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好啊……
除了穷人多一些,山丘多一些,林子多一些,虫子多一些,傻子多一些,天气热一些之外,似乎其他方面,都挺好。
有香料,只要有人取采集,有象牙,只要能去捕猎,有玳瑁,只要能下海捕捞,有珍珠,只要能抓到大蚌,嗯,基本有山有海,有林子有走兽,土地也不算差,似乎都挺好。
挺好个屁啊!
张三爷就有些恼怒。
这是一个土著居多的村庄,距离这个村庄大概百余里,就是大海。
张三爷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是兴奋的,嗯,就像是二哈见到了泥水坑,飞的就往海里扑,拉都拉不住,撒欢打滚,别提多开心了。
二爷?
旁边那条泡在海水里的大阿拉是也。
刘备?
当然就是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就像是始终都在治愈人心的萨摩耶。
三傻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可是等一身盐碱子的时候,就慢慢开心不起来了。
交趾土著的村寨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祖祖辈辈都在交趾生活,有的连周边的林子都没有出去过,根本无法想象有所谓的文化,亦或是什么知识的传承。当这些土著见到张三爷的时候,便是一点都没有抵抗的心思,二话不说就是当场吭哧一声干净利落的跪在地上……
一开始张三爷还挺开心,毕竟觉得这是大汉天威,土著望风而降,后来才知道这些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因为这些土著原本的领主,不管是征氏也好,亦或是瓯氏,都是这么管教这些当地民众的。
在当下,在这一片的土地上,只要有穿衣服穿鞋子的,就是上等人。
张三爷见到的便是低矮的竹楼,屎尿人畜不分的环境,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凹凸不平犹不修整的道路,以及这些衣不遮体,甚至男男女女都是裸露躯体的土著。
一谈及裸体,可能就有些每日鸡儿硬邦邦的小伙伴目光一亮,但是实际上在古代,那些瘦骨嶙峋身上蝇虫起起落落,头发粘结跳蚤虱子进进出出,牙齿黑黄皮肤都是泥垢的裸体,基本上来说即便是后世再鸡儿倔强的,见到了也都是当场软下去。
简单来说就三字,脏,乱,差。
而且是脏到了极致,乱到了离谱,差到了极点。
张三爷觉得自己已经是够不拘小节,能够忍受这些脏乱差了,但是当他真正意识到日南九真的这些家伙的生活文化和大汉之间的差距的时候,张三爷还是近乎于崩溃了。
在张三爷咆哮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站得稳,村庄里面几乎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男人将脑袋抵在地上瑟瑟发抖,妇人脸色苍白的将小孩捂着口鼻紧紧的抱在怀里,有的都忘了给孩子留个喘气的眼,眼见着土著小鬼就渐渐的蹬腿眼翻白……
『三弟……』刘备看着自己沾满了泥浆的靴子,有些心疼和发愁,脱了下来,抖了抖泥浆,『消消火,他们……他们是真不懂……』
『滚!』张飞怒吼着。
一群土著『刷』的一下便是逃了。
在大汉,靴子坏了,要么修,要么换新的,是不是很简单?可是在这里,坏了就是坏了,若是军中工匠不在,就要刘备自己动手修!
土著根本不懂怎么修鞋。这些土著,有的人是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双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怎样维修一个靴子?
所以刘备都在考虑要不要将自己的老本行重新拿出来了……
张飞生气,点起的火头便是这个靴子,但是实际上,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情绪累积。
摆在三兄弟面前的困难,并不仅仅只有靴子。
在靠近南越一带,汉人的影响,亦或是说汉文明还是多少看到一些的,但是越往南,便是越离谱,刀耕火种依旧很盛行,甚至还有近乎于原始的以母系为重的部落。
当然如果刘备多读一些书,就不会对这个事情有什么奇怪了,当年九真日南叛乱,领头的就是两姐妹……
虽然说事件的起因,有可能是因为两姐妹的父亲和丈夫受到了当时汉代官吏的欺凌和陷害,加上当地土著郁积已久的反汉情绪,两姐妹便是聚众起兵,一举攻克交趾府城,并杀了太守苏定等汉人官吏。随后,九真、日南、合浦等郡的土著也纷纷举兵造反,并依附于征氏姐妹,当地的六十多座城池一时间全部沦陷。
随后两姐妹一人自封为王,另外一人则是大将军,也没有任何什么人反对,说明当时在日南九真一带,不仅是对女性带兵打仗没什么意见,甚至对女性掌权也没有太多反感,再加上在后世还有一定存留的走婚,就证明九真日南一带在汉代依旧还有一定的母系为主的部落习惯。
这也意味着刘备三人组到了交趾之后,所要面对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不仅是有开化的,也有半开化的,还有完全未开化的,有以男性为主的,有以女性为主的,有如同蛮夷一般的部落山寨,也有相比较类似汉疆的城镇村寨。
收复这些地方不难,甚至连原本预计当中的战斗都没有,很多时候是对方这些土著一看到刘备三人组的装备和人数,便是二话不说立刻投降,憋的关二爷和张三爷有力没处用,没地方撒野,就只能拆家了。
刘备现在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士燮只愿意长期待在南越一带,并没有多少将教化,亦或是兵卒什么的推进到九真,日南这一片的区域,最为根本的原因,或许就是太难了。南越多少有些文明的底子,而这一带的人简直就是才刚刚走出山林的野人一般,沟通也沟通不了,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简直就是……
什么?征兵?拉来当壮丁?
别开玩笑了,就算是到了后世,在非洲的农场主都是头痛的要死,更何况在大汉当下,这些土著就没有什么上进的概念,也不会有什么太高的物资需求,每天有些吃的喝的就成了,干一点活就躺地上装死,稍微不注意就将活计做歪了,不是楼塌了就是沟斜了,就连砍木头都做不好。
而且再看一看之前士燮的那些兵卒,那些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招『猪突』的士氏的战阵,就知道招募这些土著当兵是要多么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光练习一个如何分清楚左右,都能让张三爷彻底崩溃,发出雷鸣一般的怒吼,更不用说什么看旗号,听金鼓,懂进退了。
这就像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的人,是连进工厂劳动的资格都没有一样,没办法,知识水平在那边,连说明书图纸要求都看不懂,做出来歪七扭八的废品岂不是要坑死一堆人?
这些土著,顶多就是只能去干一些粗苯的活。
而刘备等人需要的,又并不仅仅只是干粗活的。
这就很矛盾了。
一个政权也好,一个基业也罢,农桑多少要有罢,可是刀耕火种看天吃饭,又怎么可能保证有稳固的农桑?水利也要有罢,可是挖一个成型的水渠都费劲,更不用说什么水车轮磨了。反正是要啥啥没有,做什么都吃力。
人口也不算是太少,但是赋税基本为零。
士族大户也有一些,但是教育体系基本为零。
比在新野还惨……
『嗯……』刘备沉吟着。
『大哥!』张飞抖着钢针一般的胡子,『我说……那个该死的骠骑将军,是不是真知道这里就是这样的,然后才故作大方的放我们过来?』
关羽在一旁眯着眼,就像是在假寐一般,一直都没有说话。
『肯定就是这样!』张飞啪的一声拍在大腿上,嗯,没拍错大腿,『这个狡猾的家伙!他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就是没和我们说!』
刘备笑了笑,没有接话,温和的像是只萨摩耶,只是露出来的白牙似乎在证明着什么。
交趾这个地方,真要经营的话,没有二三十年,三四代的时间,肯定是不会看到什么特别的效果的,这也是汉代派遣到南越的官吏,几乎每一个都是只想着捞钱,然后找到一些门路跳回去。
或许那些汉代太守也并不是每一个人生来都是贪腐,只想着刮地皮,或许每一个前来交趾的时候,也有一番的雄心壮志,可是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得不败下阵来,被打得丢盔卸甲最后举手投降。
到了后面,所谓到大汉的边疆去,变成了是一种态度,也成为一种镀金,嘴上喊得响亮,但不是真的就想要在这种地区奉献一生,然后身死他乡。所以到了后期,基本上来说,每一任汉代太守到了交趾,南越这样的地区,都是尽可能的收刮地皮,派遣人员不论生死的收集土特产,然后向中央进献,将交趾这里作为自己的一个踏板,至于踩踏之后这里的未来会怎样,这些人并不在意,也不关心。
百余年来,大汉边疆的情况,莫不是如此。
北漠辽东,陇右西域,南越交趾,都是相同。
士燮要不是遇到了中原动荡,战乱频繁,说不得也会和其他的汉人太守一样,收刮地皮,然后找机会跑路。
而现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摆在了刘备三兄弟面前。
虽然说刘备在南下的时候,已经心中有了一些预案,可是真的到了交趾,出了南越,到了九真,日南一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过于容易了。
真的要扎下去做,便是发现好难,好难。
怎么选?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
『我这一辈子啊……』刘备缓缓的说道,『到现在为止,都感觉是有些徒劳无功,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一般,看似甚美,然则为虚……』
『大哥!』
『兄长……』
刘备摆摆手,『这倒不是我自哀……这是确实如此……我最开始的时候依附卢公,因为卢公当时天下知名啊,跟着他,怎么也能结交些人物……后来就真的结交了伯圭兄……再后来,就遇见了你们……』
刘备笑笑,『桃园之下,我说要靖平大汉,匡扶社稷……呵呵,如今想一想,当时有些喝多了,说的大话……』
张飞微微往前倾身,『大哥!』
『兄长!』关羽微微皱眉,目光凝结。
『可这也是我毕生之愿!』刘备没去看关羽,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颠沛流离,转战南北,生死黄沙,这个愿望,一直都在这里……』
『大哥!』张飞憨憨的笑着,挠着后脑勺,『俺也一样!』
『哈哈哈……』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胳膊,然后笑着,又拉了拉关羽的手臂。
关羽抚着长髯,点头微笑。
『我已经在大汉疆土上从辽东走到了交趾……哈哈,我真没想过会跑这么远……』刘备哈哈笑着,『我十五岁出来游学,到现在已经是四十余岁……那个时候,知道么,我脸上都是有光的,旁人都说我脸像是美玉,温润有泽,现在你们看看,这面皮,这皱纹……』
『大哥还不老!』张飞心直口快的就说道。
关羽踹了张飞一脚。
刘备又是哈哈笑,『我以前以为我看到的地方就是大汉,就是天下,就是这个世界!呵呵,结果不是……我到了关中看了书,看了地图,看了骠骑堂内的那个沙盘……才知道我认为的天下,其实……只是旁人沙盘当中的一隅……』
『方才……说实话,我也有一阵子想退缩了,觉得后悔了……』刘备笑了笑,笑得坦荡且自然,『享福不好么?我都这一把年龄了……坐下来,躺下来,累了,不努力了,该怎样就怎样,能活多久算多久,吃吃喝喝,找几个婆娘,生一堆孩子,到时候了两眼一闭,管他身后如何……可是我忽然想到……』
『我的年轻去哪里了?』
『我的勇气去哪里了?』
『我的梦想,我的荣光,我们当年在桃园之中向着天地发出的誓言,又去哪里了?』
『都去哪里了?』刘备慢慢的将手盖在了胸口,『我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了,原来还在这里……还在提醒着我,让我未曾忘却……我的心还在跳,我的血还未寒……』
『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了才去想,才要做,而是对的,是正确的,就值得去试!就值得去做!』刘备感叹道,『这世间万事,那有件件都可如意,事事都能欢喜?正确的事情之中有喜欢的事,自然开心,但是不喜欢不如意的事情,若是正确,是对的,便是困苦艰难,也要去做!难不成为了称心如意就可以去做错的事,就可以罔顾是非,溟灭良心了?』
『艰难方显本色!烈火方炼真金!』
『我们是汉人,我们的大汉啊,我们大汉曾经那么辉煌……无畏,开阔,包容天下,不拘一格……』刘备仰着头,望着天空,缓缓的说道,『三四百年前,路比现在还更难走,汉人就已经到过这里了,建立了交趾,九真,日南,也去过西域,至抵海西……我就想啊,当时的汉人,有没有人说这路太远,太难,太累,太危险了……所以走不了,做不来,根本没希望,不用去了?不用做了?』
关羽张飞二人不由得也沉思起来。
『……我们的祖先,没人给他们做榜样,没人给他们开辟道路,没人给他们指引方向,没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但是他们就这么做了,就这么走了,就这么开天辟地,就这么转战四海,就这么定鼎八荒!』
『因为之前交趾太守多贪婪,懒惰,奸诈,残暴,所以就我们可以和那些家伙一样的贪婪,懒惰,奸诈,残暴么?』
『不!』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我们带着华夏的荣光而来,我们带着大汉的雄浑而至!我们要告诉这些南越交趾,九真日南之人,大汉国,虽说有贪婪懒惰,奸诈残暴之人,但是也有礼义廉耻,忠孝信义!有华夏的礼仪,大汉的华美!』
『我们来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汉』!
『华夏是如何的堂堂,大汉是如何的煌煌!』
『即便是……今生无法在魂归故土……』刘备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汉家旌旗,『但是只要这一面大汉旗帜尤在,旗帜之下,便是大汉家乡!』
关羽张飞也不由得一同起身,站在了刘备左右。
『交趾此处,士农工商近乎无,农桑水利荒于废,兵卒器械难以继,此番种种,皆是难处……』刘备看了看关羽,又看了看张飞,将两个人的手拉起,『但无妨……因为,我还有两位兄弟在此!』
关羽拱手低头,正容而拜,『关某追随兄长!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俺也一样!』张飞睁着圆圆的大眼。
刘备仰天而笑,『哈哈哈,来人!取酒来!』
薄酒,微酸。
就像是不肯低头的理想者。
『敬大汉!』
『敬在这个天下,奋力前行的大汉人!』
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比较容易的。
难道喜欢一件事情,有错么?
同理,难道不喜欢一件事情,有错么?
孙权就是这么想的,这难道有错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欲望,都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想要的东西,但是并非所有的欲望之下的那些东西,都能够光明正大的摆放在桌案上……
更多的时候,就像是眼前的情况。
桌案之下,是一堆低下的头颅,撅起的屁股。
孙权觉得自己面对着的,不是一个个的人,而是一堆堆的坟。
黑色的头冠,立在黑色的圆形臀部之前,就像是墓碑立在坟堆的前面。
在这些坟堆之下,埋葬着,或是即将埋葬的,便是孙家的血肉和魂魄。
虽然孙权坐在高位,但是感觉却被这些『坟墓』团团围住,然后要往黑暗当中拖去,埋下,直至不见天日。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主公三思啊!』
『主公万万不可啊!』
『主公还请收回成命啊!』
『主公此举无异于劳民伤财祸害江东啊!』
『……』
或是苍老,或是低沉,或是尖锐的声音响起,混乱的,重叠的,就像是一波波的浪潮,拍击在孙权面前的台阶上,撞击在孙权面前的桌案上。
孙权摸着桌案。在桌案之上,黑漆为底,以红漆为纹,勾勒出了一个『孙』字篆体。
字纹如血。
在江东刻上这一个『孙』字,孙家花了三代人的时间。
孙坚早年拼了性命,换了个长沙太守,但是在那个时候,长沙地处偏远,豪强林立,山越横行,属于高难度副本,孙坚明面上能控制的区域并不大,即便是到了现在,孙权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长沙郡,依旧还有一些县城只是名义上的归附。
铁打的县城,流水的旗帜。
到了孙策的年代,更加的艰辛。
东汉是个看门第的时代,孙家出身寒门,在这些豪强士族眼里就是乡下的贱民,所以当孙策笑着给这些豪强们递烟的时候,这些豪强直接给了孙策一个大嘴巴子,暴脾气的孙策手起刀落,许多人头落在地上。
这是孙策的态度,你打我的脸,我就要你的命。
孙策入主江东靠的是武力,屠刀亮起,杀得人头滚滚,族灭!
孙策开心了。
江东士族不开心了,但摄于孙策的威势,这些豪强们暂时低头了,但他们的小动作不会停下来。
孙策随后被刺。
孙家老大一死,孙家的基业顿时就地动山摇,危如累卵。
而这,就是当时孙权面对的局面。
他接手的江东,不是一份财富,而是一个硕大的烫手山芋,而且这山芋长着嘴,里面净是獠牙,一不小心就会被咬掉手,吞掉肉,丧了命。
周瑜、张昭、吴夫人等看出了其中巨大的风险,每个人都极其紧张,甚至来不及再进行什么权衡和考量,也没有时间再细细推敲,慢慢筛选,只能是将孙权立刻推上了台阶之上,宝座之前。
偌大的一个火山口,总是要有一个屁股怼下去。
至于孙权的菊花会发生什么故事,亦或是事故,并没有多少人关心。
甚至没给孙权留下多少的哭泣悲伤,亦或是考虑他自己的菊花能不能胜任的时间。
平心而论,作为一国之君即位的时候,若是真有什么耀眼的业绩,雄浑的底气,那么在登上位置的时候,一定会有史官专门负责鼓吹一番,但是很遗憾,孙权蹲上火山口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陈寿都只能干巴巴的写一段话,只是说孙权之前么,有当了个县长,然后举了茂才,参加了一场战役。
然后没了。
县长的时间有做出什么杰出的治理工作?举茂才的才能究竟是那个方面?战役当中又有什么特别的攻陷?很显然,都没有,或是根本就不值一提。
孙策临死之前对孙权嘱咐,『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听起来似乎像是孙策对于孙权的推崇,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孙策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孙权身上涂点油,抹点粉,开个光,告诉大家说孙权还是有些本事的,不是混蛋二愣子,不是孙家随便选出来糊弄大家的,另外一个方面也是孙策在隐晦的安慰孙权,放轻松些,大不了『以保江东』就成了,不需要太大的压力。
老哥我知道你有多少分量,所以也别惦记孙家的那些仇恨了,算了,能保个孙氏的基业下来就算是你有本事了……
孙策说完了,咽气了。
刚刚即位的孙权,瞪着眼,只能妥协。
即便是孙权不喜欢这样做,也只能如此。
先求活下去,再论其他。
孙权采用了和孙策不一样的政策,他和豪强士族和解,将大量官位给予了他们的子弟,并且采用了相当有利于世家的政策,也就是世袭领兵制和占田复客制,前者允许私人武装合法继承,后者直接免除了大族田客的徭役、赋税。
江东士族弹冠相庆,齐齐拜在孙权脚下,高呼主公英明!
