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六年二月中。
骠骑将军斐潜西羌大捷的献虏前部抵达了豫州阳城。
随行的不仅是有大量的西羌战俘,缴获的羌人旗帜和武器,还有从西域带来的一些异国器物,同时还有斐潜向天子刘协敬献的布匹,纸张,青藁等等……
尚书令荀彧派遣人员前往阳城接待,自己则是进了崇德殿,拜见了天子刘协。
『陛下明鉴……』荀彧一脸正色,声音沉稳,『如今春耕正忙,各地郡县大小官吏皆促农桑,不可稍或松懈……故而骠骑将军所谓西羌献虏之事,当可延之……』
这个理由正当么?
理由正当。
这个理由有什么问题么?
也没有什么问题。
阳春时节,这几个月显然肯定就是农忙最重的时间,对于以农耕为重的大汉朝堂来说,还有豫州冀州这种平地较多,人口较为密集的地区,能不能做好当下的农耕事项,几乎决定了未来一年的收入,也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战略部署等等诸多繁杂的事项。
可问题是庆典需要豫州所有农夫都放下手中的锄头么?
显然不需要。
顶多就是许县周边的农夫来看热闹罢了,甚至有可能因为家中的农活繁重,这些农夫根本就不会来凑这个热闹,观礼的多半是士族子弟。
那么士族子弟需要耕作么?
或许也有自己亲自耕作的,但是必然也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延后?』刘协没有直接叱责,或是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反问道,『先帝之时,耗逾卅年,费钱卌亿,方得平复……如今骠骑平靖西羌,用时颇短……荀爱卿,不知其中……可有蹊跷?』
荀彧抬起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刘协。
天子长大了啊,都会提问题来挖着坑了。
荀彧显然也不傻,『陛下……臣未亲临西羌阵战,不知真假,若是陛下有疑,可令骠骑细报经过就是……』
『呵呵……』刘协微微笑着,『西羌大捷,西域复通,此等乃大汉不朽之功也,自当举行大典予以庆贺……且不论其他,单为西羌之地战死之将士……亦当有所告慰……荀爱卿,莫非朝廷无钱以用?』
这显然又是一个坑。
荀彧低着头说道:『如今四海未平,各地灾害频发,地方郡国不纳赋税……朝廷财赋确实紧张……更何况江东为乱,侵蚀徐州,亦当有所准备,一应用度免有些捉襟见肘……』
刘协并没有理会什么具体郡国不纳赋税的话题,而是重新扯回了庆典上面,『如今西羌大捷,正可宣扬大汉之威!若是边地贼子知悉西方既平,又有何胆与大汉争锋?若是不办庆典,一来朝堂上下以为不实,二来边贼越发猖狂,定然多耗钱粮,平叛时久也……荀爱卿,此间轻重,爱卿敏慧,自当知之。』
荀彧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若是借此机会,宣告天下,大汉已是,四方平定,众贼必然心悸,朝堂可得喘息,不必如此四面征讨,百姓亦可得以生养……』刘协缓缓的说道,『有大将军坐镇青徐,江东贼亦不敢妄动……西羌献虏庆典,当办!不仅要办,还要隆重!如此方可彰显大汉威仪,震慑叛逆!若是此庆典可动摇其念,即便是依旧顽抗,亦可战而取之,可谓事半而功倍是也!』
荀彧低着头,微微叹了一口气,『陛下……朝廷财赋窘迫,已是无力操办此等庆典了……』
『嗯?大汉朝堂……真的是如此穷困?』刘协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的怒色,『朕虽居于宫中,亦知城中醉仙酒,五万一坛,供不应求!如今爱卿便说,无钱举办庆典?!』
还真敢用没钱为借口!
这让刘协难以控制心中的怒火,有些升腾起来。
之前有那么几次,刘协也是要办一些什么事情,然后低下大臣一大群的劝,表示什么国事艰难啊,社稷动荡啊,民不聊生啊,老百姓都没有吃食了啊,陛下你怎么还好意思要花这个钱,要花那个钱啊,你是大汉天子啊,你怎么能不顾百姓死活啊等等。
一开始的时候,刘协以为确实是如此的窘迫。
毕竟之前刘协也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知道苦日子不好挨,也明白窘迫到了极致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境地,所以每次大臣这么说,刘协便是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要求太高了?要不然再节省一点?
可是连续几次之后,刘协自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新年之时,刘协不是派遣了小黄门出宫采买了一些物资么,赏赐给了宫内的大大小小之人么?所以刘协也自然借了这个机会了解到了当下许县之内的一些情况。
特喵的,还真的敢说!
刘协的毛都炸了,心中新仇旧恨一起涌动上来。
『……』荀彧微微低头,『陛下……可能有所误会……今年上计,欠缺颇多……』
『「欠缺」?这是何意?』刘协脸颊都有些涨红起来,大声问道,『上上之年,多有灾害,上年秋收,不是所获颇丰么?何来欠缺之言?』
虽然说刘协并没有管理上计的相关事情,但在年终之时,九卿和太常,还有大司农当中的奏章里面或多或少的都有提及一些相关的事项,虽然并没有涉及什么具体的数值,也不会有具体的数值,但是至少都提及了同一件事情,就是去年的收成整体上来说不错,应该算是一个丰收之年。
既然各地可以算是风调雨顺,那么财赋收成怎么又会有所『欠缺』呢?
这受到了灾害的年份,财赋上计有所欠缺,而现在丰收了,竟然也是『欠缺』,这种事情真不能多想,一想多了,就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荀彧低头说道,『自陛下东迁以来,政治清宁,治郡喜安,大将军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亦是得扩疆土,掌控七州,各地财赋,亦是年年略增,喜讯频频,大汉往日繁华盛景……』
刘协伸手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打断了荀彧的话,『朕问爱卿,到底是什么「欠缺」?!』
『陛下……』荀彧依旧是低着头,『灾年……谷少,而这丰年么,谷贱啊……』
『谷……谷贱?』刘协歪着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这谷价低,不是好事情么?』
刘协难以置信的盯着荀彧,『荀爱卿,当年董贼焚烧雒阳,百里无人烟,朕与百官蜷缩于残垣断壁之下,荒郊野林之中觅食,谷粟一斗,直千钱,便还有价无市!不得已,三公九卿皆樵采于野,瓦甄石釜之中,以野菜树根果腹!』
『迁许县以来,朕三番五令,减免田赋,赈济灾民,开渠复垦,鼓励农桑,亲扶耕犁……又有大将军设屯田所,收拢流民耕作于内……如此种种,便是为了不再重蹈旧辙,免九卿吃食之苦!亦免朕……朕……牛骨之辱……』刘协咬着牙说道,『如今……如今倒是丰收了,反倒是什么「欠缺」了?欠缺何处?又是如何欠缺的?荀爱卿,不妨细细说来!』
荀彧既然说了『欠缺』的由头,当然也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当下就不慌不忙的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这谷价太贱,亦是伤农啊……』
荀彧微微叹了一口气,『微臣原本进殿求见陛下,亦是为了此事……』
在刘协的观念当中,不管是之前汉灵帝告诉他的,亦或是这些大臣们天天念叨的,都是说本朝立国、强国之本就是农耕!
农耕就是一切!
农耕高于一切!
如果农夫受到了严重伤害,国乱之日也就不远了。
因此一听说谷价太低严重伤害了农夫,刘协的神情就立时变得极其凝重起来。
荀彧微微抬头,看了看刘协,然后重新低下头来,轻声的解释起来。『昔日晁公有言,「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如今行水利灌溉田亩之法,既得渠溉,则盐卤下湿,填淤加肥,故可得高田五倍,下田十倍……』
在汉代大部分人的认知当中,一般来说,一亩地的收成大概是二到三石。一户平均人数约为五口,如果是种地百亩,并不计其它的额外收入,每年约收粮食是二三百石。
有了新的堆肥术和灌溉法之后,可以增产,尤其是使得原本因为缺水而导致粮食歉收的田亩获得高产,从二到三石,提升到九到十石,也就是荀彧后面所言『高田五倍,下田十倍』。当然这里荀彧的高田是按照二石,下田是按照一石来算的。
在这些收成当中,因为汉代食物体系当中缺乏油脂,因此碳水化合物成为最为主要的消耗品,导致每个人的食量都很大,尤其是武将……
因此对于农夫来说,不光是要应付自家人的吃食,还要用这些农作物来上缴田租和算赋,要雇人代役。各地郡县的劳役种类多多少少,有些农家人力不足,为了不误耕作,只好以每人若干钱的代价雇人代役。
这样一来,农家一年的收成就所剩无几,甚至没有剩余。
然后,更为关键的地方就来了,除了耕田当中的庄禾之外,其他所有的商品,包括并且不限于种子、耕畜、农具、衣服、盐铁等,都是庄园主,亦或是其他的士族子弟,地方豪强把控的,而这些项目,有时候即便是农夫农妇如何节省,都省不下来。
再加上曹操这几年又都在打仗……
牛、马、铁器、布帛、食盐等物资都很紧张,自然就非常的昂贵。而且这种昂贵,往往是见风就是雨,见雨就是刀子!稍微有些风雨,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刀子一刀刀的捅向农妇农妇!这就是士族子弟,地方豪强一直在叫嚣着的,不要朝廷指导经济,需要市场全面开放!
而对于一个普通的农夫农妇来说,他们只有在庄禾收成的时候才有一些多余的粮食来换取其他的物资,而在庄禾和其他物资之间的价格的极端不合理,又往往会使得农夫不得不低价出卖谷物,高价购买种子、农具和其他必需品,一来一去损失很大。
荀彧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故而,当下谷贱,便是伤农啊……』荀彧缓缓的说道,『微臣知晓陛下怜悯百姓,心忧万民,故而令常平、良平、常定三仓,以略高于市价,收购百姓手中粮草,保其收益……故而这公库之中,确实没有多少钱财了……』
『这个……』刘协一愣,然后吞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在荀彧解释的过程当中,似乎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而且荀彧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刘协心中,总是有些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不对劲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自然是荀彧隐藏起来,没有进行讲述的那些事情。这些隐藏的事情,不是荀彧不知道,而是不能讲。
灾年的时候,赈灾的物资都在士族和豪强手中,减免的赋税也不会到农夫头上,谷物价格虽然高,但是地里也根本没有多少粮食收成,而等到丰收年,一来一去的剪刀差,又会大量的收割农夫的血肉……
农夫的收入来自于耕种土地获得的谷粟,谷粟价贱,收入就低,他们就很穷苦。虽然不至于饿死,但很穷,入不敷出,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人活在世上,生也好,死也好,来来往往也好,都要钱。
更可怕的是,士族豪强还天天鼓吹要有『孝』道!
不是一般的孝道,而是推行到极致的『孝道』!
父母死了之后,要不离不弃在坟墓边上守三年孝!而且还要厚葬,没有请十里八乡的人吃一顿,没有好好唱个五天十天的大戏,便是不孝!
没做到一点,就是不孝,就会被这些站在高处的家伙指手画脚,并且引来一大群带着恶意的闲人和没有恶意的闲人,一起来享受低贱免费的『道德盛宴』!
只要辱骂这些『不孝』的,不能给父母厚葬的,不能守孝三年不干活的人,就可以获得心灵上的高贵,就可以获取生理上的愉悦!
真没钱怎么办?
笑嘻嘻的乡绅豪强站了出来,拍着厚厚的肉胸脯,『大孝子!你做得对!要厚葬!不厚葬怎么能对得起先人!怎么对得起你祖宗!没钱没关系!我借钱给你!你看看你是要把你这地抵押给我,还是把你老婆闺女抵押给我啊,都行!你做主!我不嫌弃!』
一群看热闹的不嫌事大,高声呼喝着,『孝子!大孝子!押上!都押上!』
就像是老舍茶馆里面看到穷苦人家卖闺女,其他喝茶的脸上是带着笑的。毕竟压上的是旁人的地旁人的老婆孩子,自己还活得可以,不仅不用抵押田亩妻子,说不得还可以混顿肉吃,美!
官府急政暴虐,甚至某些官吏知法犯法,贪赃枉法,横征暴敛,还要农夫要讲良心,要尊孝道,于是农夫们就没有活路了,有的人不得不高息借贷,不得不卖儿卖女,不得不贱卖土地和住宅,来成全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良心』和『孝道』!
教化县!
孝悌郡!
万民教化,大美郡治,政绩高光!
这些还只是表面上的,而深层次的土地兼并,侵吞人口的行为,更是地方士族豪强的惯用手段,更是禁忌,讲都不能讲,碰都不能碰。
农夫们要活下去,要吃饭,要养活父母妻儿,在土地出卖的情况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依附于土地的购买者,也就是各地的门阀世族富豪们。
大汉王朝一度表示禁止土地买卖,但是实际上门阀世族富豪们有钱有势,和当地官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农夫不懂法,官吏不举报,朝廷明晃晃的律法又有何用?
即使查到了,农夫为了活下去,他不敢承认,追查者又能怎么办?
之前因为曹老板需要豫州士族提供大量的物力财力人力来打天下,所以给与了不少优良的政策优待,比如更低的赋税,更多的商贸优惠,盐铁经营的全面放开等等,使得豫州士族大户在经过了初期的困难之后,而后便是迅速的富裕了起来……
这也当然是为什么五万钱一坛的醉仙酒,依旧还能卖到脱销的原因。
当然这个事情,荀彧也不能说,毕竟豫州和冀州最大的香料进口商行是属于谁的,大家心中都有数。
曹操征战四方,也带来了四方的人口和财富,汇集在豫州这一片的土地上,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这些在战争当中富裕起来的人,有王公贵族,有门阀世族,有官僚士人,有商贾富豪外,还有军功阶层。
但是唯独没有原本在豫州一带的农夫农妇。
如今,在曹操治下,官吏、士人、商贾,『三位一体』者比比皆是,其中有些人的权势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的想象。
这些人越有钱,中央朝廷自然就越没钱。所以荀彧说的赋税欠缺,公库无钱,并非是虚言,是真没有钱。
『荀爱卿……』刘协皱着眉头,沉吟了良久才问道,『既是如此,便以骠骑之法,以解当下之局,如何?』
荀彧愣了一下,旋即沉声说道:『此便是微臣前来拜见陛下之由也……大将军如今于青徐,平复逆乱,不日将定……陛下可稍做静候,便有佳音而来……届时再办庆典,尤为不晚也……』
刘协盯着荀彧,沉吟了半响,最终缓缓的点了点头,『便依爱卿……』
不依?
不依又能如何?
没钱,没人,没权柄,能办什么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有否决的权利的。
亦或是想要否决的时候,还要想一想『家里的人』。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家里的人』便多半是自己的父母妻子,但是对于像是荀彧这样的人来说,以及山东士族里面的人来说,这个『家里的人』的范围就非常大了。
至少包含了他们的家庭,族人,以及各种家族建立起来的各种关系网。
『骠骑将军究竟想要做什么……』
荀彧轻声说道,就像是微风吹拂过了庭院当中树梢上的新芽。
郭嘉也在看着那些新芽,闻言呵呵笑了笑,『还能是什么?就是你想的那些……』
虽然春日里面气温并不高,甚至还有可能有倒春寒,但是树梢上的这些嫩芽依旧义无反顾的伸展了出来,向着天空露出了稚嫩的笑脸。
『他就不怕么?』
『我们害怕了,他还需要怕么?』
『没害怕……』
『呵呵,呵呵……』
一阵沉默。
邺城基本上来说,比较安定了,虽然不是曹操原本想要的那种『安定』,但是在春耕的这个时候,只要是符合大多数冀州士族利益的举措,这些家伙也不会脑子抽搐了跳出来唱什么对台戏。因此整个冀州,都在紧张的进行春耕事项,没有纷争,没有吵闹,一切都是安安稳稳,太平盛世的模样。
在封建王朝之中,谁最希望是太平盛世,权柄代代相传?
当然是官僚阶级!
在封建王朝之中,谁最先知道这屋子已经开始四处漏风了?
当然依旧是官僚阶级!
在深宫当中养出来的皇子皇孙,白白嫩嫩的,就像是蚂蚁窝里面的蚁后,肯定不是第一个知晓外部变化的。
而在大汉当下,这些感受到了大汉身躯产生了变化的各级官吏,也就是这些士族子弟。
其中就有荀彧。
还有郭嘉。
作为士族子弟出身的荀彧和郭嘉,他们看到了社会的问题,他们也希望自己能够弥补修正这些问题,在某些方面上他们也做得相当不错,至少比起那些只懂得做一些表面文章,摆拍架势的官吏要好很多了。
但是依旧不够……
因为以他们的智慧来进行推断,当下他们所有执行的政策,都指向了灭亡。他们知道大汉出问题了,生病了,可不知道病在哪里,所以他们一度很茫然,四处寻找,到处试探,然后边门外站着个斐潜,笑嘻嘻的,却冷酷无比的指着他们的鼻子,『找什么呢?问题出在你们身上啊!』
顿时之间,宛如晴天霹雳!
『你说谎!』
『我不是!』
『跟我没关系!』
先送上了三连套餐,然后咣当一关门。
『滚!』
靠在门上,小心肝扑通扑通的乱跳,半响才透过门缝,盯着斐潜远去的身影,『小样,外面冰天雪地的,看你没吃的没喝的,饿不死你也冻死你!到时候别遇到了狼崽子,再来哭着喊着求我开门!』
过两天,咣咣有人敲门,是斐潜。
微微开条门缝,矜持着,还以为是斐潜要来求饶了。
『看!这是我打的兔子!这兔子后腿肉可香了,你们要不?』
不是来求饶的?
兔子肉?
