚知道,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自家孩子,被学宫里面的那些人挤兑,然后说不过那些人,便只剩下了动手,但是一动手就理亏了,旁人就等着自家孩子动手呢……

    明明一个坑,自家孩子就义无反顾的跳进去,回过头还埋怨自家父亲说父亲不理解他,难道他为了维护自家的名誉还有错了?可问题是一开始自家孩子去装模作样惹事,搅乱课堂,讥讽穷人才要读书,老子有钱就是爷,然后这些事情,这家伙就不说了。

    当然,或许在这个家伙心中,他认为这些事情就是真理。他本应该就像是在那些酒肉朋友之中的那样,被人天天哄着,供着,捧着,然后往外掏钱。

    现在又是极其类似的一个坑,然后自家孩子再一次的义无反顾的跳进去。

    『作孽啊……』

    崔厚仰着头,他害怕自己若是低头,就会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所以当初就不应该去经商,不应该赚钱,然后一家子都吃不上饭,每天都要去耕田劳作,一日不得做,便是一日不得食,那样才对么?那样儿子才会懂事?可真是那样,他儿子就必须在七八岁下田,十几岁就要抗犁,二十几岁就会老得跟三四十一样,这就是他所想要的?

    『来人……』崔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去取荆条来……唉……待某去骠骑将军府前……负荆请罪……』



    天很蓝。

    阳光直射在裸露的皮肤上,似乎勉力弥补了一些因为裸露所带来的寒冷。

    风很小。

    微微扯着崔厚散乱的头发,似乎想要在他的头发当中数清楚有多少根已经变得花白的头发数目。

    荆条很粗。

    粗糙且带齿,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在皮肤上划拉出血痕。

    肌肤很白。

    习惯了锦袍绸缎,躲避了风吹日晒,现在却需要袒露在外,暴露在所有蕴含着各种味道的目光之下。

    石板很硬。

    平日走在上面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当现在跪在其上的时候,才过去没多长的时间,膝盖就已经疯狂的在叫喊着冰冷和疼痛。

    『看看嘿,呦,这不是那个谁么?』

    『唧唧……』

    『咋咋……』

    崔厚低着头,披头散发,这是他身为一个父亲,背负起来的责任,他没有好好的管教自己的孩子,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去引导他,没有发现错误及时纠正……

    放弃很容易,承担起来很难。

    他在他孩子面前很凶,很硬气,却在这里低下了头。崔厚没有想过以他现在近半百的年龄,竟然还要需要做这样的事情,却不得不做。

    除非崔厚想干脆丢掉他儿子,像是抛弃一只染病的猫狗一样。这么做当然对于崔厚是方便了,是爽了,可是对于他儿子呢?

    错了,就认打认罚。

    这是崔厚的观念,并且他认为自己挨了打,承担了罪责,受了惩处,便是可以免除了自己孩子受苦受罚,觉得或许孩子会因此记得住这个教训。

    往来骠骑府衙的文吏很多,走过路过的都会斜斜的瞄一眼,然后快走几步,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试图在垂下的乱发当中看清楚崔厚的面容,读懂崔厚的表情,有的微微叹息,有的挑眉弄眼,有的故意咳嗽两声然后大步而过。

    是什么时候自己的孩子忽然出现了偏差?崔厚回想,却回想不起来,似乎是突然的变化,又像是一次次的演变。

    崔厚吸了一口气,努力的挺直身躯。

    痛心,但是更多的无奈,是那种有浑身的气力,却不知道应该往那一边用的无奈。如果可以,崔厚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孩子的生存,但愿……

    但愿,孩子啊,快点长大罢,为父老了啊……

    遮风避雨的撑起这个家,却不知能不能撑得过这一次的风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得住多少次的风雨。

    能撑多久算多久罢。

    周边嗡嗡的声音越发的响亮起来,被荆条划破的地方出血了,沿着脊背滑落下去,画出一道红线,滴落在地面之上。

    一双靴子来到了面前。

    靴子上方,是森森铁甲。

    崔厚缓缓的抬头而望。

    许褚冲着崔厚点了点头,『主公有请!』

    『臣……叩谢主公……』崔厚心中一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半,顿时人就有些晃动起来,想要叩谢,却是一头栽倒在地上。