这两项政策在前期给予了孙氏政权巨大的收益,豪强士族主动参与到江东的建设中,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江东顿时从混乱不堪当中恢复过来,欣欣向荣。
就像是当年汉灵帝在黄巾之乱初期,神州大地处处都是烽火,各地告急文书像是雪片一般的飞来,将崇德殿几近淹没,黄巾兵眼见着就要席卷全国,然后汉灵帝宣布解除党锢,士人重新可以做官,没过多久顿时大破黄巾,斩首三十万,堰塞河流,京观堆满城下,连死去的张角都可以从棺材里面拉出来,再砍一次人头。
同样,有了钱,有了人,有了粮,孙权似乎直接从出门一条狗升级到了LV999,麻痹屠龙都在手,满身的神装。
往日此起彼伏的叛乱没了。
之前到处劫掠的山越也不再恐怖了。
士族世家豪强大户一下子也勇敢起来了,大大小小齐上阵,动辄就掳掠山越百人千人而归,就像是到随身带着收款码,到哪都能刷出钱来。
讨伐山越为江东带来大量的人口,也给孙权带来了最为直接的力量增长,屯田有民,兵力渐足。
但很显然,这个政策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孙权在增加实力的同时,江东士族豪强大户也在增加,而且还比孙权增加得更多!
时间越久,豪强大族占据越多的位置,最后朝堂上说话的,就只能剩下这些豪强大族的声音,一切利益都只会倒向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沿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孙权就像是汉灵帝一样,被架空,憋屈的死去,最后还附送一个『灵』字。
『孙灵权』?
孙权咬牙。他不喜欢这个结果,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老子将来只能是大帝!
孙大帝!
除了上面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因素。当一个家族当中出现了一个非常杰出的人才之后,对家族之中同年代的,还有族中的未成年人来说,无异于是一场『灾难』。
而这样的『灾难』,孙权有两个,双黄蛋,双倍的快乐。
因此孙权要证明自己。
渴望着,期盼着自己不是成为『双蛋黄』的陪衬,不再是某某人的附赠,而是拥有自己的姓,自己的名,自己的字号!
所以孙权要出征,『御驾亲征』!
然后孙权将这个决定一说出来,顿时让一帮子的江东大臣差点发生群体的侧漏事件。
勇武是流在孙家血脉里的东西,孙坚是,孙策是,甚至老三孙翊也深肖孙策。
孙权甚至有时候很羡慕孙翊,因为孙翊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彰显出其武勇,而自己只能穿着深衣,将那颗躁动的心紧紧裹住。
裹得久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扭曲了起来,看见这样的一个个坟包高高隆起,就想要狠狠的将其打得菊花漫天飞!
孙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忍了三息,才缓缓的说道:『今有泰山臧宣高为内应,青州指日可下,诸君为何阻拦于某?』
经过长时间的沟通,再加上朱治在前方的步步逼近,臧霸最终表示愿意臣服于孙权,作为内应,只待孙权大军抵达泰山郡周边,就立刻『弃暗投明』,居家奉城而投。
张昭沉声说道:『主公,臧宣高何人也?仅凭一二书信,恐不足为信是也。昔日臧宣高其父戒,为县狱掾,未从太守令,为太守所恶,收戒诣府,臧宣高将客数十人山中夺之,亡于东海……此等之人目无君上,亦无王法,乃亡命之徒是也!岂可信之乎?』
孙权摆摆手,『张公所言,某亦知之。臧宣高亡命不假,然亦有一事……昔日兖州叛,翕、晖皆叛。后兖州定,二人亡命投臧宣高。曹贼令臧宣高送二人首,宣高拒之……』
孙权环视一周,似乎说给张昭听的,又像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臧宣高言,其所以立,乃不为出而求荣者也,曹贼虽后免翕、晖之罪,然时乃曹贼欲与袁本初为争是也,不得不容之是也。如今袁本初既堕,岂可再容臧宣高乎?』
『如今曹贼欲侵削臧宣高,欲引其子为质,解其兵权……』
孙权笑了笑,『正是如此,方有吾等良机!臧宣高遣人,绕海而行,投至此地,欲与江东共谋大业……』
『诸位!可还有何虑?』
众人沉默。
孙权说的确实是事实,而且推断也是合情合理。
曹操之所以会容许臧霸一直在泰山盘踞,并不是因为曹操多么欣赏臧霸,而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办法将手伸到臧霸的肚子下面去。
最开始的时候,曹操实力不够,所以对于臧霸这种只愿意守土,没有太大威胁性的自然就不会作为第一目标,而是先解决了陶谦袁术等威胁比较大的,然后没有过多久,又和袁绍正面碰上了,在战胜了袁绍之后,又和骠骑将军东西对立起来,可以说很长时间曹操都没有时间,或是空间来对付臧霸。
荆州之战后,随着斐潜和曹操的关系得到了一定的缓解,当外部威胁减轻的时候,内部矛盾就自然显得突出了起来……
要知道,曹操治下,可是没有多少外姓将领长期拥有统兵权,并且还有当地治理权的,在历史上,张八百之所以名震,固然有孙十万的功勋,还有曹操在背地里的压迫,故意给张八百派遣了一个合不来的作为搭档,相互监视,从而也证明了曹操的疑心病究竟有多么重。
最有意思的是骠骑将军斐潜在关中对着当地豪强大户下手了……
而且还成功了!
这就很要命了。
在当下,不管是曹操还是孙权,其实都深受地方豪强,士族大户的困扰。尤其是孙权,对于孙权来说,江东士族就是一直戴在他身上头上的镣铐,几乎是分分秒秒都是在煎熬,做着梦都想要将其打破!
孙权之前一直忍着,一直瞻前顾后,一直犹犹豫豫,不就是觉得如果动手了可能会导致一些不良的后果么?
而现在,有人成功了。
若是昔日的袁本初是天下楷模,那么现在的斐子渊就是世间标榜!
所以曹操现在对着臧霸动了心思,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然后孙权么……
『取舆图来!』孙权高声呼喝道,神采飞扬。
在舆图之上,已经根据前一段时间的战役变化,勾勒出的孙权和曹操双方的兵力对比情况和大体上的布置。
孙权站到了舆图之前,伸出手在其上指点着,『如今荆州曹军以江陵为饵,欲决于江北,都督一日不离,荆州曹军便是一日不敢妄动!』
『中路,黄公覆逼近曹军新城,曹军亦不敢轻离……』
『东路……』孙权说道这一路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朱君理……』
说实话,孙权对于朱治的进度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在周瑜等人的佯攻牵制之下,朱治在东路的进展并不理想,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缓慢,徐州打了半天,只是打了广陵附近,连下邳都还没有攻下来,简直就是……
一言难尽。
孙权吸了一口气,然后装出一脸的笑,现在不是和朱治算账的时候,『朱君理于东路,稳扎稳打……方有如今绝佳良机……』
『泰山!臧宣高!』
『有兵,有粮,进可攻,退可守!』
『更何况若是泰山一下,便里应外合,徐州可定!如此,吾等后续可沿河而进,直扑兖州豫州!动摇曹贼根基,搅乱根本,中原必然震动!』
『届时曹贼南北断绝往来,东西不能兼顾,三路齐进之下,中原之地尽在吾等之手!』
『营救天子于贼手!匡扶社稷于此刻!』
『诸位!』
『届时诸位便有除逆贼之功勋,为大汉之良臣!此战,此功,便可鼎定百世之基业!千秋之传唱!』
『此等机要之刻,若是某不能亲临一线,这臧宣高若有决断,难不成书信往来,千里传送不成?若是因此延误战机,致使臧宣高之事功败垂成,岂不痛惜?!』
孙权一口气说了一堆,缓缓的环视一周,『亦或是……诸位皆为大贤……若欲代某临于徐州者,不妨自荐之……』
一颗硕大的猪心咣当一声扔在桌案上。
张昭沉默了。因为张昭本身是徐州人,如果说孙权真的能够拿下徐州,张昭肯定是能得到很不错的好处的,所以在之前劝一下,也算是看在和江东士族之间的情谊上了,真要让张昭豁出老命去阻挡,显然不可能……
张昭如此,张纮也是一样。
有谁不想着在年老之后,可以衣锦还乡,再不济魂归故土也是好的啊。因此当孙权真的展现出一些可以获取徐州的希望之后,在张氏二人和江东士族之间的利益联盟就破裂了。
孙权将目光落在了顾雍身上。
江东士族,多以吴郡为首,而吴郡之中,又是『顾、陆、朱、张』四姓为重。严格说起来,朱治不是吴郡人,而是丹阳人,只不过其担任吴郡太守时间长了,也就成为了其中之一。而真正的吴郡人朱桓,原是寒门,家族不显,跟着孙权混着,同时孙权也有隐隐想要让朱桓代替朱治地位的意思。
张允年龄较大,而且偏向于学术派,能力么,一般。在吴郡四姓之中年岁最大,但是位置最低,原因就是如此。同时张允的这个名头,很有水分,简单来说就是花钱买的热搜,硬生生推上去的,别看像是百万大V的架子,粉丝其实都是僵尸粉,又喜欢咳丹药,所以……
至于陆氏,之前受过重挫,现在还不算是恢复,因此陆逊基本上都是当缩头乌龟一般,既不会主动提出什么,也不会主动反对什么,属于默默的积攒和恢复力量的过程中。
所以现在如果顾雍点头,这事情基本上就算是成了。
顾雍微微抬眼,和孙权对视了一下,旋即垂下目光,『主公此论,若真依此而行,自然大妙……然有一事,雍所不能解也……』
孙权说道:『讲来!』
顾雍温声而言,『若是……臧宣高诈降……又将如何?』
佛堂。
若是对今生还有期盼,多半会修今生,而对当下已经厌倦,便是会修来世。
一座佛像。
一尊香炉。
一个老夫人。
吴夫人缓缓的转着念珠,咔哒咔哒的轻响。
『说说看……』
吴夫人声音轻轻的,眼皮微阖。
孙权坐在下首,表情阴沉,『这是我们孙家……必定要走的路……』
『江东……最大的敌人不是曹贼,也不是远在关中的斐子渊,而是江东的这些世家,这些豪强!若是不能将其挫败,孙家就宛如永远陷于泥潭沼泽之中,难以自拔……』
『斐潜斐子渊……』
『也算是个人物……先是在关中三辅,借着缺粮的名头,使得左冯翊大户贪图钱财,囤积粮草,最终一击而下,将左冯翊大户几近扫空!』
『关中震动,三辅惶恐!昔日桀骜之辈,匍匐于脚下,往日狂妄之徒,顺从于指掌!何其快哉!』孙权说得眉飞色舞,就像是他成为了斐潜,然后看见了一大帮子人趴在地上,将肥肥的屁股高高撅起一样。
吴夫人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说一些什么。
孙权眼睛里面渐渐的放出光来,『随后斐子渊以陇右为饵,引陇右陇西豪强入毂,又煽动汉中张氏谋反,川蜀动乱……此番种种施为,都是为了一件事情……』
『清剿各地大户!』
『地方豪强!』
『此等之辈,亦是江东之弊!』
孙权讲着讲着,就有些激动起来,或许在吴夫人面前,他才能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比较轻松的放下身上的伪装和防备,『大兄……若不是……呼……』
孙权深深的吸着气,停了下来,平复了一下。
其实孙家原本的继承人是孙策,没孙权什么事情,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孙坚就带着孙策在战场上历练,亲自指点打熬筋骨,练习武艺……
孙策也没有辜负孙坚的期望,武艺强横,纵横沙场,但是孙坚忘了一件事情,就是孙策偏科了。其实孙坚自己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可问题是孙坚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幸运的是孙策遇到了周瑜,才算是勉强弥补上了这一块的短板。
但是这一块弥补的短板,毕竟不是孙策自己的,当周瑜不在身边,亦或是没有能提出什么建议的时候,孙策就漏水了,在战场上杀死敌手的习惯被带到了战场之下,习惯不动脑子的结果就是彻底不用动脑子了。
对于孙权来说,他对于孙策的情感是复杂的,他既崇拜孙策,也痛恨孙策。崇拜的原因很简单,但是痛恨的因素很复杂。
而现在,既崇拜又痛恨的人,对于孙权来说又是多了一个——
斐潜。
斐潜是寒门出身,孙权也算是寒门。
斐潜的起点很低,孙权的起点也不算很高。
斐潜年岁大一些,孙权小一点,但是都属于相比较年轻的。
斐潜在初期的时候,并北一穷二白乱摊子一个,孙权在初期的时候,江东混乱不堪家业摇摇欲坠。
似乎相比较起来,两人多少是有一些共同点,但是随后斐潜就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让孙权抓心挠肺的难受。难受之后便是忍不住会偷偷瞄一眼,再瞄一眼,看看那个该死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做事情的,又是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当孙权将斐潜的整体计划一一推演的时候,才猛然间发现,还有这样的操作?
臊皮啊,不是,可以啊!
孙权又是一个很记仇的,现在他年龄才近二十而已,原本应该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却硬生生的被江东这些士族压制成为了一个小老头的模样。
所以一个字就在孙权的脑海里面跳了出来……
搞!
不就是抄作业么,谁不会?
都有作业抄了,还不抄岂不是傻子?
抄作业这个事情么……
很多人都干过。
抄作业好不好,所有人心中自然都有数,可问题是到了自己手上的时候,究竟是抄还是不抄?
甚至孙权觉得,曹操甚至是有些故意的在徐州放水,不进行支援,其目的或许就是有借孙权的手消耗徐州本土大户的意思……
那么正好!
『孩儿对外放出风声,说是臧宣高欲投于孩儿……』孙权笑着,眯着眼,『呵呵……这是假的……想必当下就有细作将这个消息传递回去了……到时候,呵呵……』
『曹贼必然疑心于泰山众人……』
『届时,孩儿只要稍微拉拢一二……』
『徐州之局,定然是天翻地覆!』
因此这一次孙权进兵,甚至提出『御驾亲征』,孙十万的想法就是两头通吃,一方面要趁机吃下徐州,另外一方面还可以回头吃下江东的一些不开眼的大户!
这样的计划,自然离不开吴夫人的支持。
孙权絮絮叨叨的说完,然后带着一些期盼的看着吴夫人。
吴夫人皱着眉,闭着眼,手中的佛珠慢慢的咔哒,咔哒的响着。
佛堂之内的檀香的青烟萦绕,远处似乎传来了僧人敲击木鱼的念经声……
『计划倒是不错……』吴夫人睁开了眼,缓缓的说道,『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孙权拜倒在地,『还请母亲大人指点。』
『你能想到的……旁人就想不到么?!』吴夫人缓缓的说道,『你比之前有进步了一些,但是还不够……』
孙权心中猛地一跳,眼珠子就咕噜噜转了起来。
吴夫人看了孙权一眼,『有两个字,你还是要好好的去想明白了……』
『还请母亲大人赐教。』
『阳谋!』
……(¬_¬)……
泰山贼,是在三国当中,典型的墙头草。
在历史上,虽然说经过激烈的角逐,最终形成了以曹刘孙三大割据势力,但是当时魏蜀吴三国并没有能牢牢地掌控华夏全部的领土,在这三个国家内部和周边还存在着大小不等的独立地区或势力。
比如泰山。
泰山贼崛起在黄巾之乱当中,泰山郡人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人趁机在徐州起兵,他们各拥部曲共同推举了臧霸为首领盘踞在泰山开阳一带。
和臧霸几近于同等势力的,还有泰山郡人昌豨,他的实力也很雄厚是泰山贼里最为让曹操头疼的一个。
陶谦还活着的时候,就想要让泰山贼和曹操相争,但是泰山贼不知道是因为统帅混乱,难以统一意见的原因,还是因为根本就没想要往外发展,以至于泰山贼并没有表现对曹操的太大的侵略性。
袁术强大的时候,泰山和袁术眉来眼去,吕布来的时候,泰山也和吕布笑呵呵,甚至刘备到了徐州,泰山也表示可以友好相处……
这种情形,当然使得曹操在和袁绍对抗的时候很担心,再加上曹操当时也米有能力多面作战,只能是尽可能的进行收买,给出了优厚的条件,于是臧霸、昌豨便归顺了曹操。
曹操招降泰山贼的代价是高昂的,『以霸为琅邪相,敦利城、礼东莞、观北海、康城阳太守,割青、徐二州,委之於霸。』
不仅是承诺给臧霸等人封官加爵,并且可以保留本部人马,甚至还将青州和徐州的很大一片地方直接委任给了臧霸,另外一股泰山势力,昌豨则被曹操加封为了东海郡守。
这么优厚的条件之下,臧霸昌豨便是站在了曹操这一方,在对抗袁绍的青州路线的进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同样的,这也成为了老曹同学心中的硕大一个疙瘩。
在上一次骠骑将军侵袭兵临许县的时候,泰山贼又因为意见不能统一,最后虽然说也确实是领兵到了许县之处支援,但是怎么说都是来得比较晚了。
这就说明泰山贼不够『忠诚』!
所以现在……
『臧大哥……』
『我们……真要把孩子送过去,当人质么?』
臧霸沉默着。
如果没有骠骑将军斐潜,这个问题或许不用多想。曹操身为大将军,权掌朝堂,就算是自己清楚送出去的儿子就是成为了人质,也只能是乖乖的低下头,恭敬的送到邺城去。
即便是曹操表示并非是『人质』,只不过是在邺城成立了一个新的学宫,邀请『适龄』的有为青年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臧霸有一种预感,如果真的将自己孩子送去了邺城,几年下来,即便是自己可以将手上的这些基业保留下来,自己孩子在将来也承担不起来!