『给你们放这里了啊……』斐潜走了。
屋子内的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走了。』
『那兔子肉?』
『不吃!』
『……』
『不吃也是浪费……』
『……』
『真香!』
『香什么啊!顶多也就打打兔子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没多少出息!还是我们田里面的庄禾更好!』
又过了几天。
『看!这是新抓的狼!狼皮你们要不要?给你们放这了啊!』
『看!这是熊牙!那熊太大了,搬不过来,给你们几颗熊牙做个纪念!』
『看!这是你们念叨了三十年的哪只老虎……』
斐潜一趟趟的来。
然后屋内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即便是在门口拦着,但是看着屋内的人想方设法的从门缝里面爬出去,从窗户跳出去,从烟孔翻出去,将那些狼皮,熊牙,虎爪之类的东西高高的举起,在阳光下往自己的身上挂,炫耀着,嬉笑着,打闹着……
荀彧都快哭出来了,你们怎么还高兴呢?
然后缩在屋子内部的小主人咳嗽了一声,『爱卿啊,骠骑这肉,似乎……』
『陛下啊!』荀彧垂下了目光,幽幽的叹息,『这都是从我们身上割下来的啊!』
『哦……』小主人看了看,带着一种惋惜,『你们好可怜……但是好像……吃起来挺香的……看看,你们自己也不是在吃么?』
荀彧痛苦无比,望着屋子外面红圈当中的『拆』字伤心欲绝。
因为没有补偿款啊……
或者说,有补偿款,但是和原本想象当中的,差距太大了。
春风,或暖,也寒。
『陛下心动了……』
荀彧缓缓的说道,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郭嘉哼哼唧唧的应了一声,『哦……你为什么没让陛下清醒一点?』
『奉孝!』荀彧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哦……我是说,你为什么没直言进谏……』
荀彧呼了一口气,转头过去看着天空,『你不也是没向主公进谏么?』
『向主公进谏什么?』郭嘉问道,『让他趴下来?那当初我们找他干什么?还不如就待在袁本初那边不就好了?』
『……』荀彧沉默了片刻,『可是……这样做……岂不是和骠骑没多少区别?』
郭嘉转过头问荀彧,『那你觉得要怎样的区别?』
荀彧沉默了。因为他也不清楚,或者说他不知道所谓的区别究竟有没有作用,亦或是这样那样的区别对于未来会有怎样的影响。
『噗呲噗呲……』郭嘉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过了片刻就变成了哈哈哈大笑,抱着肚子在地板上翻滚,『哈哈哈哈哈……』
荀彧严肃的转过头,盯着翻滚的郭嘉,过了片刻之后,眉眼也渐渐的柔和了起来,最终自己也笑了起来,无可奈何的那种笑,然后闭上眼,摇着头,叹气。
过了许久,郭嘉才停下了笑声,就那么躺在地板上,问道:『我这次来,就想问一下……如果我们要做一次,嗯,类似于,我说的是类似于骠骑这样靖平西羌,打通西域的战役,大概需要多少军资?这方面,毕竟是你比较精通……』
荀彧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不知道是在默算,亦或是在想着什么事情,最后说道,『若是效仿骠骑,以平乱西羌,大军西征,开拨需要十亿,预估需时一年,还需额外十亿……』
『二十亿?』郭嘉挑了挑眉,『这么多?』
『以求速胜。若是……』荀彧又是沉默了片刻,『若以先前之法,当不可取……』
『呵呵……』郭嘉意有所指的笑了笑,重复了一下,『若以先前之法,当不可取……好,好,不说,不说就是……另外,当下主公青徐之战……又要多少军资费用?』
『初步预算,需要八亿,若是拖到明年,可能就要二十亿……』
『嗯?』郭嘉愣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沉吟了片刻,捏了一下自己的胡须,『你这是将青徐赋税折损也算进去了?』
荀彧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这自然要算……我知道你的意思……去年一年,我们总共耗用在军资方面多少钱么?是七十亿钱……去年朝廷一年支出,一百五十三亿……其中只有十三亿钱是用在水利槽渠,城邦修葺……』
至于其他的钱财耗费么,当然是大汉帝国堂堂公务猿们的俸禄支出了……
毕竟天子刘协在许县,这方面的开销也不算是小数。
『去年朝廷的财赋收入是多少?』郭嘉问道,『上计结果你应该是最为清楚了罢?具体是多少?』
荀彧的面色,多少泛出了一些苦涩来,『田租两千八百万石,亩税六亿,田刍、稿税不足三亿,口赋、算赋十三亿,更赋十八亿,算訾……四亿,至于少府……十三亿……』
『少府暂且不论,这算訾……少得离谱……』郭嘉敲着木地板说道,『至少应该有十四五亿才是,此外,这口算也不对啊……冀州豫州啊……』
荀彧只是苦笑。
郭嘉想了想,便也是摇头苦笑。
『因此当年天子……』郭嘉叹了口气,『嗨,说实在的,我真不清楚骠骑当年是想到这些还是没想到这些……要不我们把天子送过去罢!』
荀彧严肃起来,『奉孝!』
『行行,你开心就好……』郭嘉摆摆手说道,『那你这么大窟窿,究竟要怎么办?』
荀彧低下了头,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郭嘉拍着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响,『骠骑收入增长如此之快,一方面是得益于骠骑的农工之术,大幅度增加了在河东和三辅的粮食产量,另外一方面,就是骠骑的新政!』
『骠骑新政在北地,河东,上郡,关中,太原,上党等地推行,已经是成熟了!』郭嘉拍着地板,『我们田亩比骠骑多,人口比骠骑多,河川,水利,交通,城池,哪一项不比骠骑多?然后呢?看看我们的所有赋税,所有的,哪一项能比过骠骑?』
荀彧张口,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来。
可以说今年的赋税已经算是有增长了,比前几年要更好一些,但是同样的,开支也更多了,而在这些开销当中,是提前向地方士族豪强大户佘来的,所以上缴的赋税钱款之中必然就要被这些地方大户豪强先扣除了相当一部分。
而且曹操还是派遣了自己人在控制着主要的郡县,否则收入还会更少!
『钱在哪?』郭嘉突然用力一拍身下的木地板,怒声说道,『大汉的钱都在哪?』
郭嘉不知道在哪里么?
知道。
荀彧不知道钱财在哪里么?
也知道。
但是知道归知道,这钱想要拿到手里,很难。
谁都清楚,大汉的钱究竟去了哪里。就连在宫殿里面的刘协都知道,在市面上五万钱一坛的醉仙酒能卖断货,而百姓没有钱,他们饿的时候连馍都吃不起,挖野菜草根树皮度日,同时朝廷也没有钱,修葺道路维护设施新建水利,到处都是抠抠搜搜的。
之前大汉最有钱的,除了皇帝之外,就是王公贵族。
王公贵族包括国王、列侯、公主、关内侯等显赫权贵。这些人都有封地,收入分为公费和私奉养两种。公费是收田租与户赋,主要用于朝见皇帝、祭祀祖先等事。私奉养是占有封地内的田地、奴婢及征收园池商市税等等,供私人享用。
这些王公贵族的公费收入有限,所以要想满足自己的需要,必须设法增加私奉养,比较普遍的办法就是大量兼并土地,大量使用佃农、雇农和奴婢。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通过商贾或者干脆亲自出面大量放债,做高利贷生意。
所以皇帝想要推行所谓的限制田产,限制奴仆,限制放贷等等的有利国家民生政策的时候,便是第一时间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当中,往往受到这些王公贵族们的强烈反对,最终往往是不了了之。
『骠骑族人,盗卖战马,损公肥私……』郭嘉长长叹息道,『骠骑说杀,就这么杀了……河东裴氏,也算近支,若不是裴巨光还算机警……怕是裴氏灭族亦在须臾之间!三辅,河东,汉中,川蜀!这就是骠骑的办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就没有钱财,而骠骑那边就不缺钱财的缘由!』
朝廷想把钱拿回来,首先就要这些旧有势力动手。大汉四百年间,有一个成功的先例,也有一个失败的先例。成功的先例就是孝武皇帝,他实施了一系列的措施,杀了很多人,成功了。失败的先例就是王莽,王莽主政的时候,大汉已经陷入了深重的危机,王莽也实施了一系列的措施,也杀了很多人,但他失败了,最后让光武皇帝捡个便宜。
因此斐潜一开始推行新政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斐潜会步入王莽的后尘,然后等着捡便宜就行了,打都不用费力气去打。结果现在猛然发现,小丑竟然是观望的自己。
孝武皇帝也好,王莽也好,都是在大汉国内还算是基本稳定的前提下开始改制的,但是当下大汉国内四处动荡,要改制的风险自然比孝武和王莽要高很多!
『董贼祸国,河洛蒙羞,三辅折损!』郭嘉叹息道,『所以当时我们以为关中三辅已经完了,但是没想到这反倒是骠骑崛起之机!关中各族豪强大户等,于大乱之中,和普通百姓一般受害!因此骠骑推行新政之时,地方根本无力反抗!而如今新政势成,便如滔滔决堤之水,居高而下,无可阻挡……』
『等骠骑将汉中,川蜀重新归纳手中,人财物便是如山如岳,如海如渊!届时你我用什么去挡?』郭嘉拍着自己的胸脯,『某倒是可以为了主公以血肉向抗,可是其他人呢?骠骑铁骑驰骋陇西,横行西域……三十六国啊,我们呢?能挡得几城几国?』
『你还问我如何不劝主公……』郭嘉叹息道,『怎么劝?你以为主公不知道这些?你以为我来这里是来喝酒的?便是主公之意!』
『主公之意……』荀彧低声说了半句。
郭嘉咣当一声,往后倒去,『反正我无所谓……郭氏当下……呵呵,有没有无所谓……反正那些家伙当年就看我不顺眼,现在……呵呵,倒是你……你要怎么办?』
『青徐之战,肯定不会打太久……孙家那小子,自己屁股下面也是不干净……』郭嘉哼哼唧唧的声音越来越小,『广陵一分为二,泰山军拆一半,下邳收拾一顿,青州收拾一顿,接下来自然就是豫州,豫州不动,冀州也没办法动……』
『可是……官吏从何补充?』荀彧问道,『莫非……颍川抽调?』
『对啊,所以我来了……』郭嘉点了点了,『肯定是要你首肯啊,要不然不好办,不是么……』
荀彧苦笑。
一边是要缴纳自己生意,一边还要出任外地,也同样不能敛财,还要吃苦受累。这颍川之内,有多少士族子弟……
不对。不仅仅是颍川。
主公这意思是要大量启用寒门,亦或是更为底层的子弟了?
荀彧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他甚至能够预想到真的是如此的话,一方面士族豪强失去了财源,一方面又要失去权柄,这反抗的浪潮定然会像是滔天一般,汹涌而至!
这些山东士族会甘心接受这种安排么?
肯定不甘心!
嗯?还是不对!
荀彧忽然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转头看向了郭嘉,『这不是主公之意!是你的主意!』
『你……想到了?』郭嘉声音幽幽的,『这个时候才想到?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即便是如此,亦是不妥……』荀彧皱着眉头说道。
郭嘉无力的摆了摆手,『不妥又能如何?你有更好的办法么?有,你就说……反正青徐那边还要打一阵子……如果没有……呵呵……』
哗啦,哗啦。
江东船只吃水很深。
孙权坐在船头,目光落在了船只的吃水线上。他知道船舱里面压船的是什么,不是石头,也不是货物,而是钱。
假钱。
在那么一个瞬间,孙权就像是回到了热气滚滚的假钱作坊当中。而假钱作坊的负责人正在热情的冲着孙权摇着尾巴。
假钱作坊的头目弯着腰,『主公,请看,这是已经做好的钱模百副,母钱百个……』
孙权拿起了一枚钱币,上面有『征西通宝』四字。
孙权用手掂了一下,然后假钱工房的负责人又是很机敏的递了一枚正版的征西通宝上来,孙权左右手掂了掂,『五铢?』
『主公明鉴……』
实际上只有四铢半多一点,但是不会小于四铢。那就太轻了,一上手就会被认出来。
人的手其实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测量工具,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掂量一下手机,然后将手机壳取下,再测量一次……
孙权微微点头,然后将手中的钱币举起,在空中细看。
一旁的假钱作坊的头目继续补充说明道:『主公,这母钱乃全铜所作,成色比征西钱要更好,但是用母钱做的模,便是会用三七青铜灌注,比征西钱略差一些……但是比之前五铢麻钱要好太多了……』
孙权点点头。
作坊头目拿起一个木框子一样的东西,对孙权介绍道:『主公,这是空框,一副是一对,每个空框的钱格共百个,里面用土和细碳粉填满,再洒上柳木炭灰,空格中放母钱百枚,两个空匡合在一起,便印出了钱模,钱模中皆有空洞,将铜烧熔灌入其中,一次便可铸百枚……』
『待铜水冷却之后,便可取出,一次就是一百枚钱……再将连接的钱文折断,便是可得粗样……之前五铢钱中有孔,可穿起来打磨,现在征西钱是实心的,所以只能是一枚枚放置在木槽之中,进行打磨……』
『最终便可得此钱……』
孙权又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最新的骠骑钱能仿制么?』
作坊头目迟疑了一下,『启禀主公,因为这最新的骠骑钱有锯齿纹,仿制倒是可以……就是工序太多,耗时费事,恐怕是得不偿失……』
『嗯……』孙权点头,『便是先仿制征西钱罢……』
假钱作坊里面的浓烟散去,清晰的水声传达了过来。
『征西……』
『骠骑……』
孙权在船头上,轻轻念叨着,眼神变幻,又像是水面上的反射的粼粼阳光映照在了孙权的眼底。
这些铜只是第一批。
江东有铜矿。
并且孙权还派人去了东海,因为之前有传言说在东海之东,海中有金山一座,银山三丘……
骠骑说的。
反正江东船多,试一试,即便是全数损失了,问题也不大。
出去的二十艘的船只,只回来了一艘,损失确实很大,但问题是回来的这一艘船真的带回来了几个海中土著,还有一些金银!
虽然不多,但是也证明了海中真的有金银!
至于金银有多少,有没有像是骠骑所言的那样,因为土著之言无法沟通,但孙权已经派人去学习和模仿了,相信不久就能知道究竟海中之山的情况……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情了,眼下孙权就先要将囤积在自己手中的这些铜交易出去。
至于江东产的铜,单以原材料的价格进行贩卖,明显就是亏到姥姥家了,但是整个市场上面五铢钱的价值体系已经完全崩坏,即便是孙权铸造好的五铢钱也没有用,一来旁人即便是收,也会打折,打骨折,另外一方面是孙权自己也不愿意收。
当一个货币,一个商品等价物,失去了其等价的功用,那么也就等同失去了其附加价值。
而很显然的,江东必须要让这些假钱进入流通领域,才能最大的发挥出这些假钱的功效,所以孙权就必须打开市场渠道。一个是江陵,走川蜀线,用假钱混进正常的贸易之中,另外一个就是青徐,利用战争……
傻子都知道劫掠可以获取财富,可是劫掠便是等同于杀鸡取卵,之后便是没有第二次的收获了。对于广陵地带,反正是两军交战地带,劫掠了也没有什么问题,就连老曹同学也是有意收拢,使得江东军需要走更长的路线,等同于是坚壁清野的战术。
但是青州徐州的其他地方么,就不能一味的劫掠了。
别看孙权在江东座谈会上吹的口气有多么大,但是实际上出了家门,该怂还是要怂一些比较好,至少安全。希望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那是另外一回事。南越作乱,那么也就意味着肯定不可能是顺顺利利的拿下青徐,直指许县,那么先打个招呼,建立一些关系总是没错的。
说不得,还可以用这些钱财从侧面收买一些……
反正走海路,曹操即便是骑兵再厉害,总不能飞到水上飘罢!
孙权微微笑着,如同胜券在握。
……(?′?`?)……
在孙权北上的时候,臧霸的军队也逼近了东海。
看一个人是不是朋友,不是看喝酒的时候能喊来多少人,在酒桌上拍胸脯多响亮,而是当真的遇到了难处的时候,这个人愿意不愿意伸手帮一下。
有时候,即便是能帮着讲一句话,也算是不容易了。
很显然,昌豨没有什么朋友。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昌豨也不认为臧霸等人是他的朋友。
尤其是昌豨听闻了臧霸前来征讨他的时候,愤怒得不能自己,甚至将臧霸派遣而来的使者开膛破肚,然后将使者的脑袋扔下了城……
都没容许使者大笑两声。
臧霸营地的中军大帐。
坐着臧霸。
还有孙观和吴敦。
灯火昏暗。
人影摇曳,便如此时三人的内心。
『没救了……』孙观低声说道,『这家伙没救了……』
吴敦冷笑道:『他还以为我们是要来害他的……这头蠢猪……』
臧霸沉默着。
他原本以为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前来,一方面是给孙观和吴敦打掩护,让孙观和吴敦可以潜藏在大军烟尘当中混进来商量对策,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要给昌豨一个警告,表示这事情很严重了,别当做开玩笑。
但是臧霸没想到昌豨竟然这么『顽强』,或是说『坚决』,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竟然将臧霸派遣过去的使者直接砍了脑袋!
这尼玛就是坐实了谋逆啊!
昌豨这家伙,究竟是在想什么?!