    『来人!速去取些姜汤来!』许褚上前扶了一把,然后招手唤来两名护卫,将崔厚架了进去。

    阳光照过前院,穿过回廊,在大小官吏的锦袍之间流动,在骠骑将军府衙房檐瓦当上闪耀,然后从政事堂的一侧的窗楣之处投进来,在厅堂那一边席子上面雕琢出了些绚丽的花纹,也悄悄的挂在斐潜的桌案之后的黑底红纹雕金线的屏风一角上,探头探脑的望着在下方的斐潜。

    按照道理来说,崔厚的儿子无能,斐潜应该开心。

    然而斐潜并没有觉得当下自己有一些什么喜悦的情绪……

    有的君主喜欢下属一定要有什么把柄,是因为这些把柄可以让君主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很轻易的收拾这些下属。包括不限于侵占田产,欺压良善,收受贿赂,假公济私等等,甚至会认为,有把柄在手里的才是好同志,没有把柄的就要创造把柄,实在是没有的,便是罢免甚至搞死了事。

    没有小辫子捏在手里,睡觉似乎都不踏实。

    这种执政方式有效么?

    或许。

    但是实际上这些把柄,都是一时的,并没有什么卵用。就算是能控制一代,但君王会老,会死,而在他的这种捏小辫子策略之下,产生出来的群臣必然都是有污点的,而在上一代的君王死后,为了遮盖这些污点,这些臣子必然会倾向于选择一个傻二代。

    将愚笨描绘成为醇厚,将拙劣讲述成质朴,将迟钝渲染成仁德,一代『明』君就诞生了,不明就里的百姓欢呼雀跃,清楚经过的士族大臣暗自发笑,至于王朝?那又不是自家的,管他去死。

    因此崔厚之子也没有义务为斐潜的什么大业奉献青春,更不用说什么牺牲了,说不得还觉得他家老头子是个傻子,那么辛苦,那么听话干什么?三句话说不到一起,便是相看两相厌,最终便是趁着其老子有钱有权的时候,吃喝玩乐嫖赌抽,洗浴桑拿一条龙,不就是顺理成脏的事情了么?

    就像是历史上司马懿的那些儿孙。然后就像是司马家那样,觉得儿子号废了,去练个小号?然后呢?王八,呃,八王不服啊!

    司马懿就不提了,千年狐狸投胎转世一般。司马懿的老婆是谁来着?李什么华?不对,好像是张什么华,也应该算是贤良淑惠,知书达理,通晓古今的罢?按照道理来说,夫妻两口子基因都不差罢,受教育程度也算是在当下一流的水准,可是也照样生养教导出了有只值千匹布的儿子和貂不足狗尾续的平庸之辈。

    崔厚走了进来,拜倒在地,荆条已经取下来了,背上的伤口也做了初步的治疗。

    『主公……』

    斐潜点了点头,『坐。』

    崔厚涕泪交加,再次叩谢之后,谦卑的坐在一侧。

    斐潜抬眼看了看,崔厚的这鼻涕眼泪当中,有一半是真的,也有一半是装的。这么多年来,谁还不知道谁啊……

    但是斐潜没有想要揭破崔厚这一半的伪装的意思,毕竟换一个人,也差不多是这样。即便是本家姓氏当中,依旧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更何况崔厚毕竟是外姓。

    斐潜没有立刻问话,而是思索着,习惯性的用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案,发出像是啄木鸟叩问虫儿的声音。

    接二连三的问题,从未央宫的清凉殿倒塌,到大汉商会当中崔厚儿子的出事,虽然看起来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事情,刘廙和崔厚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密切的联系,但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下一代。

    对于斐潜这样属于上一代的人来说,这一个层级应该是像庞统,荀攸,亦或是崔厚这样的人,一方面是跟着斐潜从小而大的,另外一方面则是多少吃过一些苦头,而且明白自己当下的位置来之不易,不会轻易的想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出问题的往往都是下一代。

    比如像是刘廙。

    刘廙就是新投靠而来的年轻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并没有和斐潜共苦过,他只想着来同甘的。