邺城啊!
自家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子,臧霸心中多少也有些数。到时候恐怕就成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再想要领兵……呵呵,怕是什么都不懂,就只是知道几句经文罢!
可是如果不送去……
夏侯,曹氏子弟都去了,凭什么臧霸之子不能去?
孙观蹲在一旁,双手搭在膝盖上,『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待在这里呢?我们就只想在自己的家乡……其他的地方,他们喜欢占,就占去,我们又不会阻拦他们……』
『因为他怕了……』臧霸也在孙观身边坐了下来,望着远方,『他害怕了……』
『怕什么?怕我们反叛么?』孙观嗤笑一声,『我们又不是昌傻子!』
臧霸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确实不是……可是他们以为我们都是……』
『我们不是!』孙观瞪着眼,『为什么他们就不信呢?!』
臧霸苦笑了一下,『是啊,为什么就不信呢?』
其实这个答案,在两个人的心中多少都能明白。
不是一路人。
虽然曹操一再强调,广纳天下贤才,但是在曹操手下的那些『贤才』,多少都是有一些家族背景的,真正没有任何背景,或是存粹像是臧霸孙观这样,因为黄巾贼的关系,风云机会之下成长起来的人物,并不能真正的成为他们的『自己人』。
简单的来说,在曹操之下,文官一侧是荀彧为首的颍川系,而武将一侧就基本上是曹氏夏侯氏了,哪里还有什么空间给其他的人?
倒是西京那边,在骠骑之下,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来自于多个地方,虽然说荆襄系的可能占比稍微大一些,但也比曹操之下要好了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在骠骑之下,还有大量的寒门子弟,可以通过考试去获取官职,而不需要像是在曹操这里,要找人,要有人脉,要有关系才能进部门,否则即便是进去了,也很快会被当成弃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扔出去抵罪。
相比较而言,在曹操这里,『上等人』活得比较开心,而在斐潜那边,中下层的人有更多的机会……
如果真的要将儿子送到某个地方去的话,臧霸真的还觉得送去西京会比送往邺城要更好。
只可惜,骠骑对于山东似乎没有多少兴趣。
至少是当下没有……
『唉……』臧霸叹息了一声。
孙观转过头看着臧霸,『现在怎么办?就这么拖着么?』
『……』臧霸抬起头,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能拖当然拖着,可是我担心拖不下去了……』
『为什么?』孙观问道。
臧霸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良久,再次叹了一口气。
……(〒︿〒)……
广陵算是徐州比较边缘的郡县了,因为在汉代的时候,沿海一带的的海岸线还没有那么的往外扩展,一些冲积平原还在形成当中,所以其实广陵就已经是比较靠近海岸线了,比较的偏远。
在广陵往北,就是下邳,陈氏一家子的根据地。算是比较重要的一个城池,也是仅次于徐州治所的繁茂之处。
在冷兵器时代,水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大军不能离开水,因此虽然说在广陵往北的土地没有像是江南山丘弥补,丘陵众多,算是比较开阔的地带,但是对于孙氏兵卒来说,依旧离不开水源,沿着河流进攻,便是再稳妥不过的选择。
也就是淮水和泗水。
淮水上的重要节点,就是广陵,而泗水上的节点,就是下邳,而通过沂水,又勾连了东海郡和琅琊郡。如今广陵受到了孙权军的进犯,然后战火就即将要绵延到了下邳,自然是派遣了不知道多少报信的,求援的,纷纷扰扰的就往许县,邺城而去。
当然,这些信使当中,也少不了往东海郡求援去的……
臧霸是琅琊相,昌豨则是东海相。
下邳请求援兵的书信,堆放在昌豨桌案上。
广陵城防原本就是年久失修,在机上孙军水陆并进,楼船直抵广陵城下辅助进攻,即便是满宠驰援,也是守不住,最终撤离了广陵,退守下邳。
然后在昌豨桌案的另外一边,是邺城发来的书信,表示邺城的教育质量非常好,想要请昌豨的公子去『莅临指导』一番……
真去了估计就是永别了罢?
之前昌豨和曹操不对付,是因为曹操只是给昌豨了一个名头,而具体的东西什么都不给。昌豨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明白,亦或是自己打上去的报告还在排队,结果后来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转弯抹角找了人一问才知道,老曹同学根本就没有打算批复他的申请!
不仅是昌豨的申请,从东莞到琅琊,从东海到城阳,凡是泰山军的地盘的需求,统统都是看不见听不到,从头到尾曹操根本就不打算给与任何的支持!
当然,老曹同学的其他地方其实也是紧巴巴的,但问题是人都不是只懂得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问题的么?
这就让昌豨很失望。
非常非常的失望,因为昌豨还以为他这个东海相就是代表着成功洗白了,上岸了,但是实际上,在那些人眼中,他不是一个两千石的地方大员,依旧还是一个贼!
泰山贼!
所以即便是那些人知道徐州青州的这些地方,因为之前的战乱,不管是城防还是水利,亦或是庄禾耕地,都是受到了一定的损毁,并且这些人也知道昌豨的申请工匠,是为了农桑水利进行修复……
这是对百姓有好处的对不对?
可是因为昌豨是泰山贼出身,所以就是不批!
所以,东海郡的城防还有其他的设施,修复进程缓慢……
为此昌豨不知道骂了曹操多少次,甚至因此差点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一点昌豨还是多少清楚的,甚至都听人说曹操原本是要让臧霸前来杀了他的,但是臧霸拒绝了。
原因么,当然是兄弟情谊……
兄弟个屁!
兄弟情谊能当饭吃么?
是兄弟情谊重要,还是当下自己手中的兵卒重要?如果没有了自己手中的兵卒,兄弟情谊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么?
臧霸不愿意动手,因为臧霸不是傻子。大家都是知道这个是离间计而已,而且还是摆在明面上的离间计。臧霸和昌豨关系并不好,只不过是因为共同顶着一个『泰山军』的名头而已,所以如果一旦臧霸动手,那么原本还算是能维持得住的局面立刻就会崩!
反过来也是一样。
昌豨也不会对臧霸动手,即便是不懂得唇亡齿寒的典故,也明白这个道理。别管泰山军当中相互能不能合得来,至少对外是一致的,这样才能稳的住。
可是现在,越来越麻烦了……
虽然说在臧霸拒绝了,可是昌豨心中犯嘀咕啊,鬼知道臧霸是不是真拒绝了?
万一那个什么……
所以明知道是离间计,但是心中多少就已经是有了隔阂。
现在,就更麻烦了。
如果说援救下邳,意味着东海郡内兵力因此会空虚,而琅琊郡就在隔壁,谁能保证臧霸不会再次接到什么命令?
如果不出兵救援下邳,也就几乎是等同于站到了曹操的对立面上去,不管是下邳最终能不能守得住,这罪名就大了,再不是骂几声曹操的那种小过,到时候曹操再喊打喊杀,即便是臧霸也未必能拦得住……
怎么办?
昌豨左右看着,目光在两边的书信上来来去去的巡弋,而他的手却不由得伸到了自己的怀里,摸到了另外的一封书信……
乌巢。
曹军营地。
曹操站在营地远处的山坡上的一块石头处,看着远处的自家营地,寒风将曹操微微有些散乱的头发吹拂而起,然后便是头也不回的直奔远方。
寒风远去,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停留下来的时光。
曹操的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恍惚了起来。
当年啊……
在那么一个瞬间,曹操的眼前晃过去了无数零散的碎片,然后这些碎片便是随着风,又远去了无踪迹……
悔恨,惋惜,欢乐,痛苦。
种种的情绪在这些碎片之后沉淀下来,最后汇总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个人形,外形变换了几下,最终变得像是斐潜一样,穿着一身文士袍,脸上还带着年轻且充满了活力的笑,立在一旁。
恍惚之间,曹操感觉自己就像是和斐潜一同站在了当年张邈的大营之外。
曹操伸出手去,『子渊可愿……随操一同……』
幻影碎裂,随风远去。
曹操缓缓的缩回了手,然后仰头望天。
风起,云卷云舒。
『父亲大人……』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
曹操回头一看。
曹丕带着曹植,走了过来,低头致礼。
曹操点了点头,示意二人上前。
『植儿这几日随行军旅,感觉如何?』曹操问道,『与之前设想可有不同?』
曹植心直口快的说道:『不好。太差了,又脏又乱又吵,还没有点心吃……』
曹操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曹植的脑袋,『习惯了就好了。』
『父亲大人……』曹丕其实也不喜欢军旅生活,但是在曹植面前,还是装出了一副自己已经是很习惯的样子来,『我们为何要来此地?』
曹操招呼着,让两个孩子跟着自己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嗯,丕儿你觉得我们来此应是如何呢?』
曹丕装作思考了片刻,然后将早就想好的答案抛出,『恐是豫州有变?』
曹操表面上说是要去中牟,但是实际上偷偷带着人马离开冀州,到了乌巢之处屯扎,曹丕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怀疑是不是豫州,甚至是许县出现了什么问题。
曹操笑了笑,『虽不中,然不远矣!再想想……』
曹丕很努力的想,嗯,或许是装作很努力的想。
而一旁的曹植已经开始放弃思考,眼珠子咕噜噜的左看看,右看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曹丕拱手说道:『孩儿想不出来,还请父亲大人赐教。』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曹丕,然后又看向曹植,『你呢?有想到什么?』
曹植笑容灿烂,脆生生的说道,『我也没想到!』
一旁的曹丕不免撇嘴。
『哈哈哈……』曹操大笑,『好吧,为父便告诉你们就是……』
『来这里,就是为了……泰山之军……』曹操慢慢的收了笑容,目光也投向了泰山的方向,『名为军,实为贼……不服王化,不尊号令……』
在得知了斐潜在关中三辅针对地方大户的所作所为,曹操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一个人喝的酒。
斐潜所做的那些事情,其实曹操很早就想要做了,可是一直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对于大汉当下朝堂政体的思考,也并非只有斐潜一个人才会认真的去想。
很多人,包括曹操在内,对于大汉的弊政,已经是深有感触,甚至是深恶痛疾,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解决办法,直至斐潜的出现,让曹操在满是墨色的大汉之中看到了一丝的光芒。
自秦朝统一以来,如何将地方牢牢掌控在手中,便成了中央朝堂全力解决的问题。秦朝开创性的采用了郡县制度,而这个制度极大的破坏了原本六国的贵族体系,然后六国就反叛了,然后等汉代刘邦二混子上台的时候,这些六国旧贵族发现他们被涮了……
在汉武帝推恩令之后,郡国并行就真正进入了郡县制,随之而来的便是汉武帝极大的控制了大汉,并且利用之前的储备,还有透支的未来,击溃了老对手匈奴,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大汉之中的各个地方,因为这一场战争受到折磨和痛苦的地方大户,发现他们不能继续完全听从中央朝堂的安排,或者是在他们心中所认为的汉代的朝堂制度就是对于大户的『剥削和压制』,于是就开始和中央朝堂争夺权柄。
绵延至今。
『知道这里叫什么?』曹操转头问两个儿子。
曹植反应快,抢着说道:『我知道!叫乌巢!因为南面有个乌巢泽!』
一旁的曹丕刚张开嘴,见曹植都已经说完了,连补充的都没留,最后便只能不尴不尬的笑了笑。
曹操点了点头,『当年啊……为父和本初,便在此地相争过一次……知道为什么袁本初和为父最终必有一战么?』
曹植立刻摇头,曹丕想了想,沉默了一下,也是摇头。
『光武之时,帝起于草莽,所凭借者二……』曹操向北指了指,然后又向南指了指,简单的说道,『北有冀州,南有豫州……当时袁本初据冀州,为父得了豫州……故而必有一战!』
曹操望着远方,脑海里面又回想起了当年在小树林当中,袁绍站在那一块黑石之上,高声宣布他对于天下的战略……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袁绍,还有曹操自己,其实都是在参考着刘秀原本的老路子。
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各路起义军蜂拥而起,此时的刘秀也只是其中一员而已,甚至还并非实力数一数二的那种。有鉴于此,刘秀格外注重拉拢地方豪强以扩充自己的势力。
在刘秀从开始造反到统一全国的十几年中,其手下一共聚集了四批势力,第一批是他的亲属势力,这个自然不必多说;第二批是在早期起义过程当中,尤其是南阳和颍川地区拉拢的势力,如贾复、马武等等。
这一点,是不是和曹操当下特别相似?
而另外一边,则是历史上袁绍的选择了,就是以河北集团势力为中心,而且冀州势力也是最强大。刘秀迎娶了出身当地名门望族的郭圣通为皇后,袁绍也和冀州人士联姻,历史上袁绍还试图联合河西集团,只不过并没有取得良好的效果,若是所用得宜,说不得在官渡之战当中,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曹操,袁绍,两个人的策略,都是在某种程度上的『老』办法。因为在他们的面前,最近并且是最大的成功者,就是刘秀。而在那个时候,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都还年轻,都还没有意识到刘秀在建武十二年终于是实现了全国范围内的统一之后,依旧有不少的问题。那个时候大汉中央朝堂的统治力量依旧较为薄弱,还需要借助地方豪强力量来维护自身的统治,再加上时不时便爆发的地方性反叛活动和中央朝堂内部的政治动乱,都使得刘秀无法彻底的消除地方豪强的隐患。
到了汉灵帝时期,想要制衡地方,却引爆了更大的问题,就是汉灵帝给与了州牧刺史重权,而加剧了地方割据。现在,曹操,袁绍,还有斐潜,都可以说是州牧刺史制度之下的获益者,因此当曹操击败了袁绍之后,虽然说意识到这个制度其中有很大的问题,但是利斧难修自身,很难改正了。
强中央,弱地方,就像是人是靠大脑来指挥躯体,而不是靠下半身去思考。单独的个人可以情绪化,但是整个国家必须理性有序。如此整个国家才能统一,不至于陷入分裂,这也是曹操在深思之后得出的结论。可是曹操一直都不敢动,或者说尝试了,然后被打了回来。
豫州是曹操的基本盘,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即便是曹操内心深处对于荀彧有了一些不满,表面上依旧是宠爱有加。
冀州的这一帮子又不好搞,曹操搞了一次差点便是砸到了自己脚背上。
曹操想了很久,最终从斐潜的策略当中琢磨明白了,他太急了。斐潜都没有一上来就去搞什么主要的山西大户,关中最大豪强,而是从边边角角的地方先进行敲打,左边咣当一下,右边敲打一番……
于是乎,曹操恍然大悟,将目光盯上了泰山贼。
泰山贼的分量,似乎刚刚好。
之前荀彧在许县遇到危险的时候,召调了臧霸等人,结果臧霸等人没有及时赶到,从一方面来说,是泰山贼军这些家伙不尊号令,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证明了荀彧和泰山贼,或者说豫州这一帮子人和臧霸之间,并没有很深的利益关系。
同样的,在冀州这方面,和泰山贼之间也没有多少交情。
这就意味着,曹操要收拾泰山贼的时候,只要曹操能拿得下,不管是豫州和冀州的人,都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当然,如果说曹操要对付泰山贼的时候影响到了冀州和豫州的利益,比如多次的征调粮草,抽调民夫等等,这些人自然也还是会跳出来的。
另外,曹操个人认为,他不容许有异姓将领统领重兵……
这会让曹操寝食难安,辗转难眠。
这一点,曹操和斐潜不一样,而且曹操一直都认为,斐潜那边的军权体制,迟早是要出问题的,甚至在内心当中,隐隐有些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因此,在当下,曹操利用孙权的进攻,一方面可以消耗徐州青州这些豪强的实力,另外一方面也可以逼迫这些家伙站队。当然为了保证自己的策略是能够得到完美的实施,而不是真的被孙家小儿占据了徐州,曹操便是悄无声息的调兵到了乌巢此处,随时都可以转进徐州。
曹操大体上给两个儿子解释了一点,但是并没有说得非常明白,他还是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能自己多想,多动脑筋,当然,在这其中,也有考量两个孩子的成分在内。
曹丕和曹植两个人退下了。
『臧宣高之处……』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自己的护卫心腹道,『还未有信使复命?呵……这个臧宣高……』
曹操不厌恶臧霸,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挺欣赏臧霸的,因为臧霸有义气,也有担当,即便是知道朋友是错的,也愿意包容和分担罪责。
只不过欣赏归欣赏,事情归事情。
该动手的时候,依旧还是要动手。
即便是之前有多少的友情,多少的亲情,多少的承诺,多少的盟约,都将化为一阵青烟,随着风,消失,远去。
对不对?
本初兄……
……╭(╯^╰)╮……
淮泗区域。
在春秋战国时期,淮泗这里有泗上十二诸侯。
后人简单的认为分封就是等同于分裂,并且觉得周公短视,其实低估了古人的智慧。分封制是在周朝当时生产力,战争潜力和政治制度之下的最好解决矛盾的答案。
因为周王当时根本不具备对于朝歌以东的大部分区域进行统治的能力。
当年周公攻(偷)克(袭)了朝歌,杀了纣王,但是并不代表着就能够立刻统一天下,毕竟当时的西岐联军只不过拿下了殷商的首都而已,而商朝的主力部队还在东夷远征,随时可能返回,若是有一两个殷商后裔站出来,振臂高呼一声,恐怕历史就要改写。
更为要命的是西边的那些戎胡,也仅仅是表示了表面上的臣服,若是周王拿不出什么号出来……
天才般的西周分封制度应运而生,过去的分封往往是对原有地方势力的承认,而周公则将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们打发至地方建国,使得二者之间有着天生和法理上的上下级关系,从而保证后者的『忠诚』。
除了一些熟悉的七战国之外,现在朱治所驻扎的地区,便是当年泗上十二诸侯的所在。
宋、鲁、卫、邾、薛、郳、滕、莒、任、郯、费、邳。
除了最前面的三个在春秋战国的历史当中还略微有蹦跶两下之外,其余的么,大体上都是发展缓慢,在旁人已经大肆扩张积攒实力的时候,这些家伙多半还在『开局一座城』的阶段……
动作慢,就要挨打。
弱小,就会被欺负。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周王朝的分封制度,已经不再适合当下了,而大汉的郡县制度,又将走向何方?