孙观端起了一杯热茶,咕嘟嘟喝了几口,然后说道:『哈!说起来,这骠骑将军的饮茶法么……一开始真不习惯,你说,就和树叶泡水有什么分别?嗯?』
孙观瞄了一眼臧霸,『可是……哈哈,这喝着喝着就习惯了,还觉得挺好!』
吴敦嘿了一声。
臧霸扫了孙观一眼,然后将面前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倒在了地上,『这茶是我们想喝,才喝,要不然,倒了也成!』
臧霸将杯子放下,『关键是,倒了这杯茶,觉得这茶不好喝,不喝茶,可以!但是不喝水,不行啊……』
吴敦哼了一声。
孙观看向吴敦,『你干哈呢?鼻子出毛病了?』
『我说你们俩,真他娘的有闲心啊,都到了这时候了,你俩还玩什么机锋?有事说事不成么?!』吴敦不满意的嘟囔着,『还是你们俩跟那帮子儒生混了一段时间,都变成了他们的模样?』
臧霸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摇头叹息:『先说一件事,曹军……快到了,据说后天就到这里……当然,我怀疑明天,呵呵,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可能有曹军斥候到了……你们两个最好半夜就走,要不然被堵住,我们就被动了……』
就像是围棋,有口气在外头,才算是活棋,全数被堵在一处,那么自然就成为了愚形,不死也是难受。
说到了正事,孙观和吴敦两个人也都严肃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表示同意。
吴敦说道:『那就趁着现在拿个章程!这头猪究竟要怎么办?』
臧霸问孙观,『你觉得呢?』
『我觉得罢……』孙观叭咂了一下嘴,『能救还是救一下……毕竟怎么说大伙儿都是一同的出身……虽然这家伙确实苯了一些,但是毕竟也算是自己人……』
臧霸点头,然后转头看吴敦,『你意见呢?』
『算了。』吴敦很干脆的说道,『我觉得救不回来了。而且我饿觉得吧……这家伙这么蠢,就算是这一次救他下来,将来……说不得还会害死我们……』
臧霸也点点头。
『别光点头啊,你也说说啊!』孙观催促道。
吴敦伸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孙观别打搅臧霸的思路。
在泰山四寇之中,嗯,当然他们认为自己当然不算是『寇』,顶多就是一个在乱世当中挣扎活命的头人罢了。有些野心,有点机会,也有足够的行动力,所以他们就从最开始的几个人,到十几个人,到几百人,上千人的厂子,呃,场子,也就自然发达了起来,成为了当下地方大吏,千石或是两千石的官吏。
这是他们从一开始的时候,都不敢想象的。
臧霸原本的想法就是当一个县尉……
孙观的计划是捞够三十万钱就不干了,当时孙观认为三十万就够他下半辈子花销了。
吴敦则是更加朴素,或是说更简单一些,只是希望能顿顿吃上肉。
至于尹礼么……
那家伙是个官迷,就想要当官。
然后泰山四寇,有五个人,这是常识。
多出来的昌豨是头猪。他原本是山贼,正儿八经的山贼,凶残,贪婪,野蛮,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绑票撕票什么的,这家伙都干过。所以臧霸等人看不太起昌豨,昌豨也看不起臧霸这些人。
甚至昌豨觉得自己这个『豨』不好听,觉得要和臧霸这个『霸』一样才不错,便是让人要改口叫他昌霸霸……
算了,这些龌龊就不多说了,毕竟当时泰山很大,泰山四寇都还很小。
后来,天使轮的陶谦来了,第二轮投资袁术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臧霸等人欣喜莫名,但是发现这些家伙要么是想要借机会侵占他们的专利,盗窃他们的想法,挤兑他们的股权,要么就是将他们当成了筹码,或是工具,亦或是什么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
幸好的是,臧霸等人熬住了,反倒是投资人陶谦和袁术,在汹涌澎湃的大汉帝国资产重组的过程当中翻车,下场领饭盒了。
随后曹操来了。
讲真的,当时曹操带来的投资,并不多。
选择曹操就一定很好么?倒也未必,但是曹操会『作』啊,当老曹同学将宦官天赋开启的时候,说甩鞋子就甩鞋子,说包胡子就包胡子,说送衣服就送衣服,说给宝马就给宝马……
这谁遭得住啊?即便是义薄云天关二爷,不也是最后私纵华容道?
于是臧霸等人就改签了曹老板。
可是这老板才叫了没多久,就发现在曹老板这里上工,开始要抵押身份证了。
然后呢?
抵押身份证之后,会不会开始要指定住所?指定食堂?指定定点医疗机构?指定饮水处,超出时间就上锁?
臧霸不知道,所以他很慌。
然后曹老板来了,他跟臧霸解释,解释完了,臧霸更慌。
扣押身份证的时候都说得挺好,鬼知道等扣走了之后能不能还,什么时候还,还的时候会不会叫个名字直接往地上一扔就算是还了?
可是立刻翻脸显然不现实。
毕竟曹操的动作太快了,导致臧霸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怎么说当下臧霸也和最初之时不一样了,有跟着的兄弟,有亲朋好友,有一大帮子的私兵,还有这些人的家庭,不是说翻脸当场就能翻脸,说将手机砸倒老板脸上就砸老板脸上的……
至少手机的二十四期的分期还没还完呢!
因此臧霸只能先装作一副配合的样子,然后找个机会和兄弟一起商量一下对策。
结果碰见了昌豨这头猪!这货竟然是二话不说就跟臧霸翻脸了!麻痹的,难道分不清楚好坏,不知道什么是亲近疏远了么?
如果说昌豨稍微清醒一点,能够信任臧霸,便是借个机会下台,表示也是一场误会,先将曹操哄住,毕竟当前还有一个江东军可以作为筹码,曹老板也是不敢逼迫得太狠,因为他也肯定会害怕臧霸等人捅后腰子!
然后现在,就变成了曹老板最喜欢的环节,一边占着大义,一边看着泰山军内部自相残杀!
臧霸心中咒骂着,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神情也不由得绷紧了些,『这头猪,不会真的和江东军勾连上了罢?』
『啊?』孙观一愣,『不会吧?』
吴敦沉吟了片刻,『说不得,还真有可能!』
『这丧门玩意!』孙观骂了起来,『这不是木乱戳几么!』
『本来心中有鬼,结果正好我们来了……』吴敦啪叽一巴掌拍在腿上,『所以才连话都没扯完……这头猪!』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上就将事情推测的七七八八。毕竟他们对于昌豨的了解更深刻一些,也才能解释昌豨当下有些莫名其妙的举措。
『……』臧霸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若是真的如此,我们……就只能动手了……而且还要尽快……否则等曹公的人一来……』
『我担心这是曹公的又一次试探……』臧霸说道,『即便是曹公没有派遣探子安插在东海之内,这头猪平日里面咋咋呼呼,说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了也未必没可能!如果我们保这家伙,就代表着我们……』
『而现在我们还不能翻脸……』吴敦说道,『我去年才新招了人马,正在练呢……兵粮器械什么的都有些吃紧……至少要过了今年……』
臧霸瞄了一眼吴敦,『说不定曹公觉得你招兵是心怀歹意……』
『艹!我那是为了……』吴敦皱起眉头,『该死,还真有这个可能……』
『别扯那些了!』孙观说道,『现在要确定两件事情,一,曹公什么意思,会不会真对我们下手?』
『曹公确实是想要动手……但是他也担心动手了会牵连太大……这一次他来的太快,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来得快就意味着不能久战……』臧霸指了指南方,『有江东军在呢……曹公肯定要先退江东……即便是想要搞我们,也要等江东军退了……』
孙观看了看臧霸,然后又看了看吴敦,『那行,第二件事,这头猪……』
『只有这样了,能拖多久算多久吧……』臧霸叹息了一声,『只有借这头猪先拖着……攻城战么,围城一个月,准备攻城器械一个月,再攻下来,三五个月就过去了……拖到江东军一退,也拖到曹军归乡心切,到时候即便是曹公想要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万一……曹公要派我们去战江东呢?』吴敦问道。
臧霸吸了一口气,『那就真麻烦了……但是我觉得曹公未必敢……万一我们横下一条心……他也麻烦……所以他更希望我们在这个蠢猪这里自相残杀!然后我们就真的只能这样做!艹!这头蠢猪!』
初春时分,大漠北域,依旧是一片萧瑟,并没有呈现出万物复苏的模样来。作为临近北极冻土冰洋的区域,最先感受到了冰冷的威胁。
在早期较为温暖的气候之下,原先这里是大规模的草坪,但是现在却裸露出来了灰黑色的土地,低温使得不适应的植被大量的死亡,尤其是上古的蕨类植物,这些生存了十几个世纪的老古董,和那些以为祖宗之法可法万年的家伙一样,不愿意跟着时代走的,自然就会被新的时代所抛弃。
当然,小冰河时期过去,气温自然会慢慢的重新恢复起来,太阳依旧会东升,多少是还要燃烧个五十亿年,可是这些死去的就已经死去了,永远无法复生。
『传令下去,动作再快些!』
婆石河头人骑在马背上,在岸边看着正在渡河的族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头领,上游冰都化了,水流有些急……』在一旁的千骑长连忙解释道,『我们这一次带的牛羊也有些多……』
『那也要动作快些,你看看这边的土,就根本没长出什么来……下一个草甸子,还有二三十里地,必须尽快赶过去……』婆石河的头领说道,『张将军都在前面等着,要是晚了,少不了受罚!』
千骑长听了,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哎,知道了,我这就去催促一下……』
千骑长打马奔往河边而去。
『再派个人去后面看一看!别让那些狡猾的鲜卑兔崽子跑了!』婆石河扯着嗓门喊道。
千骑长挥手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婆石河头领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号的牧羊人,他统领的两个千骑,作为张郃的从军,不仅是要管着四条腿的,还要放牧这些两条腿的……
从某一个角度上来说,这些四条腿的和两条腿的,都是汉人的战利品,而婆石河只是代为统管而已。
要照看着这些牛羊,也要看着那些俘虏。
幸好的是,这些俘虏也是牧民,也懂得如何照料牛羊,而且在汉人允诺表示可以根据这些俘虏的放牧牛羊的情况,作为他们将来可以保留一部分牛羊的衡量标准的时候,这些俘虏也会很自觉的照看着牛羊,才让婆石河等人省不少的气力。
大漠当中,强者拥有一切。
婆石河的头领看着,过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一旁的护卫看了一眼头目,『头领,这汉人怎么能这么厉害?兵甲战刀好,这也就算了,本身汉人就擅长这些……可是现在这骑术什么的,竟然也比我们好……就像是不需要休息一样,每次都能走到我们前头去,然后等我们到了,他们已经休息好了,剩下一地的碎草渣滓……』
婆石河头领沉默了片刻,『我也想不明白……』
实际上,虽然说张郃带领了汉军骑协助了婆石河平定了坚昆国的叛乱,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婆石河的人,都能立刻顺畅的接受汉人强大的观念,以及愿意服从于汉人的统领,并且走向回归之路的。毕竟不管是什么宗族里面,总是有一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不是么?
也有一些人并不是针对于汉人,亦或是张郃有什么意见,只不过是单纯的不想要更换地方,觉得自己已经待习惯的场所很好,至于白灾黑灾的什么还很遥远,都在几百里之外!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情况,再考虑搬走也不迟啊,为什么要在这刚刚开春的时候就撤离?
几十年,上百年居住在大漠之中,很多人的思维已经是被大漠同化了,缓慢且迟钝。因此这些人也难以理解,为什么汉人的骑兵就是能比他们跑得更快,更早的赶到目的地,然后还可以得到修整的时间,而他们则是要不停的加快,加快,然后就是快不起来……
这些人还活在上个世纪。
每天想着的事情就是牛羊,然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牛羊多了,人口多了,然后有了肉吃有了酒喝,然后日子一天天过,没有回想过去,也没有展望未来,就这么活着,也像是已经死去。
婆石河头领望着河川,一种难以描述的心绪浮动上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叹息。
想不明白。
这才多少年?汉人已经是这么强大了么?
坚昆国内战婆石河一族可以说是胜利了,但是并不能改变坚昆国面临的困境,北面而来的寒潮侵袭,依旧使得他们被迫要向南迁徙,寻找更好的牧场。在迁徙的过程当中,大部分跟着张郃的部下先往南走了,而另外一小部分,也就是跟着张郃的这一部分,则是作为张郃等人的后勤补给,开始横向的往东南面运动……
……wow~⊙o⊙……
天下韩流是一家,呃,寒流,都是那么坏,对于大漠的经济秩序的破坏,都是想尽方法折腾,尽可能的摧残,企图将所有接触到的地方,都搞成一副惨白的模样。
清晨。
在丁零部落之中,不用贵人们敦促鞭打,也不用特别叫唤,前一天忙活了半夜的丁零族人便是纷纷主动起身,爬出了低矮的帐篷或是简易的草棚。
真不是他们觉悟高,而是当下大漠野外,实在是太冷了!
昨天临时到了这里,还没有完全扎好营地,今天还必须再继续劳作,许多普通的牧民只是就着些生水,吃一些干硬得如同石头一般的黑饼子。
在华夏大地上,越是往南方,饭食便越是一些汤水,食材新鲜,现煮现吃,不是这些靠近南方的汉人追求什么品质的生活,而是因为不这样做,食物就很容易腐烂变质,除非是喜欢对腐食有偏好的那些……
臭豆腐配臭笋,外加一条臭鳜鱼。
而比较靠近北方大漠的区域,就很多食物越发的干硬,像是石头一般,可以用来打架的那种。
像是丁零的这些牧民,基本上也是吃野菜干和谷物粉末压制的黑饼子,稍微富裕一些的,还有一些奶制品。
而那些烹煮着相对比较新鲜的肉的普通丁零族人家庭,则是根本没有幸福的表情,而是像是比死去了父母还要悲伤,因为这些比较新鲜的肉,只意味着一件事情,就是对于非贵族的普通牧人家庭来说,刚刚有牛羊死去了,只能是尽快将这些死去的牛羊吃掉。
丁零人,还有大漠当中的牧民,在这个时候吃牛羊肉,几乎就是等同于在春天的时候汉地的农夫在将种子在锅中烹煮一样……
悲伤且绝望。
丁零的贵族那边,吃的东西会相对好一些,但是也很有限。贵族有奶制品,有肉干。那种半路上染病死去的牛羊,贵族是不会去动的,贵族们吃的是现杀的,健康的牛羊肉,亦或是这些健康的牛羊肉做成的肉干。
天下大乱,各处的经济秩序都随着政治秩序的崩溃而崩溃掉,而战争对生产的破坏更是全方面的,这使得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
然而,即便是都不好过,汉人到底还有发达的手工业和种植业,可以在一个城池内或者大庄园中形成一个内部循环的经济系统。
在大漠当中,这些失去了贸易系统,甚至遭遇了寒潮的胡人,则是比汉人要更快,更彻底的跌落……
跌落到赤贫的红线上。
丁零的头领,也有些茫然。
之前,开春了,也就意味着又是新的希望降临,牛羊漫山遍野的吃着疯长出来的青草,那青草就像是刚吃一口,然后下一口便是迫不及待的塞到牛羊嘴里一样,然后牛羊在冬天里面瘦下去的膘便是肉眼可见的丰盈起来。
部落里面也会充满了欢笑,有人会弹起胡琴,然后有人会旋转着跳舞,庆祝冬日的远去,春日的来临……
夏日的牲畜繁衍,秋日生下新的小崽子,储备干草,又是一冬。
谷然后看着自家越来越多的牛羊,满满的干草垛子,心满意足的裹着皮袍看着飞雪,喝点马奶酒,啃一条咸肉干。
可怎么,怎么就变成了当下的这般境地?
几十年,上百年来,这日子不都是过得好好的么?
怎么说变了就变了?
想不明白。
清晨的阳光之下,丁零人忍受着疲惫,饥饿,寒冷和内心当中的恐慌,开始在周边忙碌起来。
大漠很大,有时候似乎可以容纳无穷无尽的人,牛,羊,马,但是有时候却很小,尤其是当因为北面的牧场基本上都被暴风雪摧毁了之后,不得不南迁之后,在大漠当中就容易相互碰到一起,有时候碰到的是邻居和朋友,有时候么……
凄厉的喊叫声从远处响起,使得丁零头人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半碗水泼在了地上,但是他根本顾不得许多,只是站直了身躯,尽力往远处眺望。
一杆三色旗帜,出现在远方。
丁零人对于骠骑将军的战旗并不陌生,但是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一杆的三色旗帜。就像是每一个开车的人到了路上的时候,都会明白需要安全驾驶,但是真当事故发生的时候,谁也想不到。
这一杆三色旗帜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警报声越发的凄厉,就像是在天边草坡里面冒出来一样,连续不断的出现了大量的汉人骑兵!
丁零族人根本没有做任何的防御,也没有派遣斥候四下侦测,因为这个时间,不,不仅是当下,在几年前,十几年前,几十年前,都没有汉人在这个时间段侵入到大漠当中的深处,都没有到达过这一片的区域!
对于丁零人来说,这里就像是自己家里的卧室,又有谁会在卧室里面还要布置哨兵,还会四下查看门窗墙壁安全完整?
汉人骑兵个个身材高大,穿着打磨精细的锃亮铁甲,披着红色的披风,头戴铁盔,很多骑兵还插着白色羽翎作为装饰……
这几乎就是代表了这些骑兵当中很多都是精锐!
在军队之中,虽然很多物品是制式的,但是也有一些非常个人,或者说个性化的东西。比如头盔上的羽翎。新兵蛋子即便是看了眼馋,也是不能随意的给自己头盔上插羽翎的,除非这个羽翎是一开始就配发的。
就像是后世的一些勋章或是袖标,老兵挂着没事,但是新兵一进连队就带着标识去招摇……
在汉人骑兵前面的些许丁零人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窜……
这也很正常。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当下,从丁零人的角度去看,他们十个人,或是二十人身上的装备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比得上骠骑将军一个骑兵身上的装备价值。差一点,跳一跳能够得着的,会激发起挑战的勇气,但是如果说差距太大,往往就会激发出恐惧。
看着丁零人逃离,汉人骑兵却没有发起追击,而是从容的汇集列阵。
汉人骑兵军阵精锐,远远望去,就像是盛开的钢铁之花,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之下绚丽无比,让人望之便是自渐形秽。这一点都不夸张,因为有很多丁零人已经吓傻了,张着的嘴甚至流下了开心或是不开心的泪水。
这些汉军骑兵就在丁零人视线可及的山坡上大摇大摆的分成了整齐的军阵,其中两部在侧翼,摆成了长条雁行姿态以作遮护,然后其余的在中间,又都分成三个锋矢的突阵,稍微有一点军事经验的丁零人都知道,这是经典的汉军骑兵的军阵……
攻守兼备,仿佛是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令人恐惧的力量。
很多丁零人回头看着他们的头领,而丁零头领却全身发寒,如果在作战当中遇到汉人骑兵倒也罢了,不能打就跑,可是现在……
一家子老老小小全数在这里,牛羊牲口都四散而开。打,几乎可以肯定是打不过,但是跑,又能怎么跑,跑到哪里去,跑了又怎么能活下去?
