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当年还不是孙十万的时候,其实手里也没有几个钱。
穷得一批。
买条花裤衩都要掂量一二。
毕竟当时大钱,都是在他爹,他哥手里,他爹和他哥又是喜欢将大部分的钱财都花在军队上,若是一些日常个人的小额度开支,倒是容易批准,但是像是孙权有时候想要额外的买件花衣裳照耀一下,找几个粉头喝点小酒什么的项目,基本上来说就难以得到支持了。
孙策当时还活着的时候,孙权就已经是开销很大了,即便是孙策有批一些钱财给他,总归是不够用,孙权又不好意思找孙策要钱,毕竟是害怕被孙策骂,若是被孙策揍了,便是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更何况是自己理亏,找吴夫人也抱不上大腿……
但是没钱的味道啊,是那种可以从鼻腔窜到脑门,然后直接扎到心里的那种辛辣和苦涩,所以孙权也忍不了几天,是在没辙了便是拉下脸皮去求吕范。
吕范当时是孙策的财务部部长,转职管钱粮。每次孙权一找吕范索取钱财,吕范转头就告诉了孙策,紧接着孙策就杀到孙权那边去了,气得孙权跳脚,甚是怨恨,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吕范。
后来孙策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让孙权去当了一个县令,一方面是想要让孙权多少懂一些民生治理的事项,另外一个方面也是暗示孙权,这个县就是孙权的零花钱了,以后别来找老子要钱了……
当然这个县,也就是在孙权上位之前唯一能够称道的地方了。
可是江东一个县,远远没有后世的富庶。
大汉当下江东的县,除了能吃咸鱼方便一些,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因此正经的俸禄根本不够孙权开销,孙权只能是想办法将自己的个人开销去混到公帐里面去报销。
这事情做多了,自然就被人捅出来了,孙策大为恼怒,令人查账,孙权慌了神,差点尿了花衣裳。当时县内有个功曹,叫做周谷,本来不是管这个事情的,但是见到孙权慌乱,便出手替孙权做了假账,抹平了过去,令孙权免于责罚。
孙权当时对于周谷啊,那是相当的感激,不要钱的感谢之言如滔滔江水,表示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报答周谷……
等到孙权真正登上了江东之主的位置以后,似乎就应该兑现承诺了是不是?孙权认为,吕范忠于职守,可以信任,至于周谷么,伪造文书制作假账,当以免职不用!
嗯,这就是孙十万模式的『报答』。
当然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对于孙权来说,从小的时候开始,钱财的烙印便是深深的镌刻在其灵魂之中,而现在,孙权要将这些可爱的小钱钱都送出去的时候,即便是知晓这是交易的一个部分,但是也免不了肉痛。
『主公……』
船舱之外有人低声说道。
『进来!』孙权沉声应答,然后看着进仓的心腹护卫,『人走了?』
心腹护卫点头说道,『那么这些「货」……』
『派人立刻送往江东!』孙权想都不想的说道。
心腹护卫应答了一声,但是没有立刻转身出去。
孙权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
心腹护卫低声说道:『周将军那边……』
『哼……』孙权皱着眉。
这一批货物是活物,所以很占空间,又因为是第一次的交易,双方的信任度都不高,所以孙权必须要亲自前来,这也算是一个初步的对接和确定,后续的交易就可以不必要这么的麻烦。
江东缺人,更缺战马。
其次,才缺铁,缺兵器等等。
而这些东西,就像是斐潜封锁着贸易,一些东西禁止向外销售一样,孙权想要正常的在曹操境内采购是十分困难的,只能通过某些地下的,非正常的交易渠道,而这种渠道可以是非常的重要,甚至会影响江东的许多方面,如果孙权不能亲自掌控在手里,那就必定会受到他人的控制!
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孙权都必须要走一趟。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敌对关系是暂时的,利益交换才是永久的。
谁跟钱有仇?
对于孙权来说,能拿到稀缺的战马,人口,兵刃,铁器等等,就意味着他在江东不必被那些该死的江东士族卡脖子!就意味着有更多的话语权!有更粗的嗓门!更大的管子!更这什么那啥,懂的都懂!
而对于偷偷跟孙权交易的曹操地方官吏来说,首先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第二又可以确保自己的地盘不会被江东军攻击,没有了失土的威胁……
双赢啊!
