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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

    猪哥的家乡。

    有意思的是,琅琊这两个字,除了相同的王字边,或者叫玉字边之外,一个是好东西,一个是坏东西,然后又是成对出现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件事务的好坏两个方面,又像是人。

    好人,坏人,亦或是从来就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是扭曲的,混杂的,矛盾却又统一的人。

    在琅琊城外百里,臧霸早早的站在了道左,身后的玄色披风在风中飘荡着。

    虽然说已经过了腊月,但是正月当中的寒风依旧有些刺骨。

    太兴六年。

    正月。

    大将军曹操,巡弋徐州。

    『将军……』在臧霸一旁的心腹护卫说道,『不是说还有三十里么,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人?要不要派个人……』

    臧霸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在他的身后,大概三百的甲士,列出了一个阵列,静静的等待。

    没人喜欢等待。

    除非等待所付出的时间能回收一些价值。

    臧霸的亲兵卫队,当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卒身穿战甲,背系披风,手持长枪大盾,还有战刀弓箭,再加上有过战阵经历的气势,怎么来说都算是精锐。可是当下这些精锐,却多少有些心神不宁。即便是站在原地,没有多少的躁动,但是脸上的神情,也多少是流露了一些不安出来。

    泰山军,最开始的时候,便是地方私兵,后来在黄巾之乱当中,不断的吸纳黄巾残兵,最终形成了当下的军势。所以从这一点来说,这些泰山军,其实也有很多就是黄巾贼转职,甚至跟曹操手下的青州兵,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可以这么说,曹操手下的大部分兵卒,都是拼凑在一起的,成分比骠骑将军麾下的要复杂得许多。

    骠骑将军治下,以并州兵和西凉兵为最重要的骑兵部队支柱,其余的地方兵卒作为补充。在曹操这里,豫州兵之中有一部分是袁术的残部,冀州兵当中自然还有袁绍的剩余力量,青州兵是黄巾贼的转化,还有新纳入体系当中的荆州兵……

    有血脉关系的亲兄弟住在一起,都时不时会因为这个或是那个事情吵架甚至动手,更何况这些原本都不再一起,甚至原本是敌对关系的人马兵卒?在有限的经济体系之下,哪一方获得多一些兵饷粮草补给,就意味着其他人就可能会缺食少钱。

    无疑,泰山军基本上来说,就是属于中央补给最少,几乎约等于没有的那一部分。

    因为这就是泰山军想要独立所付出的代价。

    臧霸与曹操麾下其他将领不同,他有自己小势力,有着自己的精兵,有独立的领地,负责自己领地内的赋税,只需要上缴一小部分,甚至还可以用各种理由抵扣。

    虽然说当下琅琊也被老曹同学糟蹋过一两回了,但是毕竟还有些底子在,钱财物也多少有一些……

    毕竟条顺盘靓技术好的技师,也不是马路上谁便都能捡到的。

    按照汉朝兵制,即使是将军,其能独立拥有的亲军,就是私兵,都是有一定限额的。历史上张八百,不是说他不想过千,而是不能过线。其他的中央调派的兵卒,没有虎符之下,便是谁也不能动。

    除了兵卒数额限定之外,财政支持也是另外一方面的制约。

    不是所有人都有封地的,而当下琅琊,就几近于臧霸的封地。只要臧霸想要爆兵,又能撑得住,那数量就不是几百,成千上万都是可能的。再加上臧霸在青徐之中,有硕大的一个义气名头,有许多的生死兄弟,而这些生死兄弟手下也有兵卒……

    简单来说,如果真的逼疯了臧霸,臧霸不管不的一声令下,在青徐之间拉扯起数万精兵悍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因此曹操一开始针对于泰山军的安排,就是一动不如一静。

    可这也不代表永远就让泰山军这么招摇下去……

    在历史上曹操因为赤壁之战的关系,以至于后期威信崩落,再加上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到了后期也没有腾出手来收整泰山军,直至曹丕上台之后,泰山军的一杆子人马也都是垂垂老矣,便是用一个『莫须有』之名,便杀了臧霸。

    而现在,曹操因为受到了骠骑将军的刺激,再加上之前曹操在冀州碰了一鼻子的灰……

    曹操虽然非常厌恶旁人说他是出身于宦官之家,但是对于曹操来说,宦官的技能几乎就是刻在了骨子里。

    借势。

    宦官之所以嚣张,是因为在大多数时候,其代表了皇帝的权柄。

    曹操一开始的时候,在兖州陈留这种四战之地,辗转腾挪,除了个人的武功军略之外,其中也有曹操会借势!

    一开始借袁绍的,后来就借天子的。

    而当下,曹操借着豫州士族子弟的势头去压冀州,然后发现反弹之后,便是立刻和冀州士族子弟媾和,谈妥了条件之后转过头来,到了青徐之际,泰山军前……

    曹操是突然出现的,几乎就像是在地下直接冒出来了一样,声势浩大,前锋又有不少的骑兵,这些骑兵有足够的机动力,在青徐一带相对比较平坦的区域上,可以控制着一大块的区域。

    等臧霸发现曹操的大军出现之后,也立刻发现几乎三个方面都出现了曹操的骑兵队列,只有南面空了出来……

    打草惊蛇?

    敲山震虎?

    亦或是驱虎吞狼?

    还是什么其他的策略?

    虽然说臧霸的私兵是对于臧霸忠心耿耿,但是并不代表者琅琊之中所有人都对于臧霸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对于更为普通的一些民众或是小兵来说,估计没有多少人会愿意陷入曹操和臧霸之间的战争当中,只要不是臧霸的嫡系不对,被曹操这么庞大的声势一震慑,生出一些别样的心思来,也是在所难免。

    问题就是,谁也不知道曹操到底是想做什么!

    纵然曹操表面上表示是要来慰军,检阅泰山军……

    得到消息之后,臧霸就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会见了自己的部下,特别是自己嫡系的部队兵卒,打气鼓劲,安定军心,另外一方面则是安置调配了军务,将书信传递到了孙观等人的手中,万一……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万一,只要外围还有孙观等人,不被曹操一网兜全数都抓住,那么即便是曹操想要动手,也是需要考量一二。

    兵事戒备完成,稍稍安定人心之后,臧霸才带着数百亲卫精兵,出城百里相迎。所有人都是穿戴整齐,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迎接大将军的礼仪,都是做的一丝不苟,尽数到位,为的就是让曹操到了的时候,多少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总而言之,臧霸认为,曹操愿意亲自来见自己,这就代表了某些意思……

    当然,如果见面之后不理想,或许也就是最后的一次见面了。

    脑海当中各种思绪,衡量着各种的可能性,加上臧霸本身也不是什么智谋深远之辈,到了最后便是难免越想便是越混乱,心绪也不免渐渐的烦躁起来。

    看着主将神情有些动摇,甚至流露出了一些愤懑,臧霸的心腹护卫心中暗暗不安,但也不敢多说一些什么,只能是屏息而待。

    过了片刻之后,臧霸才算是又重新收了心情,将目光远远的投向了远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长一些,在远处终于是看见了一些烟尘腾起,旋即有臧霸前驱的十几骑兵飞快的打马回来报信,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着:『大将军到了!大将军到了!』

    臧霸身后的兵阵队列,不由得哗然躁动,然后被臧霸沉着脸回头扫了一圈,才算是重新沉稳安定下来。

    臧霸将自己身上的甲胄系带重新摸了一下,又将腰带再系紧了一些,然后在摸了摸身侧的战刀,握着战刀的刀柄,原本碰碰乱跳的心便是渐渐的有序了起来。

    但是很快的,臧霸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马蹄声,然后滚滚的就像是闷雷一般,震得地上的沙尘在跳动!

    曹操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

    之前的哨探不是说只有千余骑兵么,现在这个声势,至少是三千骑兵往上!雄浑的马蹄声是如此的惊人,让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也让臧霸和其身后的兵卒,脸色都有些发白!

    稍微有些战阵经验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滚滚如雷的马蹄声便是意味着骑兵在全速奔驰,即便是到了周边近处也根本就没有减速!

    曹操要做什么?

    真的是想要直接杀过来么?!

    臧霸的心腹护卫上前一步,急切的说道:『将主!骑兵全速而来!定然不怀好意!怎么办?要不我带人在这里断后,将主速速回城!』

    臧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的大脑能够冷静下来。他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队列,在手下的眼神当中也看到了恐惧和动摇,不知不觉当中,臧霸的手已经是握在了战刀的刀柄之上,若是稍微用一点气力,便是可以直接拔出来,振臂而呼,或是抵抗,或是保护自己撤回城中!

    可是在下一刻,臧霸松开了自己的手,不仅是松开了刀柄,甚至将整个的战刀都从腰间取了下来,交给了一旁的护卫。

    心腹护卫不解,瞪圆了眼,看了看臧霸的战刀,又抬头看着臧霸,『将主……这是……』

    『都站好了!准备迎接大将军亲临!』臧霸呼喝着,就像是完全听不到滚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没有看见两翼掀起的烟尘高耸如云一般!

    臧霸要赌一把。

    地平线上,终于是出现了代表了曹操的玄青色大纛,层层华盖,镶金镶银的飘带,同时在车辆后方,还有七八面的大旗,高出普通旗帜大半截,在空中迎风招展,而且在这些大号旗帜的顶端,镶嵌着金瓜,亦或是长翎,绚丽无比。

    在大纛华盖车之前,都是玄色战甲的骑兵,都是黑光铠,数百甲士齐齐而进,就像是奔腾的黑色浪潮,乌沉沉的就像是要直接撞进人的心底!

    两侧的骑兵则是马不停蹄,直接包抄到了臧霸队列的后方!

    大将军阵列一出现,就带着逼人的锐气,压到了臧霸等人的面前!

    臧霸咬着牙,硬是仰头挺胸,一句话都不说,一步都不退,而在他身后的甲士也同样咬着牙,只是盯着眼前,不去看两侧被包抄的侧翼……

    时间流逝,车辆前行,这一刻,似乎极短,又似乎极长。

    曹军两侧的骑兵,在一声号令之下,终于是放缓了速度,交错在臧霸阵列后面渐渐停了下来,战马长长嘶鸣,将土块刨得乱飞,喷吐着响鼻,如林的骑枪直直天空,一名骑将瞄了瞄臧霸的队列,嘴角啧了一声,然后掉头下令,让手下四下警戒。

    大将军曹操的车架,最终缓缓的到了臧霸等人的面前。

    臧霸向前一步,矮身下拜,『臣,恭迎大将军!』

    臧霸身后的兵卒也一同下拜,齐声高呼,『恭迎大将军!』

    四野一片寂静,曹操没有说话,似乎就那么坐在华盖车上,看着远方出神。又像是故意没听见,当众不给臧霸面子。

    臧霸低着头,宛如凝固的雕像。

    『啊哈哈哈哈……』

    曹操仰头大笑。

    只是可惜身边没有一人凑趣问一声……

    曹操跳下车来,走到了臧霸身前站定,然后抬手示意,『宣高请起!这一别经年,宣高别来无恙乎?』

    曹操目光闪烁,落在了臧霸身上。

    臧霸微微抬头,便是又是拱手而拜,『臣得主公牵挂,真乃三生有幸……』

    臧霸的话还没有说完,曹操便是跨步向前,逼近了臧霸,『宣高为何如此见外?!莫非某有何处对不起宣高?还请直言!』

    『这……』

    臧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

    其实说起来,曹操也算是对臧霸不薄。

    总所周知,当下曹操麾下,基本上都是曹氏夏侯氏的将领在统领兵卒,而异姓的将领之中,可以像是臧霸这样,有自己固定的地盘,又不怎么限制私兵数量的,便是只有泰山军当中的这些人了,虽然说在曹操当时许给泰山军的这么好的条件,是为了让臧霸愿意和曹操一同抗衡袁绍,但是总归是曹操对于泰山军的优待。

    因为不管是袁绍还是袁术,之前对于泰山军,还有像是黑山军,白波贼,汝南贼等等的态度,基本上都是一副赏点肉就要这些人立刻磕头致谢,感激涕零,否则就是不给面子……

    所以曹操对于泰山军的态度,算是这些诸侯里面最好的,这一点,怎么都是没错的。

    至于利用……

    呵呵。

    所以臧霸利用曹操获得了琅琊相,曹操利用臧霸牵制了袁绍侧翼,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谁也谈不上谁欠谁的,但是在之前利益比较达成一致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当然十分融洽,而现在么,这关系就谈不上多么融洽了。

    可问题是,当下臧霸和曹操还没有扯破脸,也没有说完全水火不相容。

    『臣……臣惶恐……』臧霸咬咬牙,决定打一个直球,说实在的,臧霸也不擅长绕弯子,『臣犬子尚年幼,不忍别离……』

    当有一大堆的理由的时候,往往说出口的拒绝,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曹操似乎还真的相信了,点了点头,拉着臧霸的手臂,『宣高之心,某亦知之……只不过……』

    曹操左右看了看,看到一旁有座小土坡,便是指着那土坡说道,『宣高且随某来……』

    两人站上了土坡,视野也开阔了少许。

    曹操指着远方说道,『昔日孔仲尼有言,登泰山而小天下……宣高久居于泰山左近,且问着泰山之高,果真绝于天下乎?』

    『这个……』臧霸愣了一下,心中琢磨了几个念头,不知道曹操究竟是指泰山这座山,还是说泰山军,亦或是在泰山左近的这些人,到了最后便是干脆只是当做在说泰山本体而已,『泰山之峰,或未高于天下之山也……』

    『可是孔仲尼就是如此说!宣高啊……』曹操叹息了一声,指了指冀州的方向,然后幽幽而叹,语调低沉,就像是和老朋友在发牢骚一般,『这些人也是这么说!他们不愿意让我们看到其他的山,也不让我们知道其他的山究竟多高……他们甚至准备就这样告诉我们的孩子,泰山之雄伟,甲于天下……然后果真如此么?』

    『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他们不会告诉我们,更不会告诉我们的孩子,那么……』曹操拉着臧霸的手臂,『那么请问宣高,将来我们的孩子遇到他们这样的人,要怎么办?宣高你有办法么?』

    『……』臧霸愣住了。曹老板这个,是几个意思?

    『某在邺城,亲办学宫,就是为了采纳各家之所长……』曹操转头看着臧霸,面容诚恳,『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让儿孙在学宫之中,能多学一些本事,能多一些见识……不必人云亦云,不明天地之理!』

    『宣高亦是吾友,原想让令郎和犬子做个伴,也算是相互砥砺,携手促进……』曹操笑着说道,『未曾想手下蠹吏没能说清楚,让宣高担忧了……也罢,宣高不愿就不愿,某也并不强求……』

    臧霸看了一眼曹操,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拜倒在地,『臣不明大将军之厚恩,以小人之心揣测,实乃罪过!今得大将军解释,臣疑虑尽去!还请大将军容臣放肆,准许犬子随世子同读,鞍前马后,以尽臣子本分!』

    『哎,既是同读同伴,何来鞍前马后之词?』曹操哈哈笑着,『既有求学之心,自当成人之美!宣高放心就是!』

    两人相视一下,一同大笑起来,似乎在这一刻,笼罩在两个人上空的阴霾便是一扫而空,然后又携手下了土坡,准备继续前行。

    臧霸大步向前,大豪气度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扶着曹操上车之后,便是要亲自上前去拉曹操的马嚼头,亲自为曹操引路。

    曹操却笑着,挽着臧霸的手,『今日便请宣高同车而行!』

    臧霸连连推辞,曹操又是再三执意而请,最后臧霸也不得不也上了车,侧坐在曹操一旁,不敢和曹操并坐。

    曹操的侍卫和臧霸的兵卒,便是自然而然的分成两队,跟在车辆左右身后,缓缓的向着琅琊城而去……

    气氛一时和谐起来。

    或许。



    刑者,法也。

    庶人者,黔首也。

    大夫者,中上官吏也。

    固有『刑不上大夫』之语。

    太兴六年,元月十五。

    点天灯。

    要点天灯,需要几个步骤呢?