这个时候,身为头领,他知道越是犹豫,就越是在浪费所有人的生命,可他依旧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就像是面对着北面的寒潮,恐惧和无奈,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渺小和无能。
就在丁零头领犹豫不决,进退失措的时候,张郃远眺着这个丁零部落。
『原本某以为,还需要走很远……』张郃笑了笑,『没想到这些丁零人,直接都送到马前来了……』
『或许是北面的白灾太严重了,导致许多丁零人都南迁了?』婆石河元嘗在张郃身侧偏后一些的位置上,看着前方说道,『这个部落不大,应该不是直属丁零王庭的……』
这一次,便是婆石河元嘗陪着张郃,一方面作为向导引路,一方面也算是给自己增加一些回归大汉的功勋。
『传令!』张郃用长枪指了指,『告诉他们,降!或是,死!』
怜悯和同情,用在自己人的身上,是一种优良的品德,但是滥用这种品德,甚至还用在异族的身上,包括但是不限于人类,那就相当有意思了。
就像是这一块草地,这一块牧场,丁零人占据了,就不可能分享给其他的游牧民族,更不会分享给汉人,甚至如果没有骠骑将军斐潜支撑和打造了这样一只强大的,有足够远行能力的骑兵部队,这些丁零人,不,甚至是之前的匈奴人,鲜卑人,都会像是对待牛羊一样对待汉人。
许多汉人骑兵懂一些匈奴和鲜卑语言,但是大漠之中的文化体系太混乱了,根本就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模式,新一代的王者在上一代的尸骨当中爬起的时候,往往想到的不是继承,而是将上一代的东西篡改成为自己的,比如填一点什么音,去掉一些什么笔画之类的,然后便是可以宣称是自己的独创,表示这是天神赐予的智慧。
因此在大漠当中,长期和其他部落有一些贸易往来的婆石河元嘗,就起到了沟通桥梁的作用,就像是现在,婆石河的族人跟在汉人骑兵的后面,大声的向丁零部落发出了警告。
没有多少意外,过了片刻之后,丁零部落的头人就像是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趴在了张郃的战马之前……
……☆????`☆……
在后方紧赶慢赶的婆石河后勤部队终于是赶到了预定的地点,但是很不幸又听到了张郃的大部队已经出发了的消息,顿时让带队的婆石河分部的头人张大了嘴,『汉人,这汉人都是铁打的么?都不需要休息的?』
旋即婆石河的头人接到了婆石河元嘗的新指令,要求后勤部队接受统管丁零人的部落,并且继续向东前进……
『还要走!』
这一个被收编的丁零人部落,显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婆石河后勤两个千骑长的统领之下,这些沿途被收编的丁零人部落也好,鲜卑残部也罢,似乎都乖巧得很,但是婆石河的头领知晓,这就像是在山顶上往下推雪球,雪球越滚越大,虽然说气势会越来越强,但是也越发的不好控制!
万一那个什么……
婆石河的后勤头目想不明白,甚至是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心惊肉跳。
『汉人这是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汉人想要像当年的匈奴或是鲜卑那样,横扫整个的北域大漠么?!』
『疯了,真是疯了!』
大漠当中的变化,似乎是一种偶然,也像是一种必然。
中原和大漠就像是u形管的两端,那一段的压力强,就将另外一端给压出去。
在游牧民族没有完全掌握铁器技术的大汉当下,拥有比较成熟的铁器冶金工艺汉人,在改进了战马的机动性和骑兵耐久性之后,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是相当可怕的,就像是饥渴而二三十年的汉子,手速都相当快。
先抛开在漠北推进的张郃分部不说,目光回到豫州。
在豫州阳城之中,也有这么一些不甘寂寞的人……
因为某些原因,这些原本被派遣向天子献虏的人被滞留在阳城,接受21天的隔离,呸,礼仪培训,在没有完成礼仪培训之前,不能前往许县。
对于这些西羌俘虏来说,他们其实有很多已经是行尸走肉一般,作为北宫的亲属或是直系的头目,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抽走了他们的作为人的脊梁骨,只剩下了作为动物的本能,所以这些西羌俘虏无所谓停滞不停滞,甚至是对于一切都无所谓。
但是对于另外的一些人,就不一样了。
比如申仪。
申仪急搓搓的像是苍蝇搓手一样,找到了裴垣。
裴垣之前在长安,多多少少也搞了不少钱财,眼见着在长安三辅之中的风声日间紧张,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烧到自己的头上,便是趁着这个机会,顺顺当当的混进了献虏的队列之中。
就是这么光明正大的,堂而皇之的,混出了三辅,并且裴垣还顺道带上了申仪。
啥?
怎么这么容易就混出来了?
麻痹的,后世那么严格的审查制度都名正言顺的混出去,大汉当下混几个人出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于裴垣来说,豫州或是冀州,肯定是他第一首选的地方,毕竟这两个地方相对来说比较安定富裕,文化程度也比较高一些,很是适合裴垣居住。青州徐州荆州么就相对乱一些,但是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于更为偏远的什么幽州扬州交州之类的,在裴垣看来简直就是蛮荒一般,是下等人才去的地方。
在裴垣的怀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在木匣子里面,则是他这两三年来捞的钱财。之前在河东虽然说也是裴氏家族的一员,但是裴垣的父亲早亡,所以实际上裴垣过的也并不是很好。
有时候身边的一些小伙伴有新的锦袍穿,他就必须小心翼翼的穿着他那仅有的哪一件袍子,时时刻刻护着,害怕万一不小心勾到哪里,或是扯到何处,便是坏了一整件的衣裳。然后可能意味着就必须穿破衣裳,亦或是只能穿旧的了。
别的士族子弟在骑马踏青,纵马寻香。他就只能是坐个牛车慢吞吞的前往汇合,因为他家里养不起马。或是连牛车都没有,只有骡子,甚至是驴车。
有的士族子弟身边有俏婢女美侍姬,他身边就一个笨手笨脚的老仆从,或是他自己服侍自己,唯一的选择便是左手或是右手……
正常来说,在裴垣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过程当中,其父母应该起到一个相对来说比较重要的引导作用,但是很可惜的是裴垣的父亲早亡,他母亲拉扯裴垣等人长大也已经是耗费了心力,根本就没有多少心思还要去时时关注,或是梳理裴垣的心理变化。
于是乎,这些旁人有的,裴垣他也想要有,这种渴望最终一点点沉积下来,成为了最终的欲望。无法抑制,不可阻挡的,贪婪的欲望。
当裴垣获得了权柄,就开始向贪婪转换。
权柄的目标,就是获取钱财,钱财的目的就是满足他的贪欲,他觉得在他小时候所欠下来的那些不满足,那些贪欲。
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可以为了拥有他年轻那些渴望的东西付出一切!
所以当有机会满足他的欲望的时候,他自然忍不住了。
按照道理来说,裴垣所在的参律院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也没有办法说像是大汉商会一样给与直接的物资买卖,但是裴垣脑子活泛,能言会道,即便是有些事情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到,但是只要有好处,他也会先含糊的答应下来再说,至于能不能后续做得到……
谁管那么多?
然后很不幸的是,骠骑将军斐潜开始管这么多了。
裴垣在《贪渎律》还没有完全公布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其中的要害,并且意识到了他自己的问题,在知晓要有大规模审判之后,裴垣也就没有多少的侥幸心理。
因为河东裴氏,尤其是裴茂那个该死的老家伙,为了保全裴茂自己,甚至不惜拿族内的人头保命!那么万一裴垣自己有些麻烦的时候,裴茂这个老不死肯定又是二话不说将裴垣直接抛弃!
到了最后,也就剩下了外逃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毕竟当下曹操和斐潜是相对来说,是在一个对峙的状态之下。
然后裴垣就可以借着一个被骠骑压迫和摧残的名头,申请在豫州避难,说不得还可以混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来当当……
又有钱,又有闲,美滋滋。
只不过裴垣的美滋滋就被申仪给打搅了。
申仪没裴垣的耐性。
毕竟申仪肩负着是要挽救在上庸申氏一族的使命啊,裴垣可以等,申仪等不起。申仪的目标就是混到天子刘协面前,然后找个机会哭诉一番,最好还能让天子刘协下一道赦免的诏令什么的,如果实在不行,那么申仪就会退而求其次,表示申氏一族心慕天子,要迁徙到豫州来……
然后申仪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呃,举着大义当饭吃,嗯,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只要在天子面前哭哭闹闹一下,然后骠骑只要敢动手,申氏上下便会立刻表示得了天子的授意,拿到了签证,呸,绿卡,嗯,是过所,要去豫州!
所以裴垣和申仪是两个状态,裴垣是已经逃出来了,而且怀里揣着飞票,悠哉闲哉,而申仪还等着要拿一根鸡毛回去救申氏一家子,对待滞留在阳城这一件事的态度当然就不一样了。
『莫急……贤弟莫急……』裴垣企图安抚申仪。
裴垣也不傻,他看出申仪憋不住了,同样的,裴垣也觉得可以加快一些速度,省的夜长梦多最终鸡飞蛋打什么的,因此在琢磨了片刻之后,便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若是要急着见天子么……』裴垣缓缓的说道,『某倒是有一策……贤弟于汉中,想必是见过汉中之战了,这骠骑军势如何,亦是目睹亲见,故而若是以此为由……』
申仪皱眉说道:『裴兄的意思是……』
『听闻汉中之战……有什么火神石砲?』裴垣微微笑道,『想必……若是……定然……呵呵,贤弟可是明白了?』
……(;¬_¬)……
黑黝黝的山。
黑漆漆的树。
黑麻麻的道。
张余的腿打着抖,人咬着牙。
鸡急了,能飞上树,狗急了,能跳过墙,人急了……
拼命是不可能拼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拼命,只能是逃跑了。
通往下邳的山道在夜色当中蜿蜒崎岖,在视线当中隐隐约约。山上的树影参差,风吹晃动之下就像是潜藏着无数的兵卒人马,随时可能扑出来一样。
张余死死的跟在队伍后面,浅一脚深一脚的往前而行。
都说了,后勤官是有一些小小的权利的。这个权利虽然不能生杀予夺,但是在某些方面上也可以决定了谁能多吃一些,谁能多拿一点。再加上下相之中也有一些周泰收编的原本广陵的兵卒,这些兵卒在投降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被江东兵欺凌和殴打的情况时有发生,周泰也根本不在意……
于是乎,张余找到了机会。
有下相本地人,对于周边的道路非常的熟悉,什么地方有树林,什么地方有采药山路,什么地方水流特别浅……
熟悉道路的那家伙在前面带着路,避开了官道,找到了一处小径,然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单独逃亡的话,会变成逃兵,即便是自己争辩是逃出来的,也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加上了张余,一切又有所不同了。
张余是士族子弟,虽然是寒门破落了,但依旧还是士族子弟。由士族子弟带领的这一支队伍,就不再是逃兵降卒,而是深入虎穴刺探敌情的勇士!
因此张余虽然体力不太行,依旧得到了不错的照顾,被搀扶着坐到一旁。
张余就觉得自己的脚底板都是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在黑夜当中被荆棘勾破了,还是因为走了太久,太难走的山道,以至于起了水泡……
反正现在张余的两条腿都是抖的。
一旁十几个广陵兵也在休息,然后低声的交谈。
『娘希匹!这些江东狗,真不是好东西……』
『我们广陵人就不是人了?』
『要说就是当官的不是东西,先跑了,要不然这么多汉子,有刀有枪,打就是了,就给跑了!』一名中年人愤愤的说道。
中年人是刀盾手,当然现在的他没有刀盾。他是老兵,身材很魁梧。他不缺武勇,因为他身上的伤疤证明了这个事情。他右手手指头只剩下了三个,左手剩下了四个,那些缺失的手指头,都是在搏杀当中失去的。
『少废话!你去后面看看去!』临时的队率指着那个中年人说道。
『为什么是我?』中年人不满的站了起来,嘀咕着。
临时队率瞪着他,『因为你屁话最多!』
实际上队率不是刷官威,而想要保护中年人。
中年人和队率,都是老兵。
一些话,好说不好听。
即便是当官的跑了,也不是小兵能够随意议论的。
在加上中年人也算是老卒了,虽然说是刀盾手出身,但也有足够的战场经验,让他去后方勘测,一方面更加放心,另外一方面也让中年人的牢骚话不至于成为他的罪过。
中年人哼了一声,也不再说一些什么,便是往来路上返回去查探了。
临时队率凑到张余面前,『张公子,这些都是些粗人,说的都是疯话……』
张余会意,点头说道:『放心罢……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逃出去,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为了拉这么一只队伍,张余确实是操碎了心。他借着后勤官的便利,不仅是要接触这些降兵,更重要的是要挑选出合适的人,要不然还没跑出来,就死在城中了,同时还要寻找逃跑的机会……
幸好,作为后勤官,还有另外一个方便之处,就是可以见到周泰。张余向周泰进言,表示粮食不够了,但是还可以到泗水里面抓鱼虾什么的来充饥,减少粮草的消耗。周泰欣然同意,反正这活江东军之前也是有做的,吃鱼虾什么的也并不反感。
虽然说鱼虾很容易臭,再加上内河的鱼虾田螺什么的,其实肉也比较少,但终究是一些补充……
这样才慢慢的找到了机会……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刀枪什么的就比较缺乏了,甚至有的人还拿着的是鱼叉,毕竟是借着渔猎的名义出来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家伙可以携带。
正在说一些什么的时候,之前那个去后面勘察的中年人急急的回来了,虽然说勉力控制着情绪,压低的嗓门之中依旧不免带了一丝的颤抖,『后面江东兵,追,追上来了!』
『哄』的一下,众人都乱了。
借着夜色逃离,原本以为江东军要等到天明才会发现不对劲,那就可以成功摆脱江东兵的追赶了,但是没想到半夜就被查出了纰漏,周泰怒不可遏,下令兵卒沿着踪迹就追了上来……
虽然说张余等人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不常走的山间小径,但是周泰在下相也不是干待着,周边的一些山路和小径也是派遣了兵卒进行勘探过,所以张余等人走的这条路当然也有一些江东兵前来查看。
幸好在黑夜当中,江东兵毕竟不是很熟悉道路,打起了火把行进,然后被张余等摸着黑前行的广陵兵发现了。
张余猛地站了起来,结果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又是一阵剧痛,哼哼唧唧的又抖起了腿,难以走得快,更不用说跑了……
原本一直在走的话,疼痛是会麻木的,所以虽然有伤,但是并不会多疼,在休息之后,伤口又再次受到挤压的时候,此时反倒是会比原本要更加的疼!
『完了……』
周边的广陵兵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是不由得哀嚎了出来。
带着张余显然会拖慢逃跑的速度,可是如果不带着张余,那么他们即便是逃到了下邳也是普通的逃兵!是要被抓住杀头的!
即便是侥幸不死,也会被编进敢死营之中,要三个首级的功勋才能脱离!
张余能在江东兵打到门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当机立断表示投降,在察觉周泰对自己不怀好意的时候也能够立刻开始准备逃跑,在急智这个方面上张余多少是有一些的……
『莫急!莫急!』张余一边尽量忍着疼痛,将脚放下,交替着轻轻踩踏,一边安慰着周边的兵卒,让自己的脑袋急速的思索起来。
『追来了几个人?』张余追问那个发现江东兵踪迹的中年人。
中年人略微回想了一下,『至少有两伍,十来个。』
张余呼出了一口气,『那就不怕!』
十来个,说明只是普通的追击,或者说是查看而已,并没有确定张余真的走了这一条山道。要是已经确定了张余等人在这里,又怎么会只来十来个?
张余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到了山径的路口处,『那边,能不能做个陷阱?谁会做陷阱?』
『张公子,你的意思是……要搞个埋伏?』临时的队率问道。
『对。我觉得……这些江东兵并没有真正发现我们,所以我们应该有机会……毕竟现在,我这……跑不快的……就算是逃,也迟早是被他们追上,』张余抖了抖腿,他的脚底板虽然还疼,但是比之前好了一些,可是依旧不足以和这些皮糙肉厚的兵卒相比,『所以还不如先埋伏个先手……即便是不能全数击杀,也至少可以拖延一下时间……』
临时的队率微微思索了一下,便是点头同意,并且直接安排了起来。当然,张余则是先踉跄着躲到了山石阴影之下去。
过了片刻之后,前来搜索的江东兵举着火把出现了。
这些江东兵虽然说在左右搜寻,但是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他们认为张余等人即便是逃离了,也应该是在官道上的可能性最大,其次就是沿着泗水,像是这些采药的山径,看看也就是了。
心理上的大意,当然就吃亏了。
江东兵并没有想到张余等人竟然敢反过来埋伏他们,因为他们知道张余等人并没有多少兵刃铠甲,但是他们也同样没想到,其实可以杀人的东西有很多,有时候一块石头,一根粗糙的树干,一把平日用来割绳子削木棍的匕首,都可以致人死命。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江东兵,慌乱之下,先头的几个江东兵被扑倒在地,惨叫声惊起了林中的夜鸟,在山谷之间回荡,也吓得落在后面的几个江东兵直接掉头就跑……
『别追了!』张余钻出了山石的阴影,『带上兵器,我们快走!』
张余看着那几个慌乱的在山径当中逃窜的江东兵,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丟掉了一块压着许久的石头,就连脚底板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也好了许多。
原来,这些江东兵……
其实也不过如此。
太兴六年。
斗转星移,日月穿梭。
人和人之间,凶狠搏杀和持续的争斗,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
其中,就免不了各种圈子的碰撞和融合。
『啪!咚咚!』
醉仙楼的小院之中,坐满了人,长衫短褂都有,在场地之中,并非是妖艳的舞女,而是一个说书先生。手鼓敲响了起来,说书先生七情上脸,『今天说一段,临近赵氏贪赃枉法,勾结大户欺压良善……』
说书先生讲着。
一名士子从楼下皱着眉头走过。
院子中间,场地之内的那些人,已经跟着说书先生的讲述,齐齐笑了起来。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一个贪官倒下,但是能听闻一个贪官被拿下,然后被押上断头台,尤其是当这个贪官从高高在上跌落的时候,自然就会引起这些普通百姓情绪上的宣泄。
『赵氏竖子,也有今天!』
说书人咚咚敲响了手鼓,就像是响起了征讨的战鼓,引起了场内众人的叫好声。
在楼上回廊上走着的士子长长的吐了口气,然后到了一间雅室的门口,微微向站在门口的护卫示意,走了进去。在他的背后,是楼下院子当中一阵喧嚣嘈杂的声讨。
『赵兄来了?』
『来!赵兄,喝酒,喝酒……』
雅室之内的几名士子招呼着。
这名赵兄也做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勉强笑着,和众人拱手为礼。雅室之内的其他人也笑着和他回应。
临泾赵氏的命运已经是注定,无法更改了,不管是这些说书先生有讲或是没有讲,其实对于临泾赵氏的人都无所谓了,因为被杀的被杀,被抓的被抓,即便是这些说书先生描绘得再多,临泾赵氏上下也听不到了。
就算是听到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其他人不一样。
比如不是『临泾』的赵氏。
那一声声的『赵氏竖子』就像是咣咣的扇着他们的面皮。
比如刚刚进来的『赵兄』。
『赵兄』赵玶年岁不算大,还没有进入中年,但算是在雅室之内岁数相对较大的。也就稍大一点,一两岁顶多。
当然,岁数大,也未必能够被称之为兄,只不过因为赵玶之前在这个圈子里面还算是地位不错,所以才被其他人称之为『赵兄』,而现在,很显然的,有人觉得他这个赵,不配为什么『兄』了。
在圈子之内,谁失去了话语权,谁就丧失了全部。
『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嘻嘻……』
『也有今天……』
这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仅在院落之中,也有在雅室之内。
赵玶的额头突突有些疼痛。他原本不想出门,也不想要来参与这一个什么聚会,可问题是他可以拒绝一次,两次,但是不能一直拒绝。在士族子弟的相互交际圈子里面就是这样,临时有事不能参与,很正常,谁都有个生病啊,或是什么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如果时间一长,都没有参加,那么这个人就会很快的在这个圈子里面消失了……
等消失之后再想要重新进来,又要花费一定的功夫。
圈子是干什么的?