至于亏的又是那些人,反正交易双方都不亏不就行了么?
可是交易之后,便是运输的问题。这些货物上面可是没贴标签,即便是有贴标签也没有用,谁拿到手里了就是谁的!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完美!简直就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
若是现在有美酒,孙权都想要高高举杯,然后喝上几杯犒赏一下自己了。
唯一一点不怎么完美的地方,就是周泰……
周泰目前情况危急!
战场变化,往往令人应接不暇。
许县得到的消息,往往都是滞后的,当天子刘协还以为下邳危在旦夕的时候,真正在下邳的战场之中,形势已经逆转,危在旦夕的反倒是周泰。
虽然说孙权已经下令让朱治前往救援,但是朱治没有船只,只能是从陆地上往前行进,而走陆路,一方面是慢,另外一方面也没有走水路的便捷和安全。
因为现在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孙权控制住了,用来进行货物的交易和转运。
要救周泰,最好自然是要动用船只,而要运输货物,显然也需要船只。
船只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现在交易完成了,先运送货物还是先去运输兵卒前往救援,就成为了当下孙权面临的选择。
援救周泰,自然是很重要……
但是周泰有这些货物重要么?
这些装载了货物的船只,必须立刻,马上,当即就脱离战场,要平安稳妥的到了江东孙氏自家手里的时候,才能说是完完全全的万无一失!
更何况这一次的交易是隐秘的,孙权并不想要只做成一次性的,因此必然不可能让货物长期留存在江北,否则一旦消息泄露,即便是孙权想要继续保持这个交易渠道的通畅,恐怕也是会出现很多后续的问题。
因此,要么全力援救周泰,要么尽力掩盖交易渠道!
各做一半,或是两边都想要的,恐怕就是两边都有风险!
『周幼平……』孙权的面容渐渐的严肃了起来。
周泰无疑是忠心于孙权的,就像是孙权的左右臂膀一般,他是孙权亲手提拔起来的军将,为了孙权出生入死,为了孙权两肋插刀,为了孙权便是火海刀山也毫不畏惧,为了孙权,周泰可以付出一切……
『传令!速速起运江东!』孙权做出了决断,并且再次强调,『至于周幼平之处……某相信幼平定可安然无恙……』
………(⊙_⊙;)………
郯县。
其实郯县最大的优势并不是城墙,而是之前的那场绵延的春雨。
在雨线向南方而去,离开了郯县之后,臧霸发起的攻势就一浪搞过了一浪。
尤其是被雨水浸透的攻城器械,虽然说在泥泞当中更难被推动,但是同样的,也更难被焚毁,只能是靠檑木滚石硬砸!
可问题是郯县之内也没有多少檑木滚石的储备……
臧霸也发了狠,咬着牙驱赶着周边抓捕而来的百姓为先驱,不断的哄赶着这些百姓往前涌,不管男女,不论老幼,在兵锋的胁迫之下,哭天喊地的往前,跌跌撞撞的挪动,就像是一群咩咩叫着走向屠宰场的羊。
不知道往前就是死路么?
难道说不知道继续走下去,最终也多半像是边上的那些尸骸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么?
不,这些百姓都知道。
或许有人会想着,只需要有人在其中振臂高呼一声就会有人跟随,但是实际上,即便是当下有人愿意跳出来领头反抗,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只要看见这些百姓的茫然和麻木的眼神,就能明白和键盘侠所想象的情形并不一样。
这些百姓,已经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服从测试的模式当中被筛选出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并不会让这些百姓感觉到自己下一刻就会死。
谁都怕死,直接面对死亡,谁都不愿意!