    第一拿出灯来,第二点火,第三立起来点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而现在,斐潜就在做着这个事情。

    斐潜在青龙寺,举办了大汉首届的『贪腐之吏』的公审大会。

    『刑』现在到了『大夫』头上……

    一群小朋友瑟瑟发抖。

    其实在华夏当中,『刑不上大夫』这一句话,就像是『民可使由之』一样,是存在一定误解的。很多人说『刑不上大夫』是对于封建王朝的贪官污吏的庇护,是表示『大夫』犯罪也不受到惩罚和制裁,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对于这句话的理解并不完整。

    完整的这句话,应该是『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

    原文出于《礼记》,而《礼记》成于战国中晚期,然后在秦汉之时,很多大儒对于『刑不上大夫』这句话,表示是对当时社会执法现状的一种概括和总结。

    但是实际上么……

    先说『刑』这个方面。

    从春秋到战国,一直到大汉当下,并不是大夫犯罪就免于责罚。

    《周礼》中有这样的规定:『士尸肆诸市,大夫尸肆诸朝。』

    在古代王朝之中,行刑多在街市,让民众进行围观,行刑后曝尸三天,其本意在震慑犯罪,警示天下,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而大夫犯罪行刑则不在街市,而在朝廷内,这是一种区别对待,但仍极为明确地表示出了『大夫』这一级的官员,依旧是有刑法处置的,而且规定了处罚的地点,绝不是后世之人所理解的『刑不上大夫』,免于制裁。

    可以这样说,在华夏封建社会一两千年的历程里,从没有哪个王朝是按着后世之人所误读『刑不上大夫』的观点去治理国家的。

    无论从古老的历史文献中,还是从几千年中国古代社会进程中,都十分清晰地表达出了『刑不上大夫』绝不能误解为『大夫犯了罪不受刑罚制裁』,至于这句话为什么会产生出了『不受惩罚』的意思,那就只能说是有些人被忽悠瘸了。

    刑不上大夫,并非象一些望文生义者讲的那样,说是官员可以不守法,或法不可治官,而是说官员是为受过教育的人,本应知书识礼,而这个『礼』,便是『自我约束』,而『刑』是强制执行,故官员不能象庶民那样,除了强制执行的『刑』之外,其余的『礼』就不作为了……

    简单来说,『刑』就是及格线,面对所有普通的黔首百姓,『礼』就是优秀线,是在『刑』的基础上的拔高要求,如果仅仅是用『刑』来规范『大夫』,让『大夫』只做『刑』的那一部分,那就真的太失『礼』了。

    在古代社会之中,庶民因没接受过正规教育而不知礼,故不能象要求官员那样的要求他们自觉约束自己行为。

    庶民面对的是生存与发展,接触的是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因此,他们必须在法律的监督下,解决彼此之间的各种矛盾与冲突,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者是之,错者非之,丝毫不能含乎。

    而『大夫』们面对的却是整个社会、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生存与发展,彼此之间的各种矛盾与冲突,就不能以其『个人』态度对待,因为很多问题的看法,由于各自学养、经历等因素而不可能完全相同,甚至常常完全相反,任何人都无法在一时之间判断谁对谁错。

    这就要求有『礼』。

    所以『大夫』就必须要懂得并遵守『求大同,存小异』的原则,在彼此尊重对方意见的基础上,尊重管理层做出的各种决定,并全力执行。

    对则共荣,错则共辱。

    『刑』,告诉的是『不该这样做』,所以它是强制的手段,让人与人之间保持彼此应有安全的距离;『礼』,告诉的是『应该这样做』,因此它是自觉的行为,让人与人之间保持彼此相互合作的尊重。

    这是斐潜想要告诫给当下高台周边的这些小朋友的第一层意思……

    斐潜微微示意,冲着庞统点了点头。

    庞统沉着一张黑脸,严肃无比的颔首回应,然后阔步向前,走上了高台,用眼皮底下环视了一圈,等到周边都是鸦雀无声,只剩下旌旗在风中噼啪作响才算是满意的收回了目光。

    『嗯咳!』

    庞统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卷诏令,缓缓的展开,然后再次环视一圈,才将目光落在了诏令之上,开始抑扬顿挫的诵读起来……

    『世之万物,皆有本源。木之所长,乃固其本,川流之远,乃浚其源。黎民之安,乃足衣食,朝堂之靖,乃治清明。所谓本不固而求其木所长,源不清而望川之远,治不明而思国之平,虽愚之辈,亦知不可,何况于明哲乎?』

    『天下之士,享社稷之重,居田域之大,崇位高之峻,保子嗣之荣,然不念居安思危,不戒奢以俭,不德处其厚,不情胜其欲,则必尤木无本,如水无源,虽有善始,然无善终!』

    『严刑振之威怒,怀仁以济后人。怨不在多寡,可畏惟民,舟不在风浪,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刑不上大夫,乃大夫以礼为矩也,岂可以无刑之论,上欺君王,下瞒百姓?大夫者,见可欲,当足以自戒,将有作,当止以安人,惧满溢,当海以纳川,忧懈怠,当始以敬终,绝谗邪,当身以黜恶,非言未得刑而自喜,当行尊礼而自省!』

    『刑人不立朝,乃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如此方可为百姓之长,社稷之辅,天下之礼也!』

    『……』

    庞统还在继续。

    斐潜则是已经将心思从诏令上抽离了出来,看向了在周边的这些人。

    距离,往往带来的是『对立』,而尊重,则是可以带来『凝聚』。

    面对同样一件事情,选择『对立』还是选择『凝聚』,往往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就比如当年大汉面对西羌叛乱的威胁,王朝的皇帝急得寝食不安,而朝堂之内的这些『士大夫』们,却觉得这是一个逼迫皇帝让步的好机会。

    西羌叛乱啊,侵占的不是大汉领土么?受害的不是大汉百姓么?皇帝难道不是大汉的皇帝,士族难道不是大汉的士族了?当国家整体受到了侵害,面临着威胁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合力向外?

    即便是下里巴人都清楚的道理,父子兄弟之间打架斗殴了,甚至打得鸡飞狗跳头破血流,但是外敌来袭的时候,不应该先放下内部矛盾,去面对外部的威胁么?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哦,只是『匹夫』的责任是吧?

    『士大夫』就没责任了?

    当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中上的管理层,在国家面临威胁,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内部竟还要闹得生死对立,又究竟是对谁有利呢?还想着怎么作秀,怎么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更上层楼?

    卧冰求鲤的孝廉,相鼠有皮的官吏!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这样的例子,竟然被记载下来了,当成了可以接受的政治手段,成为了后世这些『士大夫』的优良传统!

    随后『党锢之祸』,为了清名而清名,为了对抗而对抗。皇帝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士族放个屁都是香的,即便是现在不香,后味也会香起来!

    这就是失去了『礼』所导致的『情绪化对抗』的行为。

    就像是后世的杠精,不管事实究竟真相怎么样,只是唯自我而论对错,对方说对的,一定要说错,对方说错的,必定要找出对的来。

    然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又是完美无缺的呢?这就是为什么说在民族危亡面前,任何人都无权以任何理由,将自己个人的,由于各种原因造成的不满,上升为情绪化的对抗,从而造成上下猜忌,社会离心,从而影响民族大计的原因。

    世间人有的天生胆小,有的脾气暴躁,有的爱慕好色,有的嫉妒心重,形形色色什么都可能有,但是就是这样不完美的人,构建出了整个的社会,支撑起了整个的国家,但是要让这些不完美的人形成一个共同体,就必须要有最为基础的框架,也就是『刑』,而在『刑』之上,则是『礼』。

    身为一个『士大夫』,本来应该考虑比一般的民众要更加的全面,不能像是普通百姓一样,只考虑自身的利益,只发表自己的道理,而是要着眼于全局,代表着民众!而不是拿着最低标准的『刑』来衡量自身,表示自己没有触犯『刑』,就是无罪的!

    孔仲尼哀鸣礼乐崩坏,后来的士大夫也跟着哀鸣礼乐崩坏,就像是如此这般,就能显得自己清高并且纯洁一样,但是实际上这些家伙切割了原本孔仲尼的语句,不仅是歪曲了『刑不上大夫』,就连后面半句话也给吞下肚,一点都不提及了!

    这种行为对国家,对于百姓,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这句话还被歪曲了不止是一层的意思……

    在庞统宣读诏令之后,便是参律院的院正韦端出场。

    韦端直着脖子,略微带着一些僵硬的姿态,宣读了最新出炉的《贪渎律》……

    《贪渎律》整合了原本零散在汉律当中的关于公权力的相关约束,形成了较为明确的针对于官吏的律法规定,并且还特别增加了对于官吏直系亲属的律法规定,明确官吏的直系亲属,也就是父母妻子所犯下的贪腐之罪,等同于官吏本身犯罪。

    在台下的士族子弟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条进行明确的是官吏之间,若有推荐关系的,因被推荐人犯罪,推荐人承担连带责任。这一条原本大汉律法当中也有,起初是为了灯都察举制度当中的漏洞,但是实际上执行的力度都不强,甚至根本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呵斥几声,然后举荐人痛哭流涕表示看错了人,就完事了。

    而现在,举荐人至少要承担被举荐人一半的罪责,甚至有可能导致连坐。

    然后这些士族子弟便是吸了第二口的凉气……

    第三条,凡是因为《贪渎律》而被罢职,服刑的官吏,不仅是其自身不能再次为官,连同其子,其孙,三代之内,皆不可为官吏!

    这便是所谓的『刑人不在君侧』!

    现场又是一片第三口的凉气的声音,还有不少人因为正月空气寒冷干燥,短时间大量吸入引发了咳嗽……

    这些规定,显然有些不公平,但是实际上也是公平的。斐潜甚至还算是比较『仁慈』了,在后世当中,政审不合格可不仅仅是贪腐渎职的罪行,而是所有的罪责都不能通过!

    无庸讳言,这三条附加规则,的确有些不是很公平,但是这个世间本身就不是万事万物都公平的,也不可能找到一个绝对公平的理论制度来以服天下,更何况当一个社会,一个国家都不知『礼』为何物的时侯,人与人之间就自然没有任何诚信可言。在这个时候,也就是说,当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不能以『礼』来规范行为的时侯,也就只能以『刑』来执理了。

    『不知礼,无以立也!』

    斐潜站了出来,缓缓的看着台下的众人。

    『君子者立人,小人者立事。某不如在座各位君子饱读诗书,通晓五经,便只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立人者克己知礼,立事者纵己谬理。某以军旅出身,深知兵事乃国之重也。身为军将,当知进退,明战阵,列旗鼓,战黄沙,若有一失,便丧千百性命,甚至家国蒙辱,社稷沦丧,四海无人烟,八荒皆白骨!』

    『故而战事一起,为卒者奋力而斗,唯恐失其列,害其阵,为校者明达旗鼓,唯恐疏于令,碍于进,为将者兢兢履冰,唯恐谋有误,国亡刃!卒若害其阵者,斩!校若碍于进者,斩!将若国亡刃者,斩!』

    『那么……军法无情,国法……请问各位,便当有情乎?』

    台下众人原本纷纷哄哄的声音,渐渐的沉寂了下来。

    高台之上,旌旗招展。

    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照耀在斐潜身上。

    那经过精心打磨,每一片都闪亮的明光铠,在这一刻,斐潜就像是全身都会发光一般,闪耀四方。

    斐潜说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也让人无法驳斥的理由。

    华夏民族从上古时代一直至今,无时不面临着危机,面临着威胁,而做为华夏之民的一分子,要是不懂得团结,不知道有序,只是口头上的君子,行动中的小人,那么就很难保证华夏的传承。

    也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完美,都有这样或是那样的缺点与毛病,所以才必须要强调必须严格遵守的『刑』,并且强调要追求的『礼』,要看到每个人的良性一面,也更应看到每个人不良的一面,不应文过饰非,讳疾忌医,从而才能勇于面对自己的不完美,面对社会和国家的不完美,并且一步步的改进,直至每一天都能更加进步,更加完美。

    『故而乡镇之吏,便如卒,当维其列,护其阵,郡县之吏,便如校,当通于令,达于进,朝堂之吏,便如将,当谋划千里,卫国护疆!若是兵卒慵懒,将校懈怠,当之如何?某与韦院正制此律令之时,已是心怀仁厚,酬情减免,若真以军法而论……』

    斐潜只是站个场,并没有想要和这些台下的士族子弟进行辩论的意思,稍微讲了几句,表示了一下立场,阐述了一些缘由,便是示意司马懿上来宣读第一批已经是确定了的贪污渎职的『罪犯名单』。

    这也意味着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正在审理,或是正在督查的名单。

    这就是原本计划之中的事情,也是将这些有些激愤起来的士族子弟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谓的『大型公审』,当然不可能现场在民众之前一来一回的辨罪,而是很简单的宣读罪行,用最为简单的,直白的语言,让所有在场的民众,包括士族子弟和普通百姓都能清楚就可以了。

    就像是在青龙寺当下,又刚好是在正月之中,还没有到春耕繁忙的时候,这些四里八乡的百姓,在看热闹的心理之下,将青龙寺的广场高台周边都挤得满满的。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庞统还是韦端,在宣讲的时候多少有些文绉绉的,即便是到了斐潜出面解释的时候,也不能说是非常的直白,但是到了司马懿这里,就换成了百姓能听得懂的最粗浅的语言……

    再加上有心要搞得大一些,在司马懿宣读包括莲户田氏,临泾赵氏,南郑张氏,广汉李氏等人的罪名的时候,虽然没有后世的扩音器,但是专门配备的大嗓门的兵卒进行同声传播,也足以当周边的百姓清楚明晰的听到这些人所犯下的每一条的罪责。

    当提及这些人各种混账的行为,包括但是不限于收受贿赂,残害百姓,贪赃枉法,谋逆破坏等,尤其是提请受害者佐证的环节,并且这些受害者又是普通的百姓,当这些证人泪流满面厉声控诉的时候,很容易就激发出了普通百姓同仇敌忾的心理。

    百姓将自身可能受到伤害的恐惧转化为的无穷仇恨,在受害者凄厉的哭喊和质问声中,再加上潜藏在人群里面的有意引导,周边百姓被激发起来的仇恨情绪宛如火山喷发一样的爆发出来,咒骂和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原本还想要说一些什么,或是辩驳一番的士族子弟,如今面如土色的环顾四周,他们甚至开始有些恐惧起来,周边的百姓挥动着手臂,咬牙切齿,似乎只要台上的斐潜将手一招,这些百姓就会蜂拥而上,将他们撕扯成为碎末!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士族子弟最终低下了头,夹紧了尾巴,尽可能的缩小着身形,唯恐一个不小心被殃及,当然也就更加不可能有什么胆量站出来给这些『罪犯』说什么话了……

    这个时候,一部分的士族子弟才猛然间发现,原来这些百姓,竟然也是会哭,会喊,会叫,会愤怒……

    会……这么的恐怖。



    郑玄看着手中的文稿。

    头有些疼。

    来到长安之后,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让郑玄心理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在郑玄面前的文稿,是郑玄早一些年前标注的《礼》。

    作为汉代的大儒,热衷于文学的传授,那么所谓的『注』,便是郑玄对于原文的理解,而替这些上古的经文添加经注,当然不是随便添加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去给经文添加注解,至少要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郑玄注释了不少经文,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的旧注解,在长安遇到了新问题。

    郑玄原本对于『刑不上大夫』的注解是,『礼不下庶人,为其遽于事,且不能备物。刑不上大夫,不与贤者犯法,其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

    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问题。

    很棘手的问题。

    其实斐潜在青龙寺所言,也并非全数都是正确的。

    这一点,郑玄其实心中也是清楚。

    其实《礼记》当中说实在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后世那么多的额外理解,《礼记》就是存粹的记载上古周朝的礼仪而已……

    就像是某个种树的人写的文章常常出现于后世的阅读理解当中,有时候他的文章未必有那么多的意思,是写抒情的,就是主要抒情的,是写讥讽的,就是主要讥讽的,是控诉的,就是主要控诉的,不可能在一句话之中又抒情,又讥讽,还要控诉,外加启迪等等,文字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是局限在某一段的时候,是真心忙不过来。

    文章是为了文意所服务。

    礼记,就是周礼,就是为了记载在周的时候的『礼』,也就是规矩。而在后人的理解当中,便是加入了自己的想法,产生出了各种不同的解读。

    比如郑玄的注,还有骠骑将军斐潜在青龙寺的表述……

    其实斐潜和郑玄,两个人对于『刑不上大夫』的注解,就代表了两个不同的理解方向。

    而两个人所理解的方向,都不免出现了断章取义的现象。

    这才是『私货』。

    郑玄叹了口气,将一旁的《礼记》原本又翻了出来,然后找到了『刑不上大夫』的这一句……

    《礼记》当中所写,『……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兵车不式武车绥旌德车结旌……』

    嗯,上古是没有句读的。

    郑玄的注解,是将秦汉之间士大夫的特权和『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勾连了起来,表示若是『大夫』犯法,则有『八议』可以减免轻重,不在刑书。

    这是事实,这也确实是从春秋战国一来,一直到了当下的『大夫』所获得的特权。

    郑玄注解此节的时候,也有参考一些他人的注解,比如说是贾谊对于这句话的注解,再加上郑玄本身也是半个『士大夫』,他既享有一些『士大夫』的特权,但是又对于更高更腐败的那些『士大夫』表示痛恨和不耻,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郑玄对于『刑不上大夫』做出先前的那种注解,自然就是可以理解了。

    但是……

    多少学过一些文学的,不包括杠精,大体上都能知道『联系上下文』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阅读理解的前提条件。

    所以么,《礼记》这段原文,其实只是记载具体的乘车的礼仪。

    因为根据上下文来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其实应该分为两句话,逗号应改成句号。这是两句话,不是用来并列在一起作为对照的,也就是说『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这是连贯在一起的,讲的是一般的乘车礼仪。

    在周朝的时候,乘车的都是『士』以上级别的,所以两车相遇的时候,要相互表示敬意。

    也就是『礼』。

    上级遇到下级,不用下车,但要扶着车前横木,点头行礼;下级遇到上级,就要下车行礼。这就是『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

    对不对?

    这才是原本的意思。

    很周朝的意思。

    至于庶人么,呵呵,庶人有毛车啊,庶人就是泥腿子,自然也没有这套行头,所以就不必遵守这一套礼仪模式,故称之为『礼不下庶人』。就像是某些公司内部规定,下级见到上级要靠边停下行礼,上司点头直接走过,但是公司内部的礼仪能拿到公司外面去用,让公司外的人也跟着做么?

    『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则是完整的一句话。依旧是在讲行车礼仪,表示对于违反乘车礼仪的处罚。如果级别是比较高的大夫,国君就不能简单的用刑罚进行羞辱,同时国君也不能带着行刑者在身边,以此来恐吓下级要行礼。

    因为上古周朝,春秋之初的时候,『君』的权柄并不是很大,甚至有时候还不如『士大夫』,特别是新君……

    就像是公司里面的新经理也不能将HR挂在裤腰带上,逼迫老员工见面就要恭敬行礼,否则就闹着要将老员工开除,要责罚罢?

    至于后面的『兵车不式,武车绥旌,德车结旌』,也依旧是在讲行车礼仪,是特殊的车辆情况下乘车礼仪的变通方法。

    因此很显然的就可以知晓,礼记当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所谓的『阶级压迫』,或是『阶级特权』,这一段话也只不过是在说坐车的礼仪罢了,这也符合《礼记》本身的定位,它就是在讲周朝的礼仪规范而已……

    结果后人将『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混合成一句话,割裂了《礼记》中具体乘车礼仪的语境,认为『礼不下庶人』就是指对百姓无礼,『刑不上大夫』就是指贵族可以无法无天。这就好像指着『小学生守则』喊冤,说这是对于小学生的阶级压迫,纵容成年人的阶级特权一样。

    因此现在可以说,郑玄的注解有问题。

    同样的,斐潜的注解也一样有问题。

    在加上《礼记》原本的意思,这就有了三个方面的解释……

    看着,想着,郑玄的脑袋就更疼了。

    这就是君王太聪明的麻烦,不好糊弄啊!要是个不懂的经书的二傻子,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明知道不对,但是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经文是正常的,而注解则是暗藏私货。

    当下郑玄自己原本的注解和骠骑将军在青龙寺的注解冲突了,如果继续沿用自己的,后果恐怕不是很妙,毕竟一味和老板对着干的员工,而且还是没道理胡搅蛮缠对着干的,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若是改成斐潜的那一套注解,郑玄又不甘心。

    因为『八议』。

    或者说是『八辟』,是同一个意思。

    『八议』,八种人犯罪,是必须交由皇帝裁决,或依法减轻处罚的,其中还有好多对于皇族的特权,比如议亲,即皇亲国戚;议故,即皇帝的故旧;议宾,即前朝国君的后裔被尊为国宾的等,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在维护皇权,但是实际上,『八议』并非是为了尊崇皇权的,而是对于皇权的限制。

    因为提请『八议』的权柄不在皇帝手里!