    崔厚之子也是一样。或许在那家伙的脑瓜子里面,凡是跟他玩哄他耍让他爽的都是好人,凡是让他学习成长做事情的都是十恶不赦……

    斐潜微微叹了一口气,停下了敲击桌案的手指。

    原本眼见着川蜀汉中即将平定,觉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歇口气的,现在看起来,似乎又是要忙碌起来了。这么多年了,自从走上了这一条路,似乎再也无法停下来,即便是自己偶尔想要停一下偷个懒什么的,然后又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自己往前……

    不爽归不爽,做事还是要做事,而且还要在斐潜自己年龄还不算是太大的时候去着手做,若是真的就像是崔厚这样的年龄,奔着半百而去,然后家中的儿子又是这样的一个调调儿,一般人家倒也罢了,毕竟顶多就是败家而已,而权位越高家产越多的,引来的恶狼凶虎就更多,老的一死,小的又无能,便是只有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关键是斐潜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件事情……

    忽然感觉有些相似。

    但是,因为某些限制,便不可妄称其名,不可叙说其事……

    斐潜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稍微停了一下,对着崔厚说道,『随某来。』

    崔厚连忙也跟着站起,随后两人带着少量的护卫,到了将军府的一角。在将军府的四个角上,各有哨塔,负责警戒内外。

    斐潜带着崔厚上了瞭望的哨塔,指着前方的一个方向说道:『永原兄请看……』

    崔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哨塔边上,望着斐潜手指的方向,略带一些迟疑的说道:『主公所指……醉仙楼?』

    斐潜微微点头。

    醉仙楼的生意显然很好,虽然说有一些距离,人物物体什么的都看起来很小,但是得益于今日晴朗的天气,依旧能大约的看到在醉仙楼之中,正在举办着宴会。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穿着花色鲜艳的女子像是蝴蝶一样,忽而在这边飘飞,忽而落到另外一处,即便是在这里听不到什么声响,但是也能想象出在醉仙楼之中定然是喧嚣无比,热闹非凡。

    『听闻令郎也常去醉仙楼?』斐潜淡淡的问道。

    醉仙楼,醉仙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花迷人,花迷眼,花不迷人人自迷。

    像是这么喧嚣热闹,又是纸醉金迷的地方,自然是像是崔厚之子那样人物的心头好,没少在里面一掷千金。

    『犬子……无能……』

    崔厚又要给斐潜跪下磕头赔罪,却被斐潜拉住,然后说道,『先别急着说什么罪……你先看看,这醉仙楼……和之前,可有什么分别?』

    醉仙楼在之前『舞弊风波』之中,被烧毁过,现在的醉仙楼是在原本的基础之上又重新建起来的。

    崔厚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下,『似乎……并无分别……』

    斐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今日楼中之人呢?与昨日之人……可有分别?』

    『这个……』崔厚忽然意识到,斐潜问的所谓『分别』,似乎并不是那么的简单,便是有些迟疑起来,思索着。

    斐潜微藐崔厚一眼,便是眺望远方。

    阳光从苍穹之上洒落下来,照耀在长安城的每一座房屋之上,落在每一条街道之中,也沾在每一个在其中忙碌的人们的眼眸里。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城市,是新的长安。

    这个新的长安,属于斐潜,属于和斐潜一同成长,打拼,奋斗的一整块的骠骑将军利益集团,在这个集团之中,有一些摩擦也难以避免,但是大多数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前进。

    如今骠骑将军的三色旗帜,遍布南北,远至大漠,通达西域,可以说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就在眼前,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展开……

    没错吧,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迎接着新的时代来临,虽然说这个新的时代可能还需要再加把劲,再努力一下,但是越来越近的那种感觉,会让一直以来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人欢喜,激动,愉悦,振奋。

    眼看着多年奋斗,胜利即将到来,怎么会不开心?