就像是后世公司在利用服从性测试来挑选服从性高的员工一样,一开始也不会让员工下跪磕头互相打嘴巴带着狗链子在街上爬最后猝死在岗位上,而是从跳个集体舞啊,从关闭手机到上缴,最后到公开手机私人信息,亦或是顶着破冰的名头做些猥琐的事情等等开始的。
在当下臧霸所有驱赶的百姓当中,同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摆明是让这些百姓去死的……
刚刚被要求离开家的百姓之中,有反抗的那一部分,被杀死了,剩下的百姓觉得离开了家很不舒服,但是还能活着,还不会死啊……
然后进一步要求捆绑成为一列,被像是牛羊一样成为一个集体,必然也有反抗的那一部分,然后也被杀死了,剩下的百姓觉得带上绳索镣铐虽然有些痛苦,但是还能活着啊,还不会死啊……
接着再进一步要求,让这些百姓挖土造器械等等繁重的劳作,然后反抗的那一部分被杀死了,剩下的觉得虽然这些劳作很累很辛苦,但是干完了还能有点吃有点喝的,还能熬啊,还能活啊,还不会死啊……
然后要求一小部分去死,随机抽,必然也有远见者觉得接下来大事不好跳将起来,然后在旁人茫然且麻木的眼神当中又被杀了,剩下的便是看着,觉得去死的只是那几个而已,自己还能活着……
等到最后大部分都要求去死的时候,所有具备反抗能力,有反抗精神的基本已经在之前的筛查过程当中全数被清除了,这个时候即别说跳出一个键盘侠,便是十个百个键盘侠振臂高呼也没有卵用!
因为这些剩下的百姓已经全数是服从者,不懂得什么叫做反抗。
只有当涌进一批新的部队,将臧霸和曹军击败,还要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原先的统治者的血流出来了,或许才能改变一些什么……
至于现在么,尸骸填平了壕沟,布满了城下,咩咩叫着的两脚羊流着眼泪向前。
嚎哭着,明知道是死路,却没任何羊敢于回头和反抗。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任何怜惜的将一切能够投掷的东西扔下,将不多的箭矢射出,将大桶的开水浇下!
这些毫无遮蔽,根本没有半点衣甲的百姓,便是只能肉抗!
一层层的倒下,一片片的死去,就像是冬日里面烂掉的大白菜一样,一瓣瓣的被扒开,从强壮到衰败,从一大颗,变成了一小撮,最后消失……
然后便是再一群的新两脚羊,踩踏着时代的脚步,咩咩进场。
谁都需要这些百姓,但是有问题的时候,谁都不需要。
严格讲起来,只有大汉朝堂,天子刘协最需要,最着紧这些百姓,因为不管是那里的羊,不管是东海,还是下邳,只要是大汉领土上的,都是天子刘协所看重的,所需要的,要保护的,因为不管是那里的百姓,都是可以给大汉国增加赋税的,年年岁岁,一代又一代。
可问题是天子刘协手太短了,他够不着!他连自己的屁股都不敢打包票能护得住,又怎么来保护东海郡的百姓?
这些东海百姓的次一级的保护者,应该是昌豨。可是昌豨上任了做了什么?吃吃喝喝的时候毫不含糊,真遇到了臧霸曹操侵袭的时候束手无措,杀起这些原本应该是他守护的百姓来也丝毫不见到什么手软。
本应是保护者的,都不保护百姓了,难道还指望着侵略者会有什么人性闪光点?然后大发慈悲?
至于当下看起来像是穷凶极恶的曹操,若是从商业角度来看,泰山集团东海分公司昌豨昌老总经营不善,然后曹氏集团发起了兼并战,在兼并战过程当中,昌豨指挥失当溃不成军,公司即将垮台,数万职工即将失去工作,断绝收入……
那么曹老板应该先负责好昌老板手下所有的数万职工生存,然后才能去兼并?
现在只是在大汉,还具有一小部分奴隶制度的汉代。
因此,在没有了保护者的东海百姓,被聚集在一起,在周遭如林长枪的环逼之下,哭嚎着等候着,轮到他们下一波出发,去补充填进这血肉屠场当中。东海郡成千上万的百姓,就变成了消耗郯县守军的滚木礌石,箭矢沸水的肉盾!
土堆之上,曹操和大队曹军兵卒,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一切。
如果说臧霸对于东海百姓是服从测试的统治者,那么曹操就是对于泰山军,对于臧霸等人服从测试的主宰方。
虽然说郯县城墙似乎都被鲜血碎肉涂满,但是在曹操心中,依旧是毫无波澜,只是在计算着还有多少人,还要多少时间。
再者说了,眼前这个场景虽然残酷,但是比起之前雒阳迁徙,兖州豫州冀州一片乱战,又算得了什么?
这郯县小城,很快就能填下来了!