太兴五年,十二月。
下相县城水关城楼上,几个火盆火把在北风的呼啸中摇晃着,就像是随时就会被吹灭一样,在水关之外的黑暗当中,远远的响起了一两声的狼嚎,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饥饿,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在嚎叫着。
人类,在大汉当下,并非是这一片区域的绝对主宰,还有很多地方是未曾开发的。
在下相水关之上,几个年长的曹军兵卒冷得哆嗦着,缩在避风之处报团取暖。
下相是在泗水上的重要关口之一。
但是当下在下相之处,却没有显得多么『重要』的程度来。
泗水和淮水,便是这一片区域之中最为重要的两条动脉,所有的城镇,乡村,耕田,作坊都是集中在这两条水源附近,也就是说,若是控制了两条水域,便是等同于控制了两边的一切。
下相是下邳南面的关口,不算是最重要的,但是也不算是最差的。
按照正常的来说,像是下相这样的关口,应该是在边墙上修建军营,长期驻扎守备部队,然后沿着河川地形修建墩堡和烽火台,并且每间隔一段距离,就要额外的布置一些机动部队来提供必要的支援。
可是因为总所周知的原因,徐州这一带的防备体系,许多墩台废弛,营寨废弃,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防御的体系。
周泰潜伏在下相水关不远处的黑暗之中。
偷袭加夜袭。
就像是春秋战国时期,率先用出熊孩子的下鞭腿的,总是能多少占一些便宜一样,最新的战术也会很快的被其他的人研究,并且传播开来。
骠骑将军斐潜的崛起,使得更多的人将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不管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都不免将斐潜之前的所有战例集中起来,进行研究。
精兵理论和突袭战术,也逐渐的被一些人所接受和认可。
这样的一个冬夜,对于习惯了江东温和气候的孙氏兵卒来说,无疑是异常难受,备受煎熬的。
这也是朱治这一段时间来进展非常缓慢的原因。朱治向后方提出了增加衣被毡毯等御寒物资的请求,但是这些物资一直都没有到位,自然就没有继续向北进攻。
可是周泰等不了。
周泰带着他的私兵偷偷的摸到水关之下,悄悄竖起几架长梯,梯子的上头包了厚布,靠上城墙时几乎没有声音,当然,如果有一些声音发出来,也会被呼啸的风声所遮掩。
骠骑将军斐潜手下还有更简便的登墙方式,可问题是即便是知晓,要训练到运用成熟可以用于实战,多少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因此周泰还是选择了较为普通的笨办法。
周泰第一个上。
他将战刀咬在了口中,然后尽可能的轻手轻脚往城头上爬。
周泰的私兵护卫也跟在后面,在梯子细微的叽叽的轻响中,他们很快攀了上去。
周泰在墙垛上探头左右一看,城楼中有火光,水关城墙上有些火把火盆闪烁着,照耀出在城门水门楼角的一些身影……
周泰轻轻翻过了城垛,猫着腰沿着阴影潜行,等另外几名护卫也上了城墙之后,周泰微微挥手,几个人便是同时扑向了在水门楼角之处的那几名的曹军!
一手按住口鼻,另外战刀便是往曹军的要害而去!
几名曹军这个时候才被惊动,多数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被杀死,只有一个曹军或许是没被第一刀捅到要害,一时未死,在地面上死命挣扎。周泰私兵一手要封着这个曹军的口鼻,另外一手拿刀,竟然一时有些按不住,眼看着就要脱手……
周泰赶了过来,一把掐住了这名曹军的脖颈,像是铁钳一般,顿时卡得这名曹军两眼一鼓,喉头只能发出咕咕的声音,又被补了一刀,当即死去。
『发出信号!让后面船只即刻靠将过来!』
太兴五年,十二月。
许县。
大雪。
相对来说,今年算是豫州一带比较平静的一年,既没有大的灾害,也没有重大的军事威胁,骠骑将军斐潜也在忙着他自己的事情,北面幽州的鲜卑乌桓等胡人之乱也基本平定,一切都是往好的方面在发展,总体来说还算是比较舒心的,眼看着似乎可以过一个好年了,结果徐州传来了被孙权攻伐的消息。
广陵郡治所陷落。
孙权兵锋直指下邳,顿时徐州震动,豫州惶恐。
『郗爱卿,为何广陵不可守?』坐在上首的刘协,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问道。
对于战争,刘协是通了六窍,这并不代表者刘协就完全放弃这个方面知识的渴求。虽然说刘协当下看舆图都有些昏头脑胀,可是刘协依旧坚持着,想要从这舆图当中看出一些什么东西出来。
毕竟,这是大汉天下,而他是大汉天子。
郗虑到了许县之后,在经过了『上岗培训』之后,自然见到了刘协,说些真真假假的内容在郗虑这里基本上不算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毕竟今文经书不也是用这种方式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谶言,然后七拐八扭的解释。
还别说,豫州的这些士族子弟还就吃这一套!
就连大将军曹操,当年也不是去找了许氏兄弟讨了一句几乎类似于『谶言』,或叫做『预言』的评语?
谶言归谶言,郗虑的基本功还是多少有一些的,见天子刘协提问,便是拱手说道:『回禀陛下……这广陵之地,人口稀疏,兵器城防皆是不足……』
如果有可能,郗虑当然想要坑一下荀彧等人,毕竟当时在做『上岗培训』的时候,真的叫做颜面扫地,就像是后世某些企业都会搞一些不怎么像样的培训,然后美其名曰『破冰行动』一样,实际上是在让新员工知晓,把那些该死的原有的骄傲收起来,现在就是『社畜』了。资本家只需要吃苦耐劳只知道干活的畜生,不需要还有什么碍事的颜面,或是自尊心这种无用的东西。
可是郗虑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因为对他的监视并没有放松,就像是在大殿之外的卫兵和黄门,郗虑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某些人的眼线,所以他只能说一些『好话』,给刘协说了一些关于广陵的各种缺陷,强调了一些客观条件,听起来就像是满宠被迫撤退是『非常合理』的一样。
当然,究竟真的合理不合理,那就是刘协自己的判断了。
郗虑心中其实清楚,广陵武备稀松,防备废弃,其实就是曹操的策略。按照郗虑推测,徐州一带的人对于曹操的观感并不好,因此虽然说当下名义上接受了曹操的统治,但是实际上曹操的爪子是伸不进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会尽心尽力的去帮徐州百姓修建什么公共设施,布设道路,修葺城防,甚至是征募兵卒负担兵饷么?
显然不可能。
而徐州的这些当地土著,地方豪强,又会为了徐州安危将自家钱财拿出来,花在这些方面上么?
显然也是不可能。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徐州的防御,尤其是比较偏远的广陵,防御体系能有多好?
但是这些内容,郗虑却不能告诉刘协,顶多只能是稍微提点一下。
『陛下勿需忧虑……如今天寒,冰雪封路……』郗虑缓缓的说道,『江东兵卒,多属山越,难御冰雪,故下邳短期之内,当是无虞也……』
刘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若是开春化雪,孙兵再行攻伐,又是如何?』
『……下邳乃徐州重地,虽说孙兵水陆并进,声势浩大,然徐州各郡各县,皆血脉相连,知晓轻重,若下邳不固,则灾祸绵延……』郗虑目光稍微动了动,『大将军必定早有安排……即便是下邳有危,五百里之内,十日必至,细衡形势,严备军务,全力奋截,必不令孙军越下邳一步……』
刘协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为何广陵不能久守,而下邳却可阻贼?』
『这个……』郗虑飞快的瞄了一眼刘协,这问题问得好,可惜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只能是说些皮毛,『下邳三水汇集,遏水陆要冲,不可或失也。孙兵进犯,实属突然,故而难以调集兵卒,筹集器械,以坚固城……下邳城高墙厚,守之无虞,又有东海琅琊等为后援,配以大将军之精锐,战守兼备……孙兵远道,势不可久,若其绕城而走,下邳又可断绝三水之道,前后夹打,使之进退失衡,必让孙兵疲于应付……』
『若是孙军屯扎广陵,以图徐进呢?』刘协又问。
『陛下……』郗虑低下了头,『孙军不习北土,虽说陷了广陵,然东为海,西为泽,北有阻,无处可去,若修建军寨,引为固所,又需人口物资,调集转运亦需经年之功……故而不可久驻,不进,则退……』
刘协怔怔的看着舆图,喃喃低声说道:『昔日广陵郡领广陵、江都、高邮、平安、淩县等十一县,口四十余万……如今,竟然挡不住孙军一击……』
郗虑低着头,就当做没有听见。
虽然郗虑已经是身为侍中,而且在陪伴刘协的过程当中,也获取了刘协的肯定,即将晋升为光禄勋,但是郗虑依旧清楚,有些事情……
还是装傻比较好。
……(o′?□?`o)……
广陵淩县城外,不少百姓拖家带口,提着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将家中能带上的都带上了,相互搀扶着,往郊山上爬去,一个猎户拉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
和周泰那种想孙权所想,急孙权所急的将领不同,朱治考虑的方向和郗虑差不多。
广陵,其实就是瓯脱之地,不可久居。
所以应该做一些什么,不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劫掠。
像是北面的胡人南下打草谷一样,当然,孙军这么做会给出一个比较文雅的名称,一个冠冕的名号,比如像是为了广陵百姓的安危,『请』他们到江东做客之类的……
没有人想要背井离乡,也没有人想要被当成牲口一样,活生生的被剥削,被奴役,能挣扎的时候,总是多少要挣扎一下,即便是这样的挣扎有些无力和无奈。
孙军开始劫掠广陵人口,迁徙百姓的消息传来,顿时就让淩县人十分的紧张慌乱,而作为之前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那些官吏,早就收到消息,在淩县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车车的金银细软逃走了……
之前那家伙还在县城城头上高调宣称什么『城在人在』,在接受了淩县百姓的欢呼之后拍着胸脯,然后趁着天黑就跑路了……
于是乎,这些百姓,唯有自救。
这天下,如果自己都放弃了,那么更不用指望他人。有人说去下邳。因为先前有人去过下邳,说那边的人多,城高,墙厚,孙军定然打不下来,但是也有人说孙军就是要盯着下邳去的,真要是到了那边,即便是能进城,说不得依旧会成为替死鬼,成为劳役去守城!
所以最后的结论,就是往偏远的地方走,躲起来……
他们在几个猎人和药农的带领下,选了一处不大不小的丘陵,上到山腰一处平整些的地方。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上来,只要一些青壮就可以守住,周围树木茂盛,山洞中又有泉水可供饮用,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小孩们并不能明白兵灾的苦难,也不太知道忧虑是什么东西,反倒是对于在山上野营,感觉到了十分有趣,在追来追去的嬉闹着。
而另外一边,大人们基本上都带有忧色,在砍伐树木搭建窝棚的同时,还惦念着,担心着山下的那些尚未带走的家当……
忽然之间,在山顶上放哨的人惊慌的声音传了出来:『船!有船!兵!是孙兵!』
众人心中都是一跳,不由得纷纷丢下了手中的事物,加快脚步到了山顶,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远处的河道。
淩县之南的大河,就是泗水。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也能看清楚在未冻结的河道上,有黝黑的的船只在沿着泗水缓缓一动,在船只之上,有孙氏的军旗在迎风招展。河道一侧,还有一些更小的黑点在晃动着,或三五成群,行走在官道附近,或是往田间道路方向往沿途的村寨而去。
众人不由得纷纷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如果他们没有先一步逃出来,现在可能就被堵在了村子里!
『下邳……』
之前领队的猎户说了一声,『他们是往下邳的方向走……』
『叔,好多船……好多人啊……』一旁的少年还未意识到着些意味着什么,似乎只是带着见到大世面的兴奋在叫着,『叔!他们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猎户喃喃的说道,『我只是知道,如果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就会抓我们,要我们的命……要我们去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
泗水之中。
江东军的船只之上。
江东当下的兵制很有意思,一方面是异族兵数量众多,兵种复杂,另外一方面又施行的世兵制,将领拥有世袭领兵权柄……
当然,孙权就是最大的那个世袭领兵的家伙,在他的麾下,有中央部队有羽林兵、绕帐兵、帐下兵左右部、武卫兵、五校兵、虎骑兵、马闲兵左右部、外部兵、中军兵、营下兵等等,以及山越兵、蛮兵、夷兵等少数民族部队。
在将来,孙权直属的兵卒还会有无难兵,解烦兵……
所以在江东,从孙权到各个将领,都是发了疯一样的在扩张自己的实力,像是周瑜那样在战斗当中尽力削减自己的实力的,几乎就是少数当中的奇葩。
不过反过来说的话,如果周瑜不是在之前的战役当中尽可能的缩减了自己的实力,恐怕当下孙权也不可能会容得下他!
不一定非要等到功高才能震主,有时候旁枝太强,枝干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朱治朱家军,当然没有周瑜的觉悟,甚至觉得朱家依旧还不够强,还不能保全自己,所以当下朱家的船只当中,船舱之内便是堆满了劫掠而来的各种布匹和衣服,还有粮食。
更值钱的东西已经先一步往江东运了,这些布匹衣服粮草什么的,在后续作战当中也是重要的必备物资,因此基本上都留了下来。
世袭领兵制度有一些优点,但是缺点也不少。
孙权虽然发了一道软绵绵的命令,要大家不许烧杀抢掠,并且需要把缴获物资上缴,然后战后进行统一分配,但是实际上各个将领,甚至底层的士校都没有遵照这个命令,交出少量东西敷衍,其他的都各自留着……
自家手里没点东西,怎么统领兵卒?
『这周将军还是有些能耐的,竟然拿了下相……』谢赞对着朱然说道,『这种天气……我还以为周将军定然会吃亏……真是……』
谢赞对于朱然的态度是很恭敬的,甚至有些舔的成分。
因为现在朱家的实力比谢家要大德多。
谢赞,谢氏是会稽郡的。会稽郡和吴郡是隔壁。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两个郡是在一起的,吴郡后来是从会稽郡当中分出来的。
当下的谢氏还没有晋朝那么的辉煌。
江东的谢氏,要等到陈郡谢氏东渡,带来了大量的经书和工匠之后,才慢慢的成为了江东数一数二的家族。
而当下的陈郡谢氏,还连个模型框架都没有,只是陈郡当中的一个小吏,又有谁会想到这个谢氏将来会引领淝水之战,成为朱家需要仰视的存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其实纵观谢氏,朱氏,甚至是江东各个姓氏的兴起和衰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江东的劫掠的,以及在三国,晋朝时期南迁的人口,才是江东这些姓氏繁荣变迁的基础。
大量的人口南迁,带来了江东的开发。
最开始的时候吴郡只有四县,后来不仅是又切出一个吴兴郡,东安郡,自己还有十二县,大量的人口红利给江东带来了极大的增长,但是在这些繁华之下的森森白骨却鲜有人提及。就像是现在,朱然也并不觉得劫掠挟裹广陵的人口到江东,将这些原本广陵的农夫变成自家的屯田佃户,变成私兵,变成一辈子,世世代代的奴仆,这样的行为会有什么问题。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所以自然也就跟着做了,有错么?
朱然满脸自信的点头说道:『家父原本是担心冒进,天寒地冻之下,若攻不得,便受其害……周将军此次夜袭,虽说出其不意,定克下相,然下邳城高壕深,若是再想行险……』
下相水关,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功劳,但是要说攻克了下相,下邳就能唾手而得,也不现实。朱治一开始是觉得天气寒冷,江东孙兵都不习惯这样的气候,进兵不是很妥当,但是周泰坚持不退,甚至领了自己的私兵直接奔袭下相。
而且还成功了……
朱然和朱治的立场一样,战局到了现在,求稳是第一位的。
下相水关是不是功勋?
是。但是没必要。就像是有了一百万之后,是不是还要将身家性命都豁出去再赚个十万?显然风险太大了。朱治现在已经攻克了广陵治所,只需要陆陆续续将这些广陵的人口和财货,不断的往江东输送,那么朱家就会成为江东最受欢迎的家族……
即便是孙权来了,也必须承认朱治攻克了广陵的功劳。
至于周泰么,其实这一次,真是算他运气好。
战争有时候就是这样,成功了,一切都好说,擅自行动的鲁莽,也就变成了勇猛和决断,若是失败了,周泰立刻就完蛋,啥也不用说了。
周泰当下攻克了下相,朱治当然不能说什么也不表示。
朱然就带了一些兵卒,给周泰送一些粮草和装备来。
够意思了罢?
既不计较周泰私自出兵的罪责,又给补充兵力和钱粮,但是实际上,这是朱治的谋划,甚至可以说周泰在表示出和朱治不同意见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朱治的陷阱当中。
此次孙军北伐,是以朱治为主将,周泰有不同意见可以,但是不能擅自行动。这在军法上本身就有问题,周泰受不了刺激,进攻了下相,若是失败,那么现在朱然带去的就不是粮草了,而是执行军法的号令!
即便是周泰成功了,难道周泰的日子就好过了么?
打下来虽然是功勋,但是丢失了同样也是罪责!
下相水关,若是一旦曹军进行反扑,周泰便是首当其冲!
到时候周泰是坚守,还是撤退?
这也是朱然特意在寒冬之中给周泰送去兵卒和粮草的原因,只要这些兵卒和粮草到了下相,那么朱治的责任也就完全撇清了!
周泰将来若是出现什么问题,也肯定不能牵扯到朱治身上!