交换利益的。
士族子弟之间,或是消息,或是物资,都是利益,相互之间进行交换,一言一语之间,便是数万数十万的的往来,和那些土里刨食,一个大钱一个大钱攒的完全是两种概念。
因此如果说长时间不出现,那么原本赵玶的位置,或者说赵玶的那一部分市场就会被其他的人瓜分掉。
『赵兄……你怎么了?』坐在赵玶左近的一人,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也是关切的面容,问道。
方才说笑着觥筹交错的众人也忽然安静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未必都对于赵玶有什么特别的恶意,但是毕竟圈子就是这样,追涨杀跌,捧红踩黑,再正常不过。之前其他家族也出现过各种情况,难不成都要怜悯不成?
赵玶抬起头,放下了揉着额头的手,微微环视了一周,表情多少有些复杂,心神似乎都已经是不在这个雅室之内,似乎在看着雅室之内的人,又像是看着其他的什么地方,『呵呵……高明啊……』
『嗯?赵兄……你这是……』
『呵呵……』赵玶笑着,然后脸皮跳动起来,似乎在面皮之下有些什么东西要跑出来,而他很努力的在控制着,『……如果我说,我们都算错了,想错了,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都被计算了……被计算得干干净净,你们,会怎么想?』
『……』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
『半年前,一年前,想想,你们不妨稍微回想一下……』赵玶目光投向了窗外,喃喃的说道,『哈哈,呵呵,临泾赵氏,固然是被计算得最狠的,但是其他地方呢?汉中,川蜀,还有你我……』
『这个……赵兄之意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赵玶用手指着窗外,指着在院中听着说书先生,一会儿发出笑声,一会儿发出骂声的那些普通的民众,『看看……一切都在这里……摆着,都摆在桌案之上,都摆在你我面前!连消带打,一起全清!呵呵,现在才想明白……我现在才想明白……』
赵玶的情绪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他将桌案上的酒碗举起,『敬骠骑!呵呵,敬骠骑!简直是……简直是运筹帷幄啊……』
赵玶仰头饮酒,雅室之内的其他人却相互看着,有人略有所思,有人则是茫然四顾。
赵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抱歉,诸位,有些失态了……诸位多多包涵……』
赵玶左近那人,连忙帮赵玶将酒碗重新填满,『赵兄既然有所得,何不……与小弟分享一二?』
赵玶微微侧头,看着左近那人,然后目光又回旋了一下,『你……你们没想出来?』
『是,还请赵兄赐教……』
『啊,对对,请赵兄赐教!』
『请赵兄赐教!』
赵玶脸皮之下的那些抽搐和颤抖缓和了下来,微微笑着,『也罢……既然诸位想知道,那么愚兄就献丑了,勉强说一些……这骠骑手法,深谋远虑……也怪不得临泾赵氏倾覆消亡……诸位,不妨想想前年上计之时……』
……|●????`|σ……
一场场的战斗,一次次的流血,使得原本居住在广陵周边这一块土地之上,成千上万的民众要么都被掳掠,要么都已迁徙。
空置废弃的村落、城镇在黄昏之中漾着诡异而死寂的气息。
山林之中,偶尔会有鸟兽的踪迹。
一只松鼠站在林子边缘的树杈上,怀里抱着一个坚果,似乎在啃食着,又像是在眺望着人类遗留下来的村寨。
青草和苔藓已经在村寨里面蔓延起来了……
他们两个,是大自然的先锋军。
这些原本代表着人类的圈子,只要人类的活动一消失,就会很快的败坏,然后重新成为大自然各种动物和植物的乐园。
而人类本身,还在不断的制造着生命的禁区,消耗着先辈开拓的领地。
就像是下相水关。
地盘不大,纷争却不小。
『啊啊啊啊啊啊——』
疯狂的叫喊声汇集在一起,让所有人的耳膜都近乎于失去了作用。
鲜红的血色,在脚下,在手中,在眼眶里面,在瞳孔里面映照出来的一切物体上。
登城的云梯在疯狂当中被推着向前,然后夹在了下相的城墙上。
刀光和血光在云梯顶端不断的重复闪现,江东兵疯狂的推着云梯,但是云梯之上一串串的都是曹军,就像是沾满了番茄酱的糖葫芦,粘附在城墙上,根本就推不动。
一名曹军伸手在下相城垛上攀了一下,刚想要爬进城中,旋即一片刀光闪来,周泰一刀剁掉了那名曹军的手,然后顺脚一踹,将那名断手的曹军踹下了城。
『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对着旁边那名半张脸都沾满血的校尉,周泰瞪圆了眼珠子大吼着,没等校尉回答,周泰他就已经是冲到城垛边上,探出头去往外看了一眼。
下相水关并不宽阔的防御面上,曹军蜂拥而至。
『只有这么多人了!将军!其他兄弟都死了!刚才曹军冲上来了……』半边脸都是血的校尉在一旁叫道,『叉杆不够!被曹军砍了!还有滚石檑木也用完了……将军,将军!我们需要援兵!援兵!』
下相的城墙之外,曹军的攻势如海潮,一波高过一波,而在下相城的内部,虽然说还有人手,却根本不敢用!
张余的逃亡,使得周泰不得不面对极为恶劣的处境。
或是将这些投降的广陵兵卒,劳役全数都杀了,然后被迫以不足一千的兵卒面对曹军的反扑,要么就是冒着风险让这些广陵兵卒和劳役协助,同时还要小心可能随时可能产生的反叛……
如果选择第一个,如果没有援军的到来,那么就意味着周泰需要随时可能要放弃下相,否则不足一千的江东兵是肯定守不住的。
而选择第二个,那么就可能在下相之中随时可能有内外爆发的风险,越是曹军攻击急迫,这些广陵降兵便是有可能叛变。
而在周泰杀了一部分广陵降兵,还有些犹豫,没有完全杀完的时候,曹军便是到了。
周泰夺取了下相,这是他的功勋,但是也意味着这是他的累赘。
下相对于整个的徐州,或者说下邳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小的圈子,若是平常的时候,连多看一眼,多理会片刻都是欠奉,但是当下却成为了周泰无法离开,不可回避的禁锢!
此时江东军的守城兵卒,可以说是江东比较精锐的兵卒,因为得到了孙权的特别关照,周泰对于自己的这些私兵,不管是平日里的训练,还是兵卒的军械粮饷等都算是比较的充足,士气也较高,面对着曹军的进攻,这些周泰兵卒还不至于出现胆怯和逃跑,但也就这样了,毕竟人数就这么一些,随着伤亡的不断增加,迟早是会消耗殆尽的。
下相城防之前就不怎么样,即便是周泰攻占了之后,修葺了一整个冬天,也就是从破破烂烂晋级到马马虎虎而已。
城防给人的感觉似乎随时都可能垮。
但毕竟还没有垮……
能撑多久,周泰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窘迫的处境,似乎应该是很早的时候就出现了征兆,只不过他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
比张余的出现还要更早。
张余的逃亡只是加速了这个变化而已……
炽烈而汹涌的呼喊声,血液和火焰相互交错。周泰站在下相这个圈当中,紧张刺激,忧虑难过。
……(╬ ̄皿 ̄)=○……
如果大汉王朝是一个大圈子的话,那么许县自然就是这个王朝的核心圈子了。
或者说,曾经核心过。
而许县的核心圈,自然也不是在崇德殿,而是在大将军府尚书台廨之内。
尚书台之内的厅堂,宽敞,明亮。
里面的物件摆设,也是雍容大气。桌案漆面光可鉴人,白茅席子柔软舒适。屏风之后,窗楣之外,也是静悄悄的,并没有潜藏五百刀斧手的样子,可是申仪依旧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四面八方的环绕在申仪身边,警惕且审视的盯着申仪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丝的表情。
一股股冷汗从申仪头上身上冒出来,然后沿着脸颊脊背滚落,打湿了白茅的坐席。
申仪咬着牙,紧闭嘴唇,低头含首,拢在袖子里面的手捏的指节有些发白。
荀彧不动如山。
在死一般的沉默当中,荀彧缓缓的说道:『申端行,汝可有何言?』
宽袍大袖,进贤冠四平八稳,让荀彧看起来无比的庄严肃穆。
荀彧静静的看着申仪,脸色平静。
『令君……』申仪行礼,刚说了两个字,忽然发现他自己的嗓门就像是被火烤了一般,干涩沙哑,只得吞了一口唾沫,然后才觉得嗓子稍微好了一点,『在下,在下不知令君所言何意……』
荀彧微微颔首,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小朋友在试图抵赖,并没有多么的生气,只是显得略微有些觉得可笑,『申端行……汝之前所言,以知晓骠骑器械,明通「火神石砲」而求见……』
申仪沉默了半响,然后才说道:『令君……在下确实亲眼见过「火神石砲」……』
『见过……』荀彧点了点头,『知晓……精通……各有不同,不知申端行以为然否?』
『……』申仪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若说申仪对于『火神石砲』完全都是谎言,也肯定不是。在汉中南郑沦陷之后,『火神石砲』简直就成为了悬挂在汉中和上庸这些土著大户头顶上的利刃,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完全不加以了解?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申仪对于『火神石砲』确实有一些了解,同时曹军也希望得到相关的情报。申仪出卖那些他所了解的东西,然后企图帮助申氏一族获取得到更好的待遇。
知识是无价的,但是也可以是有价的。
这样的行为,算是欺瞒么?似乎算,也似乎不算。
因为申仪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自己懂得制作,也没有说他有制作图纸,他只是说将『竭尽所能』的,『言无不尽』的将关于火神石砲的信息,来交易一个条件,一个让申氏可以摆脱威胁的身份。
上庸往东南就是房陵,而房陵的隔壁就是襄阳了。
只要在曹操这边挂上关系,申氏就可以继续左右逢源,甚至有可能成为两家之间的缓冲地区,就像是杨氏在河洛地带一样……
申氏也并不奢求能有多么强大的发展,或是要插足在斐潜曹操之间搅风搅雨,只是想要保全自己在上庸周边的地盘,难道这样也有错么?
但是现在一切似乎都被荀彧所洞悉。
当有人告知荀彧说申仪要有『火神石砲』的情报的时候,荀彧刚开始还高兴了片刻。毕竟骠骑将军的新式武器本来就是荀彧关注的重点, 可是等真的见到了申仪之后,三言两语之后,荀彧就很快明白了,这家伙是个假货。
『令君恕罪!』申仪顶不住了,离席而拜,『在下,在下并非有意欺瞒令君……在下确实不知「火神石砲」具体构造,但在下也曾派人和骠骑军中工匠了解过相关事项……』
荀彧的神色微微动了动,然后伸出手,示意申仪归座。
就在方才,荀彧确实是有些怒火。毕竟当下这么多的繁杂事情,都需要荀彧进行处理,然后申仪还假装通晓火神石砲,企图欺瞒,这让荀彧的肝火多少有些萌发,但是申仪方才的一句话又让荀彧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或许,这个申仪,或者说上庸申氏,也是可以用上一用?
『什么?』申仪瞪圆了眼珠子,『令君之意……莫非是欲用申氏为间?!』
虽然说申仪企图用『火神石砲』的资讯来做交换,但是可以说自己说漏了嘴啊,不是有心的啊等等,口头上的和落于纸面上的,毕竟不一样。真要成为了曹操这一方的间谍,必定少不了书信往来,要是被抓住了……
荀彧微微而笑,『互通有无罢了……便如当下……』
长安。
有个爱喝酒爱美人的家伙说过,有人的地方,便是有江湖。
这个江湖就是一个是非圈子,永远都有人在其中碰撞,争斗,然后将旁人踩踏下去,成为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斐潜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一些争斗,或者说良性的竞争,即便是激烈一些,他还是可以容忍的,但是对于另外一些的争斗,就不是很喜欢了。
有时候会有人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但是往往忘记了水混了,往往也没有了鱼,只剩下一些油污,浮萍,污染物,进而成为一潭死水。
一个帝国大的时候,总会有些人以为,帝国太大了,自然有一些小毛病,但是无关轻重,不影响大局便是暂且可以不管,等到有空的时候再来处理这些小毛病。
先抓大方向,先抓重点,有错么?
可是猛回头才发现,原本只是一个小伤口,现在已经是烂透了,要么继续外面糊个膏药让它继续烂下去,要么则是需要伤筋动骨开膛破肚动手术。
怎么选?
等到这个时候会不会回想起当初认为『有空』再处理小毛病,『先』抓重点的举措有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一起做?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一起做?治疗拉肚子的时候,难道就不能在牛皮癣上涂点药膏了?
骠骑将军府正厅。
斐潜在厅堂之中练字。
一笔笔的汉字,自有其魂魄筋骨,尤其是汉隶,便是笔画如刀,尽显大气磅礴,便是是千百年之后,依旧盘踞书法的一席之地,不可动摇。
虽然说斐潜现在写出来的字还达不到什么书法大家的程度,但是已经有了一些足够的功力了,一横一竖之间,也颇有章法。其实书法这个事情么,就是多练习,练习的量上去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写会比较好了。至于写到什么落笔鬼神惊,那就是吹嘘了。
至于什么瘦金体,斜黑体什么的,斐潜一来是原本就不熟悉,要用排版软件刷格式的话还可以,要亲自写出来,自然是有些难度。另外一方面,前进半步是天才,多走两步就是疯子了。汉隶要经过不断的演化,后续的变更,才最后会有楷书,瘦金体等等,而在汉代将这些字体拿出来,也就剩下两个字……
呵呵。
就像是斐潜一开始穿越的时候,叽叽咕咕的说两句后世中小学背过的诗词一样,而且还说不全,根本就不符合汉代的审美需求。
汉代,有汉代自己的需求。
简单来说,适应生产力的生产关系,才是最恰当的,而生产力会变化,所以生产关系自然需要进行变化,而这个变化的过程,就像是在治病,大病需要治疗,小病也要调理,
战争期间,长安的骠骑府永远是繁忙的。
在没有战争的时期,长安的骠骑府也永远是繁忙的。
作为大汉当中最为重要的指挥中心,没有之一,骠骑将军斐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联系着千万军民,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骠骑将军斐潜最开始在长安的时候,他的诸多亲戚,别管到底是不是有些血缘关系的,反正都是往斐潜身上靠。甚至一些人仗着黄氏或是蔡氏的名头,也有纵容奴客肆意妄为的,公然欺男霸女。
当时在长安三辅之中的一些官吏,有些是不敢管,有些是有意纵容,直至斐潜亲自下令抓捕了斐和,令其自尽于大狱之中,牵连的人员不知凡几,这才算是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
然后斐潜再往下抓这些三辅官吏,地方豪强,也在能抓得住。
要不然后世当中为什么有『衙内』的专属称谓?