    皇帝会亲自审理,进行宣判么?显然大部分的审理和宣判都是臣子来做的。

    话说回来,皇帝需要『八议』么?

    在皇亲国戚,亲属故旧之中,一旦发生牵扯到皇权的罪行,那么几乎都是必死的,最少也是终身监禁,根本轮不到什么八议。

    再看看八议的其他内容……

    议贤,即德行修养高的人;

    议能,即才能卓越的人;

    议功,即功勋卓著的人;

    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

    议勤,即勤谨辛劳的人……

    没错,就连『勤劳』都能拿来议一议!

    当然,八议的内容在各个朝代当中略有不同,但是整体上来说都相差不多,『士大夫』相互默契的保持了这些内容,以便于自己或是自己的朋友万一有点事情的时候可以开个后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朝堂之上当官的,不管是古今中外,这五条当中若是不能占四条以上的,都不配称呼为大佬,一般的官吏也能搞个两三条傍身,最不济也能捞一根稻草兜个底。

    所以即便是历朝历代当中,各个攻读经书的大佬,明明知道这『刑不上大夫』按照八议的这个解释是有问题的,可是没有人会捅破窗户纸。

    一个都没有。

    然后现在被骠骑将军斐潜给捅出来了,而且斐潜不光捅,顺道还打了一棍。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以『刑』规范庶人,而『大夫』不能仅仅以庶人的『刑』为行为标准,还要更进一步,要求以『礼』作为日常守则!

    这就相当麻烦了啊……

    按照斐潜的解释,同样的两句话,所蕴含的意思几乎是南辕北辙一般!

    即便是郑玄知晓地球是圆的,但是也绕不到一起去!

    最为关键的,是斐潜又一次占据在了道德的高位,对于『八议』形成了压制。当今大汉,经学士族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就是先将自己代入到了『圣贤子弟』的身份当中去,然后又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道德卫士』的战袍,然后就自然可以大杀四方,无往而不利。

    『道德』一词,原来也不是孔孟家自己传下来的,而是孔孟的子孙去隔壁邻居哪里拿来的。老子于《道德经》之中有云:『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后来荀子提出来,在《劝学》篇之中有云,『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

    有意思的是,老子不是儒家的,而荀子么,虽然说名义上是儒家的,但是这老先生的骨子里面是讲究『礼、法』的,若是拿所谓的传统儒家『仁、义』去和荀子对线,怕不是被老先生剋得满头包……

    道德基本上来说,就是一种人类为了共同生活,而定下的行为的准则和规范。

    因此只要是道德上说得通的事情,基本上都符合大多数人的观念。这个并不绝对,因为世界上基本上来说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就像是现在郑玄面临的状况,那个对?那个错?

    如果说郑玄投降了,那么不是简简单单的修改一句话啊!

    这意味着郑玄夹藏在《礼记》注解之中的私货都可能需要重新改写!甚至还会波及到其他的经文注解上!

    这才是郑玄最为头疼的地方。

    『士大夫』推崇的『道德』标准都很高,几近于圣贤,平时说说可以,指责他人也是无妨,但若是要将这些『圣贤道德』作为衡量标准放到自己身上……

    郑玄想象一下都觉得很可怕。

    郑玄不是圣人,所以他在注解经文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根据自己的心意,添加了一些私货,这是很常见的行为,孔子这么干过,贾谊也这么干过,郑玄也这么干过,然后往后的一帮子人也是这么干的。

    因为在翻译和注解过程当中,想要『夹带私货』简直太容易了。

    后世当中有一些小白,动不动就说旁人写的文章是『夹带私货』,好像是这么一说,便是站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高高在上,爽得不行,但是实际上这些小白连『夹带私货』的定义和范畴都不清楚,只是听了旁人有这么说,然后自己也跟着讲,来彰显自己的『聪慧』而已,就像是那些读经书注解读傻了的家伙一样。

    摆在郑玄面前的,便是只有两条路。

    原本那条跟斐潜相反的道路,显然是不可能继续走了,而且郑玄也不可能会跳出来去批驳斐潜在『刑不上大夫』的注解有什么不对……

    因为不管怎么说,都绕不来那个『礼』,所以当下郑玄不得不改自己的注释,但是怎么改,却是难题。一个方向便是将原本自己开出来的后门堵上,就事论事的按照《礼记》的本意,就只说行车之礼,不掺杂其他。另外一个方向当然就是和斐潜保持一致,将原本给『士大夫』的后门,换成了『士大夫』的枷锁。

    看起来,似乎是选择老老实实,就事论事更妥当一些,但是郑玄怎么都觉得有些情况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若是郑玄真的这么做了,很有可能又将要掉进另外一个坑里面。

    『郑公……』一名仆从在廊下禀报道,『国子尼前来拜见……』

    『哦?!』郑玄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了喜色,『快快有请!』

    不多时,国渊走了进来,拜倒在郑玄之前,『弟子见过师尊!经年未能侍奉师尊,乃渊之过也!』

    『起来起来……让老夫看看……还是老样子啊……』郑玄走了上来,扶起了国渊,『何时来的长安?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老夫也好派个人去接你?』

    国渊一身玄色素衣,除了腰带上垂着仅有一小块的玉珏为装饰之外,浑身上下简朴得就像是一个农夫。面色略微有些黝黑,显然是日常风吹日晒所致,和一般士族子弟白白胖胖的样子完全不同。

    『回师尊的话,』国渊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说道,『弟子愚钝,怎敢烦劳师尊……弟子前日到的长安……』

    『前日?』郑玄点了点头。『来,坐……』

    郑玄拉着国渊,到了厅内坐下,又让仆从送了些浆水和干果点心来,询问了一些国渊路途上面的见闻和经过,最后才问道,『子尼……可是去过青龙寺了?』

    国渊点头称是。

    这两天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青龙寺的公审了,长安三辅之内,沸沸扬扬。

    『嗯……』郑玄沉吟了一下,然后将桌案上他原本的《礼记》注解推到了国渊面前,『子尼你来看看……我有些想要将这一条注解改一改,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改……』

    国渊先向郑玄致意,才伸出双手恭敬的拿起了郑玄推过来的书简。

    郑玄看着国渊的动作,不由得微微捋了捋胡须,他有些猜到国渊会说一些什么了……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国渊将书简重新放在了郑玄的桌案上,然后低头说道:『师尊何不直述?』

    『直述?』郑玄微微皱眉,『为何?』

    国渊果然选择了这个方案,就像是他这个人本身一样。

    正直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那你知不知道……』郑玄皱起眉,手指在书简上敲了两下,『若是直述……』

    『师尊……』国渊微微一拜,『弟子知晓师尊此举,是为了将来学子安危所虑。师尊苦心,弟子亦是敬佩。』

    郑玄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那你为何……』

    『师尊……』国渊低头说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昔日先贤未曾惧艰险,未贪行易途,兢兢业业,求真求正……若无危苦于六国,何来桃李芳天下?经书真意,非在简牍,乃全于心也……』

    郑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捏着胡子,沉吟不语。

    郑玄留下这些『后门』,并非完全都是为了他自己。他现在一把年纪了,即便是能用这些『后门』,又能用得多久?郑玄是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个时候他就在想,若是有『八议』的话,说不得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经学子弟,包括他自己在内,蒙受了那么多的不白之冤了……

    可是现在国渊的话,又让郑玄迷惑了起来,难道说自己这么做,未必是对的?

    莫非这就是骠骑之意?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对的,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功在千秋?



    长安。

    醉仙楼。

    如果说大汉当下什么地方最热闹,当然就是长安。

    而在长安之中,又是什么地方最热闹,自然就是醉仙楼。

    青龙寺?

    青龙寺是白天热闹,晚上就基本没什么人了,而在醉仙楼这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是热闹喧嚣,人潮涌动。

    这么大的一块肉,日进斗金一般的流水,自然是引得四周恶狼一般的目光,可是没有人敢动,因为有人传说醉仙楼有后台,很坚实的后台,有人说是斐氏的,也有人说是黄氏的,还有人说是韦氏的,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得到任何的证实,也没有人见过这个醉仙楼的真正主人。

    不是没有人想要动一动,试一试,但是自从那些想要动一动,亦或是试一试的人,或是家族,因为各种原因陷入了比动一个酒楼还更加麻烦的事情,或是之后,也就渐渐的没有人敢随便乱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也有人对于醉仙楼有些担忧和疑虑,但是食色性也,人类对于美食的偏爱,可以说是古今中外都是共通的,只要忍不住的第一次,便是有后续的无数次,最后只剩下真香两字,拥有许多新鲜菜肴的醉仙楼也就渐渐的成为了汇集美食,住宿,娱乐,休闲为一体的超大型的酒楼集合体。

    而且人本身是有汇集效应的,即便是有些人抵制,但是看到旁人乌泱泱的一大堆集中往醉仙楼去,多多少少也会被带动起来,然后去过一次之后,就很难说还有坚强的意志力去拒绝了。

    这一点,对于士族子弟来说是如此,对于一般的普通百姓来说也一样。

    醉仙楼不像是后世某些酒楼,板着一个架子要往某个层面上去靠,若是服务生不能说得一水的西戎腔,便是没有了面子。

    醉仙楼当中有上万钱一坛的醉仙酒,也有三个大钱便是可以吃到饱的热汤面。

    嗯,当然,在早两年的时候,一碗热汤面只需要两个大钱。

    一般来说,醉仙楼的那栋高高的大楼,是属于士族子弟的,一般百姓也不会去,在那高楼里面,有女招,有胡女,旋转的五彩裙子,雪白的肚皮,醇香的美酒,当然也就代表了不菲的价格。

    而另外一侧,小二楼的院子周边,则是普通百姓来的更多。有些闲钱的,便是进了院子,或是等上二楼,据席而坐,叫上二角酒水,三两豆盘的菜,慢慢吃喝,也没有人拿个计时器什么的在一旁催促,吃好临走的时候还能得到一声热情的招呼,悠长的呼喝声也并不比在高楼那边小声多少。

    若是没有多少闲钱,只是为了填肚子的,也方便。沿着小院的回廊和围墙,有席子,也有胡凳,甚至人多的时候等不及找座位的,便是端了比脸都大的碗,找个角落,半蹲半坐唏哩呼噜吃着汤饼,等最后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也一样是舒坦得发出呻吟来。

    许多家里不开伙的百姓,也愿意跑来醉仙楼吃饭的原因是醉仙楼舍得用油。即便是最便宜的热汤面,也是不多不少的会在最后给一小汤勺热油。

    这些油都是烹饪士族子弟那边菜肴的副产物,对于那些士族子弟来说,新鲜的,味美的,才是最好的,而荤腥的,油腻的,反倒是不喜。

    和饮食习惯一样,士族子弟喜欢的娱乐方式也和普通百姓不同,在士族子弟之中流行的各种搏戏,在普通百姓之中并不适用。

    一般的百姓,还是喜欢简单一些的娱乐。

    比如说书。

    汉代早期也有说书的,但是那个时候并没有形成什么固定的模式,也没有所谓的话本,更多的时候是说书人自己编撰的故事,更多的是以神话的模式存在的……

    而这些神话故事,斐潜认为并不合适用来说书。

    说书,往小了说,就是简单的民众之间的一个娱乐方式,但若是站得高一些,目光长远一点,就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这其实是最为便捷,代价最小的开启民智,传播文化的方法。

    民智的开启和文化的传播,并不是像是通电的导线一样,那边按下开关,然后这边就能有了电流,这一个传播的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并且还伴随着不确定的变化,所以斐潜的决定是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各种书籍,在士族子弟,寒门弟子层面散布出去一些粗浅一些的科学知识,大体上限制在后世小学,最多不超过后世初中的一些基础知识,另外一方面,就是通过说书,向普通民众,特别是不方便集中学习的民众传播知识文化。

    那么在这样的要求之下,神话类的说书范本,就被很自然的削减了。

    虽然说民众对于神话类的话本还是有很高的需求,出于对于生死的恐惧,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很多人喜欢,但是这些内容对于科学的进步,人文的发展所起到作用并不是很大。

    就像是后世聊斋很多人感兴趣,也觉得挺好,但是更多的人得知聊斋,并非是为了研究其中折射出来的道理,以及好人得到好报,恶人总会恶报的过程,而是更多的对着女鬼女妖母狐狸啧啧啧……

    粗浅的科普书籍,斐潜已经借着各种人的名头在印制销售了。尤其是斐潜的两个师父的名头,再加上一个游学的庞德公,几乎囊括了大部分的基础学科范畴。

    天文的,数理方面的,是刘洪为名,徐岳做注,几乎无人可以批驳,尤其是对于星体星座记录和分析,随着新历法的推广,也有不少士族子弟对于这么『高深』的知识有了兴趣,不管是真的对着这些天文有兴趣,还是简单的想要在聚会的时候装个『哔』,都在无形当中推广了这个知识的传递。

    地理的,世界人文的,则是以蔡邕为名,蔡琰做注,以异域志的方式,印制和售卖,而且销售额也不低。这让斐潜心中多少有些欣慰。大汉当下,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一些像是苏武班超之类的人影响,又或是受到了斐潜重开西域沟通商贸的刺激,反正这一类的书籍销路甚广,有的甚至已经是第三、四版了……

    物理的,化学的方面内容,则是借着庞德公的名头在引发。庞德公的学术是黄老一派的,虽说其中有不少无为而治遁世而隐的思想,但是也有不少涉及基础物理化学的东西,比如什么金丹修炼术,稍微加以改进一下,也就成为了粗浅的物理化学手册……

    一些简单的知识和技术扩散,在当前条件下根本不会对斐潜造成任何的威胁。

    因为任何科学的进步,都需要基础的前置,在大汉当下时代的物质条件下,扩散出去的许多知识和技术是完全没有其前置条件的,在原本的大汉社会环境之中是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相比较来说,这种比较温和的知识扩散,反倒会导致很多对此有兴趣能钻研的的人发现,原来真正能够实现自己抱负理想的地方只有——

    长安。

    简单来说,就是有限的输出科技,大量的输出文化,这一点在后世许多国家当中也是这么做的,并且以输出的这些东西为诱饵,调用更多其他地区的人力汇集起来……

    仅仅是培养士族子弟,寒门学子作为技术的力量,在数量上还是多少会有一些不够,因此还需要大量的基数,也就是普通的民众。

    农业社会的一个特点是消息主要靠口头流传,越是耸人听闻,具有爆炸性的消息就传播愈快,而且不论是官府还是士绅阶层,当这些消息如同浪潮掀起的时候,其实谁都没有足够的手段来立刻制止谣言的传播,很多时候只能任由谣言自行消散。

    说书的推广也是如此。

    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比较受普通民众欢迎的话本就渐渐的浮现出来了,一共是两大类……

    一类自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另外一类当然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当这两项内容汇总到了斐潜之处的时候,斐潜也有些哭笑不得。因为这两项内容,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斐潜就已经知道了,然后绕了一个大圈来证实汉代的老百姓和后世的老百姓,在娱乐八卦上面,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区别。

    于是,新的话本编撰任务,就交到了居住在醉仙楼别院之中的某个人,比如张生的手里。

    写书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半天写不出一句话,有时候巴不得一口气写完,吃饭都顾不上,要让张生这样的写手尽快写出来,集中式的类似于工厂或是宿舍的模式,显然可以让这些写手不受生活琐碎事务的影响,专心写书。

    醉仙楼一来食宿方便,别的不说,单单是十二个时辰里面伙房都可以随时烹煮,这标准起码是大世家地方豪族才有的待遇,饿了随时有的吃,丰俭由人,反正从报酬里面扣,而且若是没有自知之明超出标准的也不会被通过,还有可能被直接中止合约,所以一般也没有写手借着没灵感啊,没思路啊等等的理由去贪图享乐,故意拖延。

    毕竟之前的模式可都是领个题目,归家自己吃自己的,可没有当下这么好的待遇。

    虽然说之前的模式可能能节省费用,但是效率较低,毕竟当下关中三辅的区域民众已经是基本离开了饥饿线,开始有了一些精神方面的需求,如果不及时给与补充,那么这些精神需求很可能就被勾引到一些歪七扭八的方面去……

    更何况除了关中三辅,还有其他的区域也急需说书人和新话本。

    此时此刻,张生看着面前写了密密麻麻的稿纸,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他用的纸是特批来的,作为代价,所有的纸张都有编号,领取多少,使用多少都是要登记的,并且连写废的纸也不能随意丢弃,否则就有麻烦了。

    毛笔和墨水也是领用的,用旧的秃头毛笔要送回去,才能领到新的笔头。

    还包括他面前的桌案,还有屁股下面的席子,都是精工细作的高档货,都是领用的。

    张生拿起稿子来,将稿纸按照编号,按照循序重新看了一遍,又思索着稍微改动了一些用词和用字,使得更加贴近于口语化,可以让普通民众不费劲的就能听得懂。

    这并非是一个容易的工作,那些习惯了『之乎者也』的士族子弟,根本就不屑于写这么粗白的文字,甚至会觉得这么些是对于他们的一种侮辱……

    这一篇的话本不长,大概是十天的量,讲述一个年轻的农家子弟,在田地里面耕作之时,偶然从田间里面获了一本医书,然后他发现这本医书竟然可以识别本草,而这识别出来的草木又刚好可以治了他父亲的病,于是越发不可收拾,他走遍神州大地,认识了各种草药,也治好了不少疑难病症,最终发现这本书其实就是他自己所写的,因为他父亲病死之后,他发誓要治好天下所有病痛,于是吃了无尽的苦,耗尽一生最终写了一本书,送给了当初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这个在后世显得特别老套的故事,在汉代当下却有着非同寻常的魅力,就连张生得到了这个创意的时候,都连连称赞,甚至为了让故事里面的情节更加的生动和逼真,他还到了百医馆当中,请教了医师好多问题,以确保写出来的那些医疗方式都是正确的。

    张生是守山学宫出身,只不过他家境并不好,所以错过了小孩黄金一般的记忆时间,等他大了之后才获得了读书的机会,却发现他记忆力怎么都比不过那些比他小的孩子,并且因此还被嘲笑,一度都想要放弃了,自暴自弃成天吃喝不想学习。

    后来他遇到了蔡邕,被蔡邕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然后幡然悔悟,痛哭流涕……

    写这个话本的时候,张生甚至都有萌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会不会有书中的那个年老的自己,来送一本书给现在的自己……

    在恍惚并且感慨了一会儿之后,张生将稿纸整理好,然后又收拾一下,将自己的笔墨用具都收在自己的小袋子里面,查看并没有什么拉下的东西之后,才起身出了客房,顺着走廊往外走到第一间房门之处,向站在门口的护卫出示了身上的木牌。

    护卫看了一眼,往边上让了一下。

    张生微微颔首,然后走了进去。

    在房间之内,坐着一个中年人。

    『三哥……』张生将怀中抱着的稿纸送到中年人面前,『写好了……』

    中年人笑了笑,『还是你脑子活,写得快……』

    这个醉仙楼后面的小院,都被包下来了。这走廊当中的房屋,也是有时候空,有时候满,当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满的。像是张生这样人有好几个,都是负责将一些简短的故事写话本。

    提前出来的,写得好的,除了基础的酬金之外,还有额外的嘉奖,当然如果说超过了时限还不能写出来的,基本报酬就会减半,然后获得额外的时间,如果依旧还不能写出来,那么除了失去了所有的报酬之外,也失去了后续的机会。

    像是张生这样,自然就比较受欢迎,而且也会比较容易获得后续的合作机会。

    张生负责写,中年人负责初步的审核。

    中年人负责的事项其实说起来就是两项,一项是将故事大纲找到合适的写手去改成话本,另外一项则是初步的审核,然后交上去,如果一切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大概三天之后,这个新出炉的话本就会开始向外传播。

    审核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禁止类似于过度的批判和诋毁,让话本当中不至于出现攻击某人、某事,或是把矛头直接指向朝廷和皇帝。

    毕竟话本面对的是更多不认识字的百姓,这些人比一般的士族子弟还要更加容易受到一些负面的影响和鼓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产生出麻烦的变化。

    话本的好坏,往往是取决于每一话层层递进,然后在关键每一节的结束的时候都能留下些扣子,等第二天再来揭开……

    大略翻看了一遍,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

    张生是老手了,一些敏感的问题没有碰,比如士族和民众地位的差距,医疗资源的区别等等,只是表述出了努力改变自己,甚至隐晦的改变了『子孙』命运的美好故事。努力或许依旧不能改变什么,但是不努力则是肯定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这也是张生的亲身经历,并且在故事之中给与自己奇遇的,依旧是自己,而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千年狐狸……

    修今生!