朱然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微微而笑。
武勇固然很重要,但是在江东,光有武勇可不成……
十二月中。
下邳一带下雪了。
虽然说雪并不是很大,但是气温越来越低,在野外都见到了冰。在这样的情况下,孙军怎样都没有办法进攻了,也算是让下邳之人多少喘了口气。
三国汉季,号为丧乱,州郡之主,如物换星移一般,士族门阀却是不动如山。
其中就有下邳陈氏。
从史书当中的记载去看,下邳陈氏的政治立场似乎十分的模糊,或是依附袁术,或是依附吕布,亦或是跟刘备眉来眼去,转眼之间又抛弃了刘备投入了曹操的怀中。
提及下邳陈氏,后世大多数的人或许只是记得陈珪和陈登,但是实际上陈氏当中还有许多人,比如陈球,当年是和袁术并称为『公族子孙』的,关系不错,在雒阳常常一起把臂同游。
下邳陈氏家族在徐州的能量极大,陈珪之子陈登,算起来是陈氏小辈,都敢直接辱骂陶谦为『彼州』,叱责陶谦是『亲信小人,疏远君子』,没有士族风范,云云。
陈登之所以有这样的胆气,是因为陈氏私兵在鼎盛时期超过五万!
对外号称十万众!
嗯,没孙十万那么出名。
当然,这些数目包括老弱妇孺这些,就跟黄巾贼当时计算方式差不多。而且这些陈氏私兵,也并非是不堪一用,不管是在当时针对于吕布的征讨上,亦或是投了曹操之后对抗孙权,都起了一定的作用。
孙十万惦记广陵徐州一条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之前就来过一次,被陈登打跑了。
在陈登『威震江东』之际,虽说获得不小的名声,但也使得曹操极为忌惮,便是将陈登从广陵调回,结果广陵士民竟然『拔郡随之,老弱襁负而追』,盛况与历史上刘备的『携民渡江』及其相似。
最终曹操妥协,将陈登遣返会下邳,出任东城太守。东城郡则是曹操临时设立,在临淮之处,就是下邳隔壁。可知陈登的这个东城太守,实际上也就是下邳太守,只不过是曹操特意设置,一方面不委屈陈登的豪族地位,另一方面避免大汉『三互法』的限制。
陈登在东城太守上,一年即死。
虽然众人都传是生鱼片搞的鬼,官方也表示陈登是『病死』,奈何找不到良医,但是考虑到陈登在一年前还生龙活虎的带领陈氏私兵,击败了江东孙军进军广陵的企图……
但是不管怎么说,陈登死后,下邳陈氏便是不可避免的衰败了。
陈登死后,陈氏上下被曹操刻意进行压制了,陈登的弟弟陈应被派遣到了一个沿海的小县,打发做县令去了,而陈登的儿子陈肃,在历史上,是二十年后才被封了一个郎中。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曹丕真的是败家子,他老爹好不容易防备,打压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地方豪强,士族大户,然后曹丕为了登帝便都忘了。当然,曹丕那个时候也有可能是觉得不进则退,被卡在了当中,又没有曹操的雄才大略的智慧和百折不饶的决心,便是选了一条看起来『皆大欢喜』的道理道路……
不过当下么,满宠就有些头疼。虽然说因为天气的原因,孙军没有继续进攻,下邳的城防也在抓紧时间修葺加强,但是江东兵卒来势汹汹,若是不动用陈氏的力量,恐怕一时间打不赢,但是一旦用了,赢了也就麻烦了,怕不是自己要被曹老板尅得满头包?
满宠是寒门,他家里父辈祖辈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和下邳陈氏完全没得比。因此当满宠到了下邳之后,尤其是知晓了满宠是因为没办法在广陵抵御江东兵而不得不撤到了下邳这里的时候,呵呵,那表情,别提多么喜人了。
满宠也想骂一声彼其娘之啊!
广陵之前经历了战争,随后人口又被陈登带回了下邳来,以至于广陵几乎等同于废弃了,这还让满宠怎么守,怎么顶得住?
拿天灵盖去顶么?
虽然说满宠已经是不断的招募新兵,并且让尹礼去进行新兵的训练,但是实际上别看尹礼是泰山贼出身,但是实际上武力很有限……
尹礼在历史上是被一个名气不大的全琮所杀,而且还是先胜后败,在撤离的时候死在了追兵的手里。
陈氏的兵卒有,但是很明显,陈氏不会拿出来,那些是陈氏的私兵,换句话说就等同于陈氏自家的财产,除了极端的情况之下,剥夺任何人的私产,都是一件非常严肃且严重的事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更何况若是满宠求到了陈氏之处,真的由陈氏出兵来防守下邳了,那么满宠的存在价值在哪里?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只能依靠陈氏守城,那么反过来陈氏找个由头将满宠杀了,曹操也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就像是当年忍了让陈登去当东城太守一样。
满宠立在下邳城墙之上,看着茫茫的一片白色,脸色也不免有些发白。
内忧外患,进退两难……
曹操没有给与新的指令,就代表着在下邳这里,满宠必须找到自己的办法。
『来人!去请陈氏子来一趟!』满宠朗声吩咐道。
因为战争的原因,现在陈家基本上都缩回了下邳这里。当然还有很多是在陈氏的坞堡之内。这些坞堡在陈氏不断的修葺和建设上,一定程度上甚至媲美一个小县城的防御力量,一般来说除了绝非必要,孙氏兵卒不会花时间在攻伐这些坞堡上面。
很简单,投入产出不成正比,一旦攻打了其中一个,其余的坞堡也就成为了敌对,而若是不攻打,那么不仅会可以免费的获取少量的物资补充,并且在攻克了中心城市之后,这些周边的坞堡也会立刻表示名义上的归降……
在冷兵器时代,面对这些坞堡,采用相对柔和的方式,怎么都是比起直接一个个的攻伐过去,要划算的多。
陈氏的本钱就在这里,不仅是拥有长期在下邳城内的经营基础,还有在附近周边的坞堡体系,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陈氏上下对于满宠将战火引燃到了下邳周边,多多少少就有不满……
不多时,陈科来了。
陈登是老大,陈应是老二,陈科是老三,陈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某收到急报……』满宠见到了陈科之后,没有任何的客套,或者说是前戏,便是直接硬邦邦的进入了主题,当然这也符合满宠一直以来自己营造出来的习惯,铁血,不通人情,甚至没多少人性,『特此知会于汝……泰山有乱!』
陈科吓了一跳,便是回头望向城内,因为他刚刚才见到了泰山军当中的一份子,尹礼。
满宠补充了一句,『作乱之人,非臧宣高也……』
陈科松了口气。臧霸、孙观,尹礼等人是一波的,臧宣高不是叛乱分子,那么也就意味着尹礼相对安全,或许也是当下满宠还没有将尹礼抓起来的原因……
陈科思索着,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既然不是臧霸作乱,那么泰山军当中还有谁?还有谁会被特别标注,格外重视?
东海相,昌豨!
而东海郡,就在下邳的北面!
那么这就意味着下邳当下完全没有了退路,是南面有江东兵,北面有泰山叛军!
下邳成为了孤岛!
陈科的脸色,终于是有些难看了起来……
……(/_\)……
内忧外患的也不仅仅只有下邳一处。
大漠深处,一场汹涌的白灾,也在摧毁着原本大漠之中的生态体系。
在自然灾害面前,农耕民族显然比游牧民族更有耐力,有更高的承受力,当然这些耐力也好,承受力也罢,都是在一次次的灾害当中得到的经验。
在大汉,若是这种自然灾害,朝堂就会出面赈灾,比如开常平仓等等,赈济灾民,免除灾区赋税等等,毕竟这些是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朝堂腐朽,表面上的事情还是多少有些人在做,这就是王朝的功能。
当然封建王朝之中,规矩和律法再完善,也是会因为各地的吏治清浊不一,导致事情到了民间会产生极大的差异,有的地方确实会将灾民放在第一位,而有些地方则是打着赈灾的旗号,加倍的盘剥发国难财……
除了朝堂的赈灾之外,在华夏当中,地方豪强大户的稳定作用,也会在这个时间段里面发挥出来,毕竟有时候朝堂的动作太慢,若是真的什么都等朝堂,往往是远水不能解近渴。
地方宗族体系虽说亲疏不一致,德行也有差别,但是在灾害面前,多少还是会有长者站出来,指挥乡里,接济困户,但世上没有免费午餐,在灾害平息之后,这些家伙又多半会吞了穷亲戚的土地,让其变成自家佃农。
一个地方小豪强,往往是在灾祸中壮大的。
而与汉地想比,在大漠当中的这些部落,就没有这两层的保护网了。
『这天气太怪了……』
『前几天问过长老,长老说他也觉得奇怪,这雪几乎是下不停……』
『是啊,之前都是一阵阵,那有像是现在下这么久!』
『人还能撑着,可是家里的大小牲口……』
『唉……』
气温下降。
不管是河川还是水泊,全数冻成了冰。
几名牧人望着一片的白色,没精打采的相互搭着话,忧心忡忡。
但是这些牧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另外一边,白胡须的长老和部落酋长,也露出了近乎于惨白的面色。
『白灾』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黑灾』。
地面上的积雪被刨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在雪低下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而在这灰黑色的土地之中,长老捡起了几根近乎于透明的物体……
『看……这里的草根也被冻坏了……』长老的声音沙哑,且充满了悲伤,『就算是开春,这些雪都化了,这地方也长不出草来……只有一片黑色的土……这是黑灾啊……』
一般来说有雪和土壤作为间隔层,在土壤内部的草根并不容易被冻坏,可并不是绝对,像是这样长期被雪覆盖的,因为没有空气流通和持续低温,草根被冻死之后,这一片就会形成一大块的无草区。
到时候即便是人懂得要迁徙,要去一个长草的地方去,但是牲畜不懂啊,这些大小牲畜习惯的会用蹄子去刨,用鼻子舌头去供,而在地下结冰的草根不仅不能给这些大小牲口带来食物的补充,反而会因为这些行为导致蹄子、口鼻、舌头不同程度的冻伤。
同时冰冻腐朽的草根还会破坏这些大小牲口的肠胃……
人可以号令,但是面对这些牲畜,又有什么办法?救得了这头救不了那头,拉住了这一头拉不住那一头。
『若是开春,三天吃不上草,这些家伙就会烦躁,若是十天吃不上,母羊就不出奶水了,到时候小羊……若是一个月没有草……』
游牧民族,牲口的数量经常是人口的数十倍,甚至百倍,正常情况下这些大小牲口会自己寻找食物,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力照料,但是现在若是大自然不给与新一季的青草,就意味着这些人不仅要自己吃,还要负责所有牲口的粮草!
『迁徙罢!』
『可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面迁徙,会冻死的!人!牲口!都会冻死!』
『但是继续在这里就是等死!』
『……』
长老和酋长意见难以统一。
是选择冻死,还是等死,成为了难题。
虽然说酋长和长老的争论只是限制在小范围当中,但是这种事情并不能隐瞒多久,很快其他的牧民也都知道了。
白灾之后,牲口存活下来的肯定不会多,若是再有黑灾,没有了草,别说牲畜了,人也活不下去。
这就是大漠草原的生态体系。
别看历史上这些家伙一次次的南下侵袭,但是在面对天灾的时候,这些家伙比农耕民族还要更无能为力,更加的脆弱不堪。
这种大漠之中的部落,上无官府统一调度赈灾,下无宗族邻里之助。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老弱这种拖后腿之人活该去死的生存法则。灾害都是各部落自己去熬,去苦撑过去,根本没有任何人会施以援手,至于周边的所谓兄弟部落,在这个时候都是宛如仇人一般,不乘乱来抢掠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若是之前,这些草原大漠当中的救灾策略,就是组织南下的『民族大融合』活动,将内部的灾害转移到南面的农耕民族头上去,但是随着骠骑将军北域军事力量的兴起,连续几个部落王庭被一锅端之后,就已经没有了组织者。
零散的部落,谁都不相信谁,没有了公信力和约束力,根本就不会有合作的基础。
小冰河时期的这样一片雪花,却成为了当下草原大漠当中压垮这些游牧部落脊梁的大山。
部落之中已经有不少的老者死去了。
这些老人,或是主动的,或是被动的,成为了部落之中第一批死去的人,『回归了天神的怀抱』。
每一天,都有几个,或多,或少,在撑不下去的帐篷前,会有人将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扛到马背上,任凭马匹带着他们一步步的往荒野当中而去。
老人在离开的时候,往往都还在不停的祝福着他们的孩子……
『好好活下去……』
『孩子,活下去……』
草原大漠的规则便是如此。
若是遭了灾,男子六十以上,女子五十以上,便要其自行消灭。
这些年迈的父母,会选一个地方,然后下马,将马赶走。
马会自己找到路回去,而他们就永远不用回去了。
或是在寒冷中冻死,或是被饿狼活活吞噬,或是冻死后再被野兽吃。
几天之后,这些老人往往就只剩下一地血淋淋的骸骨。若是有心的,还会捡回来安葬,但是大多数便是狠心的任父母抛尸荒野。
活人尚且自顾不暇,何况死人呢?
有的连马都未必有,只能是自己背着老迈的父母出去,找一块没有污浊,没有尸骸的岩石,将自己的父母放在上面,然后遵守着不可回头的规矩,快步离开,只要老父亲,老母亲,自己都没有哭泣和哀嚎,就不算是悲伤的事情。
活着苦,死亦苦。
众生皆苦!
所以很多游牧民族里面的人,都觉得战死沙场比真正到他们老的时候,不得不被抛弃要来得更好一些,而现在连战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游牧民族的阶级固化,比汉人还更加严重。
普通的牧民永远只是普通的牧民,连最为基础的数数都未必能懂。为双手双脚究竟有多少个指头,普通牧民都能吵起来,因为有的人会在风雪当中冻掉指头……
下贱的普通牧民,不需要拥有知识,只需要干活和傻乐就行了。
拥有知识的,只有上等人。这是部落头人,或是酋长,长老,巫师等等一系列的上等人保持他们持续『上等』的必要条件。
可是现在这些『上等人』也遭遇到了危机。
因为下等人开始减少了。
家里年迈的父母死去了,自己的大小牲口生病了一个个倒下了。
即便是有各种理由,各种规矩,各种措施,但是下等人也还是有情感,会悲伤,能感受到痛苦的,这些情绪累积着,就像是死火山之下的岩浆,或许在某一刻就会喷发出来。
必须找出办法来。
内忧外患,进退两难。
在烟雾萦绕的帐篷当中,部落的长老和酋长头碰到了一起,忍受着潮湿的柴火点燃而形成的烟气,『必须要做出抉择了……否则的话……』
『向南!待在这里,迟早是死!』
『只能是拼一把了……』
长安。
参律院。
又是通宵达旦的熬了几天的韦端,就像是被机器挤压到了极致的甘蔗渣,真是一滴都没有了,连上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抖着的。
当然,多少也有些表演的成分,要不然怎么能让其他人知晓,参律院的院正是多么的辛苦,多么的劳累,多么的敬业,多么的勤奋等等……
被搞了这么多次之后,韦端多少也摸到了一些套路。
有时候骠骑将军的需求是很奇怪的,但骠骑将军是比较通情达理的,只要不是彻头彻尾的南辕北辙,有时候偏差一点,骠骑将军也会接受。
就像是这一次的『贪渎律』。
因为那个竖子刘廙引出来的事情,让韦端,还有许多人都牙根痒痒的。
要不是刘廙的疏忽,导致了清凉殿的坍塌,说不得还没有这么多的事情,甚至因此让崔厚都倒了下去……
要知道崔厚可是骠骑将军早期的合作伙伴!
在韦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简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永原居,飞熊轩。
啧啧……
这不是明摆着的意思么?
韦端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他感觉在这一次,在新制定出来的律令当中,官吏家人也成为了必须要关注的重点。
在没有『贪渎律』之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基本上是正常操作。那个人当官不会带着一大帮子的人啊?就像是韦端现在不也养着许多韦氏的子弟,甚至有时候即便是心中抱怨,也依旧会给这些家伙筹集粮草衣袍,谁叫他是韦氏的领头羊呢?
但是随着『贪渎律』的发布,这个局面恐怕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了。
受到最直接影响的,便是所有官吏的直系子孙。
在最新的『贪渎律』当中,所有官员的直系子孙因为这个官吏所在的权限,职责,以及关系范围之内所犯的事项,都会被叠加到了官吏身上,而原本大汉律法当中的所谓『亲亲相护』,在这一刻变成了『亲亲相害』。
崔厚案子当中,有斐和之例在前面,非法盗卖军械,就是死罪!骠骑将军能网开一面,让崔厚以身家赎回其子性命,已经是算是仁厚无双了……
但是同样的,在这个案件当中,崔厚之子也是冤枉的,他并不清楚盗卖军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甚至也不清楚接受了他人的贿赂会给自己,还有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庭带来多么大的灾难。
不管怎么说,韦端赶在了骠骑将军举办『公审大会』之前,将这个『贪渎律』给拿了出来,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项目,可以轻轻松松的回家沐休了……
不对,还不能轻松。
韦端忽然想起来,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给自家孩子去一封信,详细叮嘱一下,要不然这家伙在任上万一不小心,不仅有可能会害了他自己,还有可能会连累整个的家族!
唉,如今在骠骑将军治下当官,真是越来越不好当了呀!
尽管当下这个事情,像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但是韦端依旧觉得,这个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的简单。
骠骑将军的后手,究竟又是什么呢?