这便是硕大一柄的保护伞啊!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内部的争斗更加的残酷。
箭矢,刀枪,乃至于石弹,火油,都是可以看得见的东西,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才更加的恐怖。
庞统转过了回廊,吱吱呀呀的踩着回廊上的木板。
木板在呻吟。
『士元啊……』斐潜缓缓的说道,『看来过两天要让你跟我去爬山了……你这样胖下去可不得了……』
庞统现在还年轻,胖了一些,嗯,肉比较多一些,在最初几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随着其年龄的增长,一些肥胖的综合征就会慢慢的堆积起来,然后未必会最终有害,但总归是会让庞统的各种疾病的概率提升。
『爬山?』庞统一脸的愁苦,『等两天罢,主公,等两天……』
『等两天?那行,就等两天。』斐潜笑呵呵的说道,『放心,还是按照之前的行程……先爬容易的……饭要一点点吃,山也一点点的爬……』
斐潜知晓,若是让庞统这样的胖子,一下子剧烈运动,说不得反倒是害了庞统,但是从简单开始,慢慢的加大运动量,则是有利于庞统身躯里面排毒。
就像是面对着大汉王朝的病症一样,由浅入深,由简到繁。一个阶段能治什么就先治什么,没有所谓的等一等,亦或是小病就不理会的说法。
『将士抚恤,都准备妥当了?』斐潜问道了另外的一个问题。
打仗那有不死人的,即便是胜仗。军士为国而死,战后抚恤乃是重中之重。
献虏的表面文章做到天子面前去,而阵亡兵卒的抚恤则是落在了实处。
庞统听到斐潜的询问,便是点头说道:『都安排了……阵亡病故,兵卒给丧费三石,赐复五年,在营病故者三年……』
三石钱粮的丧葬费实际上并不多,但重头在『赐复』上,也就是意味着阵亡的兵卒,其家庭在三年或是五年之内不用缴纳赋税,也不用承担徭役,这就很重要了。
在后世,大多数的税收都涵盖在了普通民众的日常消费当中,简单来说那些隐蔽的,从来不公布具体占比的间接税,会完成抽取,钱财回流的经济过程,但是在大汉当下,以家庭,以人口数目来征税才是重头。
『名册都造好了?』斐潜问道。
庞统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卷书册,『主公,陇西陇右阵亡兵卒清单都在这里了……汉中和川蜀的还在汇总……』
除了死亡的兵卒抚恤之外,对于伤残的,也是有补贴和照顾。受伤未死的兵卒,若是不能继续服役的,退还回乡,赐一石,赐复三年。挂入郡县名册之中,若有巡检等职位空缺,可优先择补。
这是普通的兵卒,如果是在屯长以上,直至校尉,若是阵亡,累积有军爵的,可由其子继承,并且还可以加一级继承。
至于将军的抚恤么,则是更加隆重。
当然斐潜也不希望真的有用到这个标准的时候……
军功可以换军爵,换田亩,换钱财等等,简单来说,在骠骑军中,军功就是一切商品的等价物,甚至可以免除一些不怎么重要的罪责!
同时又有丰厚的战亡抚恤,这也是骠骑麾下兵卒骁勇善战的因素之一,因为这些兵卒都知道,他们只需要负责在战场上搏命,其余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们太过于顾虑。
『此外,也派了素衣使……』庞统缓缓的说道,『赈给之余,令使者就家劳问,也算是一种慰藉……』
斐潜点了点头。
庞统继续说道:『若是家境困顿,则情上报,比如家中无兄弟,且有父母妻子者,尤可领兵饷全三年,然后半三年,若是其父母鳏寡,或子未成丁,则可领半饷至父母过世,亦或是其子成丁……』
收敛尸骨官葬、致祭哀悼祈福、建祠立庙、给丧葬费、派遣使者慰问、免赋役差科、荫补子嗣、优给遗属这些都是斐潜制定下来的规矩,而且基本上来说,所有的参军之人都会在进入兵营的一开始就讲述清楚这些事情。
『可有中饱私囊者?』斐潜点了点头,将名册放在了桌案的一旁,『若有胆敢贪腐抚恤费用者,一律以军法论处……』
斐潜几乎每次都会强调这一点,语气也很重。因为军权就是斐潜的立足根本,唯有将基层的兵卒的心抓在了手里,也才有骠骑的旗帜高高飘扬。谁要是想要发这种死人财的,斐潜不介意就让其成为真正的死人。
这是不能妥协的,想要保障骠骑麾下的兵卒战斗力,就必须做好这一切,如果这些明文规定有人敢公然违背,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主公英明。』庞统拱拱手,『臣一定关注此事……』
在斐潜之前,大汉也是有兵卒抚恤制度的,一是抚恤伤兵。受兵伤者,所服力役的劳动量是同级爵位者的一半,若其身体素质不能服劳役,可以免除。
二是优恤死事。给予厚葬。若不幸在战事中死亡,国家提供丰厚的抚恤。优待子孙。《汉书》:『取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死事者子孙会被国家收养,并教以军事技艺。降爵继承。汉代军功爵大多降级继承,但因公殉职者子孙可完全继承其父之爵,若其父无爵,可获一等爵公士。
所以像是斐潜这样,不仅是没有降,甚至是升的,并且还抚恤到了其家人父母妻子,确实是让其他的诸侯兵卒羡慕嫉妒恨。
其他的诸侯并非不想要跟着斐潜学,毕竟这种事情瞒不住,但是真的要这么做,一个是没有钱,另外一个则是舍不得。
大汉当下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状态,各人心中都有数。
当下的大汉已经不是汉武帝从文景手中大治之后的王朝了,也不是光武中兴之后的盛世了,而是破破烂烂,正在崩坏当中的大汉。
给兵卒好处这个事情,是个傻子都知道很重要,抓住了军心,便是君位稳固,即便是有大将怂恿或是假传号令,意图谋反的话,只要斐潜站出来,亦或是带着斐潜旨意的大将站出来,一切的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就像是汉中和川蜀,起初看起来像是形势凶险,但是转眼之间也就被压制了下来,人心背向可见一斑。
可问题是,这些诸侯没有那么多的钱。
即便是有钱,这些诸侯也舍不得给除了他自己的直属部队之外的兵卒去用!
『对了……』斐潜忽然说道,『之前在平阳之处,有英烈祠,大祭之时,三牲香火……不过这平阳毕竟是远了些……如今陇西学宫在建,不如顺便建一个分祠,收拢供奉陇西陇右战亡英灵……』
国家大事,在戎在祀。但是每年只有在平阳和长安进行祭祀,显然还是不够的,离得远的百姓,也是大汉百姓,也应该知道这些兵卒将士的英雄事迹。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臣记下了……』
这个事情本身不大,修建一个学宫耗费砖石梁木什么的都很多,额外再搭个院子,修个祠堂根本就不叫什么事。不像是后世某些地方,官廨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富丽堂皇,烈士墓则是年久失修。
处理完了阵亡兵卒将士的事情,斐潜才将注意力转到青龙寺上。
这一段时间青龙寺可谓是热闹非常,无数的人头涌动着,企图让旁人去听到他们的声音,去申展他们的意见,参与讨论的每天都是从日出讲到日落,据说长安百医馆当中就已经收治了好几个因为讲话太多而导致了声音沙哑失常的患者。
『青龙寺之中,所议者甚为繁杂……』庞统从袖子里面掏出了另外一卷书卷,递给了斐潜,『某令人摘录了一些,还请主公过目……』
斐潜接过来一看,便是有些皱眉。
当下正在青龙寺议论的项目有很多,一个是辛宪英和刘廙为正反方的『焚书坑儒』究竟真假的议题。这个问题牵扯到了儒家的命根子,搞不好就会捏到蛋疼,所以参与的儒家子弟,经学士子不少,再加上辛宪英的加持,吸引了很多年轻的士族子弟参与讨论。
另外一个是《贪渎律》之法,尤其是针对于连坐三条的规矩,是否过于严厉的讨论,这里面基本上就是稍微年长一些,甚至是中年的士族子弟了,因为这些中年士族子弟大多数都在家族,或是各种产业当中充当了一些重要或是不重要的角色,而《贪渎律》则是跟他们息息相关,若是能在这方面取得一些松绑,那么自然代表着无数的钱财,因此抨击起来则更为凶狠一些……
『上天有好生之德!』
『有过则改,无则加勉!岂可一事而定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要求旁人的时候,便是旁人都是道德标兵,圣人降临,而一旦是涉及自身,即便是看一个,稍微有些代入感的主角去做些好事,便是彪子牌坊,圣母有毒!
这些口口声声表示着要仁德,要宽容的,无疑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斐潜点了点书卷,说道:『有些奇怪……』
庞统笑了笑,『臣的意思么,看看能不能盯紧这些家伙……』
斐潜恍然。
这与后世某些基金会,动不动支持一些『民众』举行什么『正义的行动』,不是一样的路数么?
玫瑰花,马蹄莲,短蜡烛,加粗相框,特意加了双语的标牌……
给谁看呢?不加双语怕是某些人看不懂汉字罢?没有证明自己的功勋和绩效,这年终奖金不好发啊!
『查!』斐潜表示同意,『对了,让允二郎这家伙去青龙寺,专门负责这类议论,登记议题,安置场地……』
允二这家伙,皮糙肉厚,来了长安之后便是整天找人打架,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跟魏都许褚两人勾搭上了,几乎三天两头就约到校场去咣咣咣打铁……
青龙寺之中,在广场之中的使用权是公开的,只要不造成妨碍他人,亦或是进行什么风险较高的艺术行为,一般都没有人进行制止,想要留住旁人听自己讲,那就要是真本事,就像是在后世公园或是广场的宣讲一样,要有点东西才能留下旁人的脚步。
而在青龙寺的建筑体当中,厅堂的数量当然就是有限的,并且要缴纳一定的使用费,根据使用费的多寡,还可以提供相应的服务,从横幅到餐食,甚至是台下鼓掌喝彩的『民众』,只要费用给到位,肯定可以让演讲者满意而归。
但是这些厅堂依旧是供不应求,所以必须要有小吏专门负责进行协调安排,而且一个还不够,还需要好几个,负责登记每一场次的使用时间和人次,并且还要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清场,驱逐那些一上台就昏了头,然后扒着舞台就不肯走的家伙……
『呃?主公这是……』庞统有些诧异。毕竟允二是个粗野汉子,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让他去青龙寺负责议论议题的项目审核?
斐潜嘿嘿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庞统带来的书卷,『你看看,这些什么论点论调,你我读起来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普通百姓听不懂啊……』
普通百姓听不懂,就意味着知识的层面太高,也就意味着这些家伙讲的话,受众都是一般的士族子弟。而很显然,《贪渎律》的主要受益群体除了斐潜等人之外,便是这些普通的百姓了。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如果说连允二都能听懂,听明白了……
『可是……』庞统皱眉说道,『这个……』
『再让祢正平一起去……』
斐潜知道庞统在顾虑着什么,便是哈哈笑着说道。
『祢正平?』庞统思索了一下,然后便是跟着一同大笑起来,『妙!妙哉!』
一个憨憨傻傻,一个癫癫疯疯。
岂不妙哉?
晚霞挂在天边的时候,祢衡坐着驴车准备回家。
如果将大汉当下的交通工具和后世进行对比的话,那么个人拥有马匹,就等同于后世个人拥有私人车辆。后世私人车辆需要缴纳车船税,要交养路费,要交年检费,还需要时时养护,隔三差五的加个油什么的,费用开销不小。汉代马匹也是如此。
祢衡名头大,但是他没多少钱,也存不下什么钱,所以他出门顶多就是打个的,而且还不能是高档的的士,只能是驴车。
最便宜的。
可即便是最便宜的驴车,祢衡也坐得端端正正,就像是坐在高档的华盖车中一样。
在三辅田野之中,除了有劳作的农夫农妇之外,还有一些被抓捕而来的战犯俘虏,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戴着镣铐,面容麻木,每走一步路,脚下的铁链子就哗啦啦的作响。
祢衡不可怜这些人,虽然有时候祢衡的同情心确实挺多的,但是不代表着祢衡的同情心就会用在这些战俘奴隶身上。
大汉依旧是有部分的奴隶制度的,这些会耕田的战俘奴隶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至少他们在农田之中耕作,不至于有什么生命的危险,而那些什么都不懂,既不会手工,也不擅长于畜牧的,只有一身苯力气的,就会被发配到矿山去。
每一年当中,都会有一些这样的奴隶默默的死去,也会有个别的奴隶脱离了苦海,成为了所谓的大汉居民,持绿卡的那种居民,而想要成为真正的大汉公民,则是只有以军功来换。
至少在骠骑治下,是如此的。
这是骠骑将军很早之前就颁发了的《战俘律》,即便是喜欢抬杠的祢衡,也觉得是很有道理。这些在周边叛乱,引发各种战争,使得大汉要付出铁和血才能平息,如果仅仅只是将这些家伙砍头,无疑是太便宜了这些家伙。站在一个汉人的立场上,只要大汉王朝还有镇压这些奴隶的力量,这样的规矩必定是要执行下去的。
因为胜利者是大汉,如果反过来胜利者是这些胡人,那么成为奴隶的,被当成牛羊使唤的,就会是汉人。
很多时候,这个世间不是为公平二字而存在的。
匈奴所带来的的苦难,在之前的大汉人已经品尝过无数次了,所以祢衡并没有什么同情这些人的意思。祢衡相信,若是这些大漠当中的胡人是战胜方,这些家伙只会做的更加过分。
祢衡很享受现在的大汉,现在的关中,至少,他看到了大汉的强悍,而不是只能看到大汉的腐朽。
这让他原本有些歪曲的认知,多少恢复了一些。
不远之处的官道旁,立着一根粗大的木头桩子,在桩子上面吊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的形状。尸首早就已经腐烂了,身上的肉也被各种食腐的动物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骨头。
有压迫自然是有反抗,这些是逃奴。被抓到了,就会被吊死在这样的木头柱子上面,摆放在其余的奴隶面前。
这种训诫的方法,比跟这些奴隶说一千遍一万遍的道理都管用。
祢衡自诩是一个对着人世间充满了怜悯的人,但是他的怜悯只是针对于汉人,不包括这些胡人,因为很简单,祢衡是汉人。吃着汉人的饭,饮着汉人的水,穿着汉人的衣裳,拿着汉人的俸禄,祢衡所有的一切都是和汉人息息相关,然后放下碗筷替胡人说话,回过头来再辱骂汉人,祢衡做不到。
故而在当下,即便是祢衡有时候不愿意承认,但是也不能无视骠骑将军的功勋。
因为这些功勋就是活生生的摆放在祢衡面前。
大汉时期的远征,其实就是一场探险。
未知的远方,未知的道路,未知的敌人,未知的危险,无时不刻不在考验着大汉人的承受力。可是骠骑将军斐潜就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着大汉人的承受力,关键的是,骠骑将军斐潜竟然是成功了!
成功了一次,可以很自然的称之为侥幸。然后站出来,表示骠骑将军短短不可大意,不能因为一次的成功就忽视了其中的风险,兵者,乃国之重事也,云云。
反正这种话,是个人,有张嘴,就是能喷的,但是在骠骑将军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之后,这些嘴就叭咂了两下,闭上了。
然后连祢衡也闭上了嘴。
现在没有人敢对于骠骑的远征行为置喙。
就像是当下也没有多少人敢抨击骠骑将军的一些政策一样。
害怕被打脸。
疼啊。
因此即便是斐潜下令让允二负责青龙寺相关的场所分配,一时之间也没有人跳出来反对。然后这些家伙就瞄上了祢衡,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让祢衡出面搞事情。
但是这一次,多少恢复了一些的正常的祢衡,没那么容易上当,毕竟之前在邺城吃过一次亏了,多少也要长点记性不是么?
更何况斐潜直钩子钓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说祢衡对于允二也有些看不上眼。
允二就是一个粗人!
见面就是你瞅啥,三句不离打一架,两句不离吃与喝。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粗人,却被派遣到了青龙寺参与到了所谓的议论体系当中,这明显就有问题。姜太公钓鱼掉了那么久,才钓到周文王,斐潜这种类似于直钩的钓鱼,实在是有些不遵守基本法。
可问题是斐潜这么做过分么?
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青龙寺之中,场地是斐潜建造的,砖石木梁所有的一切都是斐潜出的钱,那么斐潜收些使用费是不是很正常?派遣谁去收这个费用,是不是也是斐潜说了算?
因此在允二到场之后,便是立刻有人猜想着骠骑的用意,甚至觉得这样子的安排是否代表了下一个阶段的方向……
其实斐潜的想法,依旧还是之前的想法,获得真正实干派的支持,或者说把实干派,人为的筛选出来。不能像某些官吏们,为国颠沛奔波,尽忠竭能,却劳无所得,毫无收获,功勋全被他人侵占,也不能让某些官吏,靠着吹牛,靠着人脉关系,吃的满嘴流油,却是一点人事不干。
祢衡学精明了,不吭声。
其余的人也不会第一个跳出来公然抗衡。
所有人都看着,等着,期待着第一个对抗斐潜的人出现。
会是谁呢?
祢衡也在考虑着这个问题。
或许就是那些整天说还不够宽厚,不够仁德,不够体现大汉之泱泱大气的那些人?
有时候祢衡也在想,骠骑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或者说骠骑有些视这些士族子弟于无物?但是反过来想一想也能明白,允二并非是负责所有青龙寺大小场所的分派,他只是负责关于『圣德』、『仁慈』、『宽容』等涉及到了《贪渎律》的议题之场所分配而已。
那么即便是斐潜不借着允二给这些家伙设置障碍,难不成这些家伙就会给斐潜讲好话,表示支持斐潜的《贪渎律》了?
很显然,并不会。
庞统这几天带着人,正在一个个的处理这些触犯了《贪渎律》的官吏和地方豪强大户,轻者缴纳罚款,重一些的抄没家产,更严重的便是人头落地。
毕竟庞统挂着司直的名头,这种事情也需要他来做。抄来的钱财都成为了下一波修建道路,扩建码头桥梁等等的公共项目的追加投资,而且更过分的是这些追加的投资项目就像是在飞熊轩边上新修的庄园一样,冠上了某某某被罚没家产若干的名头。
更是让某些士族子弟如噎在喉,说不出,又吐不了。
以前修桥铺路是大功德,被乡人缅怀纪念,现在么,千人踩万人踏,别提多别扭了。
这就是祢衡看到的局面,骠骑这直钩钓鱼,实在是意图太明显了,这压根什么都没钓出来……
或者说已经钓上去了,勒得难受。
毕竟斐潜军权在握,所有的兵卒喊着『骠骑万胜』的时候那种嘶声力竭,青筋直跳的神情,让每一个士族子弟心中都清楚,只要这些兵卒忠诚于骠骑,忠诚于斐潜,那么斐潜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砍某个人的头,即便是死去了,也要再砍一次。
这不是说笑的。
当年张角死了,从棺材里面拖出来鞭尸,而骠骑将军麾下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是其手下兵卒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依旧是不择不扣……
祢衡就听闻说陇西有个家伙跟临泾赵氏有牵连,结果清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不知道是年龄太大了经不起惊吓,亦或是原本身体就有病,结果还没出来,人就先吓死了,然后被判了个斩刑,真的就被拖出尸首来,依旧砍掉了脑袋。
可问题是,祢衡想不明白,斐潜怎么就能确认这些兵卒的忠诚,是可以持续呢?