曹操用马鞭指着,环视了一圈,笑着说道:『今日便可知晓,这泰山军,臧昌之争,可分上下矣!』
在漫天的哭喊嚎叫声当中,曹操的笑语,声音并不大,也就身边亲随将领听到了而已,其余的也就是个模模糊糊的大概。不过看到曹操大笑,众人也纷纷陪着笑起来。对于曹军他们来说,臧霸和昌豨,谁输谁赢其实都差不多,最好是两败俱伤,都死了也罢。
臧霸原先想要拖延的心思,曹操心中也是清楚,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没必要。现在臧霸愿意早点结束这一切,那就早点结束,反正待在这个地方,曹操也觉得有些烦了,关键是曹军兵卒一直只是看泰山军分成两个部分,相互厮杀,既没有什么功勋可言,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让曹军兵卒提不起劲来。
同时曹操也收到了消息,说是孙权已经抵达了广陵,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逼近了下邳。所以如果这里不尽快解决,那么下邳必然也会受到江东军的重大威胁!
讲真的,曹操并不在意陈氏和江东军血拼一把,亦或是真的拼的双方底裤都掉了,真枪实弹的菊部见血那就更好了,但是如果说陈氏见势头不对,转过头来……
嗯哼!
那就不好玩了,所以郯县这里就必须尽快拿下,如此方可以使得曹操可以进退自如,灵活的摆出各种姿势,选取最为恰当的进军时机!
『典爱卿!』
『臣在!』
曹操用马鞭指着郯县,『若是典爱卿领黑虎卫三百,隐匿于百姓之中……可否一举先登破城?』
曹操觉得现在火候差不多到了,肉快熟了,再等下去,要么可能肉烧焦了,要么可能被谁先啃了,所以决定亲自出手。
『三鼓之内,定可先登!』典韦毫不含糊的说道。
曹操当即拍板,立刻出兵替典韦打掩护,佯攻郯县城东北角!
曹老板主将大旗一动,那简直惊天动地一般,即便是明知道可能有问题,但是大多数的人的目光依旧会被吸引过去,就像是带球撞人,明知道应该盯着人,但是目光会忍不住跟着球在动……
毕竟现在郯县上下都已经是疲惫不堪,所有的在战斗的兵卒也好,劳役也罢,都是机械的近乎于凭着本能在坚持,被曹操这么大的球一吸引,即便是一般的智者,也未必能够立刻想到还有『声东击西』这四个字,而且就凭昌豨这头野猪,就算是想到了,也未必能防得住。
所以在曹操挤开了臧霸,上场不久,在城下展露了一下其优美的二头肌线条之后,典韦就带着人抓住了机会,猛冲上了郯县的西北城角,然后一举登城!
昌豨企图带领着残余护卫来驱逐典韦,但是他那里是典韦的对手,猪突对于一般的武将来说可能有些效果,但是典韦的武力值可是能单挑猛虎的,因此昌豨的野猪头很快就落到了典韦的手中。
只见如同黑塔一般的典韦将昌豨的头颅高高的举起,喊出那一句经典句子之后,一切便仿佛索然无味起来……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在青龙寺当中,一名中老年人充满情感的在高歌着。
更多的人在这一首诗歌的感召之下,开始汇集在了一起,感怀着昔日的美好。
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似乎一切都在阴影当中蔓延。
『在下今年年近半百,家中兄弟多丧,每每思及当年饮宴之乐,兄弟手足之情,多是屡屡黯然神伤……』一名多有白发中老年人当众侃侃而言,宽袍大袖,在春风当中席卷飘舞,好一番的仙人气度。
这一名中老年人,姓郑名浑,字文公。之所以说其为中老年人,是因为他年龄或许还不能完全称之为老年人,但是外貌却显得十分的苍老,就像是风吹雨打的树皮一般,多有愁苦之色。
『天下之乱悠悠,天下之民哀哀,天下之生灵……』郑浑长长的喟叹着,『便如战国之时,若是周天子知诸侯放纵,亦封之否?』
『有某郑氏,得传姬姜,受封于郑,千年流芳……』郑浑有些昏黄的眼神里面似乎透出了一些别样的色彩,『上古周礼,圣贤为位,贵贱有分,贵不贱辱,贱不非贵……君父臣子,上下尊卑,原有别也……如今君臣颠倒,上下失位,贵贱不分……』
『且问在座诸位,今日这般……变化也罢,侮辱也好,难道是各位,亦或是各位家族子孙,可以承受之痛么?』
士族么,要说是士族,再往上拉扯一下,基本上来说都是从炎黄那边出来的,基本上至少都是可以称之为自己是血统纯正的炎黄子孙,周公后裔。
再次一等,也可以使一些上古贵族,或是因为官职而得了姓氏,或是因为封地而有了家族,要是真的论起来的话,当下大部分的士族子弟,祖上都不会太差。郑浑如此一说,顿时也引得不少人激发出了认同感。
开场的那首棠棣,他是唱给自己的,也是唱给在场所有士族子弟的。
大家,之前都是兄弟啊……
大家应该是站在同一条线上,怎么能现在分崩离析,兄弟残杀了呢?