    这也是和五方上帝的教义相互契合,相互支撑。

    中年人笑着收了张生的话本,也就意味着张生做成了这一单的生意,旋即张生就领到了自己的报酬。

    一手捏着怀里的硬邦邦的钱袋,一手提着用剩下的笔墨器具,张生走下了小二楼,出了院门往家中走,经过了大街小巷,看见在里坊空地之中,便有一说书人,啪的一声打响了竹板,然后咚咚的敲了两下手鼓,说了一段开场的小段子,引得周边的民众不自觉的便是汇集起来……

    张生稍微放缓了步伐,微微笑着。

    说书人看见了张生,也认出了张生,便是颔首示意。

    张生也回应了一下,在小院当中进进出出,点头之交。

    张生继续往前走,隐隐约约的便是听到说书人又是敲着手鼓,朗声说道:『今日要说一说,长平烈侯叱恶奴,「莫欺少年穷……」』



    在长安百姓有些懵懂的接受着各种新鲜的事项,茫然不知其中的变化可能会导致什么的时候,在长安三辅的士族子弟,可谓已经是被骠骑将军的一棍子打得晕头转向,哎哎不已。

    士族子弟和普通的百姓其实也是一样,分成三六九等的。一些上层的士族子弟可能早就接到了一些的消息,而距离中央朝堂偏远一些的士族子弟可能和普通百姓知晓政策变动的时间其实差不多。

    『某寻思着……』

    『不不,不要你寻思,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几个意思啊?』

    『这还看不出来么?这庞代表那边的啊?这韦呢?还有一匹马……』

    『这……这怎么能这么做呢?』

    『天道啊……这是丧尽天良啊……』

    一圈人在哀嚎。

    因为他们发现,当官越来越难,捞钱的风险越来越大。

    之前可以相互勾结,因为出了事情,大不了相互包庇一下,将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可以了,但是现在提出问题的人并不是一个小卒子,而是大佬的时候,这些人就痛苦异常,并且开始哀叹起来,就像是被切断了心肝脾肺一样的痛苦。

    但是还没等他们的情绪,或是言论往高处推动起来,就被另外一个浪潮给拍了回去。代表着汉中大捷,还有押送西羌俘虏的队列,总算是进入了长安三辅之中。

    押送俘虏的是高梧桐和允二,这两个家伙一路从西域到了长安,多少是有些期盼,也有一些担心。当然主要还是高梧桐在担心,允二这家伙么,自从他知道要进长安之后,嘴巴就没有合拢过……

    『你说骠骑将军会给我多少赏钱?』允二嘿嘿笑着,似乎看见了金银的耀眼的光华。

    高梧桐:『……』

    『嘿,到时候把长安那些好吃的都吃一个遍……你说,不知道够不够啊?』

    高梧桐:『……』

    『我这跟你说话呢,你就不能应一声?』

    高梧桐无奈的叹口气,『你这些问题都问了三,不,都有五遍了,还要我说什么?』

    『哎,我就随便说说么,说说么……』允二哈哈笑着,眉飞色舞。

    进入了关中之后,允二便是越发的跳脱起来,主要是很多东西他都没有见过,新奇得不行,要不是高梧桐一直都拽着缰绳,呸,一直都在劝导着,指不定这家伙就跑到哪里去撒欢了。

    像是允二这种基本上来说是单细胞的动物,心里面基本上不放什么事情,上阵就是打架,打架完了吃喝,吃喝饱了睡觉,睡觉好了等下一场的打架,若是中间能有些好玩的,好吃的,便是快活得不行。

    但高梧桐并不是如此。自从到了西域,然后又从西域回来之后,高梧桐相比较而言,就更加的沉默了。

    烦心的,还不仅是是允二,还有一个呱噪的小吏。

    高梧桐等人需要先到长安城外的校场驻扎,并不是直愣愣的就带着俘虏进城的。

    负责对接高梧桐的,是右扶风的一个小吏,姓李名逢,对于高梧桐等人一路都是赞不绝口,或是真心,或许也是为了想要搭个顺风车,毕竟稍微想一想都知道,这俘虏往上一献,赏赐不久下来了么?即便是没能搭上车,混个脸熟也是不错的。

    『陇右大捷,遍传三辅,三十年来未有之大胜,令人闻之振奋,跃之蹈之……』

    『在下虽说不甚武勇,然亦有向往沙场之心,今见各位勇士,便是三生有幸……』

    『如今三辅之内,皆翘首以盼各位勇士……』

    高梧桐带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远远的,有一些百姓看到了高梧桐的队列,便是不由得站在了路旁,他们不敢阻扰军队行进,只是带着一种让高梧桐难以描述的眼神望着,随后深深的弯腰致礼,紧接着就有些零散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允二和李逢的在左右的呱噪……

    『大汉万胜!』

    『骠骑万胜!』

    然后更多的百姓加入了呼喝的行列,『万胜,万胜!』

    不知道为什么,高梧桐忽然觉得心中那些烦闷和忧虑淡化了许多,然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的微笑……

    ……(*^__^*)……

    长安醉仙楼当中,一间小厢房之内,两人对坐饮酒。

    其中一人举着个酒杯,一肚子的牢骚往外倾倒。

    『两年前,不,三年前,小弟就说过,此子非寻常之人,不可等闲视之……可是在下兄长却说要慎重,要慎重……说上庸一带,三路皆通,麻烦极大,问题很多,要慎重……我当时听了,也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骠骑骑兵出函谷,急袭许县,天下震动,小弟我再次说此等动辄天下惊之辈,当及早进行谋划……然后呢,骠骑退兵了,我兄长又说再看看……』

    『这一慎重啊,这等等看看啊……』

    『上庸之地啊,虽说南北皆有山,但通达三州,地小人微……』

    申仪摇着头,酒杯里面的酒水晃荡着,洒落了不少。

    申氏为上庸大姓,地方豪强。在上庸一带具备很强的地方实力。

    上庸这一块地方很特殊。

    或者说华夏之地何处不特殊?成大一统者,必然是大毅力!

    在历史上,上庸大体上和青徐的泰山军类似,是属于半独立的状态,直至司马懿击败孟达、迁移申仪至雒阳,也就是地区新城之乱后,才彻底消除这里的隐患。

    上庸在上古时期,是为古庸国,为容成氏后裔,在黄帝时的容臣开始慢慢形成。古庸国在武王伐纣之时,曾经是西方八国联盟之首,在春秋战国时期,古庸国甚至主动出击攻击楚国,屡次的胜利让古庸国对楚国失去戒备心,认为『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然后自然就是被锤了。

    楚庄王联合秦国和巴国,三国共同夹击古庸国,最终灭了庸国,三国瓜分古庸国,然后直至后世,也是陕蜀湘三地瓜分其地。

    古庸人擅长制器,擅长筑城,传闻西周雒阳城雒邑就是庸人所修筑,因此庸人也被称呼为『墉人』。

    张鲁还在汉中的时候,因为他也无法实际性的控制上庸一带,所以只能是缩在南郑一带,像是西城上庸一带一直都是委任,甚至是连人都排不进去。

    后来斐潜攻克了汉中,但是因为诸多因素的考量,斐潜也没有对于汉中上庸的大户进行什么动作,也几乎等同于委任。黄成在上庸练兵的时候,一度掌控了上庸县城的统御权,后来黄成调离,张则捡了一个便宜,但是不管是黄成还是张则,实际上对于上庸的控制也并不完全。

    上庸周边,山林众多,一些山寨坞堡几乎是控制了所有能够耕作的区域。

    张则的手下最多就是在上庸县城内还有一些控制权,出了县城便基本上是上庸大户的范围了。这也是为什么魏延在上庸境内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却很少有信息被报给张则的原因。

    这也是上庸一带豪强大户的看家本领,在历史上甚至东倒西歪的沾了不少便宜,直至三国后期才算是被彻底消灭,而且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上庸的这些豪族大户,也是导致关羽之死的一个因素……

    『……汉中一役,本乃张氏贪婪成性……早先张氏追随骠骑,便是先行雌伏,直到西羌大战开始,张氏自以为得机,便行逆举……』当下申仪说的好像是义愤填膺,但是实际上申氏当时也是对于张氏之举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打着的主意也是趁机搞一把……

    『张氏轻视骠骑……我又说应该早些联系骠骑……』申仪将酒饮尽,然后往桌案上一放,长叹道,『只可惜……哎,我兄长又说再等等……如今,便是被张氏所累啊……』

    申仪是真的恨张氏,说起来便是咬牙切齿,生啖其肉一般。

    其实申氏上下,也真是被张氏忽悠了。

    当初张则手下在上庸的时候,当然为了稳定,也没少宣称一些张氏大计,尤其是张氏和曹操达成了协议,曹军旦夕就会从荆州前来支援的事情,更是说得信誓旦旦,甚至有人名有地点还有物证,简直就跟真的一样。

    上庸边上就是房陵,而房陵往东就是襄阳,所以若是真的曹军出兵,那么自然是真的就会很快的抵达房陵,甚至是上庸地区,所以申氏当时就觉得没有必要那么早下注,要等到最后确定了胜者之后再将筹码压上去。

    『而后……』

    申仪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又给自己打了一杯酒,仰头而尽,满脸的愁苦。

    谁能想到呢?

    张辽魏延朱灵在南郑城下展现出来的武力,让汉中所有的豪强大户都吓尿了。

    张则在城破的那一天,便是自裁。

    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知道生不如死,才会去求死。

    南郑城虽说不如险峻雄关,但也是张氏多年经营,在加上阳平关,南北大营,可以说在没有被骠骑兵马攻击之前,几乎在汉中上庸的所有人,都认为其防御体系足够坚固,并且难以被攻克。

    至少不是短时间能够攻克的。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火神石砲在南郑呼啸着击溃了张氏的城防的时候,其实也击溃了汉中上庸所有士族豪强的心防……

    张则选择自杀,是因为他不仅是知道自己活不下去,甚至也知道其他的张氏坞堡也失去了和张辽魏延朱灵谈条件的资本!

    张氏只有投降,全面的投降,还有万一的活命机会,在火神石砲面前,南郑的城防就跟纸糊的一样,难道说张氏分散在汉中周边的坞堡庄园就能够比南郑还要更坚固?所以城破的那一天,就等同于所有张氏的坞堡也同时垮塌了,唯有张则将所有的罪责都担起来,将所有联系都在自身上切断,才有可能多多少少保存一点点张氏的骨血……

    不是张氏之内的,而是在张氏之外的。

    比如先期投降了的张氏子弟……

    几个外嫁的张氏女所生的孩子……

    亦或是当年过继给其他人的……

    如果张则不死,那么周边的这些『关系户』必然大多数会为了免责,将那些可算可不算的张氏的人统统扔出来,而张则自裁于城中,就跟后世某些自杀的罪犯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些事情有可能就不再被追究了。

    张氏族灭,申氏也吓得尿崩了。

    因为申氏的底气,也是在上庸和西城周边的坞堡……

    而且虽然说申氏在魏延到来之后,也有意无意的在帮助魏延,并没有和张氏继续走下去,可问题是眼下只要是个人都能清楚,整体汉中上庸的格局完全不同了,申氏想要继续像是当年一样,已经是不可能了。

    地方豪强通过坞堡控制了周边的土地和农户,并且以这些相互依托的坞堡作为抵抗大汉政权的资本,已经成为了一种惯例。

    现在忽然发现,自己以为坚固,并且还以为很骄傲的坞堡,忽然像是鸡蛋壳一样,一碰就会碎,这种心理落差,不可谓不大。

    更何况还随时有可能被张氏拖下水……

    自救就成为了申氏当下心急火燎的事情。

    『……想我申氏,百年前移居于上庸,整肃水利,精修桑梓,结交各方,又与賨氐为善……然未曾想到今日……』

    『小弟此番前来长安,便是为了给申氏求得些生机!奈何小弟前往骠骑府投递拜谒……五次!小弟前前后后投了五次啊!次次无功而返,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消息!而上庸之处,又是……小弟心中苦啊……苦啊……』

    『小弟知道,今日求到兄长此处,多有冒昧……只不过我们都低估了骠骑战力啊……今日是汉中上庸,明日又是何地?若是今日申氏追着张氏一同消亡,昔日若是……又有何人可以开声,以持正义?』

    『骠骑如今各个击破,若是……听之任之,恐怕最终便是……』申仪话语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目光朝着酒楼窗外望过去。

    酒楼临街。

    因为醉仙楼本身就是人流量极大的地方,所以周边也都很热闹,商铺小摊比比皆是,行人往来也是川流不息,几个小孩嬉笑着在巷口打闹。

    阳光洒落在街面之上,巡检带着三五检兵,骑着马缓缓的沿着街道巡逻。街角之处的高台之上,背着长弓的兵卒正在值守,头盔帽檐上的铁片反射着寒芒……

    『裴兄啊!还请拯小弟家族上下于水火!』申仪像是被那寒芒刺痛了双眼一般,忽然闭目流下泪来,离席向对面的中年人叩首而拜,『申氏上下,日后但有差遣,定然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裴垣伸出手来,扶了申仪一把,然后也是叹息出声,『非为兄心狠,而是这事……委实难矣……』

    申仪当年也曾经到过长安河东游学,与裴垣也有一面之缘,在求见骠骑不果之下,然后关中一些士族也不愿意惹火上身,纷纷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也就自然剩下了裴垣这一根救命稻草了。

    至少裴垣还是参律院的参议,名头上多少还有一些。

    而对于裴垣来说,他很穷啊……

    相对的穷。

    参律院参议当然是有俸禄的。这些俸禄要是用来日常支出,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身为参律院当中的『重要职位』,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些迎来送往,参加一些高雅文会品鉴酒会无遮大会什么的?

    那么参律院的参议俸禄,自然是不够用了。

    裴垣的父亲已经亡故,其在河东的资本也并不厚,再加上他和裴茂之前也有矛盾,想要得到裴茂的支持,简直就是难比登天。而且若是真的朝裴茂伸手要钱,裴茂多半也会给,但是裴垣自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裴垣他来长安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自立门户,当然不愿意就为了几个钱,成为裴茂呼来喝去的狗。

    节流是节流不了了,便是只能想办法开源。

    开源多了,收入上虽然增加了不少,但自然也多了好多风险,这一次青龙寺骠骑将军搞出来的《贪渎律》,几乎让裴垣夜不能寐。在明面上还不能反对,害怕引来旁人的注意,只能是打肿脸充胖子,大会小会上张口必是要反贪腐,闭口则是需反渎职。

    口号叫的山响,心中则是发虚。

    还不能让人看出来!

    累啊,演员怎么炼成的?

    就是这样炼成的啊!

    裴垣这两年通过各种途径,攒下不少钱,可是这些钱也会咬手,万一搞不好……

    跳出来和骠骑对抗,裴垣没那本事,所以,他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对应的策略。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趁着大板子还没有打下来的时间间隙,特喵的在骠骑之下混不下去了,便逃亡,呸,移居,呸,去其他地方学术交流么!