……o(TωT)o……
下相。
下雪之后,大地银装素裹。
一切的军事行动在雪后都暂停了下来,在当下江东军还没有达到可以在雪地当中行军作战的能力标准,因此周泰也不得不按耐住性子,开始在下相这里驻留,并且布置防御体系。
周泰看着眼前的小吏。
此人是广陵的土著之一,黑黑瘦瘦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据说原本家中也有出过千石的地方官,可惜没能长久,便是中落了,后来在临阳县里面当从吏,倒也能写会算,江东兵进军的时候,县城里面的大头都跑了,他也没处逃,就干脆投降了。
『你叫张余?』周泰问道。
张余赶快拱手回答,『启禀将军,正是在下。』
『这名字,可有什么说法?』周泰又问。
『在下年幼之时,家境贫寒,家中长辈便是希望年之有余……』
周泰点了点头,『不错。放轻松些。』
周泰现在算是从朱治那边独立出来了,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但是不管怎么说,周泰现在需要的很多,首先就是需要一个辅助军需官。
军需官是有一定权利的,也掌管一定的物资,原先周泰是将这个权柄自己抓在手中,可是现在在下相驻守,人多了,除了兵,还有一些投降的民和抓捕而来的劳役,周泰自然也没有办法事事过问,必然需要一个助手。
原先的几个,周泰不想用,毕竟那些人估计也少不了和朱家有关,但是这个本地的土著,就肯定和朱家没什么牵连了……
『我选了你来,便是打算用你,俸禄不用担心,少不了你的……』周泰盯着张余,『唯有一件事情……必须用心做事!』
张余连忙拜倒,『在下谢将军赏识,必然尽心尽力!』
『军中事务,你不用管,但是此处的民政劳役,就归你了,我派另有几名兵卒,充做你的护卫……』
张余又是连忙拜谢。当然他也知道,这些『护卫』也等同于是监视。
『既然入某帐下,就算自己人了……自己人就不必多礼,用心做事,比行这些礼要更好……』周泰问道,『说说看,你觉得当下急需要做些什么?』
『回将军话,在下来时粗略看了一下……当下天寒,急需御寒之物,不管是衣被,亦或是柴木,都是越多越好……城中仓廪之中也应该分类造册,不可混合堆放……还有这水关之中狭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也需要额外搭建房屋……』
周泰点了点头,『不错,且去做罢!』
张余领命而去。
周泰看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不知道可不可靠。
可问题是不可靠,也不能不用,人口多了之后,事情的繁杂性并非是线性增加的,这两天没有助手的情况下,周泰采用的是军管模式,效果虽然有,但是总不能让兵卒永远都负责这些杂活罢?
训练要不要?
防备要不要?
侦测要不要?
一个负责管理民生的助手,就是周泰必须要有的配备。
可惜啊,找来找去,也就只有这个稍微能够满足需求了。
江东缺人啊……
不是说江东没有了人才,也不是说没有懂得一些算术,懂得一些民政安排的人,但是真的太少了,并不是数量少,而是可以用的少。
因为这些人基本上来说都是集中在各个家族之内,就像是陆逊算经什么的也不差,可是孙权敢将自己的家底全数交给陆逊么?
孙权找到了一个会算经的杨仪都高兴的要死要活的,多次在公开场合给杨仪撑腰,像是周泰这样的将领,当然不可能说随军就能跟着一个精通民生政务算经公文的人才了。
孙权都难以找到一些合适的人手,就更不用说周泰了。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周泰有些想不明白。
周泰知道,这是江东各大家族在孙家脖子上卡着的钳子。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以及什么时候,这个钳子才能去除等等的问题,周泰却难以想得清楚,更不用说能给孙权一个什么建议了。
周泰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很难。
……(*≧∪≦)……
而在常山郡之中,一座全新的城市则是在兴起。
白雪皑皑。
一队人马在雪中穿行。
十几辆大车,低矮的大漠马低着头,一蹄子一蹄子的在雪里刨着,长长的毛发上带着雪花,喷着响鼻。
两三名文吏坐在最后面的那一辆雪橇大车上,裹着皮袍,缩着脑袋,拢着袖子,窝在角落里,随着大车起伏摇来晃去,呼出白气。
踩踏着单人雪橇的兵卒,用手撑着雪杆,微微弯着腰,呼啸而过。
几条长毛大狗,从灌木里面扑腾出来,忽然站定,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摇头摆尾一阵乱抖,将自己身上的杂雪抖落,便是又跟着前方的兵卒的脚印奔了过去。
转过了山道,远远的就看见了烟气升腾而起,再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在山谷之中,满满的都已经是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房屋。
因为山谷当中的地形高低不一,因此房屋自然没有办法像是一般城镇那样建的横平竖直,但是这样错落在山谷当中的建筑体,却萌生出一种蓬勃的生机感,就像是和大自然融为了一体,相互辉映。
房屋屋顶和大汉内地都有所不同,在这里的房屋都很尖,让远道而来的文吏感觉就像是一把把的剑锋一样,直至天空。在尖屋顶的一角,都有烟囱,正在向外喷着或是灰白,或是青兰的烟气。
在中央大道的中心位置,有一个类似于圆形的石台,在石台中间,则是矗立着一根硕大的旗杆,三色旗帜便是在顶端高高的飘扬,而在三色旗帜之侧,还有一面将领旗帜——
『平北将军赵』
『哦……』新来的文吏站在旗帜之下,仰着头看着,然后吞了一口唾沫,『这么说,今天就能见到平北将军了?』
『平北将军啊……』另外一名文吏感慨着,『据说可是……』
『咳咳……』最后一名文吏连忙咳嗽了几声,生怕之前的那个家伙一时不慎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语来。
毕竟现在这里就是属于平北将军的地盘了……
沿着大道往北,靠近山谷山壁一大片区域,就是原本的常山大营。
原本常山大营半木半土的建筑体系,现在基本上都已经换成了砖石为主的结构体,厚重夹杂了稻草的泥胚和土水泥的混合体,使得墙体坚固且带有一定保暖性,也让原本的防御能力在上了一个台阶。
『你们……新来的?』
一位穿着甲胄的将领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身躯雄伟,铁甲森森,到了三人近前,略微上下打量着新来的三名文吏。
三名文吏连忙行礼,『不知……这位……』
『这位是甘将军!』一旁的护卫兵卒提点到。
三名文吏连忙行礼,『拜见甘将军!』
甘风摆摆手,『不必多礼……赵将军现在不方便见你们,你们先去找辛从事罢!』
三名文吏连忙拜谢,然后转头又跟着兵卒到了另外一边的辛毗之处。
辛毗在长安之中,赋闲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说也不算是完全没有职位,但是都不算是正经事,至少在辛毗心中是这么认为的。当然辛毗也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辛毗还有个哥哥在曹老板那边……
默默的,认真的将自己的事情先做好,辛毗便是等到了新的契机。
大汉北域都护府。
虽然现在只是斐潜的一个构想,并没有真正的进行颁布架构,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北域都护府是迟早的事情……
要不然之前那么费劲打了匈奴鲜卑,乌桓丁零是干什么?
而辛毗来到这里,一方面是接替原本司马懿的工作,做好后勤事项,另外一方面也是绝佳的机会,说不得过得两三年之后,北域都护府一成立,自己即便是不去谈及什么职位,这大汉青史上也少不得留下属于自己的笔墨!
辛毗从行文上抬起头,看着新到的三名文吏,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北漠事务繁杂,毗常感分身乏术,现有三位贤才至此,幸甚,幸甚……』
三名文吏被大佬夸赞,不免有些小小的激动,便是连称不敢,表决心的,拍胸脯的不一而同。
辛毗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一路的辛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等等,然后渐渐的进入了正题,让手下拿来了一堆的书简……
虽然说当下斐潜领地之内,竹纸已经不像是刚开始那么紧缺,但是一方面是价格依旧不能像是后世那么普及,或是低廉,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日常存储和使用的环节,在一些还不怎么具备大规模使用纸张的地方,依旧还是竹简和木牍更方便一些。
就像是拿给兵卒队列交接,怎么都是木牍和竹简方便,真要是给几张纸,就算是半道上不会轻飘飘的飞没了,单说被汗水沾晕了墨迹,算谁的锅?
还有像是常山大营这里,在原本居住条件不算太好的情况下,木牍和竹简显然比普通的竹纸更能适应复杂的环境。
当然现在居住的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但是习惯还在。
辛毗指了指堆得像是小山一样的竹简,笑容里面似乎带上了一些莫名的味道:『此乃昔日司马从事所录之北域守则……三位贤才可先翻阅熟记……五日之后,便由某来考校……届时再行安排三位之职……』
『嘶……』
三名文吏等着小山一般的竹简堆。
之前是考试,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要考试!
这骠骑将军上上下下,不管是哪里,就是跟考试过不去了罢?!
可心理嘀咕归嘀咕,三名文吏只能是乖乖的将一堆竹简领了回去,到了安排的临时住所之内翻开来……
『这一卷是《北域地理简要概述》,这个肯定要记的……』
『对,对,肯定要的,先做个标记。这一卷我看看,《北域胡人分布略讲》,这,这也是要记的吧?』
『那还用说,都到这里还不知道情况,将军还用你作甚?标记上,一会就背……这一卷,嗯……这《驻地卫生管理条例》也要记的么?』
『大概要的罢……毕竟万一要我们去管那些兵卒营地呢?』
『嗯,那也标上罢。这一卷……《仓廪存储细则》……』
『要的,要的……』
『《兵卒基础训练纲要》……』
『标上,标上……』
『《上计标准流程》……这个肯定也要的……』
『……』
忙活半天,三人忽然发现,这么一大堆的竹简,虽说各有侧重,也有些重要和不是很重的的区别,但是整体看起来,似乎每一卷都需要记,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可能要用得上,然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忽然之间又感觉到了昔日被『熟读背诵』四个字支配的恐惧……
『这么说起来……』
『这么一些……』
『都是要背的?』
三个人相互看看,都从其他两个人的脸上看出了大写的『惨』字。
『不是……那个啥,啊嗨!为什么都到了这里了,我们还需要背这些?』
『确实有些多……不过……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能将这些都背下来的话……』
『都背下来……』
三个人忽然又不说话了。
即便是三个人再迟钝,都能从这些竹简当中看到这些事项基本上包括了所有的方面,也就意味着当他们熟悉这些条例,明白这些规则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胜任许多工作,至少是一个比较全面的参谋,甚至有可能成为某一方面的主官!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打了一个哈哈,『多说无益……还是背书罢……』
『对,对……』
『背书,背书……』
三个人相互哈哈着,然后不约而同的捧起了竹简,开始尽可能的多记忆一些具体的内容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既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
腊月二十八。
除了一线执勤的战兵之外,其余的人基本上都放假了。
蓝田大营之内,这个月发了两次月饷,最后的一次算是额外的嘉奖,也算是过年金罢。发放的时候按照惯例,呼喝了『骠骑将军万胜』,震得四周的民众都吓了一跳,一开始免不了害怕,觉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等到了解到了是增发年饷之后,便是又变成了羡慕,恨不得自家来年被招入军中,也能吃一口骠骑将军的兵饷。
在大营之外,杜畿安排了各种商铺的直销活动,可以让兵卒不用进城就可以采买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或是一件衣物,或是一壶美酒,亦或是通过骠骑的钱庄分支机构,将他们的兵饷寄给家中去。
大营当中的这些新兵,大多数人是不能直接放到县城当中去,否则容易出乱子,只能是分批次,并且是优秀的新兵才能获得一个进城休息的机会,这些事项,在杜畿没有到蓝田主持工作之前,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其中的门道的。
而现在,杜畿基本上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成熟老练的地方官吏了……
甚至不需要特别的交代,杜畿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官廨之中,与几名的军事官制定了下一个季度的新兵训练计划。
杜畿并不打算是放太久的假,在正月初五之后,就要逐渐的开始恢复训练,而且他这里的新兵也只是完成第一阶段的训练,然后就要根据不同的情况,分流成为各种兵种,如果是骑兵的话,还要转道去阴山和陇西,山地兵的话去秦岭汉中川蜀,一般的兵卒则是要去潼关。
在这些兵卒前往下一个地点的时候,就会在行途当中学会扎营,立寨,哨探,布岗等等的技能……
正事说完,军士官相互看看,然后为首的那名拱手对杜畿说道:『县尊,年三十我们各队都自己凑了份子,采买了酒席,在营中欢庆新年……县尊若是得空,还请赏光。』
杜畿笑着应了。
平日里面军中禁酒,但是过年么,一年也就这么一回。所以年三十晚上也是可以喝酒的,但是不能醉酒闹事。
等几名军士官都走了,官廨之中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杜畿将一旁的披风披在了身上,然后走出厅堂。
现在蓝田官廨之中大部分的官吏都已经回家了,毕竟是新年,除了城门,望楼,坊门,公库等地方的值守人员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放假了。
不过也有例外,在杜畿走到厢房一侧的时候,忽然发现其中有一间房子当中还点着灯,有人影晃动……
杜畿微微皱眉。他记得这里已经是放假了,并且即便是值守,也应该是在靠近正厅的地方,以便有事可以及时找得到,怎么会在这个相对来说比较偏远的厢房之内还有人呢?
杜畿示意护卫上前,不多时护卫出来了,然后房内的两三个小吏也连忙出来拜见杜畿。
『尔等……今日轮值?』杜畿问道。
其中一个小吏回答道:『回禀县尊,并非轮值……在下……不敢有瞒县尊……这主公之处,新律颇多,在下平日里难得闲暇翻阅记诵……如今正值休假……只是,只是在下家中坊内纷扰,在下……也不愿扫了街坊兴致……便是来此……』
杜畿明白了,点了点头,『你二人也是如此么?』
另外两人也是应是。
杜畿笑了笑,说道:『欲勤学律法,善也。只不过这厢房偏远,不如移去侧厅之中,一来方便,二来也帮着照看火烛……』
汉代建筑物其中木质还是占据大多数的,而且不管是点着火烛,亦或是火盆,都是需要小心的,所以如果在偏远的厢房里面出了事情,灭火都一时找不到人!
但是喜欢读书,愿意用休假的时间来熟悉新律,这也是一件好事情,不能说完全一棍子敲死,因此杜畿就干脆开放偏厅,让这几个人到偏厅当中去。
三人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杜畿摆摆手,示意这三人去收拾一下,换个位置,自己便是带着护卫继续绕了一圈,在看了确实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之后,才晃晃悠悠出了官廨,往住所而去。
蓝田当下已经今非昔比。
原本蓝田人口并不是很多,也算不上什么大县城,一般来说一个月也就开两次集市,十里八乡之内的农户什么的,有需要就到县城里面来,不算是太热闹的。
而现在有了大量的荆州流民补充之后,蓝田的集市已经是变成了是逢四和逢九,逢四在东街,初九南街,十九西街,二十九北街,而现在进入了腊月二十四之后,几乎天天都是集市,就没停过。
杜畿从府衙官廨当中出来,便是北街,虽说明日才是北街大集的日子,但是当下街道上的行人都比平日要多,而且每个人都穿得好些,一些一般的人家,也舍得将家中漂亮的衣服穿起,还有些相对宽裕一些的大户人家,除了锦衣之外,还有各种装饰,要是士族子弟的女眷,那花样就更多了,不仅有普通的玉石,甚至还有一些在头发上,衣襟上的用金箔折成的饰物,有像是燕子的,也有像是鲜花的,不一而同。
汉代对于女性的禁锢并不像是宋代以后那么的变态,所以市面上乘着过年的机会出门游玩的女性其实也不少,而且都很活泼,见到生人也不会动不动就羞涩,甚至年轻人之间还相互打闹,显得生气勃勃。
在街角和巷口之处,一些孩童相互打闹着,也有一些孩子聚集在一起,分吃着各家的零食。我吃你一个干枣,你吃我一块米糕,一块糕点分三四份,小伙伴每个都有一口,清脆的笑声就响个不停。
普通百姓脸上也是带着舒心的笑意。人一多,需求就旺盛,需要锅碗瓢盆的,需要干柴清水的,但凡只要不是那种贪懒馋没药救的,只要肯干活,即便是什么都不懂,买把力气去装卸货物,打个零工,都有一些额外的收入。到了年关,将欠的帐一还,剩下的给家里带两块新布,抗一袋细面,打一角酒,割半斤肉等等,就觉得这日子舒坦……
原本荆襄的民众的过年习惯,和关中是略有不同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当下浓厚的新年气息,大多数的荆襄流民都得到了安定,也都渐渐融入了关中,就连口音也跟着关中有些相似了,毕竟这里是属于骠骑将军的地盘,到什么地方便是说什么地方的话。
当然也还有一些民众比较贫苦,因为不管是什么年代,总有一些民众因为病,或是因为意外,导致整个家庭的支柱坍塌。这也是杜畿无法预判的事情,只能说是尽可能的进行一些帮助,在年前巡查探访了一遍,多少分给一些生活物资,让这些贫苦的家庭能先将眼前的这个年过去。
只要还有些希望,这些勤劳的百姓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反正不至于买两馍都会被揍一顿就是了。
杜畿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应着往来的一些士族子弟,亦或是百姓的问候。
『郎君,要回长安么?』见杜畿站在街口,似乎有些迟疑的样子,一旁的心腹护卫便是问道。
杜畿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必了……便是在此地迎接新年罢!』
……(*^__^*)……
长安城中,陵邑之内,也是在欢天喜地的迎接新年。
老狗子龇着一口快掉光的黄牙,一边拄着拐棍走,一边傻乐。
『爹啊……』月妹子有些埋怨的说道,『瞧你笑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窝……嘶溜……窝高兴着咧!』老狗子哈哈笑着,『高兴!就是高兴!』
月妹子其实也开心,毕竟一直悬挂在心中的石头,不仅是给家里寄来了钱财,更重要是的石头哥还活着!