郑浑沉声又是说道:『昔日天帝赐福,周公而有百子。百子皆为兄弟,同心同德同志,仁爱万民,庶民拥戴,故而可绵延社稷,国泰民安。若是兄弟和睦,同姓同志,莫说一地之纷忧,便是暴如商纣,亦可胜也!』
『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士族是一家!』
『兄弟阋于墙,自然是外御欺辱!』
『兄弟齐于心,自然是利可断金!』
郑浑环顾四周,正义凛然的大声说道:『如今青龙寺再论,然再论之前,在下薄见,当有兄弟齐心为先!』
『齐心方可致胜!』
郑浑还在那里说什么兄弟要团结,需要同心同德的话,在一旁经过的祢衡心中已经是颇为不屑了。
利益面前,兄弟岂能同心?
真要同心,从春秋到战国产生的纷争又是从何而来?
什么『君父臣子,上下尊卑』,别说其他了,光大汉之中,直接或是间接的死在了士族手里面的皇帝,难道还少么?在那个时候怎么不提什么『君父臣子,上下尊卑』了?
在平日里面谋划利益的时候不讲兄弟情谊,现在觉得要用了,便是将兄弟情谊又重新挂起来了?这怕是有些晚了罢!
只是此时祢衡并没有表态,只是沉默不语的从一旁经过。
这一段时间在青龙寺这里,真是叫做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听闻了消息赶来的士族子弟越来越多,每一天在青龙寺内部的演讲会都已经排满了,剩下的便是只能像是郑浑这样在广场之上,企图抓住某些人,或是某些利益链条,然后将一些人捆绑在自己战车上的了。
郑浑的所谓『兄弟之说』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实际上问题很多,大家都是兄弟,那么有苦难的时候,有兄弟愿意一起分担,自然是很开心,但是有钱的时候就未必愿意一起花了,躺在功劳簿上的,究竟是不是兄弟?
再者没出问题的时候,大家都是兄弟,当其中某一个出了问题,有了罪责,那么是不是所有兄弟都要为他去抗罪?
道理大家都懂,说起来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真的要这么去做,肯定做不了……
祢衡嗤之以鼻,然后慢悠悠的走进了属于他的一小间官廨之中。
『祢郎君来了!』
『正平兄!』
『这是某之申请……』
『让开!某先来的!是某先来的!』
『……』
一群人差点为了谁先递交申请书而打起来。
幸好在一旁的小吏已经是非常习惯了这种情况,大声呵斥之下,然后又检查了每个人的发放的标号牌,让一旁的护卫叉出去了两三个搅乱秩序的,才算是让整体的队列重新平稳了起来……
祢衡忽然觉得之前郑浑的言论好可笑。
就这么一点的先后区别,都争抢得这个样子,说好的兄弟呢?兄弟情谊又在何方呢?
……|●′?`|σ……
唯有利益才能结为永远的同盟。
如果纯从利益的角度去看,大汉天下的所有士族,其实在某个时候,某个时间段上,也可以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在面对天子,也就是皇权的时候,士族阶级紧密团结起来,不仅是对抗了皇权,还顺带坑掉了外戚,搞死了宦官……
在逼迫的天子不得不逃亡北邙山的时候,大汉士族这些家伙,展现出了及其强大的力量,但是到了现在,士族之间的混乱和相互倾轧,已经是不可避免。
在青龙寺风起云涌动荡不安的时候,斐潜带着庞统在爬山。
这个胖黑鸟,怪不得当年历史上有落凤坡,便是的卢也跑不动啊!