    要去学术交流,当然身边不能少了傍身之物。

    无处求人的申仪便成为了裴垣眼下的肥羊,有一只自然是先薅一只,谁知道下一次薅羊毛的机会还有没有,还来不来得及……

    申仪掏出了几张钱庄的『飞票』,塞到了裴垣的手里。

    骠骑钱庄遍天下,嗯,也不算是完全遍天下罢,但是在骠骑境内大部分的重要城市,甚至在许县,在邺城,在吴郡,都有可以兑换这些飞票的倾银铺。

    当然,在骠骑境内的,是骠骑直属的『大汉钱庄』,在其他诸侯的境内么,就是其他诸侯控股的钱庄了。毕竟这些地方的诸侯,也需要和骠骑做生意。

    醉仙酒,描金扇……

    裴垣微微瞄了一眼,捏着,面带怒色,『你这是何意?将我看成了什么人?』

    『只是求兄长能指点一二,别无他意……』申仪神色微动,再掏出了些『飞票』,然后又是一拜,往裴垣面前一送。

    裴垣眼珠子快速的在『飞票』上来回滑动了几下,将数量计算出来,脸上的怒容便是消失不见,然后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大袖子往上一盖,『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若是旁人……某定然不予理会……』裴垣看着申仪,低声说道,『奈何你我故交,我实在是……罢了,罢了……当下生路,唯有一条……』

    申仪身躯向前,手上又是塞了些东西过去,『还请兄长赐教……』

    『不知贤弟可曾听闻……西羌之战大胜,将有献虏之事?』裴垣有一便是有二,这一次收起来的动作当然就没有什么别扭遮掩了,『贤弟……明白否?』



    太兴六年,正月。

    第一场雨来的很突然。

    大自然就是这么喜欢调戏人类,看着人类在雨中奔忙的跑来跑去,收拾东西,然后就发出了呵呵呵的声音,在天上不紧不慢的飘洒着雨水,就像是步入老年的中年人的痛苦的前列腺。

    随着第一场的春雨落下,关中大地上的耕田也渐渐化冻了,耕牛被组织了起来,成批成片的开始翻耕土地,为下一波的种植做好准备。

    长安周边也还有不少的山林,骊山和钟南山之中走兽会探头探脑的在周边游弋,有时候会昏了头冲出来,或许也是饿的想要在人类的村寨里面找些吃食,但是这些倒霉的家伙往往遇到的是比它们更凶残的对手,即便是皮糙肉厚的野生二师兄,也扛不住滔滔关中汉子人多势众,只能是大叫一声师傅,然后便是投胎转世去了。

    张章穿着一身蓑衣,在田间走着,路过的时候,田地里面的农夫都会亲切的问一声,甚至还会邀请张章到他们田头上坐一下,要自己的泥孩子赶快回家去拿出自己储备的干饼子来招待张章……

    张章便是免不了要再三的推辞,甚至是要板起脸来呵斥,这些农人才算是做罢。

    农人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给张章的好处,便是想要求着张章……

    毕竟在这些农夫心中,张章就像是他们在灶上供着的灶王爷使者,又像是风神雨神的带盐人一样,能告诉他们如何看天时,如何修土地,如何才能更好的种植庄家,如何才有更多的收成。

    这样的人不供奉着,难道去供奉那些肚子大大的像个孕妇的官吏么?

    农学士和工学士的体系,如今已经算是比较紧密的和基层的百姓,关中三辅的农夫农妇相互结合了起来,基层的这些百姓对于这些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也对于这些人所代表的的大汉骠骑将军感激涕零。

    张章走着,忽然看见了在前方小草亭里的一个小身影,不由得笑了笑,加快了一些脚步。小亭子里面的身影冒着细雨跑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向张章行礼。

    冬季农闲的时候,像是张章这样的人自然也是比较少到田间地头来,算起来也间隔了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张章看了看小家伙,感觉小家伙似乎长高了一些。

    就像是田地里面的禾苗一样,一场雨便是拔高一截。

    『里仁篇可是会背了?』张章问道,『且背来听听……』

    小家伙一边跟着张章往前走,一边大声的背诵道:『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细雨渐渐停歇。

    张章走到了亭中,抖了抖身上的蓑衣沾染的雨水,听了片刻之后,忽然打断了小家伙的背诵,截取了里仁篇其中的一句问道,『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后面是什么?』

    小家伙卡壳了片刻,然后眼珠子往张章脸上看,声音明显小了一些,『是……是「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张章笑着点了点头。

    小家伙呼出了一口气。

    『还不是很熟啊……还需要时时背诵,不可或忘……』张章说道,『你再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家伙迟疑了片刻,『不要担心没有位置,而是要担心能不能站得住,嗯……不要担心自己不被知道,而是要追求自己如何被知道……』

    『嗯……』张章微微点头,『还不错,但是不全对。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担心没有职位,要担心没有足以胜任职务的本领。不是忧愁没人知道自己,应该忧愁如何学习那些能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

    张章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小家伙,而是看着远方,似乎这句话也是他自己心中的感慨。过了片刻之后,张章才低下头,看着小家伙说道:『我想……今后可能没办法再教你了……』

    小家伙顿时就傻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凝结了一般,然后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张章脚下,『小子可有哪里做得不好,先生……先生……』

    『哈哈,傻孩子……』张章伸手将小家伙搀扶起来,『不是你有什么错处,而是我要调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先生不要走啊!』小家伙还不明就里,瞪大眼睛问道。

    张章笑着摇摇头。

    张章身边的学徒也是笑道:『师父要去汉中任县令了!你说不走就不走啊?』

    『……』小家伙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张章笑着拉住了小家伙的手,『年有四季,禾有长收,这世间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如今师父只是一地之长,照顾此地庄禾,将来师父是要去照顾一县百姓庄禾生长……这其中的差别你还不懂么?』

    小家伙愣了一下,似乎听明白了,但是也像是没有完全听明白张章的意思。

    一旁的张章学徒笑着说道:『傻孩子,还没听明白?』

    小家伙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学徒,然后看到学徒偷偷的指了指张章,片刻之后恍然大悟,拜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不免颤抖了起来,『徒儿,徒儿给师父磕头!』

    这一次,张章没有拦着小家伙,等了小家伙磕三个响头之后还想要继续磕的时候,才伸手拉起了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手抄书来,『师父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是我自己抄的经书,便是赠予你罢……』

    小家伙连忙将手在身上擦了又擦,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本手抄书,看着书上犹如砖块一般沉甸甸的隶书墨字,激动地身躯不停的颤抖。

    学徒也走上了前,递给了小家伙一个布袋子,『这是师兄我给你的见面礼……别嫌弃啊,是我之前用的笔墨,现在送你了……』

    小家伙哆嗦着,下意识的接过来,然后又要行礼,被拦住了。

    『我只是知道你是村头大壮家的孩子,可有正名?』张章问道。

    张章问过大壮了,大壮对于让孩子拜在张章之下丝毫没有意见,甚至是想要让张章带着他儿子一同去汉中,但是很显然,张章现在并不适合带着孩子同行。

    张章原先教导这个孩子的时候,原本只是顺手做的,并没有特意想要做一些什么,结果在教导的过程当中发现这个孩子确实比较刻苦,也比较聪明,是一块读书的料子。

    毕竟即便是在后世,也有一些人拿起书就犯困。

    『师父……我,我家姓王……我家……叫我二子,或是,或是叫我……小兔崽子……』小家伙低着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啊哈,哈哈哈……』张章仰头哈哈笑了几声,『没事,我以前父亲大人也常常只是叫我小名,只不过既然当下受学了,便当有正名……如此,我便是帮你起一个名字罢,回家之后和你家大人说一下看看,若是愿意,便用这个好了……』

    小家伙连忙又是拜倒,『请师父赐名!』

    『嗯……你我结识于田亩之侧……若是以田亩为名,不免有些大了些,嗯,不如就取「苗」之一字罢,田中庄禾,初生为苗……』张章对着小家伙说道,『愿你有朝一日,可结硕果……』

    小家伙,王苗,不免热泪盈眶,连连叩首以谢,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张章和学徒已经起身前行了。学徒还冲着他挥手,『等下次……嗯,等什么时候我和师父有空回长安,再来看你……记得背书啊……』

    王苗连忙站起,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连忙追了上去,气喘吁吁的拉住了张章的衣角,『师父!师父!这……还有那什么,腊肉……』

    『哈哈,』张章摸了摸王苗的脑袋,『束脩便是暂且寄在你家中就是……若是等为师过几年安定下来之后再说罢……记着,若是为师发现你懈怠,不尽心求学的话,你这束脩,我便不收了……记住了,要好生学习,如此方不会一生碌碌……回去吧!』

    ……?(;′Д`?)……

    长安城中,骠骑府之内。

    正厅。

    郑玄一板一眼的坐着,气场强大。

    『罢儒之言,非所实也。』斐潜缓缓的说道,『非谓儒者皆无用也,儒之大义,可传千古。经书之学,可明辨是非,可知晓事理,可通达仁义。』

    郑玄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奈何……尽信书,不如无书。郑公不妨扪心自问,如今大汉天下,各类经注,所言所写,皆是上古先贤所言,皆为儒家秘传真意?』

    『便如「刑不上大夫」……』

    斐潜的声音,平稳且流畅。

    虽然说细雨渐渐的停歇,但是瓦片屋檐上面还是有些剩余的雨水落下,在庭前,在回廊窸窸窣窣的发出声响,似乎在偷听着斐潜和郑玄的谈话。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然今多有截取后句者,言必有德,未知有直。何也?乡愿,德之贼也。为官贪渎,则有其罪,然为学德贼,又当如何?』

    『上古之文,隐晦难明,故有注解……』郑玄声音也很平稳,丝毫不见烟火之气,若是仅仅听他的语气,还以为就是跟斐潜在闲聊而已,只不过郑玄表情严肃,连花白的胡子似乎都在表示着倔强,『教授弟子,自用直解,然乡人多愚,道以直解,难明其意,更有乱生,此时便需以注为解,多言仁德,方不误先贤之言也。』

    斐潜忽然笑了笑,看着郑玄问道:『且问郑公,如今郑公门下,多为弟子乎?亦或乡人乎?』

    郑玄愣了一下,然后默然不言。

    穿越者,便是要有穿越者的格局和眼光。

    当然,斐潜也可以和郑玄去争辩一些比如儒家讲究仁德导致民众血性被阉割,亦或是讲述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来显得自己很高明,但是实际上越是复杂的问题越是要简单化,否则必然会牵扯极多,然后相互之间争辩得面红耳赤又得不到什么真正的结果。

    比如去扯什么时代的发展,未来教育系统的变化,有意义么?只会让原本的一个问题变成了更多的问题,然后越发的楼歪了,无休止的争辩下去,这种错误在后世当中,只有刚进公司的小白才会犯。

    就事论事,直击重点。

    郑玄前来讨论的,第一方面是想要确认一下斐潜对于经学的态度,这一点斐潜给与了直接的回应,毫不含糊的肯定了经学的作用,然后与郑玄达成了一致。

    分歧点自然就是在第二方面上,也就是经书的注解。

    郑玄认为需要『人工意译』,斐潜则是认为『机器直翻』就行了,并且斐潜以『乡愿』为例子,说明在『人工意译』的过程当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而郑玄则是觉得乡人看不懂『机器直翻』,这也确实是问题。就像是后世某些人为了混个名声,干脆『机器直翻』大量外文著作给自己的屁股蛋上开光一样,让许多人读起来费劲无比。

    然后斐潜就一杆子捅到了郑玄肺管子上了……

    因为郑玄门下,就根本没有所谓的『乡人』!

    孔子当年还多少收了几个,比如『野人』出身的子路,但是孔子之下弟子大部分并不是『乡人』,甚至还有几个家世不错,也很有钱的。被后世所称赞甘于贫困,一个冷馒头一瓢冷水就可以的颜回,实际上家中也有五十亩的田……

    而到了大汉当下,郑玄授课的时候,一般的旁听生倒也可能有些『乡人』,但是真正收为弟子的,出身都不低。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官宦二代,所以郑玄用所谓『乡人』听不懂『直解』作为的理由,就根本站不住脚了。

    一般的旁听生,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的,更不用说得到郑玄的直解教导了,『登堂入室』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没资格便是连提问题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更不用说得到郑玄的什么经文注解了。因此郑玄的经注解释,是谁在看?

    斐潜见郑玄沉默,便是笑着,就像是一只大尾巴狼,『郑公此番前来,倒是提醒某一事……如今天下经文注解繁多,各家均注,各有其解,或正之,或曲之,各执一词,令天下求学之人难分良莠,如今郑公学贯古今,学识广博,不若与水镜先生一同,勘正各家经注,以求直正……不知郑公,意下如何?』

    『勘正各家经注?』郑玄花白的胡子不由得颤抖了两下。面对层出不穷有新主意的斐潜,郑玄真心想说一句经典台词,可是又有些舍不得。

    斐潜连连点头,『然,求其正解是也。想必上古先贤,欲不愿其文被宵小所用,蒙蔽世人罢?』

    郑玄微微扫了斐潜一眼,对于斐潜的『宵小』之言显然不是很满意,毕竟若是按照之前斐潜的标准,郑玄他自己也在这个所谓的『宵小』范畴之内,但是斐潜的这个提议,确实让郑玄很是心动。

    给经诗注解,这个是郑玄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的事情了。郑玄给《易》,《诗》,《礼》等都做了注解,并且这些注解通过他的授课,也对于后世有了不小的影响。

    斐潜之所以在公开『刑不上大夫』之前没有先去找郑玄等人通气,也是为了下个钩子看看能不能将郑玄这些人钓出来,毕竟文无第一,一旦出现有些不同意见,总是能争执一番的,然后郑玄不就是来了么?

    『若老朽不允……』郑玄看着斐潜,『主公是否就让水镜先生……主持此事?』

    斐潜笑而不答。

    即便是司马徽也不干,斐潜也还有第三套的方案,就像是后世路演一样,搞一个大规模的青龙寺路演,然后在搞几场辩论赛什么的,顺带还可以卖一些什么商品的冠名权,不行就将自己的香料行的名头挂上去么……

    等这种类似于『公论』的结果真的出来之后,即便是到时候郑玄司马徽想要发表什么意见,也估计没人听了。

    郑玄忽然有些后悔来斐潜这里了……

    郑玄之前就觉得斐潜可能有些后手,但是他没想到斐潜的心这么大。之前熹平石经只是勘正经文,现在竟然连经文的注解也要『勘正』!

    这就像是痒痒挠挠对了地方。

    更何况郑玄也知道,若是真的让司马徽前来主事『勘正』经文,这个老家伙会不会将郑玄他自己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注解的都给推翻了?

    『老朽已是年迈……』

    『无妨,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斐潜笑呵呵的,『有郑公提纲挈领足矣……郑公可经文注议之长,水镜先生可为佐长……』

    斐潜原本的打算就是谁先来,便是先鼓动谁去当头,谁叫那只老狐狸这一段时间都缩在洞里面不出来呢?

    『……』郑玄沉吟了片刻,『若是水镜先生不愿……』

    『郑公可知此将献西羌之虏于许?』斐潜意味深长的说道,『届时某便上表陛下,通告天下,重开蔡氏藏书,以邀各地大儒至长安青龙寺,勘正经注!』

    郑玄吸了一口气,嘴边有一个问题盘旋了一下,旋即消散不提。

    当今天下,若是论藏书第一,便是斐潜了。

    毕竟当下蔡氏的书,也算是在斐潜名下,而且听闻当年的东观之书,也被斐潜收罗了大半,只不过这个事情,斐潜从来都不承认罢了,对外都是表示那些书都被当时的函谷令一把火都烧光了……

    所以如果斐潜以开放这些图书为名头,来邀请各地大儒,即便是天子刘协想要争,都未必能争得过斐潜,毕竟斐潜的名义上还是『蔡氏』的书,是属于私人书籍……

    至于许县,呵呵,除了颍川之人能补充一点皇家书库数目之外,还有什么藏书可言?

    郑玄看着斐潜,左看看,右瞅瞅,虽然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是他总觉得当年斐潜从雒阳东观运书,是不是早有谋划?若是真是如此,这种心思深沉,若是自己不顺从,怕不是又有什么招式用出来?

    『也罢,便随了主公之意就是……』郑玄感叹道,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老腰,微微叹了口气,『主公运筹之术……果然是精妙无比……』

    斐潜抚掌而道,『郑公谬赞……当贺郑公可名传千古,立言立功啊……』



    老曹同学爱大笑。

    不少人都会因为老曹同学的大笑而感到诧异,因为很难想象那么弱小,呸,矮小,嗯,细小……算了,反正就是大概这个意思,几乎就是声若洪钟,嗓门特大。

    和三爷估计有的一比。

    想想也是自然,个头矮,又是长期在军中,声音若是像那个啥啥啥,割个手指都要喵喵乱叫一气的样子,怕不是早就被人一棍子抡死了。

    曹操高兴的时候喜欢大笑,害怕的时候也喜欢大笑,但是他在大笑的时候,未必心中也是在笑。只不过是这种大笑,在需要的时候后使用出来,一来可以拖延时间,二来可以让曹操显得心有成竹,也让曹操周边的兵卒将校心中不至于慌乱。

    最为关键的,是旁边要有一个捧哏,否则少了这样的一句话,这味道就有些不对了,就像是金枪鱼刺身变成了大肠刺身一样。

    当下曹操就在大笑。

    声若洪钟。

    『喔哈哈哈哈……』

    曹操大笑的原因,是收到了消息,昌豨叛变了。

    昌豨的叛变,有些在意料之外,也有些是设计之中。

    满宠为了守卫下邳,勾连陈氏,引动地方的防御力量来抵御江东军的进攻,那肯定是不可能光凭着嘴皮子上的的劝说,必须拿出一些比较严重一些的东西来恐吓一番。再加上陈珪老了,陈登死了,而陈应又不在下邳之地,只剩下了陈家老三,陈科。

    或许是陈登太过于优秀了,以至于在很多时候都是陈登拿主意,陈氏家中大小事务,也都是基本上陈珪和陈登两个人一商量,就可以定下来了。然后到了陈登死后,陈珪年衰,重担一下子就压在了之前都没有多少累积经验的陈科身上……

    当年陈登还活着的时候,小三总是比较爽,吃吃喝喝玩玩睡睡,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地陷下去有长兄撑着,碰到什么问题了,去问父亲,去找大哥,然后转眼之间就能得到一个又简单,又妥当的处理方式了,哪里需要自己费脑筋?