原本老狗子和月妹子在巡检通知他们去陵邑军事处的时候,都不免有些担心,他们害怕万一去到了那边,面对的便是石头的抚恤金……
所幸的是,只是石头寄回来的兵饷。
虽然兵饷比起抚恤金来说要少很多,但是对于老狗子和月妹子来说,宁可拿到这比较少的兵饷,都不想要去领什么抚恤金……
拐过街口,离开了公务区域,进入民坊之中,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商铺店招扯着脖子抑扬顿挫的招揽着,川流不息的百姓或是挑着担子,或是背着背篓,在店铺之间选购着,采买着,补充年前最后的一次年货。
明天就是二十九,后天基本上各个店铺也都会关门歇业了,然后或是到初三之后,或是到初五才会陆陆续续的开门。
『去请个灶神……』老狗子停下了脚步,看着商铺,迟疑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再去割些三牲去……』
『爹……』月妹子愣了一下。
因为虽然说石头有将兵饷寄回来,而且月妹子日常也会做一些手工,或是替人浆洗衣裳补贴一下家用,生活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不管是老狗子还是月妹子,平日里面都很节俭的,就像是这一次新年,两个人都已经将大部分的年货采购完了,反正就两个人,下锅细面汤饼,便是过年了,像是老狗子这样忽然还要割些牛羊肉的,自然让月妹子有些诧异。
『我们吃不吃都无所谓……我是想要给石头……』老狗子叹了口气,『祭祖宗的……之前那是我们穷,没办法,但是现在……怎么也是要给石头祖宗烧点香火,祭些三牲……好保佑石头……』
其他的,甚至老狗子自己的都可以节俭,乃至于忽略,但是对于石头家中的灶神和祭祀,多少要自己去『请』,然后带些有些分量的供品,才算是诚心诚意。
月妹子明白过来,连忙点了点头,『那……爹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诶!』老狗子撑着拐棍,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自家闺女往前走去。
几个小孩子骑着竹马,呼哧呼哧的,相互打闹着,从老狗子的身边跑了过去,差点撞到老狗子的拐棍上。
『慢点!慢点!这些小兔崽子……慢点跑!小心摔着!』老狗子颠颠的连忙将拐棍往自家脚下收了收,然后目光跟着这几个小孩跑远而去。
虽然当年石头还没有去参军,还在家中的时候,老狗子和石头几乎天天都拌嘴,但是现在……
若是当年允了石头的求亲,当下娃儿差不多也有这么大了罢?
老天爷,请保佑石头平平安安归来……
若是……若是能够在黄土盖到头顶之前,能看一眼月妹子和石头的娃,今生便是无憾了……
……(`∀´)……
每个人都有新年的期盼,有的人少一些,自然就会有的人多一点,有的人需求非常质朴,而有的人就难免相对复杂了……
许县,崇德殿西暖阁,大汉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刘协正在批阅奏章。
原本刘协可以歇息的,反正这些奏章批不批复,似乎……
可惜刘协坐不住。
临近新年,刘协也换了一身新冕服,前后都有绣有金色的盘龙纹饰,头冠上也有金线作为装饰,虽然说脸色有些发白,没办法撑出一个强大的气场来,但是作为皇帝的威仪,多少还是有一些。
大殿之内,丹阶之下左右各点着一个火盆,使得殿内的温度比较的温和,并且大殿之内通风也顺畅,不会因为点了火盆而就觉得气闷。
在龙案边上的这些奏章,其实大多数都是属于各个臣子在新年的恭贺文章,文采倒是不错,花团锦绣的,但是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实际内容。
形式,有时候很重要。
如果什么『形式』都没有,那么刘协他这个皇帝,说不得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就在刘协翻看这些代表了某种形式主义的奏章的时候,在大殿之外忽然有些脚步声传来……
刘协微微抬头,看见一名小黄门低着头到了大殿门口。
『进来罢!』刘协露出了一些笑容,放下了手中的奏章,吩咐道。
小黄门连忙进殿,然后拜倒在丹阶之前。
『城中百姓如何?』刘协淡淡的问道,『说来听听。』
皇帝不方便随时出宫,但是太监可以,只要是领了差事,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到宫外溜达。小黄门就是得了刘协的号令,到许县街道市坊『采风』去了。
小黄门连忙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述在许县街道市坊内见到的事情,一边让人将替刘协采买的东西呈上来……
刘协起身,走下了丹阶,翻看着买来的各种杂物。
这些东西都是一般百姓用的,所以也谈不上多么金贵,亦或是多么华美,都很朴实,注重实用性。刘协也不稀罕这些器物,他只是想要知道新年到了,他的天下,这老刘家的天下的百姓究竟过得怎样?
否则新年的时候,祭拜太庙之中的列祖列宗,刘协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一些什么……
翻看了一下,刘协又是拿了其中几样事物,略微玩耍了一番,便是放了下来,将手一挥,『给皇后,嫔妃各送些去,其余的,便是你们分了罢!』
因为这些民间的东西,价格都不贵,所以虽然看起来东西很多,但是开销不大,再加上刘协摆出一副要与民同乐,了解民间疾苦的架势,荀彧等人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去卡着刘协的脖子。
当刘协让人将这些东西,按照品级分给后宫当中的大大小小的人,从皇后到仆从,基本上人人都有一份,或多或少而已的时候,自然就引得宫内一阵的欢腾。
别管东西怎样,至少是御赐的。
是陛下的心意!
刘协微微笑着,带着小黄门往宫墙望台上走去。
小黄门点头哈腰站在刘协身边,向刘协指点着,说他什么东西是在什么地方买的,那边的商铺是怎样怎样,还有什么地方是卖什么东西的,市坊上的百姓又在做一些什么……
刘协蛮有兴致的听着,时不时还问一些具体的问题。
小黄门便是一一解答。
一开始的时候,在望台之下还有些耳朵竖着听,可是听了半天,都是这些事项,再加上北风呼啸,这传来的声音自然也是时大时小,到了后面便是放弃了。
都新年了,怎么说也该给那啥放个假了,不是么?
可是这些耳朵并不知道,在风声的掩护之下,在望楼之上的内容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市坊当中,最贵的便是那些西域的香料制品……小的听说,好些香料都卖断货了,』小黄门靠近刘协,低声说道,声音又轻又快,『那些香料制品……都是从关中来的……』
『关中……』刘协嗤笑了一声,『天天骂关中……然后又抢着买这些关中货物……简直就是……』
近一段时间,在许县内外传着说骠骑将军快不行了,到处都是叛乱,到处都是乱军,骠骑将军就快完蛋了等等的言论,然后也有一大帮子的人表示骠骑将军僭越礼法,不服王化什么的,就好像是骠骑将军那边邪恶无比,在关中的百姓都是水深火热一般。
结果现在一看,关中来了货物,便是一窝蜂抢着上去买……
买不到的还觉得没面子。这身上要是没有几件关中货,香料就不说了,那些什么新款的描金扇,金缕衣,银裘衫,雪狐帽等等,要是一件都没有的,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有意思么?
关键是这些香料制品都贵,一般百姓哪里消费得起?那么买这些香料制品的又是谁?那些整天嘴皮子上要和关中骠骑不共戴天的勇气和愤怒,在台面上满腔满腹溢于言表的对于大汉的爱国情怀,都到哪里去了?
狗吃了?
『哼哼……』刘协摇摇头,『还有什么?』
『还有一事,奴婢也不知真假……』小黄门低声说道,『就是听闻……大将军……要去泰山慰军……』
『去泰山慰军?怎么可能?!』
『奴婢也觉得不可能,但是街坊当中就是这么传的,而且据说慰军的物资都准备好了……』
刘协顿时就皱起眉头来,沉思了良久,望着远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大汉西域都护府。
海西。
现在海西已经是更名为定西。
是夜。
吕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虽然记不起来梦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但是隐约残留下来的记忆里面,似乎充满了悲伤和无奈……
就像是在面对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想要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
说真的,吕布这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像是之前那么的勇猛了,至少在床榻之上开始有些难以得心应手起来。
这和梦有什么关系么?
吕布不知道。
吕布嘴里嘀咕着,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在一旁呼呼大睡的金毛小妞,揉了揉太阳穴,微微有些发呆。
自从打下了西域之后,似乎就没有了什么方向。
西域很大,但是实际上也很小。别看地方大但是人口并不是很多,这些西域的城市都是集中在一些有水源,有牧场的地方,中间还有一大块据说是恶鬼的坟墓,根本就没有人烟。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西域国家,别看之前叫嚣得多么厉害,真的等吕布带着人马一到,二话不说就降旗投降!
有一次的时候,吕布的军队一到地头,就是来了两个投降的国家。
左右两个小国,不知道吕布要打那一边,也不敢赌不是么?
西域好多国都是只有一个城。
反正当年也不是没有投降过大汉,现在再投降一次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至于颜面,那个能当饭吃么?
在西域的国度当中,有许多甚至还是半奴隶制度,国王,或者称之为城主,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来,而那些城市周边的民众,则是永远的被剥削者。这些民众的生命,财富,小到一条布,一块泥土,都是城主的。
城主是至高无上的,然后就是替城主干活的各种官吏人员,一层层的压制着最底层的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甚至连想要反抗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底层民众。对于这些城主来说,他们只是换了一个进贡的对象而已,在他们的城市里,他们依旧还是『国王』。
一开始的时候,吕布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爽。
可是时间长了之后,吕布忽然觉得有些厌烦了。就像是一开始觉得似乎金毛红毛褐毛都挺好,但是时间长了就觉得似乎和其他的肉块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是换了一个皮肤而已,听不懂吕布说一些什么,更谈不上什么交流,到后面都不知道是自己在玩,还是在被玩……
『可惜啊……』
吕布忽然有些后悔,当时李儒要去西方的时候,他没有跟着去。
如果跟着李儒一路继续向西,或许有更好玩的事情?
吕布捏着自己的胡须,回想起了当时李儒离去的时候的笑容……
吕布似乎觉得梦里面好像也梦到了李儒的这个笑容,这究竟是几个意思?
……(O_o)??……
西域前哨站。
这里是作为定西的警戒哨站,一般来说是有一什的兵力,由一个什长带领。
哨卡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望楼,然后在望楼之下有那么几间房子,矮墙圈起来的一块地盘。在西域这种地方,干燥的土墙甚至都不用砖石,夯实的泥土能抵御一般的雨雪,至于暴雨么,基本不太会出现。
几个兵卒正在操练,射击三十歩的固定靶。
在哨塔上值守的兵卒伸着脑袋往下看,『呦呵,三环……啧啧,太弱了……』
『少废话!刚那是风吹的!』
『风个屁哦!我在上面怎么一点都没觉得有风?』
『滚你的二麻子!』
坐落在西域边缘处的哨卡,似乎在吵闹当中重复着平静的一天。
什长从土屋里面走了出来,抱着战刀,打了一个大大哈欠。
昨天后半夜是什长带着人值守的。
后半夜到早上的站岗也是最让人疲惫的,不仅是会困,更重要的是会饿。尤其是一天才两顿,而且在哨卡这里,还不能敞开肚子吃,总是要留一点,要不然下一波的补给要是晚几天,这四野连根草都难找,难道去啃土喝西北风去?
『什长,下一次的补给什么时候来?』
除了昨天晚上值守的兵卒之外,其他的小子可是精力旺盛。当然,带来的副作用也就是更容易饿,吃得还更多……
『三天,嗯,也有可能五天。谁知道呢?』
『什长,要不要我带两个兄弟到周边找找,说不得能逮只野兔什么的?』
『屁!你那是想出去撒野罢?这天气,还兔子,连耗子都未必有!』
『什长,这草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出来?』
『等老天爷下雨化了冻,怎么也要到二月份罢……』
『早点长草……长出草来了,小兔子什么的就多了……』
『嘿嘿,那是,到时候……』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是个人都懂得笑容。
冬天就是苦熬,等到春天,四周长草了,食草和食肉的动物就渐渐从各个犄角旮旯里面出来了,然后就自然可以去周边捕猎,打个牙祭什么的,不必像是当下数着日子,然后眼巴巴的数着粮食过活了。
『好好练!弓箭没准头,到时候见了兔子狍子都射不中!』
『哎哎!』
就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的时候,在远处忽然扬起了一些烟尘……
『那是……有情况!』哨塔之上的二麻子大吼着,指着烟尘的方向,『什长!那边有人来了!』
什长变色,急急奔上了哨塔,手搭着往远处看,过了片刻之后呼出一口气,『不像是贼人……背后好像还有我们的认旗……』
不多时,奔来的骑兵就靠近了哨卡。
『站住!停在那边别动!』
『你们是什么人?!』
前来的几骑拉住了战马,一身的泥尘。脸庞上一道道的,是汗水冲出来泥沟。
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人,仰头冲着哨卡扯开嗓门喊道,『我们是长史麾下!要前往定西报信!』
长史的人?
在西域,称之为长史的,便只有一个人。
李儒。
哨卡之上的什长忽然看见了这几名骑兵头上和手臂上捆扎的麻布,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长史……长史怎么了?』
……(⊙_⊙;)……
『你们谁是队领?』
『大都护召见!』
前来报信的骑兵当中,有一个站了出来。『我就是,带我过去吧。』
吕布护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穿过院门,走过回廊,到了正厅之前。
定西府衙正厅两侧,摆着火盆,在正中间铺着一张虎皮。
吕布坐在虎皮之上,正皱着眉头盯着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人。
『你是长史麾下之人?』吕布并不认得所有的兵卒,尤其是李儒手下的一些人原本不太和吕布这些人往来。
来人从怀里拿出了代表身份的印绶和信物。
吕布查验了一番,『蒙逖蒙曲长……』
『正是在下……』蒙逖头微微低下。
吕布看着蒙逖绑在头盔和手臂上的麻布,那些麻布因为长途而来,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有些灰黑……
『李长史……』吕布吸了一口气,脸上带出了一些略有所思的表情。
蒙逖露出了一些悲伤的神情,『启禀大都护……长史他……已是不禄……』
纵然心中有些准备,但是真的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吕布依旧是瞪大了眼,半响说不出话来……
良久,吕布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何时之事?』
蒙逖低着头,开始讲述起来。
生老病死,是一种人生的无奈。
每一年的冬天来临的时候,特别是天气变化剧烈的时候,对于一些年长的人,亦或是身体有些不健康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而李儒,两方面全占了。
或许是对于自己身躯的一个判断,或许是对于生命的一种感知,李儒在觉得他寿命将尽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在西域,亦或是返回长安,而是选择了向西,沿着孔雀河,北河一路向西。
穿过龟兹,走过疏勒,经过大宛,进入贵霜……
甚至李儒想要抵达当年甘英到过的西海,还想要走得更远……
但是很可惜,李儒的身体是在是支撑不住了。
其实到了路途的后半程,李儒就已经无法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下车了,上下车都需要人手帮忙,人也越发的瘦弱,就跟一层皮覆盖在骨头上一样,连那些大宛贵霜的哨卡兵卒见了,得知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儒依旧是要往西而行,都是敬佩不已。
摇曳的烛火,终有燃尽的时候。
在一日寒潮来袭之后,气温骤降,李儒忽然就倒下了。
在昏沉之际,李儒知道自己不成了,弥留之际,勉强交代了两句,就再也没有等到第二天的晨光。
李儒手下,按照李儒的遗愿,找了一个面向东方的山坡,将他葬在了那里。
每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便会落在李儒的墓碑上,可以让李儒看得见遥远的东方,看见他的故土家乡……
在安葬李儒之后,李儒的手下便是分成了两部分,其中大部会继续向西,一直走下去,直至找到传说之中的大秦之地,而另外一小部分,则是由蒙逖统领,回长安报信。
『「葬于向东之坡,死后不必立嗣,墓碑不具题名,其学不需秘传」……这便是李长史的遗言?』吕布问道。
蒙逖点了点头。
吕布听了蒙逖述说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让蒙逖下去休息,毕竟蒙逖到了这里还不算是完成了使命,他们还需要继续向东,直至长安三辅。
蒙逖下去之后,厅堂之内便是一片寂静。
吕布皱着眉,打破了沉寂,『李长史……这四句话,什么意思?』
只是交代后事?
好像罢。
『嗨!大都护,不就是交代些身后事么,有什么大不了的?』魏续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拍了拍手,笑了出来,『而起这下好了!这下不是更好了么?』
吕布斜眼看了过去,『什么好了?』
『大都护,』魏续嘿嘿的笑着,『之前李长史不是这样压着我们,就是那样管着我们,现在……嘿嘿,现在不是好了么?管不着了!如今西域便是大都护一人权掌,说一不二,号令一出,西域各国谁敢不从?岂不是好事?』
魏续之前就没少被李儒剋过,又是对于李儒没有多少情感,现在听闻李儒死了,心中只剩下了欢喜,若不是李儒下葬的地方太远,说不得魏续还想着去坟头上蹦个迪什么的。
吕布沉下了脸来,『滚!』
魏续一愣,『啊?』
『某叫你滚出去!』吕布瞪着魏续。
魏续一缩脖子,吞了一口唾沫,灰溜溜出了厅堂,等到拐出了院门之后,才斜眼回瞄了一下,喉咙里面咯咯两声,呸出一口浓痰,撇着嘴走了。
吕布坐在厅堂之中,仰头望着上方,就像是木雕一般,久久都未动一下,脸上毫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久,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若有若无的在空中飘荡。
……(o????□??`o)……
斐潜接到李儒过世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新年。
李儒除了让蒙逖带回来他之前手写的一些关于沿途的情报之外,还特别强调让斐潜不要追封他……
因为李儒知道,他的身份是个麻烦,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消失在世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斐潜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几句话。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
『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
『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大抵如此,大抵!』
一个旧的时代,不管怎样都会过去,而新的时代会紧跟着到来,在新旧时代的交叠过程当中,每一个的个体是渺小的,但也是伟大的。
就在斐潜还没有完全从这个消息影响当中摆脱出来的时候,崔均来了。
崔均拜倒在堂前,表情惶恐。
至于崔均为什么急急的从太原赶来的原因,想必傻子都能清楚。
斐潜沉默了许久,上前将其扶起。
『随某来。』斐潜说着,便是出了骠骑将军府。
出了长安之后,沿着渭水往西走一段路,便能在渭水河畔,看见一座庄子,而在那个庄子的对面,还有一座正在平整地基的土地,显然是要在开春土地化冻之后再开始建设。
『此地……飞熊轩……』虽然没有进到庄子里,但是站在山坡上的崔均,依旧能看见在庄子门口的大牌匾上的字。
山坡之上还有些残雪。
斐潜骑在马背上,呼出的气息在空气当中形成淡淡的白烟。
据说零下二十度,或是更低的时候,呼出的气息连白烟都来不及形成就会被冻成了渣。斐潜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他根本不想要去就这个问题去尝试实践一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汉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之前斐潜还在雒阳城中的时候,冬天有时候只需要多穿一件大氅就行了,而现在除了大氅之外,不仅是要穿皮甲御寒,还要在皮甲内部垫上新出产的棉花,然后才能在野外比较自如的活动。
比较那几年大汉温暖的冬季,现在或许相差了有近十度。一年降一点,回头一看,便是感觉相差了许多。
就像是眼前的飞熊轩。
飞熊轩当中原本有两个人,后来走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了一个袁尚。
不过很快这里就会迎来新的住户了……
刘璋。
如果半路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概六个月之后,刘璋就会成为这里的住户。
住在飞熊轩里面,免租金,有单独的房间,也免餐费,一日两餐的定食,还有免费的服装,每年发一套冬装一套夏装。可以看书,可以发呆,想躺平就躺平,想发疯就发疯。唯独就是不能出庄子,而且时不时要成为旁人的『观赏物』。
就像是现在这样。
『四世三公啊……』斐潜微微抬头,眺望着飞熊轩。他懒得进去,也不想和袁尚打什么招呼,亦或是在袁尚面前去展示优越,斐潜只是有一些感慨而已。
当年斐潜在雒阳的时候,他别说去见袁绍袁尚了,就算是想要去见袁家府邸里面的管事,都没有门路。到颍川参加荀氏别院的宣讲,周边的人一口一个『天下楷模』的呼喝着,将斐潜挤到一边。在酸枣,人都不必到场,那些勾心斗角的两千石,也不得不将盟主的位置高高的举起,奉到袁绍的面前去……
当年志得意满的袁绍袁本初,可有想过他自己最喜欢的孩子,会有朝一日成为其他人的『观赏性』的景色,摆在院子里面专门给人看?