庞统吭哧吭哧的喘息着,斐潜也不催促。
反正不赶时间,一天爬一座,上午上山,中午在山中吃饭,下午下山回家,泡澡按摩加桑拿……呃,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一个意思。最开始的时候庞统只能爬些小山丘就累得不行了,可是坚持了几天之后,慢慢的也就能适应了。
毕竟人的潜力是那啥出来的。
『啊啊啊咳咳咳咳……』
庞统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一座的山顶,原本想要站在山巅狂吼一声发泄一下,结果喊了半嗓子便是灌了一口山风,顿时咳嗽起来。
『休息一下!取食来!』斐潜身上也是有些出汗,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嗯,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返程!』
护卫齐齐应答,然后开始就地修整。
斐潜接过了黄旭递来的食物和饮水,然后分给了庞统一份,两个人坐在山顶的岩石之处,看着脚下的关中大地。
咳嗽了几下,又是喘息了一会儿,庞统的气息渐渐的平稳了下来,先是咕咕喝了一些水,然后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便是拆开干粮包,掏出咸肉饼子撕扯起来。
在爬山的过程中,中午这一顿吃食都比较简单,众人也不在意,也不算是违背了大汉日食二餐的规矩,不算是什么僭越。
『你刚才说什么……』斐潜也是一边用牙撕扯着饼子,一边问庞统道。
庞统灌了一口水,将食物吞下,『我是说……这关中的风啊,真是越来越大了……』
『风?』斐潜眉眼抬了一下,『你是说青龙寺?』
庞统点了点头,捏着手中的咸肉饼子说道:『一群家伙,天天叽叽歪歪的,鼓吹这个,鼓吹那个,跟蝇虫似的,真是有些烦人……』
『也有好多找你了罢?』斐潜笑呵呵的说道,『听说这几天蛮多荆襄「英才」到你府上投书了?』
『啊哈!』庞统仰头哈哈笑了笑,『可不是么!可问题是这些家伙都投了些什么?词!歌!赋!就没有一个写个策论什么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斐潜点头说道,『看来还是要风大了更好……』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庞统如今看待问题的角度基本上和斐潜一致了,是以实际具体事务出发,因此对于某些『知名』的荆襄学子名士什么投递而来的展示文学底蕴的这一类词赋,确实兴趣不大。
一般来说,当下还是有很多的士族子弟是偏向于清谈的,而这种在两晋时期大为兴盛的清谈风气,又偏向于理想化,但这种理想化斐潜认为有些『唯心』的范畴,而一旦陷入『唯心』,就很难沟通了。
因此在两晋的士族子弟当中,这些清谈的子弟并没有对于社会,对于国家有什么建议性的对策,反倒是陷入了自我的逃避当中……
而另外一些表面上『唯实』的士族子弟,又在新的问题,新的挑战的面前,很大一部分的在挣钱有利益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然后有问题有困难的情况下,推诿拖延甚至是逃跑,那么实际上这些『唯实』的,其实只是『唯利』者。
有没有真正『唯实』的人呢?
也是有,但是很多这样的人只懂得埋头做事情,解决实际的问题,很多事情在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就被这些人解决了,到了最后反倒是没有那些整天打嘴炮的家伙升得快。
这些『唯利』之人到了关键时刻就显得滑不留手,推脱是有这个规定那个文件,有问题请你找上级,有事情请你去找下级,反正没他的事情。慢慢的,『唯实』的人就被一点点的踩踏到了脚下,浮在上面的,要么就是『唯利』的,要么就是『唯上』的了。
这就是士族子弟的衍化过程,这种人类本身的相爱相杀,是会因为历史的长短而有所变化么?是会因为时间的前后而有所不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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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不会。
只要官僚的权柄依旧是高高在上,什么『唯心』、『唯实』、『唯利』等等,最终都会变成『唯上』。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台上大碗茶,台下茶大碗。
其实官场就像是一面镜子,互为表里,相互映照。
斐潜其实也可以像是大多数的穿越者一样,以纯粹的力量,以征讨征服来结束这个乱世,实际上那样还更简单。
但问题来了……
如果斐潜也这么做,那么斐潜这样的一个穿越者,和其他的大汉土著有什么区别?比他们杀的更快更多刀口更利?