祢衡能想到的问题,斐潜自然也是想得到。
『去讲武堂!』
斐潜带着卫队,出了城,前往讲武堂。
原本的讲武堂并不大,但是随后因为参加讲武堂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也三环一直搬到了五环外。
新建的讲武堂是由原本的长安旧大营翻盖而成的,占地非常大,讲武堂边上还有一个硕大的校场,可以用来点兵和演武。四周有围墙,围墙之上还有望塔,基本上是按照军事要塞的格局来修建的,进了大门之后便是大广场,大广场后面便是四排二层楼的房舍,可以容纳一千两百人的住宿。
在四栋宿舍楼的后面,则是职能区,包括了原本大小讲演厅,大小展览厅,以及讲武堂内的祭酒、博士住宿区和办公区,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食堂,一个医科室等配套设施。
讲武堂的山长,自然是骠骑将军斐潜。
而将军祭酒么,则是不固定的,之前是徐晃,而现在徐晃下一个阶段将前往川蜀坐镇,所以斐潜准备调张辽前来担任一段时间的将军祭酒。之前徐晃讲的大部分是步卒作战,阵列排布,相互配合,旗鼓调动等相关的内容,下一阶段张辽担任祭酒,就会主要偏向于是讲述一些骑兵战法,阵前寻机等等。
反正不同的将军自然有不同的侧重点。
如果是魏延来讲,基本上多半就是山地战加奇袭战了……
至于讲武堂内的教官,原则上是在各个将军之下退役的中年士官,这些士官年龄大了,上阵搏杀的力量难免因为年龄的原因导致下降,但是其战阵的经验却是随着年龄日益丰富起来,因此让这些中年的士官作为教习,其实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安排。
斐潜查看了一番学员的宿舍,主要是床铺和被褥。上一批的学员已经离开了,现在准备迎接新一批的学员,所以这些东西长时间没人用,自然容易引起发霉或是成为老鼠等生物的乐园。
但是,整体看起来,还不错。
至少不是那种突击检查之下的那种应对方式,是确实平日里面有人清洁保养的那种干净,有些地方有一些灰尘,无伤大雅,但是周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知道斐潜要来,而提前临时洗刷等的留下的痕迹。
在后世,上级领导视察下面的公司或是机构的时候,总是要搞什么大扫除啊什么的,但是很明显并不是所有的清洗都能很快的干燥,可以在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就没有留下任何的水渍,那么问题就来了,这种临时清洗的水渍,上级领导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亦或是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斐潜一边看,一边往内缓缓而行。
斐潜曾经也有考虑过后世的政委制度,将管控的手伸到兵卒基层去,但是在经过了慎重的考量之后,斐潜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虽然这个想法确实很诱人,但是这个想法实际上就和大部分历史上的举措一样,都是有利有弊的。
所以还不如直接用讲武堂。
原本汉代之中的监军系统亦是非常复杂的。
比如大军出行所需的粮草调给、军械箭矢弩弓等,是归雒阳皇宫内的宦官负责,但是地方太守亦可私自自募一定数量的军粮、器械。也就是说。汉灵帝时期,一个武将想要行军作战,若欲朝廷调运粮草,配备器械,就必须经过张让、赵忠这般宦官的仔细审核,而后方能转运调配。
若是地方的武将作战无须朝廷调送粮草,当地郡县仓库就能满足其军需供给,则只须由当地太守、州刺史审核,然后报备给朝廷三公府即可。
这种监军制度,看起来很不错,实际上基本上等于零。
因此才会有十八诸侯对抗董卓……
地方权柄太大,说反就反了。
当然,这亦是因为四百年大汉之前,华夏的周代是类似于天子之位虚高而无实权,诸侯各治一方的制度。所以即便是到了大汉,虽然舍弃天子封建诸侯制度,采用了郡县制度,但是限制于历史眼界,其改革之路并不能走的太远。
因此军权问题,想要控制整个的军队,不是简单的几句话,或是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不管是监军制度,或是政委制度,在冷兵器和通讯不方便的年代,都直接指向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就是军队的战场指挥权。
监军或是政委制度,是为了更加有效的管控军队,但是这样的制度,到了后期往往会形成反效果。后世印象里面,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监军就不提了,单说像是乌拉一声之中的政委,也往往不是什么好形象。
在历史当中,监军上起于夏商周,然后绵延到了后世,从未断绝,也一直都是在传承和变革。太监监军明显是名声最臭的了,但是其余两种监军的模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监军,并不是人们广泛以为的『监视军队、军将』。监视军队、军将,属于监军权职之一,可监军权职绝不仅仅只有监视军队。
监军,更重要的是监督、巡查、掌控等等,至于单独监视一项,则多是天下乱动时,才显得无比重要。
那么斐潜现在是没有监军体系么?也有的,而且是属于文官监军。
武官监军不可取,这是在前秦就被证明了的事情。
故而现在大部分都是文官监军。
也就是在各个将军领兵出战的时候,委派一名文官,掌管运输补给,官吏调配,功勋统计等等重要的军事活动,并且负责大军和中央的文书传递,官秩一般低于各军主将,就像是在赵云身边,原本是司马懿,现在是辛毗一样。
文官监军这是原本应该是比较妥当,可以平衡内部中的文武,以及调整大臣与皇帝之间权力的手段之一,但是这类监军最容易出现两种情况。
一个是文武不和,而产生的内斗。由于归属于两个系统,谁也不能强行屈服谁。这种内斗最终的结局往往是两方面互相扯对方的后腿,争权夺利,甚至为证明对方战略错误,特意制造败仗等等。
甚至会产生僭越逾制蓄谋诛杀的恶劣事件……
另外一个弊端是武将的舞台在边疆,而文官的核心在京城。文官往往不仅是监军,甚至还有朝堂政治争斗的使命,将军事行为视作朝廷内部政治争斗的重要筹码。文官利用监军制度,执掌军伍兵权,凭借手中大军,反过来对抗政敌,甚至对抗皇帝。这种完全将军事政治化的行为,最终结局更是可想而知。此种事例,历朝皆有,两宋最多!
因为看见了文官不靠谱,所以明朝监军大多用太监,但是很显然太监监军在明朝引发的悲剧又最多……
为何要有监军?
那是自古既是良将又对国家忠诚的人极少,因此皇帝不得已,便是只能用那些有才能却在品德上有些问题的大将,企图用对于国家忠诚的人去制约这些善战的大将,使得军队不变成个人的私产,而属于国家。
斐潜站在讲武堂的大堂面前,背手仰头而望。
为什么不能换一个角度去考虑问题呢?
长安之处,斐潜在讲武堂思索着军队的未来方向的时候,在大汉的另外一个行政中心,许县,也在议论着军队之中相关的事项。
『如今青徐战况激烈,江东逆军连番增兵,其军势已近十万……辅助人马,运输粮草辅兵数万,总数恐有十五万……』
『江东又有援军新至,围攻下邳亦有数日……据军情回报,江东贼兵掘土围之,土墙高逾下邳城墙,箭雨横空如雨……下邳上下战意昂扬,不畏强敌,杀死杀伤江东贼军数千……然吾军折损亦众也……』
在崇德殿之中,天子刘协正在盯着地图,听着旁人的述说,在脑海当中想象着青徐之战的情形。
这些旁人,当然是以郗虑为首的一帮『爱卿』。
郗虑到了许县之后,飞快的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甚至有些如鱼得水的感觉。
香甜的空气,熟悉的氛围。没有那些烦人的,令人厌恶的考试,只有『素质高尚』的自己人,穿着华贵的衣裳,配着精致的玉璋,轻松自在且舒坦。
关键是还有人不断的宴请郗虑去参加宴会,然后只需要在宴会当中讲上几句似似而非的骠骑信息,尤其是透露一些关于长安三辅『脏乱差』的情况,就可以得到很多人高度的认同,甚至是超出想象的赞扬。
『开明』的郗虑,敢于讲『真话』的斗士……
一场宴会,宴会之后的答谢伴手礼,两万钱。
一场时间更长一些的文会,怎么也是需要五万起步。
若是再出面讲一讲骠骑的『轶事』,戏说一番关中三辅,怎么也是需要十万钱的出场费才能请得动郗虑……
美啊。
这才来许县多久?郗虑已经明显白嫩了许多。原本的衣服都穿不太上了,不过没关系,现在进账的钱款如同流水一般,再去买新衣服,新的装饰物,新的锦袍就是了!
在一开始的时候,郗虑多少还有些觉得别扭,毕竟要从鸡蛋里面挑骨头,多少有些让人不适很舒服,但是时间长了之后他也习惯了。鸡蛋里面难道就不能有骨头么?不但有骨头,还有毛!有眼珠子脚丫子有心肝脾胃肠!
要不然怎么叫做毛蛋?
至于这些新衣新装饰物是不是产自于关中三辅,川蜀北地,就被这些人,也被郗虑所忽略了。
『陛下……下邳守已是与城共存亡,誓死包围下邳不失……若是下邳得守,吾军上下皆大振,江东贼军当不得久留……粮尽必退……』
『大将军不日将进军下邳,届时定可一战扭转下邳战局是也……』
『大将军提兵十万,欲与江东小儿会猎于扬,未战便是已然胜了三分……』
郗虑说完,其余的人也是纷纷接口说着,挥舞着长袖,就像是下一刻江东军就能灰飞烟灭一般。
天子刘协听着,稍微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虽然说他无法亲临战阵,指挥厮杀,但是听闻这些战报,也可以让刘协满足一部分的幻想,他连连点头,看着地图说道:『大将军前几日上的奏章,亦是称可不日平定江东贼乱……其实朕……』
刘协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周边这些『爱卿』则是毕恭毕敬的等待着,似乎愿意等待到地老天荒。
『其实朕并不愿意看到这些……』刘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这打来打去,还不都是大汉子民?这些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朕一想到在战乱之中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朕这心……便是难以平静……』
『陛下圣明!』
『大汉得天子如此,百姓亦有洪福啊!』
『陛下仁德无双,可比尧舜在世!』
『……』
乱糟糟的一顿捧夸。
在这些夸耀声当中,刘协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是因为被夸耀得有些头晕,还是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夸耀声响……
后世常常有教育学者砖家,就应该是赞赏教育还是批评教育,应该采用严厉式的教育还是鼓励式的教育的问题争论不休,甚至可以相互举出一万个例子来指责对方的错误,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当这些砖家辩论,或是叱责对方立场的时候,都忘记,或是故意的遗忘了一个大前提,就是『教育』。
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归根结底都是落在『教育』上,而严厉和鼓励,只是手段和方法,就像是饭菜是让人吃饱,是让人成长,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吃咸,吃甜的太多了容易有糖尿病,吃咸的太多了容易高血压,所以基本上来说,只要是稍微有些脑子的都清楚,没有人一口气从小到大只吃一种味道的……
人生有百味,教育自然不可能只有一种方法。
吃饭,是吃饭人和做饭的人的事情,教育,也同样是教育者和被教育人之间的事情,只是一味的听旁人说吃什么好,一股劲的只是吃单一的食物,是会吃死人的。
不管那个饭菜是甜的,还是咸的,过量了,肯定都不好。
至于为什么就一定有些人在无脑的夸耀某一种方式,某一个味道的饭菜好,好得不得了,好得就像是灵丹妙药,一吃就能成仙了?那就具体要看他是不是在卖那个饭菜的了……
就像是现在,郗虑偶尔也会插播几句关于大将军的好处,并且和骠骑将军的恶政进行对比,形成一个大将军这里光伟正什么都好,骠骑将军那边水深火热什么都差的描述,反正这么说就有钱拿,只需要动一动嘴皮,轻松写意,不干岂不是傻子?
说到了骠骑之处的恶政,刘协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虽然说刘协关心青徐战役,但是很显然他没有办法亲自到战场当中去看,所以他只能听某些方面的声音进行传达和转述,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即便是刘协有所挑选,然而他依旧免不了的就会陷入信息茧房之中。
就像是刘协对于斐潜的一些信息一样。
刘协对于斐潜的印象,其实一直以来都还算是不错的。
刘协还记得当时斐潜带着去过阴山,见过大漠,爬过高山,经过大川。吃过农家的饭,喝过军旅的水,那是刘协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生活,就像是将刘协带出了原本的禁锢圈子,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可是,新世界并非是一帆风顺的,也不是能心想事成的。
舒适圈之外的,多少有些苦楚。
苦涩难以下咽的糊糊,农夫惊诧且审视的眼神,在野外刺骨割肤的寒风,因为长途跋涉导致全身的酸痛……
兴奋期过后,很快就进入了不应期,旋即陷入了疲惫期。
就像是常常说一辈子要去一次雪区,看一看碧蓝的天,青翠的草,可是真当要离开温暖的窝,习惯的家,就迟疑了……
很显然,什么誓言也好,什么意志力也罢,并不足以抹平这种生活上的巨大差距,至少对于刘协来说,不行。刘协他已经习惯了每一天都有人点头哈腰的问候,习惯了衣食住行都不需要操心,习惯了四平八稳,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待在一个风雨侵袭不到,琐事侵扰不着他的地方。
离开了,却有些思念。
毕竟得不到的,才会特别的牵挂。
可毕竟是当下距离远了。
世间多少分飞燕,不就是因为异地恋么?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旁边只有挥舞的铁锹,肚子疼的时候远方只有一句多喝热水,近处却有备好的四物汤水,还时不时有像是郗虑这样的大聪明,描述一下远处的恶,近处的好。
骠骑的所谓『恶政』,真的就是有多么『恶』,在三辅之内的百姓就是那么天天水深火热?很显然,世界上并没有绝对完美的制度,当然也不可能让制度之下所有民众都绝对舒适幸福。
在曹操这里,舒适的是士族子弟,比如像是郗虑这样的人,而在骠骑那边,郗虑这样的就不太吃香了,所以当下在这个大殿当中,所谓的『民』,在这边和那边,指代的群体根本不一样。
刘协对于斐潜的感怀,只是持续了片刻,便是很快将注意力又重新放到了当下的青徐战役上来,毕竟远方的太远,近处的看得见摸得着。
嗯,听得着。
刘协背着手站在战役图前方,就像是成为了这一场战役的指挥者,亦或是战场上的主宰。他推演着,揣测着,企图用有限的信息去对战场的未来做出判定。
这种事情刘协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而且这种青徐战役的『研讨会』,或是『评估会』,参与人数和规模,也越来越大,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代表了刘协想要表达出来的一个意思,传递出来的一个信息。
至于这个信息是不是旁人想要的,亦或是能不能传递出去,这就是下一个的问题了……
青徐的关键,其实并不是下邳这么一个地方,而是在这个地方上的陈氏。
下邳和广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属于『化外之地』。
从陶谦那个时候开始,陶老头就已经管不了广陵太守了,只能是看着广陵太守红杏出墙,溜达到酸枣那边去了。
后来曹操笑呵呵的让陈登去当广陵太守,未必没有想要趁机借着江东搞陈氏,亦或是借着陈氏搞江东的意思,反正只需要让陈氏和孙氏两个击剑击得不亦乐乎,若是能两败俱伤菊花双残就最好了。
只是陈登太过于犀利,两三下就搞得孙十万高潮迭起颓败不能,然后眼见着广陵又要被陈登收拾成为第二个的下邳,曹老板顿时就坐不住了……
旋即陈登成为了东城太守,然后第二年就死了,孙十万便是觉得有机可乘,连连和陈氏和泰山军抛媚眼,挥舞着铁锹锄头就开始挖墙头了。
孙权对于陈氏的政治允诺,金钱引诱,各种甜言蜜语,效用并不大,简单来说,就像是除了活在电影电视剧当中的那些白富美之外,大部分的都还是讲究一个门当户对的。
孙权能给的,陈氏也不缺。
甚至陈氏有的,孙权还给不起!
这自然就没什么意思了,光是甜言蜜语能吃饱饭的,顶多也就一两个,毕竟陈氏身后还有那么多的族人,还有一大家子都要生活,总不能因为孙权讲几句好话,就忘了父母族人罢?
在陈氏眼里,孙权比曹操还烂。
毕竟曹操想要送陈氏一个包包什么的,还是曹操自己说了算,孙权那边能拿出什么来?就连孙权他自己想要买条新裤衩,都还要经过好几道的审核……
但是在不同人的眼中,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陈氏不屑一顾,昌豨如获至宝。
其实泰山军不光昌豨,其他的人孙权都有派人去接触。
不管有没有鱼,先下个网子捞一下……
孙权要当海贼王,泰山大部分的人也不赖,他们知道当下的状态对于泰山军最为有利,只要泰山军在青徐之间屹立不倒,只要有江东军的威胁,他们就可以得到许多优待。好好的海贼王做着,不会因为孙权的几句忽悠,就投靠过去,无论孙权说得有多么好听,其实免不了过去之后就是成为替孙权洗衣做饭拖地板,做牛又做马,被孙权骑着玩。
满宠深入到了青徐之后,也上过两次的密奏,选择性的挑了一些情况上报,虽然说是皮毛,但是也隐隐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满宠当然不可能说的很详细,一方面是满宠也没有抓到什么具体实质性的东西,没有能够拿出手的视频音频作为证据,另一方面他身边还有尹礼,虽然说尹礼相对来说比较倾向于曹操,但是满宠也不能确保尹礼会不会是装出来的,再加上他递送的奏章也要经过青徐……
但是就这样含糊其辞,甚至是隐晦的词语,老曹同学多精明啊,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功夫,就找出了满宠奏章之内夹着的,孙权掉的几根头发。
陈氏在徐州经营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基本上来说在下邳就是姓陈的,这里的人马一般来说老曹同学是调不动的,其存在的价值就是一方面可以牵制泰山军,另外一方面则是可以防御江东方面。
泰山军的存在,也是相似于如此。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脱离信息的茧房,站在更高的视角来观察这个问题的,尤其是对于身处在事件当中的这些人来说。
泰山军就处在这样的一个信息茧房之中。
或许有更好的,更为精妙的,甚至可以被千年传颂的微操方式,然后可以在曹操和江东,以及下邳陈氏之间甩着屁股,扭着腰肢,勾勒出一个风骚的姿态,游刃有余的得到最大的利益。
可是如果泰山军的这些头目懂得这么做,或许历史上他们就不仅仅是泰山贼了……
因此伴随着他们的,在血水当中的挣扎。
春天,下雨会给农夫带来希望,却会给战斗当中的兵卒双方带来绝望。
尤其是进攻方。
而且还是攻城的进攻方。
铛铛的鸣金声最终响起的时候,许多攻城的泰山军从前线撤了下来,一个个无精打采,狼狈不堪,就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了一样,没有如释重负的感慨,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又一轮的进攻,宣告失败。
东海治所,郯县。
昌豨的大本营。
在郯县城外,已经是垒砌了高高的土堆,不管白天黑夜,四野抓来的民夫都在吃力的站在泥水当中,将这些土堆叠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最好是能直接堆到对面的城头上去。
泥水当中,到处都是尸骸。
有泰山军的,当然更多的则是东海郡的百姓。在春天,气温并不高,即便是健康的汉子,如果说在这样的天气之下,露天作业,承担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又有高强度的精神压迫,再加上没有足够的休息和食物的补给,能撑过三天都是命硬的!