崔均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或者说因为在野外天气寒冷,脸色有些发白。
斐潜微微抬头,『袁本初……算是一名战士……而在此间的,不过是一蝇蛆罢了……』
崔均袖手垂首落后斐潜半个马身,眨巴两下眼,侧耳静听。
『夫战士者,与吾等同,乃人之躯。非神仙,非鬼怪,非异兽也。战于黄沙,亡于黄泉,生不畏死,死不旋踵,壮哉,伟哉!』
『然战士既死,蝇必先至,舐其血,发其痕,啖其肉,孑孑孑遗,营营营舞,以为得意,自比战士之雄也。战士已亡,不复驱之,故蝇愈发徒攻其伤,叫嚣沸腾,唯言其腐,唯见其败,自诩为不朽,高贵于战士之上。』
『诚然,见战士之身有痕者众,见蝇蛆之身有缺者乏矣。』
『战士默默然重其死,蝇蛆嘈嘈然轻其生……』
斐潜将双手张开,『此番大汉天下,此等人世之间,所需所重者,乃流血之战士,非无咎之蝇蛆!』
『元平可是明白了?』
斐潜坐在将军府后院的厅堂之中,穿着一身的便服。
庞统和枣祗也是如此。
三个人围坐,中间摆着一个火锅。
正月里面,天寒地冻的,吃个火锅自然最为惬意不过了。
『李长史那边……』庞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真的不需要给他安排个嗣子?』
枣祗放下了筷子,也看着斐潜。
绝嗣。
在大汉当下的观念当中,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普通百姓也都有这样的想法,跟不用说是有些权柄的官吏了。普通百姓是因为一旦绝后,就会被『吃绝户』,而大家族,亦或是官吏更看重的就是家学传承了。
李儒没有子嗣。
这两天知晓李儒的事情之后,斐潜心情就比较的低落。一方面是因为个人的情感,另外一方面又是被当下的时局所触动。
李儒不算是一个什么巨人,但是他也不能算是一个小人,他顶多就算是一个普通的人,有七情六欲,有他的追求和理想,他也是一个普通的战士,抗争着他所不愿意,不想看到的世间。他有好的方面,也有恶的方面,甚至他虽然名字叫做『儒』,实际上并不是『儒』,也不被儒家所承认。
然后这样的一个人倒下了,甚至连子嗣都没有。李儒原本也有孩子的,可是在那一场混乱不堪的局势动荡之中,被那个四海称颂的将军,一股脑的全数屠戮了,陪着董卓一同暴尸于荒野,头颅在长安城外成为京观的一部分。
后来么,李儒给韩遂找了一个儿子,让韩过去继承韩遂的名号,可是李儒没有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人,并不是挑三拣四,而是根本就没有那个动作。
斐潜叹息了一声,微微摇头,『不必了……』
这就是李儒给他自己的一个答案。
『「葬于向东之坡,死后不必立嗣」……』斐潜微微转头,看向了西方一眼,『这便是文优遗言……庸庸碌碌,纵然千百子孙,何如一路人?若得浩气,纵然无嗣相传,何尝不华夏?』
子嗣固然重要,但是并非最重要的。
如果过分的重视子嗣,那么就会忽略了其他方面的问题。
斐潜微微皱眉,忽然回想起了在雒阳之时,李儒对于自己的评价,说蔡邕『因材施教』,说左传之中,『述行师,论备火,言胜捷,记奔败,申盟誓,称谲诈,谈恩惠,纪严切,叙兴邦,陈亡国,斯为大备……』
庞统不说倒是罢了,这一提,倒是让斐潜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李儒不立嗣子这个事情,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和斐潜说过了,他也再三给斐潜强调,说他是一个不祥之人,不值得立碑立嗣什么的……
那么为何在遗言当中,还要特别再强调一遍?
毕竟在弥留之际,所关心所牵挂的,必然是最重要的事情。战士会牵挂战斗的胜负,文吏可能会惋惜自己文章还没写完,贪财的人想的是还有几个藏点要交代子孙,多情的人感慨着来生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样才正常对不对?
可是李儒的遗言,似乎有些『不正常』……
『等等……』斐潜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文优会不会……这是留了些题目给某啊……「葬于向东之坡」,便是要看着我们究竟要怎么做……而「死后不必立嗣」,则是给我们的第一道题目……』
李儒给斐潜留下来的题目?
第一道的题目。?
庞统一愣,旋即也皱起眉头来,『长史还有何遗言?』
斐潜缓缓的说道,『「葬于向东之坡,死后不必立嗣,墓碑不具题名,其学不需秘传」……就这四句话……』
『「葬于向东之坡,死后不必立嗣,墓碑不具题名,其学不需秘传」……』庞统喃喃的重复道,『如此说来,倒是也有些意思……』
葬于向东之坡,一般人可能会理解为是心怀故土,看向大汉,但是实际上呢?
李儒对于『大汉国』有那么深沉的情感么?
这其中就可圈可点了。
很显然的,李儒对整个腐朽的大汉朝堂来说,是没有多少的归属感的,『葬于东坡』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蕴含了落叶归根的思想,但是实际上李儒对于自己成长起来的家乡,也并不是那么的喜欢。
因为在李儒的家乡,在他幼年,是充满了各种纷争,腐败,以及欺上瞒下的手段,还有痛苦不堪的回忆。
所以很自然的,李儒所谓的『葬于向东之坡』,期望看到的,或者说是更加盼望的,并不是看向腐朽的大汉朝堂,一度痛苦不堪的陇西陇右故乡,而是想看见斐潜治下的全新的未来,想看见在斐潜带领之下的那些新的变化,新的大汉。
而且这也非常符合李儒的风格……
枣祗思索着,『这么说来,这「葬于向东之坡」,便有期待之意,「死后不必立嗣」,则显决然之心,亦或是……哦,明白了……』
『唉……我也明白了……』庞统也是叹了一口气,『文优名「儒」……临到了头来,却是欲不名「儒」……』
枣祗微微动容,旋即也有些感慨。
斐潜摸着胡子,沉吟不语。他只是一时之间念头一动,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是随后庞统和枣祗就开始顺着斐潜的思路往下『破解』李儒的谜题,而斐潜则反倒是有些糊涂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说没能明白,亦或是说自己『明白』了,想了半天,干脆沉默是金,只是听着庞统和枣祗两个人讨论了起来。
『此「不具题名」,便是指的「儒」之一字了……』枣祗说道,『「儒」之好名,由来已久,「不具」,或有「不居」之意,亦或是言察举之「不举」?』
庞统捏着下巴上的肉,『有道理……多半就是如此……』
『……』斐潜缓缓点点头。
李儒的名字,显然不是他父辈的人给他取的,虽然说汉代人当中也有一些人会在某些时候改名,但是大多数人的名字还是父辈起了什么,就是什么名字的。
李儒不算是儒家人,甚至若是追寻到李儒的祖先,李儒所传承的学问,都不是儒家的,或者说不是大汉当下在朝堂当中的这些『正统』的儒家的。李儒学问更多偏向于法家,或是纵横家之类的传承,所以一个法家,或是纵横家的传承人,偏偏名字是一个『儒』字……
儒家的事情总是很玄妙,比如说很多时候说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儒家。当有人发现了一个坏的儒家子弟的时候,马上就有自称儒家的人跳出来说那家伙不是儒家,最多就是混进儒家的叛徒。然后有人发现了一个不是儒家的好人,马上也会有自称儒家的人跳出来说,那就是儒家,他早就学习了儒家的经文,再不济也领悟了儒家的精神,怎么就不是儒家的人?
『不具题名』,便是指的这个?
『许书有曰,「儒,柔也,术士之称。从人,需声。」故而长史这「不具题名」之意,怕是需从此入手……』庞统微微眯着眼说道,『许洨长又得马南郡之推崇,而马南郡又是「不拘儒者之节」……噫……』
枣祗拍了拍手,『定然如此!』
『……』斐潜发现自己依旧是只能微笑,然后沉默。
却没有想到庞统转过头来,对着斐潜说道:『如此说来,主公之前让刘恭嗣前往青龙寺辩「坑儒」之说,便是绝妙之策啊!』
『嗯……』斐潜保持微笑。
不过庞统这么一说,斐潜忽然也将这两个事情联系了起来。
斐潜原本让刘廙继续去青龙寺,原本的意思也是要『钓鱼』的,因此让刘廙一改所谓批驳的立场,翻过来去维护所谓『焚书坑儒』的正确性,是要让刘廙尽可能的去勾连更多的鱼出来,但是现在看起来,现在这两个事情竟然……
好像,似乎,真的可以勾连在一起!
斐潜眨了眨眼,微微而笑,『侠者,两肋插刀,儒者,盖棺定论,倒也相映成趣……』
『盖棺定论?!』庞统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妙极!妙极!哈哈哈……』
枣祗也是笑着摇头,说道,『若是此语一出,怕是天下无人敢自称「儒」也!』
上古造字,果真不是谁便写的……
这『侠』,可不就是两肋插刀么?
至于『儒』一字么……
斐潜捏着胡须,而且从『儒』这个字上,他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个字,『郎』。
郎的本意是走廊的廊,本意是长檐,后来引申为房前长檐下的走廊。再后来进一步引申,成为待在前廊等待主人召唤的门客。
作为郎,这些门客的地位很特别。他们不是奴隶,没有人身依附关系。但是他们愿意出卖自己的忠诚,来换取主人的青睐,使自己的物质生活变得更好一些。
在大汉,郎官数量极多,就像是斐潜自己,也是郎官出身。
而这个『郎官』,则多少有春秋战国之时的门客的影子在内。
大汉郎官的数目很多,想要在郎官之中脱颖而出,由于竞争激烈,实际上能向上爬的,往往都是同时具备三个特点:有钱,有人,有才。
没有怎嘛办?
借势……
换成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蹭』。
低下头,舍弃脸,硬去蹭。
什么热,就蹭什么。
看看后世那些各种『小编』,就能知道之前大汉的这些郎官,以及成为郎官的这些儒生是在做一些什么事情了。
蹭出名气了,从儒生到郎官,蹭对主子了,便从郎官成为了执政官。
这就是大汉一般的儒生必经之路。
至于高等衙内,本身就在体制之内,自然就不用多走这一步。大多数的普通儒生,想要从一般的郎官搞倒一个实缺,基本上来说都要走这样的一个过程。
之前大汉风气就是如此,所以也不能怪这些儒生怎样,人总体是要吃饭的,为了吃饭,有时候低头也在所难免,但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低下去,然后最后不仅是自己习惯了,还以低头摇尾为荣!
甚至还要逼着其他的人,也学着他们一样去低下头摇尾巴!
传言孔子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并有十哲之名。好事者经常将他们分门别类。总的来说,孔子的学问,大体上可以算是围绕协助当权者治理家国准备的,所以用现在的话讲,其实孔子的儒学,就是参谋、顾问、智囊的学问。
和法家,名家,纵横家等等几乎都是一样的,并没有说儒家就高贵,其他的就下贱,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都是为了政治上层机构服务。
在先秦时期,特别是战国时期,儒学的实际定义应该就是比较宽泛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时很多人争夺儒学正宗的称号。比如说荀子就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儒家,将包括孟子在内的『小儒』全都踩成了垃圾。
有意思的是,荀子自己培养的又大多是法家骨干。荀子讲的是法家教的也是法家,同时又非说他自己就是儒家……
这应该从一个方面,反映出在春秋战国时期,『儒』这个的概念还是比较宽泛的。
但是到了汉代,『儒』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汉朝的儒,是结合了阴阳家的学说,以孔孟为正宗,以董仲舒为代表,形成了汉儒,
这个相对范围较小的『儒』,则是成为了流传后世的『儒』。
这就是,儒之『秘传』。
墨家、杨朱之学、兵家、名家等等却是独立于所谓『儒』的学派。
虽说墨子也讲政治治理,但是出发点并非是服务于当权者,而是更倾向于普通民众。
杨朱更是以个人利益为先,进一步脱离了当权者,乃至脱离了与之关联的政治管理。
兵家虽然与当权者紧密联系,但是他更接近于传统王权的权柄的分化。
名家则是相对独立的,有自己一套话语体系的哲学,偏向于『语言的艺术』。
还有被汉代儒吃掉的阴阳家,在借助了上古的巫术体系之后,又构建出了朴素的自然认知架构,以及部分的科学基础,有很浓厚的跨学科色彩……
原本,在华夏大地上,能盛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能成长出各种各样的森林。
但是后来都被灭了,只剩下了桉树。
桉树本质也并非是坏的,因为人类本身的需求,所以有了『速生桉』。为了得到更多的纸浆,维护自身林业的利益,林业和纸业便是联合起来鼓吹桉树的好处,并且宣传什么桉树林在成长到一定时期之后会将抽出的水和土壤肥力反哺回去……
有反哺么,确实也会有。
但是实际上,为了获得更多的木材,纸浆,为了更多的利益,这些桉树永远没有『反哺』的那一天,只有林业和纸业的资本家鼓起的腰包,剩下的便是因为要『速生』下了重化肥,重农药的,被抽了大量地下水大量肥力的贫瘠土地。
这些为了利益,盯着钱财,速生出来的『儒』,也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反哺』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们甚至会采取各种手段来遮蔽欺瞒。
这些儒士,他们为了利益,切割了自身,然后又进一步切割了原本的,应有的那种遵循社会实际去思考并且治理的能力,转而完全以当权者所提倡的『道德标准』来办事……
不仅是如此,还将其中的一些制度,律法,局限在带有强烈愚民性的秘密法制度上!
所谓春秋决狱,本质上就是突破、毁灭、消除成文法。
或者叫做『随心所欲法』。
也就是说,公开的那些儒家经文,那些摆出来的堂堂正正的话语,是没有错的,也不会是错的,从这一个方面来说,『儒』和其他的树种都是一样的,但是因为利益的引诱,那些隐藏在下面的,被遮羞布遮蔽所谓『秘学』,就是李儒想要告诉斐潜的……
『其学不需秘传』!
『欲破其秘,沸水扬汤,便是无济于事……』斐潜看了看庞统,又看了看枣祗,微笑着说道,『唯有一途……』
『名!』
『名望!』
庞统和枣祗近乎于异口同声的说道,然后和斐潜一起,三人都是笑了起来。
很明显,后世的那些『小儒』,由于自身依附性的关系,总是在剥削的社会中为掌握了最大资源的既得利益集团服务,其自身就带有强烈的寄生性。为了满足寄生的需求,也就特别需要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名声炒作,以此吸引宿主。
就像是当下,在大汉之中,就形成了盛产『名士』的社会景观,一批又一批名气高得不得了,一个比一个道德高尚的名士层出不穷,什么卧冰求鲤感动天地自动跳鱼到怀里的,什么为父母守孝二十年却有五六个子女的……
成功的名人就是大儒,失败的都不是儒家子弟。
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这是这些寄生性的典型表现。他们使用包装、营销手段将自己伪装成社会尊崇的典范,以此骗取全体社会的供养。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并不真的做事,而仅仅是在演。
通过演,获得了较高的名望,通过这些名望获取了更多的人际关系,然后利用人际关系获得自己的财富。并且出于共同欺骗、团伙作案的需要,他们必须挤压其他媒体途径,以免自己被戳穿,人设崩塌……
同样是汉代,在西汉时期,还能保持明显的对外优势,到了东汉时期,就明显看出来是开始吃老本了,跟这种团伙作案的环境是离不开的。
当下的士族和儒士,其实大体上就是一体二面,就像是后世网络当中的各种马甲,看着好像是有好有坏,有正面的有反面的,但是实际上么,有可能都是面具。士族掌握了大部分的经学,然后利用这些经学培养出新一代的寄生虫,这些寄生虫又利用名声包装自己,让自己闪闪发光的像是好东西,诱惑着下一个宿主的到来。
若是在虫巢当中出现了一些变异的虫子,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最终还是会被反扑……
所以针对一两个虫子动手,只是撕开了外部的蜘蛛网,清除了菌毯上的孢子而已,真正想要解决一些问题,还要从母巢入手。
『呼……』
斐潜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李儒至死,都还在想着这些事情。
这条路很长。
李儒在远方,静静的等,微笑着看。
『那就动手吧……』
『正月十五?』
『对,正月十五,点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