武功,难,文治,更难。
武功的难,难在如何更巧妙杀人,而文治的难,难在如何消除杂念。
因此很多事情,只有斐潜来做,来提出,来推广,也只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提出来,才更容易的成为后世难以撼动的规矩。
当物质的条件,民生的基础渐渐稳固,达成了基石的时候,已经建开的民智,就会诞生出许多绚丽多彩的花朵来,即便是有人想要将这些睁开的眼睛重新遮蔽,将倾听的耳朵重新堵住,想要误导,想要欺瞒,都迟早会被揭开,捅破……
如今长安城内,一切平稳。
但是在长安城外,青龙寺中,确是波涛汹涌,议论如潮。
『若是这风大了……』庞统说到,『有时候就不知道会往那一边吹……』
『嗯……』斐潜点了点头,『你说的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斐潜知道庞统是在提醒自己。
『这些江东之辈……不知道应该是说他们狂妄,还是说他们谨慎……』
就像是后世白头鹰在相互争夺自家屁股席位的时候,总是会特意的安排一些麻烦在兔子周边一样……
这一段时间来,在青龙寺的议题确实是非常乱,一些带着有意无意之人的引导之下,风声也渐渐呼啸了起来,可是这几天,又有人出手了,将一些风头又引开了……
比如在所有议题当中,最开始议论的重点是汉中川蜀的当地豪强大户的问题。
叛乱后惨败的各种问题。
原本一些人想要借这些汉中川蜀豪强大户的『悲惨遭遇』掀起对于斐潜的对抗,但是在发展一波之后,要么就是被另外的夸张到了离谱消息引歪了,要么就是讳言少语避之不谈不肯提及,让这些人觉得惊诧之后,便是渐渐的后续乏力……
但是实际上,这个问题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掩盖在了其他的问题之下……
在这个议题上,不管是关中还是汉中,亦或是其他地方的豪强大户,都非常默契的将这个原本可能会掀起浪涛的议题给压下去了。甚至连带着包括汉中川蜀的那些倒霉大户是不是冤枉,有没有什么隐情之类的话题也全数给舍弃了。
在汉中战役里展现出来的军事力量,意味着斐潜拥有了可以撬开乌龟壳的犀利武器和先进技术,也就代表着只要斐潜愿意,他现在随时可以想要撬开那个乌龟壳,就撬开哪一个!
这就意味着原本大汉的矛盾关系开始失衡。
攻城的矛,守城的盾。
原本大汉皇帝对于地方豪强没有太好的办法的原因,很多时候就是因为矛不够利,而盾太厚实了,导致发生盾对抗矛的时候,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破开一个盾,然后从中获取的又根本不足以补充在这个过程当中的支出和消耗。
围城战当中,城中还经常有不同姓氏的百姓杂居,而在庄园坞堡之内,往往只有一个姓氏,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的有血缘关系,更容易达成齐心的效果,也就意味着这样的坞堡攻打起来很麻烦,除非确实是有必要将其剿灭来杀鸡儆猴,否则甚少会采用这么强硬的手段。
可问题是斐潜搞了两次!
至少是光明正大,大规模的,在这些士族豪强面前搞了两次!
最开始的关中三辅莲户的大户坞堡,还可以说是疏于防备,被突袭或是被偷袭了,因为那个时候是爆破了坞堡的大门,虽然也算是新技术的展示,但是在不少人评估之后发现,也并非无法抵御……
比如更换更坚固的大门,将木质大门换成金属的,在坞堡门扉之处增设机关,来喷水落沙来灭火等等,都可以把斐潜原先展示出来的上门查水表的战术,控制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伤害比较小的范围内,将战场重新拉回他们熟悉的领域之中。
可是现在,火神石砲的出现,浇灭了他们并没有持续多久的欢喜,使得他们再一次的陷入恐慌……
对于普通的民众来说,对于骠骑将军出现的这些新手段并不会有多少的恐慌,但是地方大户士族世家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颤抖,他们害怕……
因为斐潜现在拥有了可以迅速摧毁他们乌龟壳的矛!