    至于自我的成长么,反正不着急,明日何其多,然后明日复明日,父亲老了,长兄死了,汹涌澎湃的各种事情一下子拍到脸上来,小脸就白了。

    原本陈科的打算是反正守着陈氏上下的基业,不求高官厚禄,只是保全父亲兄长交到手里的陈氏基业不败坏,就算是完成使命了。因此陈科也不大在乎究竟下邳是属于曹操,还是属于孙权,谁能让陈氏得利,那么陈氏就会倒向谁。

    这样的计算,陈科自然没有办法像是陈登一样的做的那么滴水不漏,在满宠面前,也很快就被看穿了。当年陈登忽悠陶谦,刘备等人的时候,简直就是买了旁人都还让旁人替自己数钱的类型,就连将刘备拒之门外,闭城不纳都能说得那么清新脱俗,让人涕泪交加感动莫名,到了陈科这里么……

    因此满宠便是直接找到了陈科,假言昌豨『叛变』了……

    若陈科是一般的傻子,就或许会说昌豨是谁?这头猪叛变了干我鸟事?满不在乎的继续吃吃喝喝。这样反倒是会让满宠无计可施。

    可是陈科是聪明人,但是又不是非常聪明,也就导致了陈科必然的落入了满宠的谋划出来的陷阱之中。

    陈科有欲望,他最大的需求就是保全陈氏在下邳的基业。

    那么对于江东军来说,若是孙权真的能兵临城下,然后和陈氏谈好条件,陈科反手卖了满宠也是很有可能的,就像是当年陈氏卖了陶谦,后来卖了刘备一样。

    只要有好价钱,卖谁不是卖啊?

    满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上来就将口子堵住了。

    昌豨投了孙权的结果,此事若是真的,便让下邳成为了孤地,腹背受敌之下,下邳的陈氏的价值就降低了,一下子从卖方市场沦落到了买方市场。

    就像是虽然说官方新闻讲一切都物价平稳,价格木有变化,但是实际上陈科觉得大家都卡在小区里面出不去啊,没变化的是大环境,是平均值,而这个下邳的小区之中的零售店就那么一家,一天一个价的番茄十二爱买不买。

    然后当然就被满宠约谈了……

    在加上江东兵在广陵郡不断的抓捕人口,往江东迁徙,这等同于在陈科心中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而昌豨,则是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野猪思维了。

    对于一只野猪来说,没有比在自家的泥坑里面洗澡更舒服的事情了,但是他忽然听闻了曹操在惦记着他的小猪崽子,自然就是先怒气憋了一波,旋即又有满宠派遣人员来叱责昌豨,表示广陵陷落,昌豨要负连带责任,过了不久又有陈氏的人到东海打探昌豨是否真的谋逆的消息,顿时让藏在泥坑里面的昌豨大惊!

    觉得他和孙权的眉来眼去,二人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被人发现了!

    嗯,其实孙权联系的并不是臧霸,而是昌豨。毕竟去联系一个有脑子的,不如哄骗一个没脑子的简单。

    就像是两黄皮的生了一个黑皮的,正常思路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弥补一下关系?但是有些人反倒是觉得生孩子容易么?生一个黑皮的怎么了?不也是孩子么?不行么?下一个,或是下下一个生黄皮的不就行了么?这是歧视宗族!这是欺凌拳师!还有没有点宽容之心,还记不记得当初爱我一个一生一世的誓言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曹氏家庭当中的暴力行为!

    于是昌豨就怒不可遏,气抖冷起来,觉得这个世间都是亏欠他的,唯有向来都是甜言蜜语的,表现得温柔无比许诺了无数的小权权,才能温暖他那一颗被欺凌,被家暴了的心。

    当然昌豨这个叛逆行为,有没有一些要老曹同学赶快低声下气的来哄他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老曹同学听了这个消息,不仅是没有吃惊紧张,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并且用他那聚光的小眼神瞄了瞄一旁的臧霸同学,意思不言而喻。

    瞧瞧,这就是你的哥们,这就是你的闺蜜。

    『哇哈哈哈哈……』

    老曹同学笑爽了,臧霸同学就相当的尴尬。

    一边是闺蜜,啊,兄弟,勉强算罢,至少名义上算,一起抢过黄巾贼,占过山头,一边则是事情太操蛋了根本吼不住。

    臧霸怎么头疼暂且放下,另外一边的孙权,则是在饮酒。

    孙权喜欢喝酒。

    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灌那些所谓名士的酒,然后将这些平日里面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个灌得东倒西歪,形象大失,孙权才会觉得开心。

    叫你们一个个都那么装!

    另外一方面的原因,就像是后世的某些领导一样,孙权对于这些人都不信任,然后自然也就觉得这些人对于自己也不信任,那么只有在酒宴当中,愿意在自己面前完全放开,喝到好,喝到醉,喝到不省人事的,才勉勉强强叫做交心了,可以看成是自己人。

    领导不喝酒,但是喜欢灌酒。

    但是今天孙权却没有心情喝酒。

    就在他准备动身出发前往战线的前夕,一封急报送到了孙权之处。

    有一些人认为,知识就是用来求官求财的,如果知识不能带来这些东西,就会没有人去学习知识了,甚至还有人会认为,汉代农耕社会当中的生产关系已经是非常先进了,并非是停滞不前的,但是实际上呢?

    暂且不论有这样的认知的人,三观究竟正不正,屁股歪不歪,单说江东士族,他们就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所拥有的知识就是为了获取财富和地位,如果孙权不能给与他们相应的财富和地位,他们就会利用这些知识来要挟,恐吓,甚至暗搓搓的搞破坏。

    同时在江东,因为土地上面的纷争,生产关系的归属,导致孙氏,地方豪强,山中越人,三个方面的纷争已经是尖锐到了极点,但是这些拥有知识的一部分江东人,依旧可以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表示这些都是小问题,是孙权小题大做,要么就干脆一股脑说这是孙权认知上的误区。

    是孙权的问题,这些江东人没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旁人都是狗屁,唯有这些人才是懂王。

    深夜的军中大帐,孙权独坐在桌案之后。手上捏着便是加急送来的军报。这封军报刚刚好就卡在将走未走的时候,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若说没有经过某些人的精准计算,孙权是不信的。

    南越叛乱!

    前一段时间还有表章说南越一带都是太平,什么情况都没有,现在他要出兵了,立刻便是叛乱了,所谓引发叛乱的理由更是可笑至极,说是什么越人到集市买卖发生争执,然后引发了械斗,进而产生了叛乱。

    看着这样的急报,孙权的脸色忽青忽白。孙权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个情况,但是江东的这些家伙做得也太过分了一些……

    秦博在一旁点好了檀香,然后偷偷的瞄了孙权一眼。

    秦博是孙权最近提拔起来的近臣。

    吕壹留在了吴郡,而秦博就被孙权带在了身边。

    对于平衡之道,孙权无师自通。他给与了吕壹很大的权限,当然也害怕吕壹万一倒戈就会产生出灾难性的后果,所以孙权又特意找了一个秦博来平衡吕壹的权限,以防万一。

    秦博往孙权身边凑近了一些,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一节小竹筒来,低声说道:『主公……朱休穆派人送了封书信过来……为了以防万一,没走常例的路子,而是递送到了臣家中,臣不敢擅自处置,还请主公亲览……』

    孙权一皱眉,伸手将书信取过,看了看火漆封口之后,便是用小刀拆开,然后取出了里面的书信,展开看了看,脸色便是越发的阴沉了下来。

    和培养秦博来与吕壹相平衡一样,孙权当下就准备培养朱桓对朱治进行平衡,收拢陆氏,再利用张氏去平衡顾氏,因为张氏不聪明,小辫子多,而顾雍么,孙权曾有言,『顾公在坐,使人不乐』。

    现在朱桓的实力还不算大,并且朱桓本身也是吴郡之人,将来会怎样发展,孙权也不好说。可以说当下朱桓本身想要借着孙权光大门楣,各取所需罢了。

    孙权把那张信纸拿在手上,脸色忽明忽暗,似乎有一股气憋在胸口无法喘出。一旁的秦博不敢直视,缩着脑袋在一旁,似乎觉得地上铺着的席子花纹很有意思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以此来掩饰着不安。

    半响之后,孙权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来猜猜,朱休穆这封信说了些什么?』

    『臣……』秦博一愣,便是连忙说道,『臣岂敢妄加揣测……』

    『让你说,你就说!怕什么?』孙权瞪了秦博一眼。

    秦博眨巴两下眼,『臣……推测……莫非是……南越之事?』

    孙权微微点了点头。

    朱桓在书信当中也讲述了当下南越叛乱的事情,但是和之前上报的那一封加急军报不同,朱桓所言南越叛乱非常突然,而且爆发叛乱的地点,原本就是南越人和江东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朱桓一时之间也难以确定究竟是不是像是军报上面所言的那样的情况,只是觉得发展太过于迅猛,有些不正常。

    并且朱桓表示,他有心想要去镇压,但是一来兵粮不足,二来若是真的要调动,也是需要孙权的授权的……

    『主公……那么……』秦博小心翼翼的问道,『如今……』

    孙权闭着眼,尽可能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在拿官职和钱财养着的,便是这样凭借着学识,然后勾结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链条,并且以此来要挟自己的江东人!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控制帝王家,这就是这些人拼命学习的动力来源。这么做难道是有错么?天下这么做的人还少么?再多一个会多么?

    孙权沉默了很久,才对秦博说道:『你觉得应该如何做?』

    秦博知道孙权为了这一次的亲征,已经是牺牲了很多,并且也准备了很久,肯定是不愿意就此罢休的,但是山越叛乱又确实是令人头疼,不能不加以处理,要不然后方不稳,前方也无法有序作战。

    秦博大着胆子说道:『主公,微臣觉得……当下青徐才是重点,山越叛乱之事……遣一偏军即可……』

    孙权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中军大帐当中转圈。

    他预想过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事情出现的这么早!

    所谓青徐大战,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战役,而是成为了孙权和江东士族,双方之间的博弈的筹码!

    压上去的便是兵卒,粮饷!

    收获的便是当下更多的话语权,以及未来对于这一块土地的控制权!

    正月了,江东的气温比北方回复得要更快,因此当下基本上来说,春耕就应该开始了。所以江东士族反对出兵,最为重要的点就在这里!

    对于孙权来说,要点也同样是在这里……

    至于青徐之间的战役,胜负什么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孙权怀疑顾雍等人已经看出了他的谋划。

    为什么要亲征?

    亲征才能保证人口!

    得到所有的人口!

    从广陵劫掠而来的,然后下一步从下邳甚至是更深入的区域得来的,还有这一次好不容易从江东士族手中扣出来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口!也只有孙权亲征,才能确保这些人口最终是孙氏吃了大头!

    至于青徐能不能拿下来……

    呵呵,谁信谁就是傻子。

    借着青徐之战这么大的一个名头,一方面壮大了自己,另外一方面削弱了江东士族。卡着脖子让江东士族吐出些民夫劳役随军,然后抽调了这些的兵粮,这所有的一切,到了孙权手中,就别想着再回去!

    江东士族原本也是想要反抗的,但是孙权借着『清君侧,迎天子』的名头压了下去,他在吴夫人的提醒之下,不再提及什么江东不江东了,而是摆出了一副为了刘协愿意肝脑涂地的架势,甚至公布了许多刘协在许县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并且搞了一个仪式,亲自斋戒了五日,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对于大汉朝堂的忠诚,也成功的让江东士族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表面上的无法抗拒,提不出反对言论,不代表背地里面没有动作。

    结果现在,反击来了。

    而且这么快。

    孙权原本的计划,在出去转悠一圈之后,若是能够打顺风仗,那就打一打,若是不能顺利,那就借口后方有人叛乱,收兵回家,说不得还可以栽赃几个……

    结果还没等孙权动手栽赃,那边就先叛乱为敬了。

    孙权甚至清楚,这些家伙一定已经将所有的手尾都撇干净了!

    但是,既然是准备栽赃,那么当下是不是撇干净了……

    又有什么要紧?

    孙权忽然转身,看着秦博,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很是亲切上前一步,拉着秦博的手,『某对卿如何?』

    『主公对微臣之恩,如山如海!微臣便是万死,亦不能报主公之恩于万一!』秦博毫不含糊的说道。

    『善!』孙权拉着秦博,『某取虎符于你……你速速送往濡须口,协同朱休穆平叛山越!』

    『臣……』

    还没等秦博应答,孙权便是手上用力,将其拉到了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某不需要你上阵杀敌……但是你要给我找出……山越谋逆的主谋来!』

    『主公……这……』

    『明白否?』

    『……微臣……明白……』



    汉中和川蜀陆续平定的消息,不仅是擒获了叛乱的大户,还有击破了相关的周边賨人氐人的部落,在太兴六年正月下的时候,传到了三辅之中。

    虽然说当下并没有完全平定,还有一些后续的事项,比如对于叛变的那些人员的处罚宣判,还要等征蜀将军统领,将那些罪人押解到长安,比如在阴平和大巴山当中的氐人賨人的山寨,也还未完全征服,但是大体上来说,这一场的纷纷乱乱逐渐落下了帷幕。

    大戏收场的时候,当然会有人喜有人忧。

    押错了注的,脸色苍白。

    人在遇到损失的时候,第一时间当然是尽可能的去避免损失,然后在发现无法避免的时候,就会开始琢磨怎么减少损失了……

    汉中和川蜀的士族子弟,地方豪强也是如此,在推断出斐潜可能会利用征蜀将军押运这些谋逆来进行审判的时候,这些人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动作。

    趁着还有一点时间,趁着押送这些战俘行程没有那么快,抢在石头或是刀口,落下来之前,多少抢救一下。

    华夏传统么,找关系。

    士农工商,各种关系。

    长安三辅,这几天春雨绵延。

    目光所及的所有一切,似乎都是湿漉漉的。

    有人喜欢春雨,觉得春雨贵如油,同样的,自然也有人厌恶春雨,觉得这样的天气很是丧气,走到哪里都觉得不舒服。

    在细雨纷飞之中,甄家小院之内,迎来了一个客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

    甄宓住的这个院子不大,但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就不说了,单说在厅堂之中,就有一卷珠帘将厅堂前后隔开。

    金蟾香炉之中,檀香细细。

    珠帘晃动,相互之间便是只能看见一个影子,见不真切。

    声音倒是往来无妨。

    甄宓听着前厅的中年人的哭诉,坐在桌案之上,似乎拿着笔在记录着一些什么,等中年人连哭带嚎倾述完了,才微微叹息一声,将笔放下,然后清声说道:『世兄之言,小妹这里也记下了,如今事情急迫,小妹这就需要进行准备一二……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小妹也是侨居长安,结识之人亦多为商贾之辈,故而世兄不妨再去走动几家,或可收功效也……』

    中年人连连应声,然后又表示说要有重重酬谢,却被甄宓婉拒,只是说中年人当下不易,应该将钱财用在其他之处,说不得多上一份助力,又言甄氏和中年人之前也有良好的商贸往来,都有交情,若是真的事情办成了,有心酬谢当不推辞云云。

    中年人无奈,但是听甄宓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又是哀求了片刻之后,便是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去了。

    甄宓见中年人走了,又是提起了笔,然后勾勾画画起来,片刻之后,像是看到了或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自顾自地轻笑起来。

    『来人……』甄宓将笔重新放下,不紧不慢的问道,『今日门房是谁当值?』

    一旁像是小兔子一样的婢女轻声回答道:『应是轮到了甄十二……』

    『既然喜欢自作主张……』甄宓轻轻说道,『我这池塘小,真容不下这王八……』

    原来甄宓之前在桌案上勾勾写写,其实根本没有记什么中年人的话语,而是在画一只王八……

    『我不想在看见他……』甄宓将纸张扔在了地上,『此外……告诫外头掌柜,队领……既然为商,就好好做事,除商贸之外,其他休要理会……想得太多,是会耗费脑袋的……』

    『传令下去,就说我身体欠佳……不见外客!』

    出了崔厚那一摊子事之后,长安这些大小商会头目,哪里还敢四处招摇?

    更何况商人么,都是追逐利益的,因此别看之前这些商人和汉中、川蜀的这些人最热切,态度最好,点头哈腰,允诺了无数,然后等现在这些允诺便是全数推翻,说不算数就不算数。

    虽然说大多数商人都不会待见这些前来拉关系的汉中川蜀之人,但是在征蜀将军还未抵达起行之前,在长安,新的商队就已经是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组建车队……

    快上车!

    没时间解释了!

    谋逆,无论是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在封建王朝,叫做十恶不赦。

    在后世的各个国家里面,叫做叛国罪。

    无论是什么政体,无论是什么制度,无论是古今中外那个时候的时间段,对于背叛自己阵营的人,都是及其厌恶的,并且会对于这种人的罪行不予饶恕。

    汉中和川蜀的这些谋逆之人,将必然迎来一轮大规模的清洗,而在清洗的过程当中,将有大量的商机出现,只要抓住一个,都意味着发家致富,钱财滚滚。

    房屋,田产,地契,商铺,各式各样的器具,甚至奴仆佃户等等,就像是一块块肥美的肉一样,引诱着各种所有人的目光。

    因此大大小小的商队,狂奔汉中川蜀而去……

    忙着赚钱不香么,谁有空替这些家伙『打抱不平』?

    商人是这样,另外农、工两个部分,也没有空理会这个事情,因为这两个部分都在忙着春耕备产,根本不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项。

    这一段时间有不少勤奋的农学士得到了擢升,被派遣到了汉中或是川蜀当中去担任地方的小长官,虽然说可能职权并不是很大,但意味着从吏到官的转变,这让不少农学士看到了希望,越发的勤奋起来。

    毕竟农学士的『工作绩效』,很直接明了,负责的那些田亩收成如何,与去年同期对比怎样,有做还是没有做,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工学士也是如此。

    黄承彦担任大考工之后,将工匠的等级制度从黄氏扩大到了所有工匠,当这些工匠达到一定的等级之后,不仅是带来有俸禄,还有一定的职位,虽然说比起正文八经走仕途的会差不少,但也足够激励这些工学士和工匠了。

    于是在城市之中,人口基数较大的农夫和小手工业者,压根就没心情,也没有时间去听这些汉中川蜀的地方豪强诉苦,甚至撞见了还可能直接呸一口,赠送些唾沫……

    于是乎,在四民之中,剩下的自然就是『士』了,也只能是找这些『士』了。

    最直接的自然是找官场之内的权重人物。

    毕竟华夏还是关系社会么,从大汉初期留下来的所谓门生制度,已经施行了三四百年,再加上各种的联姻,以至于很多人七扭八拐的总是能找到一些人……

    然后这些家伙猛然间发现,有些关系到了现在竟然不好用了。

    所谓门生,当然是要有门阀头子,门生才能起到相互包庇,相互协同的效用,但是现在在长安之下最大的『门阀头子』,当然就是斐潜,而这些谋逆的家伙就是等同于是要掀斐潜的底裤,这还有那个斐潜之下的官吏胆敢包庇的?