有些百姓挖着泥,挖着挖着就吧唧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而负责监工的泰山军兵卒顶多只会走上来,将其木锹木铲扔给下一个民夫。
曹操麾下的曹军上下,就像是看不见这些尸骸一样。
东海算是曹操的地盘么?
算,又不算。
即便是曹操对于这些东海郡的民众施加了恩典,颁布了怜悯,难不成这些东海的百姓就会对于曹操感恩戴德,并且会指引出一条秘密通道进入郯县?
显然不可能。
曹操又不是傻子,在他当年下令对于徐州举起屠刀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过这些问题了。这些徐州的民众,跟他八字不合。是,这些东海民众,普通百姓是无辜的,但是在这个世道,光凭『无辜』二字就可以豁免伤害,然后畅通天下么?
郯县也不算是很大,左右两水,一个是沐水,一个是沂水,郯县便是在两水中间。因此想要继续南下,必然先要打通郯县。
在郯县城墙之下,惨状比土堆之处还要更加凄惨数倍!
连日的春雨,再加上郯县城防也不算是坚固,在连番的攻击之下,已经颇有颓陷之处。虽说这些破口都被守军用木石堵好,但是怎么看都像是随时会塌掉一样。郯县周边的壕沟也因为雨水的原因,水位暴涨,吊桥也损毁了,但是有几处已经被草袋填实,成了可以进攻的通路。在通路周围,还有壕沟之内,层层叠叠的都是尸首。
当下又是一场进攻失败,泰山军退下来的时候,能动弹的,也都撤下来了,但战场之内还有一些伤重又一时并未死透的,只是在泥水当中辗转哀嚎,或是喊着妈妈,或只是无意思的呻吟,却没有人上去协助,更不用说去抢救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负了重伤,伤口之处进了污物,即便是暂时不死,也活不过几天,又何必费事呢?在当下,在大汉,在封建王朝之中,这些普通百姓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更不值得怜惜。
昌豨是东海郡太守,是这地方的父母官。
父母官有好多品种。
就像是父母也有为子女操碎了心,呕心沥血,灯干油枯挤出最后一滴骨髓来滋养子女的,当然也有整日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轻者呵斥重者打骂,表示大不了这个小号费了,再另外开一个小号的类型。
现实当中,有血缘关系的父母都有好多形态,有好有坏,那么又怎么保证只是虚称的『父母』官吏对于较为弱势的『子女』采用什么态度呢?
很显然,谁也无法保证。
就算是在同一个国家,在不同的郡县,百姓的遭遇也不会一样。
在这个父母官任职的过程中,这些百姓会懂得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他们的生活困苦么?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更不会想到有时候是上面政治的博弈,才导致了某些事件的发生,才会让自己的生命消耗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就像是在郯县。
并不是很高的城墙之下,各种损坏的攻城守城的器具,散落到处都是。在这些破碎的木板木桩边上,便是在雨水当中被泡得有些发白的尸首。城墙之下,到处都是被挖开的豁口,就像是土拨鼠的一个个的洞口。
攻打城墙,有好几种方式,而臧霸选择了比较笨的哪些,一方面是因为臧霸的这些手下也不能说是什么精锐兵卒,能掌握许多复杂的战术变化,另外一方面么,笨办法当然就会更费功夫……
毕竟有时候,笨办法会让人看起来好像是很勤勉。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么?
尤其是在城墙根上的一个个被刨开的洞口,就足以证明臧霸在攻击郯县的『功绩』。可当这个『功绩』未必是旁人想要的时候,也就从『功绩』成为了『笑柄』。
臧霸手下浑身泥水雨水血水,狼狈不堪的撤了下来,而在土堆高地之上,那些曹军兵卒则是伸头探脑的看了过来,然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什么,顿时引起一阵的哄笑声,就像是后世站在猴山周边的人群,盯着从猴山之下走过的猴子。
『嘿!看那个红屁股!』
这些曹军兵卒,自然都是曹操直属下的亲信兵马,负责压阵。
相比较臧霸的手下兵卒来说,曹操直属的这些兵卒,当然装备更好,器具更加的精良,拥有更锋利的刀枪,更多的战甲,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穿着衣服铠甲的,指着一群没有穿着衣服铠甲的发出了嘲笑。
『哈!那边还有个黑屁股!』
『哦哈哈……』
真开心。
在高地土坡之上,有布幔围着的军阵。在军阵之中,有穿着蓑衣而显得异常壮硕的曹军护卫。这些直属于曹操的私人护卫,一个个目光冰冷的看着在泥水当中挣扎的臧霸兵卒,就像是看着一块石头,毫无半点情感。
曹操就坐在中军布幔之下,雨水虽然淅淅沥沥,但是在他的周边确是比较干爽的,他坐在一个胡凳之上,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就像是这一次并不是前来打仗,而是出来远足郊游一般。
昌豨叛变,臧霸挥军围城而攻。
见到臧霸做出一个围城的架势,曹操也丝毫没有不耐,甚至还给臧霸出谋划策,让臧霸带着人将左近的百姓全数征发从军,郯县周边的村寨城乡,全数收刮劫掠,拿不动的便是尽数焚毁……
如此一来,东海郡,尤其是郯县周边,一下子就变成了人间的炼狱!
臧霸所部也未尝没有议论,但是实际上普通的兵卒并不清楚曹操这样的用意,但是一顶顶的大帽子压下来之后,臧霸却不得不低着头,捏着鼻子,夹着尾巴去按照曹操的『建议』,一步步的走向深渊。
至少按照曹操的『建议』去做,多少还能拖延一些,而如果不做,那么就死得更快!
臧霸怀疑,曹操已经是洞悉了他所做的一切。臧霸甚至觉得,曹操在出发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考虑好了,再也不想看到一个在中间摇摆,有可能出现威胁的泰山军……
即便是将东海变成一片白地!
可是有民才有土,还有多少地盘经得起这样烧杀?这位曹大将军,到底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就算是将昌豨杀了,东海肯定也完了,然后这样一片区域,又有什么能力来防御江东?难道说连江东都无所谓了么?
臧霸从一开始有意拖延,然后被曹操一步步的『建议』到了不得不加快攻击的烈度,结果又碰上了下雨……
这让臧霸,真是吐血的心都有。
雨中攻城明显是攻城方更加的吃亏,但是又不能停,以至于到了现在,就连臧霸都不清楚,在这个郯县之下,还要填进去多少泰山军!
臧霸脸色有些发青。
在臧霸身后的遮雨棚之中,数十名神色颓废的臧霸兵卒在棚子内外维护着秩序,棚子里面则是那些轻伤的兵卒,塞得满满的,血水从遮雨棚的地面蜿蜒流出,就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在地面上爬行。
重伤的没办法治,轻伤也得不到什么好的治疗,但也不能听之任之放在没有受伤的兵卒边上,那会导致原本不是很坚固的军心再一次的崩坏。
呻吟声不断的从身后传出来。
伤口感染而导致发烧的兵卒,即便是在昏睡当中,也是难受的在不断地呻吟,还有的在叫着妈妈……
臧霸不必回头看都清楚他的这些手下,即便是轻伤,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能活过来十之二三,都算是运气了。
雨水似乎在努力的冲刷着世间的罪恶,但是那些被泡得发白的尸首,就像是铁证如山一般,定在泥泞当中,巍然不动。
从城门到壕沟,从壕沟到军营,几乎每一步都有尸首。这些尸首有的被收整了一下,但是更多的是来不及,或是没有这个收拾的心思,就让这些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上泥水中!
『臧将军!』一名曹军的传令兵将地面上蜿蜒爬行的红色蛇状液体踩踏的吧唧作响,『大将军有请!』
臧霸微微凝神,『知道了……』
曹军传令兵也不多话,转身就走,就像是待久了便是会沾染上什么霉运一般。
『将主……』臧霸的心腹护卫多少有些担心。
『……』臧霸沉吟了片刻,摆摆手说道,『没事,看看还有什么药品绷带,给兄弟再调集些过来……某去去就来……』曹操现在不会拿他如何。到了这个层面,语言上的批评和叱责毫无意义,若是要动手,便是生死两分。
『见过大将军!』
『宣高啊……』果然,曹操笑眯眯的,就像是对于臧霸的作战很是满意,『来来,坐!先坐!』
站起来视线差了好多,坐下来就差不多。
『不知大将军召在下前来……』臧霸坐了下来,『有何吩咐?』
『哈哈哈哈……』曹操笑着,『也没什么大事……哈哈,就是想问问宣高,怎么样,累不累?还能不能撑得住?』
这个问题,若是在后世职场之内也不是简单随便说能或是不能的,更何况是在当下?
曹操笑呵呵的,就像是充满了亲和力的大老板。
臧霸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就像是完不成任务又不得不述职的项目经理。
在这么一个瞬间,似乎有好几个选择,但是实际上……
若是回答『能』,可以继续撑下去,那么就意味着臧霸要将自己的兵卒持续投入到攻城之中,继续绞肉机一般的攻城作战!
那么回答『不能』,既然不能,那就让曹操来指挥,是不是很正常?那么一旦曹操接过了指挥权,是不是等同于就剥夺了臧霸的军事权?即便是这一仗打完,除了臧霸本部之外的那些兵卒,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曹操的属下……
回答『不知道能不能』,结果也依旧是和回答『不能』差不了太多。毕竟这是在军中,一方面模棱两可的答案不会被曹操接受,定然会逼问到只能选择能或是不能,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给与的时间也不充裕,不是完成完不成无所谓的职场任务,而是做不好,就会死人的那种战场决战!
因为当下并非是只有东海一地在作战,下邳也在面临着江东军,如果说不能在郯县打开通道,兵锋一日不能抵进下邳,那么就意味着下邳要多一日的风险!
那么回答『能』,然后偷偷的进行拖延呢?就像是之前臧霸做的那些一样。
似乎可以。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但是也拖不了太久了。毕竟郯县周边的百姓都基本收刮干净了,消耗得也是七七八八了,再怎么拖延,也一样是会消耗臧霸的兵力。
除非春雨变大,从细雨变成暴雨,那自然可以停下攻势了。
天时这种东西,是人力无法控制的,所以怎么说都无法推到臧霸的责任上来,但是谁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
一旦春雨停歇,相信老曹同学就会立刻逼迫着臧霸要兑现承诺,这毕竟不是在后世的职场,下属完成不了任务打骂了还招来警察,这是在大汉军中,臧霸若是信口开河,承诺了又不兑现,曹操便可借之行军法!
若是臧霸搞什么大不了辞职,老子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做派,呵呵,若是臧霸真的这么做,曹操定然是笑开了花。
先前说过,郯县左右各有一水,沂水沐水堵在左右,郯县堵在前方,曹操大军堵在后面!臧霸堵了昌豨,老曹则是堵了臧霸!
曹操最希望的,就是泰山军散架,而臧霸若是这么做,也就意味着泰山军真的完蛋了,臧霸自身或许能保存性命一段时间,就像是许攸一样,但是绝对活不长久。
臧霸举手投降,昌豨也必然身亡,尹礼在满宠控制之下,仅存在外的孙观和吴敦两人定然是撑不了多久!
故而当下,只要臧霸吐出一个『不能』,或是『不知道能不能』,泰山军的下场就立刻清晰可见!
到那个时候,臧霸还能保持在泰山军当中的地位么?哦,你自己都把军队给老曹同学指挥了,还叫嚣什么要我们反对老曹,要搞自立?搞毛线啊?!
然后臧霸可以表示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然后找老曹同学说当时选错了,在办公室内撒泼打滚表示老曹同学不把部队还给他,他就以死明志,要从泰山之巅一跃而下?
呵呵……
『大将军放心!』臧霸只能是咬着牙说道,『如今连日绵雨,方给城中喘息之机,若是雨歇,定……』
臧霸话说了一般,忽然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呆住了。
曹操目光望向了远处,然后左右略微看了看,哈哈的笑了两声,看向了臧霸,眼神之中多少有些玩味,『宣高果然得天意独宠……看,这不是,雨停了……』
臧霸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
这是独宠么?
这是坑人啊!
搏杀惨叫的声音再一次的响起。
雨停了之后,自然是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臧霸被老曹步步压迫,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攻击。
郯县环城的护城河,被雨水冲开的地方再一次的被填平,用的自然是周边的这些废弃的攻城器械,泥沙土袋,还有之前死在城下周边的尸首。
在新被填塞出来的通道上,会看到一些手臂脚掌从泥沙或是水坑里面伸出来,在空中偶尔还会动一下,就像是亡灵企图从泥沙当中重新站起一样。
还有些不知道是谁的头颅,漂浮在浑浊不堪的水坑当中,不知道是被踩踏,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这些头颅就像是发霉的牛肉丸子,分不清前后,枯干且零散的头发裹在肉球的表面,时不时因为通道周边的震动,相互碰撞一下,然后旋转着……
在郯县城墙表面上的那些青砖,在攻击之下,已经是大部分都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甚至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些垮塌。郯县之中的守军又趁着进攻的间隙将垮塌的地方用木栅、沙土、砖石给补上了,但是这种修补依旧不够坚固。围绕着这些垮塌处的木栅,双方厮杀最烈,死的人也是最多,周边的泥土都变成了紫黑的颜色,就像是红烧肉的酱汁,粘稠得都能拉丝。
站在郯县城墙之上的昌豨,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被激怒了的脑子里面存不下任何的理智,只是愤怒的朝着城下的臧霸大喊:『畜生!叛徒!败类!走狗!俺就在这里!有种你上来!单挑!』
其实昌豨也受了伤,虽然说他也穿了一身的盔甲,但是盔甲并非是万能的,不是说穿了盔甲就能无视伤害,这些伤口不仅不能让昌豨恢复理智,反而疼痛刺激的昌豨更加的暴躁和愤怒,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猪。
因此这一只野猪,昌豨,似乎还没能意识到郯县确实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郯县的城墙已经是千疮百孔,昌豨之下的将校兵卒也是多有死伤,追随昌豨的忠诚兵卒伤亡惨重,就连郯县之内的百姓,也同样在这样的守城战当中无法幸免,被迫的要参与防御,若是此时向城内而望,也和郯县城墙一样,是满目疮痍。
此时此刻站在城墙上的昌豨手下,也多有带伤,虽说比在城外的臧霸军,在雨天多了一些可以避雨的便利,但是也仅仅如此而已!
再加上,城外军队,除了臧霸之外,还有曹军!
在远处,在臧霸军的身后,那些数不清的曹军兵卒,人头涌动,铁甲冰寒,刀枪林立,时不时有传令兵跑过曹军的阵列,大声的传递着什么号令,然后便是齐齐的应答声响起,不论是斗志,还是兵卒精锐的程度,这些曹军显然都要比臧霸手下还要更高更强!
所以即便是能撑的过臧霸的攻击,还能撑得过曹军的攻击么?
就算是能拖得过这一天,还能拖得过下一天么?
昌豨虽然尽力的在呼喝着,企图以单挑,以自身的武勇气概来增强兵卒的士气,但是并没有多少作用,周边的守城兵卒,脸上依旧是满满的绝望……
昌豨粗重的呼吸着,然后转过身,站上了垮塌的城门口的台阶上,一脚将半截的一根木桩踢得飞起,砸落在一旁,吸引了周边兵卒的目光,大声吼道:『东海就是俺们的!郯县就是俺们的!兄弟们跟着俺,四处征战,若有好吃的好喝的,俺都有分你们!有钱财有女子,俺也一样分给你们!这东海,这郯县,就是俺们最后的一块地!不瞒你们,俺已经派人出去求援了,不日将到!兄弟们若是跟着俺死战,将来的吃喝富贵,钱财女子,俺与天神发誓,一样都是和你们分享!』
『如此乱世,要么是吃肉喝酒,做人上之人,要么就是两腿一蹬,死了算球!』昌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吼着,甚至可以看到他在吼叫的时候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空中四散飞溅,『俺昌豨在这里,这郯县就陷不了!俺们的援军,就要到了!到时候杀出去,胜利的就是俺们!』
『俺们一定会胜!』
昌豨多少说了一些像样子的话,也略微激起了士卒们一些士气。在城墙之上的兵卒左右看看,或先或后的向着昌豨举起了手中的刀枪,表示着愿意和昌豨继续奋战下去的决心……
其实退一万步来说,他们也没什么好选择的,他们大多都属于昌豨麾下的兵卒,即便是投降了,就算是能活命,也会变成最为低级的炮灰,死在下一次的什么战事里面,所以,能有什么好的选择?
老天爷就是喜欢这样,看起来就像是让人觉得选择好像还有一二三四,选那个都可以,但是实际上,真的事到临头的时候,往往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