    可是当斐潜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眼下的长安,却发现在阳光之下,依旧还有无数的黑暗,藏在墙根下,潜在砖缝中,甚至在人们的衣袍上,在端起的酒杯当中,在舞女飘扬的裙子之下。

    有人在仰着头笑着面对阳光,也有人低着头偷偷在暗中磨牙。

    有人满心欢喜的迎接着新的时代新的变化,也有人依旧眷恋着旧日的主子和往日的荣华。

    新时代的诞生,就意味着旧时代的死去。

    又有谁会心甘情愿的死去?就算是一条狗,都会在死前挣扎一下,更何况是这些旧时代的士人,豪强,高官,显贵?

    开着上帝视角指点这个,怒骂那个当然很爽,但是身处局中的又有几个能够看清楚眼前,望得见远方?

    斐潜不也是因为刘廙和崔厚之子接连出问题,才忽然想到光培养自家的孩子还不够,因为自家的孩子并不像是斐潜当年一样,有那么多的小伙伴……

    一个人的举起的火把,能照亮多少地方,驱逐多少黑暗?

    醉仙楼毁了,重建的醉仙楼又回来了。

    昨日在醉仙楼上的人走了,今日在醉仙楼上的人和昨日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宴会,歌舞,美酒,美食。

    觥筹交错,衣鬓飘香。

    宴会么,当然就是开心最好,快乐最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说。

    吃!

    喝!

    用酒肉堵住嘴,用肚兜蒙上眼,饱了就找人运动消食,醉了就地躺平睡觉。

    尽情欢乐,尽管放浪形骸,欢乐,奢华,就一个字,爽!

    新的时代虽然还未完全来临,但是已经有人看见了美好的未来,可以肆意享受的未来,便是带着醉的笑,痴的眼,开始要享受了,苦的难的不想做,脏的累的是傻瓜,低头做事为人不耻,偷奸耍滑方为王道!

    陇西,汉中,川蜀的那些家伙,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些人傻么?或许确实有些傻,但是他们自己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在他们的眼中,新时代是魔鬼,会吞噬他们的血肉,会拿走他们的积攒的财富,会让他们失去原本的地位,即便是斐潜跟他们一再的强调,勾勒出新的市场,新的世界,他们依旧不愿意相信,觉得斐潜就是个骗子。

    远眺处,三百里秦川。

    光闇间,四百年汉疆。

    幸好,斐潜在这长安城中,看见了光明,也看见了黑暗。

    『家财,或是,令郎……』斐潜看着崔厚,『永原兄可择其一……』

    崔厚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原本就有些预计,但是这板子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依旧是疼的要老命!

    一边是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棺材本儿,一边是老大不小的千里独苗,舍弃哪一个,都是半条命都没了!

    有心想要狠下心,那个废物儿子留着能干什么,指不定下一次又闯出什么祸事来,然后到时候连棺材本都没有了再拿命去赔?现在虽然年龄大了,这几年没能生个娃,可是或许明年就能多一个丁呢?再退一步来说,实在不行找崔均那边过继一个来,也不失为一个方案。

    崔厚咬着牙,在心中发狠了再发狠,最后却忍不住泪流满面,『臣……臣还是选那个……不孝子……』

    话说出口,一时间崔厚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金光四散,就像是无数的金银插上了翅膀如同流星一般四散,转眼即失一样,站在望台之上,只能是死死抓住护栏,仿佛若是不这样做,怕是立刻就会腿一软,翻倒下去一般。

    『嗯……』斐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汝之钱财,将用来在飞熊轩之侧,新建一居……便称永原居就是……此外,如今刘玄德已进交趾,亟待与川蜀通商,永原兄不妨携令郎负责此事……』

    崔厚愣住了。

    虽然说谁都清楚,从南中到交趾的线路并不好走,所谓商队商道什么的,基本上都是非常的浅薄,几近于没有,但是同样的,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清楚,交趾的那些香料和珍珠,还有象牙、犀角、玳瑁等等,几乎每一样都是意味着海量的财富……

    前提是做好。

    这几乎就是等同于斐潜罚没了崔厚全部的家财,但是同样又给了崔厚一条生财的商道,只不过充满了艰辛,需要崔厚再一次的进行开拓而已。当然最为重要的,或许带着那个不孝子走这一条路,也就等同于带着孩子走出了死路,奔向了新生!

    崔厚涕泪交加,拜倒在地,『臣……臣岂惜碎首以报主公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