    韦端早在陇西发生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是封闭府门,表示了态度,现在又怎么可能为了关系更加偏远的汉中和川蜀站出来说话?更何况《贪渎律》他才刚刚站在台上诵读了,要是收点钱财然后将全家老小,甚至是子孙的命运都搭进去,明显只要韦端不是脑进水了,是断断不会做的。

    而杜畿李园等人,或是早早的就已经避开了,或者是在汉中川蜀之战当中是受益方,又怎么可能为了『死道友』去说什么话?

    于是这些人就只能像是申仪一样,退而求其次,拐弯抹角的找一些中间层,或是中下层的关系了……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申仪的『运气』。

    这些中下层的官吏,也并非像是裴恒一样懂得曲线救援,或是准备干一票大的就要跑路的,更多的依旧是一推二五六,不敢担责任。

    因此最终这些人就只能去找在野党,也就是在青龙寺的这些『闲散仙人』。

    可是等这些人想要在青龙寺里面兴风作浪的时候,却猛然间发现没有人对他们的所谓『悲惨遭遇』有什么兴趣,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最新的特大新闻,热搜头条上!

    『重新勘正经文注解』!

    由郑玄和司马徽领头,荆襄庞氏、河东裴氏、关中韦氏等等各地经书世家参与,合议经文注解,去繁芜,存正意,不做任何的引申和谶纬,只是最基础的直解。

    在之前的大汉经学界当中,常常因为各个家族之间注解的经文意思不同,导致了一些矛盾产生。即便是在之前的察举制度当中,也会有这个问题。某些特殊的大闲人,呃,大贤人,一般来说不会有这个问题,但是毕竟少数,大多数的被察举的士族子弟,到了长安拜见皇帝之前,先需要参加一次考核。

    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这些人是本人,不是什么刺客冒充的,另外一方面也要保证这些人多少懂一些经文,不要到了殿上一问三不知,那就不仅是丢自己的人,还丢了举荐者的脸。

    而在这样的考核当中,采用哪一家的经文注解作为主要的评判标准就很重要了,有时候因为各家的注解不同,在朝中当官的家中长辈,甚至还会和考核官提前打个招呼……

    现在长安三幅之中,察举制在没落,虽然个别也有,但是主体还是骠骑将军的官吏考试制度。这个考试制度已经推行了好几年,基本上来说不管这些士族子弟愿意不愿意,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但是在考试的过程当中,依旧有出现同一个经文,然后不同的注解的情况,以至于到现在,在考核经文的时候,也仅仅是考核经文的本体,也就是背诵部分,对于经文理解方面的考核基本没有。

    在推行考试制度的初期,还能靠策论来筛选人才,但是随着参考人数的不断增加,仅仅用背诵和策论这两个项目来筛选,效率就太低了。所以若是需要采用经文理解的题目来进行筛查,那么自然要求经文的注解,相对标准要比较统一。

    于是乎,虽说当下只是放出风来,然后开始搭个草台班子而已,还没有进入正式的研讨和合议环节,但是这已经是在青龙寺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家也不希望自己家传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经文注解,被排除在合议之外,然后被否决!那几乎等同于自己家传经学的灾难!

    在面对这样的巨大的变化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士族子弟都激动万分。那些好不容易抢先一步,在路上折腾了半条命的,汉中川蜀家族派出求援的士族子弟的哀哀哭泣,抱歉,这点小事,能算个屁?

    这可是关系到自家经学相传的生死之战!

    对于这个经学注解勘正,有没有反对者?

    当然也有很多。

    但是和当年反对『熹平石经』的声浪一样,没什么鸟用。

    无非就是劳民伤财啊,耗时日久啊,徒劳无功啊等等的说辞,连这些人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中有些发虚。

    其实这些反对者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除了一些大经书世家之外,其余的就是集中在今文经学的传承家族上面。

    经书世家的反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对于他们没好处。

    然而当下最顶尖的经书世家,一个袁氏,已经败落了,剩下一个袁尚在飞熊轩里面,即便是有意见,叫破喉咙都没人听,而另外一个杨氏,则是在被窝里面偷偷哭,出来露面的时候还要强装笑脸表示没关系,这大板子,真的一点都不疼……

    至于那些山东士族,原本就不带那些人一起玩,就算是那些人跳脚大骂,声音也传不到长安三辅来。

    至于那些主要学习传授今文经学的家族么……

    其实今文经学发展到了当下,已经明显有了一些疲态。毕竟谶纬一时爽,解释起来的时候就麻烦了。刚开始的时候这种类似于谎言的谶纬还不多,相互之间也没有勾连,而现在上百年时间当中,有多少自相矛盾的谶纬之言,恐怕这些治学今文经学为主的世家子自己都说不清楚,被旁人抓住了纰漏,打脸得打尴尬无比。

    所以像是郑玄这样的大儒,基本上来说都不是完全偏向于今文经学的,很多都是古文今文两条腿走路。

    在历史上,三国中后期,魏国曹芳就推出了一个偏向于古文经学的『三体石碑』,也可以算是从侧面说明到了当下,对于今文经学的一个态度。

    另外,有反对者,自然就有拥护者,并且这些拥护者的数量相当惊人……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清楚的明白这一项举措,对于广大的普通士族弟子,寒门中民学子是多么利好。

    为什么这些经文难以传播?

    不就是因为这些经文没有句读,隐晦难懂,若是没有各家自己私藏的那些注解,即便是拿到了经书,都未必能知晓书本上的这些字到底是代表什么意思!

    所以,在古代才将学习经文的第一步,称之为『开蒙』。

    现在如果『官方』勘正了经文的注解,那么也就意味着只要认字之后,就可以越过原先经书世家所设立的门槛,直接窥看到了经书之内所传递的信息!

    并且若是一旦勘正确定了经文的注解,按照骠骑将军的习惯,即便是雕刻第二批的『熹平石经』耗时较长,也会提前在长安书坊之中放出一些『平装本』……

    这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寒门弟子是绝对的利好!

    因此这些普通家庭,寒门子弟,只要是头脑不傻的,便是坚决的站在了斐潜这一边,并且这些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那些『家族精品』。

    极个别昏了头的,屁股坐不正的,则是被郑玄和司马徽的拥戴者喷得生活几近不能自理。郑玄在历史上就一直都在做经文注解的工作,从易经到诗经,到礼记,即便是没有斐潜的支持,他也是这么做的。

    至于司马徽么,当初斐潜还在荆州的时候,就听闻司马徽对于经文注解这个事情非常重视,甚至不惜到处跑拉人头和郑玄对抗,如今有机会和郑玄几近于平起平坐,共同勘正经文注解,又怎么会轻易反对,然后放弃到手的荣耀?

    山西士族更是不会反对,因为这几乎就是掌握经文注解话语权的绝佳机会!

    从太原,从平阳,从河东,从陇右,不断的有表示自己代表某某家的学子抵达了青龙寺,不管自己的水准能不能达到『勘正注解』的标准,反正先要混一个脸熟再说!

    然后在第二届的青龙寺大论时间还差一年的时候,这个热度已经是先期炒作起来了……

    一切都疯狂起来,之前那些跳着脚咬着牙说绝对不参加第二次青龙寺大论的各地世家,豪强大户,现在为了不让自己的家族丧失话语权,便是只能泪流满面的说一句『真香』。

    在面对苦难的时候,有的人咬着牙坚持,有的人会迎头而上,有的则是想要逃避,还有一部分的人只想着自己怎样才能豁免,因此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平稳下来的长安三辅,其实又开始涌动起来了新的暗流……

    太兴六年,春。

    距离下一次的青龙寺大论,还有一年的时间。



    生死病残,这是自然规律。

    人类几千年来,都以为自己可以打破这些规律,或者是说幻想着自己能打破,但是实际上到了临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只是个玩笑。

    长安三辅,细雨蒙蒙。

    而在北域大漠,却依旧雪花纷飞。

    常山大营按照惯例,派遣出了斥候队进行巡查。

    这些斥候队携带雪橇,战马,战犬,并且有一定的补给物资,将向北域扩散进行长达十日左右的侦测。

    长毛战犬是司马懿早期提出来的构想,据说是源自于司马懿的箭术拉胯,和其他的官吏比较起来,他射不中猎物,干脆就养了狗来协助捕捉小鸡小兔子之类的,来冒充自己的狩猎所得。对于这一点,司马懿予以坚决的否认,表示这是谣传和污蔑,并且保留进一步追究造谣者的权利……

    但是不管怎么说,当下这种貌不惊人的厚毛中型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让斥候的工作更有效率,减少风险,甚至可以在外出执行侦测的闲暇时候,协助补充一些猎物。

    因此对于饲养这种狗,常山大营几乎没有什么不适应,这种中型犬就成为了内部斥候营的标配。一般来说,一伙之内大概会养两三条狗。这些狗很朴实,人吃什么,狗也吃什么,皮实好养。

    清晨。

    雪终于是停了。

    狗叫声在寂静的清晨,总是有些刺耳。

    当斥候队率从以雪橇为骨架,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钻出来的时候,他才明白战犬吼叫声是因为什么。队率抬头,顺着战犬报警的方向望去,一名穿着破烂皮袍的汉子,出现在了斥候队率的视野当中。

    那名胡人静静的站在林地边缘,远远的打量着这里。

    ……(ᇂдᇂ)……

    你有吃的,我没吃的。

    你有穿的,我没穿的。

    道理和规则是在有序的社会当中才具备力量,当混乱和野蛮占据上风的时候,冲突就不可避免的降临了。

    赵云微微皱眉。

    这一群莫名其妙出现的对手,似乎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坚昆国的原因?

    『……』赵云沉默了片刻,挥动了手臂,『举旗!』

    旗帜,从炎黄之时开始,就成为了军队当中的灵魂。

    随着赵云身后的中军将领旗帜举旗,在空中轻轻晃动,周边的的次级将校的旗帜也随之而举起,然后朝着赵云中军将领旗帜微微倾斜,就像是朝着赵云所在之地致意一样。

    蓝色边的是前军,红色边的是中军,白色边的是侧翼。

    随着次级将校将旗帜举旗呼应,然后更次一级的阵列旗帜举起,接下来每个小队的旗长纷纷直立身躯,取下身后的背旗挥舞着,整个阵线上顿时一片旗帜飘扬。

    这就是秩序。

    这也是示威!

    前军的指挥,甘风带着兵卒站在阵列的最前方。他看到对面的人马像是黑灰色的浪潮一样,涌动过来,成千上万的马蹄踩踏地面的声响,确实是有些气势,动人心魄。

    可是甘风却在笑。

    兴奋的笑。

    之前张郃领队去了坚昆,使得甘风相当的郁闷,觉得自己没能出去撒欢,嗯,作战,憋闷得厉害,结果当下有对手送到了面前来,即便是这些对手来得不明不白,但是也足以让甘风兴奋起来……

    『来啊!』甘风嘿嘿笑着,『有种就来啊!』

    在甘风对面的乌戈心中颇为犹豫。

    乌戈的部落受到了白灾,而且据部落当中的长老所言,白灾过后还有黑灾,这对于一个部落来说几乎就是毁灭打击,南下就成为了不得已举措,而在南下的过程当中,乌戈又碰到了同样的难兄难弟。

    周边的部落也是一样受灾,两个部落头人凑在了一起,衡量了一下,觉得若是交战,即便是胜利的一方,也未必能有多少好果子吃,于是干脆合并在了一处,继续寻找猎物。

    陆陆续续的,汇集的人就多了起来,然后乌戈等人就碰上了丁零部落。

    这个冬天,丁零人也不好过。

    摆在乌戈等人面前就只有两条路,是去抢一样是穷疯了的丁零人,还是继续南下抢传闻当中富得流油的汉人?

    丁零人在曹军手中吃了大亏,过得很苦,然后他们决定要去幽州辽东,也就是公孙那个区域去进行一波劫掠,问乌戈等人要不要一起跟着去……

    乌戈询问了一同而来的小伙伴,大多数的人并不愿意跟着丁零人,但是丁零人所描述的幽州一带的曹军力量又让乌戈感觉到了担忧,所以乌戈最终选择了大汉的中部方向,因为在乌戈父辈说过,这里的汉人又胆小又无能,遇到了他们只会跑……

    可是现在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了。

    这一路而来,四周都是残破,压根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越走,便是越饿。

    越是往南,这种期盼便是越大。

    至少这里雪小了,看到化冻的土地林子里面开始有小动物的踪迹了……

    所有人感觉希望就是在眼前,但是突然出现的汉人大军拦在了前方。

    『有谁会说汉语?』

    乌戈大声询问着,转着脑袋左右看着。

    没有人回应。

    书到用时方恨少,没文化的麻烦远远不只是无法沟通,更重要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只有乌戈隐隐的觉得不对劲,以及在对面旗号相互呼应的时候察觉到了对方这一只像是铜墙铁壁一般的队列,绝对不像是自己父辈所描述的那种胆小的,一上阵就只会逃跑的汉人。

    乌戈转头问身边的另外一名部落的族长,『你看对面的汉人军阵如何?』

    另外的部落族长沉吟了许久,『总是要试一试……』

    是啊,要试一试。

    穷疯了,饿疯了,饿死或是战死,总归是要选一个。

    乌戈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能打败这些汉人,我们是过不去的。可是他们有铁甲……我们的弓箭,恐怕是射不透……』

    乌戈想了想说道:『我父亲曾经说过,想要打狼不一定非要冲进狼窝里,将狼引出来……或许更好一些……』

    另外的部落头领点了点头,『你有一个睿智的父亲……说得不错……我们不能正面打,这些汉人一身的铁,跑起来肯定比我们累得更快……』

    『我记得……』乌戈微微往后面示意了一下,『有个草泡子……』

    『行,让后面的先撤……我们上前去引他们来追……』

    ……(;¬_¬)……

    乌戈熟练的拿出了一只骨头轻箭,将箭尾夹在虎口位置,右手拇指用戴着牛骨扳指的地方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压在拇指上左手抬高,箭头斜斜指向空中,右手开始缓缓的拉开弓弦,周围的其他族人也是同样姿势,张开了弓。

    弓箭是他们一辈子的朋友。

    从小这些游牧民族就在马背上活动,第一个玩具必定就是小号的弓箭,做弓制箭几乎是他们每一个人必备的本领,甚至他们在没有制式化的条件之下,用个人的技艺弥补了兵器器械上的差异。不同重量的箭矢要射多远,要用多少的气力,只要他们将弓箭拿到了手中,便是可以自动的进行调整。

    轻箭并不适合抛射,因为落下来的时候,这些轻箭并不能像是重箭一样有比较大的杀伤力,但问题是乌戈他们没有多少重箭。而且乌戈觉得,看着这些汉人的盔甲,即便是用了重箭,也未必能给汉人造成多少的伤害……

    但是当下是北风。

    汉人由南往北,是逆风。

    这算是游牧民族的一点优势。

    北风会吹乱轻箭的射击方向,使得轻箭失去准头,但是也可以增加轻箭的射程,反正就是抛射而已,覆盖射击,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精准。

    在一声号令之下,游牧民族队列之中,纷纷回身射击,伴随着响起无数弹棉花一样的弓弦振动声响,宛如庞大的蜂群飞过,密密麻麻的箭支同时升上天空。

    乌戈半转身,稍微瞄准了一下,拇指猛地松开,弓弦顺着扳指的光滑面划出,弓臂上积蓄的能量瞬间释放在箭尾,轻箭在弓弦的嗡嗡声中急速飞出,桦木箭杆因为巨大的受力而在空中略微有些扭曲,如同蛇身一般扭动着,它飞过最开始一段后,桦木杆慢慢停止扭动,箭身在尾羽的平衡下变得平稳,它和其他上千支轻箭划破空气,汇成风吹树林般的声响。

    当这些轻箭飞过最高点,开始向汉人的阵线俯冲的时候,随着一声号令,汉军骑兵扯出了圆盾,并非是遮挡在自己的面前,而是遮在了自己战马的大脑袋上。

    汉人骑兵头盔有帽檐,有的还有面甲,只需要稍微低头,就算是被轻箭射中,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伤害,但是大多数的战马头部是没有什么防护装备的,个别有马面甲,也只是保护一小块的区域,并不能防护马首全面,尤其是马的眼睛鼻子耳朵等部位,是相对来说比较薄弱的,万一受伤,虽然未必致命,但很容易引起战马不安狂躁,进而乱跳乱跑导致队列混乱。

    箭矢落下。

    叮叮当当,箭矢在汉人军阵当中一阵乱跳。

    场面看着很热闹,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疗效……

    汉军的反击来了!

    乌戈面前一个同部落的倒霉蛋被汉军的箭矢击中,破烂的皮袍根本丝毫不能挡住汉人的箭矢,他惨叫着,捂着肚子从马背上栽倒到了地上,在地面上增添了一些血红色。

    虽然只是两军相互抛射,但是第一次遇到汉军反击之后,乌戈的双手不由得有些颤抖起来,下半身甚至隐隐有些尿意……

    不是所有人上了战场,都能够立刻狂暴得像是史前巨兽,大多数人依旧还是普通的,即便是作为部落的头人,乌戈也并非天天都杀人,亦或是习惯了死亡的存在,即便是提前有了心理预期,他也未曾想过自己得意的弓箭技术竟然毫无效果,他也没有料想到汉军的防御竟然如此的强悍。

    一种强烈的,对未知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汉军这是逆风啊!

    即便是逆风射击,也使得游牧这一方在这一轮倒下了近三十人……

    虽然说对于整体的数量而言,三十人或许并不算很多,但是对于整个乌戈一方来说,确实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相比较于游牧的损失,汉人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轮轻箭射出,双方的战损也依旧是如此,甚至游牧方的箭矢还更加的失去了准头,很多甚至是落在了空地上……

    许多游牧的民众加快了马速,尽可能的逃离后方汉军的射程,然后自然是不会被汉人射到,但是同样的,这些人也射不到汉人了,虽然说他们的轻箭即便是射中了也未必有什么杀伤力,但至少是一个阻碍,或者说是小威胁。

    甘风催着马。

    『一群哈怂!跑跑跑,跑个锤子咧!』

    甘风咒骂着,满腹的不爽。

    原本甘风以为是将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结果等他催马上前的时候,对面的游牧胡人很快的就变成了逃窜,中间的变化是那么的流畅,使得甘风都有些抓狂。

    一开始那么大的阵势!

    就这?

    就这!

    『哈怂!瓜皮!』

    甘风身边的护卫往前催了一下马,到了甘风身边大声吼道,『将军!十里!快十里了!』

    甘风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往后方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看到赵云发出什么特别的信号,便也是大吼道:『惯例二十里!发信号给将军!』

    甘风口中的将军,当然就是平北将军赵云。

    赵云在发现胡人没有正面交战,便是直接逃跑的时候,也微微有些诧异。因为从乌桓到鲜卑,还有丁零人,都至少会正面冲一波,不行了才想着逃跑撤退,像是眼前的这些胡人,都还没有正式交手便是先逃为敬的,确实不多见。

    但这也并非意味着赵云在面对这类事情的时候,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甘风直接咬着胡人的屁股追击,而赵云则是慢悠悠的跟在了后面,一方面不用疾驰去消耗马的耐力,另外一方面也方便向四面八方派遣出了斥候。

    很明显对方是准备埋伏,只不过赵云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是来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的兵在埋伏……

    北域都护府,当然最为重要的就是要能控制北域大漠。

    这个北域都护府的管辖范围,不是半个大漠,也不是所谓的比较安全的,属于常山大营周边的区域,而是整个的北域!

    要不然光叫一个名字,名不副实的行为,并非是赵云所愿。所以这突然出现的胡人,让赵云有些好奇。毕竟这些人似乎不是鲜卑,也不属于丁零人,莫非是坚昆残余?亦或是什么其他的部落?

    在最开始到达常山的时候,赵云对于北域大漠的认知只是局限在鲜卑乌桓丁零等部落名号身上,只是知道这些家伙的架构是什么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等等,以为这就是基本概况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云对于北域大漠这一块区域的认知越多,然后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的越多。

    北域大漠实在是太大了。

    从匈奴到鲜卑,其实并非如同汉家传承一样,是固定的统属,很多时候就连匈奴鲜卑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大漠当中究竟有多少部落,有多少人口。

    就像是赵云若是没有接触柔然人,就不会知道其实在柔然北部还有坚昆国,更不用说派遣张郃去坚昆作战了。

    那么这一只突然出现的胡人部落,是属于哪一种情况?

    是丁零人不甘心之后请来的大漠援兵?

    是之前没有遇到过的全新部落?

    是装出来的缺少兵刃武器,设下的陷阱?

    作为大汉在北域的第一道防线,赵云当然不可能仅仅是满足于防御,亦或是简单的胜利,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要去更多的知晓,掌握这一片的土地的情况,当然也就包括了当下这些新出现的胡人部落。

    匈奴人不喜欢剃发,大多数和汉人一样将头发往后梳,也有少部分剃头的。

    东胡出身的鲜卑人则是大多数喜欢剃头,而且剃头的款式不太一样,有的剃头顶中间,有的剃两边留中间,有的则是剃两道沟,将头发分成三份……

    丁零人和羌人一样都喜欢戴帽子,羌人的毡帽较短平,而丁零人相对帽子较高,更尖一些。

    乌桓人基本上啥都有,剃头的,带帽的,但是一般不编辫子,而且喜欢用动物的角,牙,贵重金属,宝石什么的作为头上的装饰品……

    而这些新出现的胡人,似乎不属于匈奴,也不属于鲜卑的胡人部落,反正赵云是没能判断出应该属于那个部分的胡人。反正这些胡人让赵云多少有些好奇。

    不久之后,赵云所猜测的『埋伏』终于出现了……

    赵云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救援被埋伏的甘风部队,而是再一次的派遣了斥候,往四周查勘,可是等这些斥候带着一些茫然,前来回报说他们并没有发现有其他的潜藏部队的时候,便使得赵云都感觉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埋伏?

    这就是所有了?

    就这?

    就这!

    这是瞧不起谁呢?



    娴熟的骑术,精湛的射术,在秩序化的军队面前,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后世八里桥某位僧大将军就再次重演了这一幕。

    决死的精神,说起来容易,可是真正需要牺牲的时候,只要带头的跑了一个,随后其他的人便是立刻完美的诠释什么叫做上行下效。

    埋伏的点,没有什么问题。

    执行的策略,也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在交战之后,胡人崩得太快了。就像是大清沉醉在天朝美梦当中,以开国之时对抗明军火器的策略去对抗近代的英法联军,虽然有个别人的无畏奋战,但是并不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在战损超过十分之一之后,胡人部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大规模的溃败。

    然后……

    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在眼见无法获得战果,也无法给部落里面的老弱带去急需的食物和物资之后,乌戈很干脆的就投降了。向强者曲膝,在大漠之中并不算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还是大漠当中的一种习惯,为了生存的习惯。

    赵云在思索片刻之后,便是接纳了乌戈等人的投降,并且让乌戈出面,收拢胡人残部。

    甘风很是不爽的盯着乌戈,就像是乌戈欠了他不少的钱一样。

    乌戈缩着脑袋,尽量减小自己的投影面积,企图以此来逃过甘风充满了怨气和不满的眼神,但问题是没能躲得过,最终只能是硬着头皮找了个翻译来问甘风。

    乌戈说的话大体上是属于鲜卑话的变种,有一些音节发生了一些改变,不知道是因为语言在使用的过程当中出现了变异,还是说在传授的时候就已经是产生了变化。就像是华夏大地上有很多地区方言一样,或许间隔几个山头,讲话的口音和方式就会有了很大的差异。

    甘风依旧瞪着乌戈,一脸的不爽。

    从某个角度来说,乌戈确实是『欠』了甘风不少钱,毕竟按照战功来算,这些拿着武器的胡人砍下脑袋来就算是『首级』了,但是投降了的就自然不算了。按照甘风的性格,还有平北将军的规矩,也不会有什么杀良冒功的行为,所以乌戈投降之后,一方面确实是少了不少的功劳,另外一方面是甘风好不容易出来撒野,结果没打到爽……

    甘风上了战场,就是个『疯子』,这也是一直以来赵云都不怎么放心将甘风放出去单独成军的原因,大多数的时候都会跟在甘风后面,以防止这家伙一时冲动,啥也顾不上了。按照甘风的习惯,只有在战场上战到浑身脱力,双手双脚都颤抖不已,身上各种激素大量分泌刺激大脑产生出多巴胺,才能称之为战得『尽兴』,就像是吃药都要吃出搭配的某位医师……

    『你问他,不是说都很多勇士么?为什么不继续打?』甘风翘着鼻孔,噗呲噗呲往外喷气。

    翻译转头叽咕叽咕,然后回头说道:『甘将军,他说没有勇士,说甘将军才是勇士……』

    『哼哼……』甘风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再问问,北面还有没有什么像点样子的胡人可以打的……』

    『回禀甘将军,他说北面白灾,要么跑了,要么死了,没人了……』

    『没了?』甘风看着乌戈流露出来的那种痛苦的悲伤,撇了撇嘴,然后挥了挥手,『让他滚蛋吧……』

    乌戈趴下来,对着甘风行了个大礼,然后走了。

    甘风捏着自己的下巴,北面都没人了?

    真的假的?

    算了,这个问题还是交给将军罢。

    甘风怏怏的挥动了几下手臂,然后冲着一旁的看热闹的兵卒大喊道:『有没有谁要跟我比武的?』

    『甘将军,还没打够啊?』

    『一句话!来不来?』

    『下次,哈哈,下次啊……』

    『下次一定啊!』

    在一片欢笑声当中,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乌戈投降之后,整个北域大漠的事态,开始往一个全新的方向奔去……

    ……O(∩_∩)O……

    太兴六年的这个春天,大漠当中没好日子过,辽东一样也没能安稳。

    在辽东,辽水西岸,不少扶余之人,正在满山的寻找一些新发的嫩芽和野菜。

    扶余国么,其祖先的起源,其实和西方某个传说有些相似……

    『北夷索离国王侍蝉有娠,王欲杀之。脾对曰:「有气大如鸡子,从天而下,我故有娠」。后产子,捐于猪泅中,猪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置马栏中,欲使马借杀之,马复以口气嘘之,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令其母收取奴畜之,名东明……』

    是不是一种诡异的相识感油然而生?

    基本可以确定的是,扶余,也就是夫余,起源于北夷素离国,是索离国的王族之人,东明逃难到夫余之地后建立的国家。

    扶余之国基本上都是山林之地,能耕作的面积并不多,并且这些年被北面的鲜卑压迫,也被南面的高句丽侵蚀,因此一直以来都在寻求汉朝的协助,只不过么……

    原本的大汉,在汉灵帝时期就已经是内忧外患,哪里有什么心情去管扶余的士气,后来又找到了辽东的公孙,结果公孙只是想要借着机会剥削拿好处,根本不在意扶余的死活。

    随后扶余又找到了赵云,赵云态度倒是不错,但是毕竟隔着较远,虽然说之前带回去了一些物资和好消息,但是那个时候鲜卑也还没倒,辽东周边也势力也很多,即便是有赵云的善意,也一时间难以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在扶余难免的高句丽么……

    其建国传说最早见之于好太王碑碑文,『惟昔始祖邹牟王之创基也,出自北夫余,天帝之子,母河伯郎,剖卵降世,生而有圣德……』

    嗯,是不是又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虽然说高句丽出身于北扶余,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算是兄弟国罢,但是在高句丽对待北扶余的态度是最凶残和恶劣的,并且从始至终都在不遗余力的侵蚀和攻打北扶余。

    这两年来,大漠当中遭受了灾害,北扶余周边也不例外,好在他们还有大山可以打猎和采摘野菜,虽然原始山林里面也是危险重重,但总算是多了一条生路。

    在林子当中寻找野菜,挖掘一些根茎,是这些扶余人最常做的事情,不少人还带着弓,顺带射杀一些撞上来的兔子或是禽类。

    突然『呜』一声尖锐的鸣叫在山下响起,山上的众扶余人齐齐回头,面带惊慌之色,紧接着山下又连着发出两声鸣镝。

    队列当中一名带头的老者大喊道:『快下山,回寨子!快!』

    山上一片忙乱,长辈呼叫小孩的声音此起彼伏,打猎的,摘野菜的,争先恐后的往山下逃去,有些篮子背篓丢了,也没有人去理会。众人在山林中飞奔,他们惯于山地间的生活,虽然其中有不少的女子和儿童,但在这类山林之间的奔跑却不显得慢。

    『高句丽的贼子又来了,快回寨子去!』

    在山道拐角之处,几名手持兵刃的扶余兵卒大声催促着。

    众人往老寨子里面逃去,一路上不断有零散的人从山林中加入,然后汇成一股逃难的人流。老寨子上也是传出了示警的号角声,周围各处耕种打猎的人从四面八方往寨子里面逃去,而另外的一些人则是手执刀枪弓箭登到了寨墙之上。

    当大部分的扶余人逃进了寨门之后,寨门就被关上了,虽然外面还有一些零星的扶余人正在狂奔而来,但是被无情的关在了寨门之外,只能是跳着脚又赶忙往山林里跑……

    在山道的远处,已经能看见一些旗帜涌动着,其中一面较大的红色旗帜,上面便是写了一个大大的『朴』字……

    ……《(;′Д`)》……

    扶余遭受了攻击,而在辽东的公孙,也同样面临着相似的局面。

    望平关。

    望平关的名字倒是不错,听起来也满像个样子,但是实际上这里只是一个坐落在辽水河谷当中的一个堡垒,卡住了通往辽东腹地的道路。

    望平关的关墙之上,有三缕老鼠胡须的公孙伏正在皱着眉头看着远方。

    公孙度之前兴师动众的大举西征,然后差点连自己儿子都丢了,底裤都快输没了的逃了回来,颜面尽失。

    损兵折将不说,连带着公孙家的名头在辽东顿时受挫。虽然说还不至于是一落千丈那么夸张,但是至少比起鼎盛期时是差了太多了。

    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多了起来,就连公孙家族之内的议论,都不可避免的繁杂了一些。

    公孙伏算是公孙度的侄子,不是很亲近的那种。他所领的兵马也不多,除了一些公孙正卒之外,还有大概一千左右的奴兵。

    望平关城墙之上的视野还算是比较广阔,若是天气晴朗,便能看到比较远的地方。公孙伏当下就看见远处有一些模糊的小点在蠕动,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但是公孙伏却很清楚,那是胡人的前锋。

    不是鲜卑,就是丁零。

    公孙度战败之后,老家伙虽然说逃回来了,但是也病了一大场,同时也伴随着公孙家族内部高层的争斗,所幸……嗯,公孙伏也不知道应该是幸运还是不幸,反正公孙度没病死,但是家族之中争权夺利的又死了几个,使得原本就那啥啥的家族雪上加霜。

    在外的哨探早就带来了北部胡人的异动,从去年的十月份开始,陆陆续续的就有胡人一路南下,幽州北部,辽东辽西都受到了胡人的侵袭劫掠,这种很反常的现象,公孙伏上报了,但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至少公孙度一大帮子人都没有注意……

    胡人才没有那么傻,怎么会来辽东?

    辽东没有什么好东西,要抢东西当然是去辽西啊,那边的好东西才多……

    这种相似的论断,再一次的响起的时候,让公孙伏无话可说。

    斥候已经带来了胡人的动向,甚至和胡人的前锋都有了一些接触。给公孙伏最大的感觉,就是这些胡人基本上都像是疯了一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抢,就和虫灾里面的蝗虫一样,只要是能啃得动的,都啃得精光。

    随着胡人的逼近,从辽东终于是传来了公孙度的号令,表示要公孙伏死守望平关,不得后退一步,否则军法从事。

    号角声声响起,公孙伏长长叹口气,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信心,但也没有退路。在接到了这样的号令,公孙伏有一个感觉,就像是在闹市里面遇到一个陌生人,却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样,就像是一个非常相似的战役,又一次的展开了……

    ……щ(?Д?щ)……

    随着淮水和泗水上游渐渐化冰,水位渐渐高起来之后,江东兵开春之后,向北运动,整个下邳战云密布。曹军也察觉到了江东兵的变化,双方不断的进行着侦查和反侦察,

    正月二十日,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率先进攻的不是江东军,而是位于下邳的曹军。整个的下邳战役正式打响。

    下相处于下邳下游,是河川汇集之处,原本被周泰所得。下相的人口稀少,基本上是一个军事据点,民生物资基本为零,周泰驻守在这里,物资都需要从广陵之处运上来。

    而广陵郡从江东割据开始,就一直都在被侵袭劫掠,原本就啥啥啥的区域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是不是又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感?

    这一次江东兵投入了大量的军队,侵袭广陵,拿下了广陵治所,便是大体上控制了广陵区域,不断的深入广陵各个地区之中收罗人口和财物,趁着冬季休兵期间,疯狂的往江东运输,自然就导致没有多少运力可以提供给周泰了。

    当然也不是说朱治就完全没有支援周泰,毕竟上一次的运输还是朱治之子,朱然亲自押送了粮食、衣被、军械等等的物资,装了十余艘的船,这可是江东军上上下下都看到了,当然不可能说朱治不顾周泰死活……

    但是问题是朱治给周泰调拨的这些物资,是按照周泰所领的这些兵卒数量下发的!

    这有没有错?

    也没有错。

    毕竟谁也不能说想要多少军粮兵饷,就可以要多少军粮兵饷对吧?但是这意味着周泰在下相收编的降兵还有抓捕的劳役民夫,都没有包含在内!

    这些降兵和劳役,即便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缩减供给,也依旧是要吃喝的……

    周泰向后方的朱治发出了调拨物资的请求,但是朱治回信表示,啊呀这个周同学啊,你需要你就要早说啊,你不说我们这里怎么知道你需不需要呢?

    周泰连忙回信,表示我需要啊,需要啊,要啊,啊……

    朱治再回信,周同学抱歉啊,船都拉货去了江东,而且也要去江东载主公大军前来啊,我们做臣子的,怎么好意思自己享受,让主公风餐露宿一路吃苦?再忍忍,再坚持坚持!要发扬一些艰苦奋斗的精神么,有困难要懂得主动克服,多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么!

    周泰接到信件,茫然四顾,办法没看见几个,残雪倒是挺多……

    于是下相就自然而然的兵粮吃紧了。

    周泰委以重任的后勤主官张余,找到周泰说,周总啊,大过年的,年终奖没有就算了,现在连基础工资都发不出去了,要怎么办啊?

    周泰琢磨了很久,然后盯着张余,冒出了一句:『可用小斛分之。』

    张余一愣,顿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相似感,似乎,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若是军中有怨……』张余试探的问道。

    周泰果然说出了相似的话语,『某自有安排。』

    张余退了出来,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发寒。

    娘希匹!

    张余是广陵人,因为本身是寒门,所以和陈登什么的士族子弟关系也不怎么样,再加上又是被江东军捕获,为了保护自家老小不被侵害,张余便是宣称自己要投江东,自己姓张,当然和张公有旧云云……

    江东兵宁可信其有,便是留了张余一家小名。

    若是张昭不认识,是这个张余假做其名,再来收拾也不迟,但是如果真的是认识的,那么张昭看在故人面子上收拾个小兵还不是跟搓一只蚂蚁似的?

    可是现在问题大了。

    就像是豫州人士喜欢编排一些骠骑将军斐潜的各种事情,然后将斐潜渲染得像是青面獠牙,凶残无比,每天不是在干豪强大户,就是在去干的路上,还有什么一日不吃几个小孩心肝就浑身不得劲一样,江东这边距离曹操近,当然就少不了有一些人在编排曹操的一些传闻……

    比如《曹瞒传》。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玩意的真假,究竟是怎样了。

    反正精神胜利法,也不仅仅只有周某人的86小说才有,总是会以一种惊人的相似,不断的出现。

    小道消息总是比官方的消息传得更快。平民百姓最喜欢八卦,若是再加上有些上层裤裆的那点事,相信传递的速度超出闪电!

    《曹瞒传》当中,就有不少老曹同学爬墙头啊,到了营地找女人啊等等的事情,当然也少不了附加一些曹操奸诈狡猾的小故事……

    如果是以往的时候,张余定然觉得这个事情太牵强,可是真当自己碰上了之后才发现,现实之中比这些小传还更令人不可思议!

    张余甚至能够设想出后续的发展。等上几天,军中渐渐生了怨言,那也无妨,因为曹军就快来了,只要等曹军接战的前一天,将自己人头挂出去平息军中怨气,然后再和曹军肛一波,等在临战的时候消耗了大量劳役之后,缺粮的问题便是迎刃而解!

    到时候又有旧粮,又有新肉,咬一口饼子,喝一口肉汤,谁还会记得后勤主官粮草官究竟是姓王还是姓张!

    所以,当下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