『所以说这一段时间从荆襄来的「名士」才多了么……』斐潜呵呵笑着,『你看着吧,还会越来越多……这风啊,还会越来越大……』
『可是……』庞统还是有些担心。
『不必忧虑……』斐潜笑了笑,『明天带你去看看马大匠新出的船帆……这风啊……其实东南西北风,风从何处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帆啊……』
『帆?船帆?』庞统愣了一下。
『嗯!』斐潜含糊的应答了一声,然后又是啃了一口饼子,咀嚼了几下吞下去之后才说道,『快吃罢……吃完才有气力回去……晚上你想要吃什么?还是羌煮?』
『啊哈!那必须羌煮!』庞统回答得斩钉截铁,『给我留块最好肉!』
大汉骠骑将军府。
『羌煮呢?铜锅呢?端出来!』进了骠骑将军后院,梳洗沐浴之后的庞统,恢复了一些精力,便是哇咔咔咔的叫着,就像是饿狼一般左右寻觅着食物,『我感觉现在能吃下一只羊!一整只羊!』
斐潜更早一些沐浴完毕,现在换了干净的衣袍,坐在后院的厅堂之前,泡茶喝。
『哈哈……』
斐潜笑着,招呼着庞统先坐下,递给了庞统一杯茶。
在私下之中,斐潜还是喜欢这样比较随和一些,不用特意去搞出什么上下尊卑,有时候有阶级区分是一件好事,但是也并非全部都是好事,只要公私分开,斐潜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其实也不算差。
喝了两口茶,斐潜呵呵笑着说道:『羌煮么,别急,反正后面肯定有……今天先尝尝新菜式……』
『新菜式?』庞统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速令庖丁呈上来!』
『再等等……先吃点糕点,这个绿豆糕不错……』斐潜给庞统倒了杯水,『再说,子敬还没到呢……』
『咕噜噜……』庞统揉着咕噜乱响的肚子,愁眉苦脸的坐在一旁。
若是等别人,庞统估计没那个耐心,但是等候枣祗么,再怎样的饥饿也必须忍着,因为枣祗不仅是庞统的朋友,更重要的是枣祗现在是农业的核心人物,直接关系到了关中河东上党这几块核心收成。
别看斐潜现在占据的地盘很大,但是实际上可以用来耕作的耕地数目还是远远的低于山东,之所以可以凭借着这少数的耕田数量硬扛着山东,主要一方面是农业上的技术提升,另外一方面就是直通到了地头的农工学士。
若是没有农学士和工学士的这两根探针,导致斐潜无法全数掌控耕地和农夫的数量,变成像是山东那边一样,只能是听着士族豪强说什么就是什么,上报多少就是多少,那么斐潜早就完蛋了。
再加上枣祗对于权柄也不贪,因此从斐潜到庞统,还有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对于枣祗都是十分的尊敬,即便是个别心中觉得枣祗是个傻子的,也会在表面上装出些样子来,否则被旁人知晓了,就麻烦了……
没有让庞统痛苦多久,枣祗便是到了。
『北地……情况不妙……』枣祗的神色有些严肃,『我派人去和平北将军留下的军哨联系后,又去了阴山北部的矿区周边勘察一番……整体来说,气温偏低……』
枣祗掏出了几份记录。
大汉之前的农业也好,工业也罢,是没有什么详细的天气地理记录对比的,即便是有,也不过是寥寥几字,想要从中获取一些不同年份不同月份之间的差异和变化,基本上来说都是极难。
从斐潜到了平阳开始,农业工业,还有一些其他方面,采用记录数据的习惯就越来越多了,然后使用这些数据,来作为推行和预测一些事情的依据,也逐渐被庞统枣祗等人所习惯。
斐潜慢慢的翻看着枣祗带来的数据,脸上的神色也不免有些严肃起来。从枣祗,还有枣祗派遣的人员收集来的数据看,北方大漠的严寒,已经是蔓延到了阴山一带,但是因为有阴山阻挡,所以阴山之南气温虽说略有下降,但是并不像是北面那么厉害。
同时吕梁山挡住了前往太原上党的寒流,而关中北面的山峦,也挡住了从北面而来的寒流,整体上来说被这些山脉所保护的区域,气温和土地的化冻都还不算是太差,勉强可以进行春耕,但是从整体上来看,气温是比较低的,如果说有倒春寒,那么这些播种下去的庄禾,将会不可避免的受到灾害。
大汉当下,并没有什么能力进行培养耐寒庄禾,虽然说斐潜有交代枣祗留心收集,但是整体上来说,这种零星收集而来的庄禾种子也好,种苗也罢,脱离了后世那些生物基础支持,难以得到有效的发展。
『子敬你的建议是什么……』斐潜将数据转手递给庞统,然后问道。
枣祗微微皱着眉头,『我的想法是……北地这些……先种一半,等气温确实回升了,再种另外一半……但是这样,会有些减产……』
为什么说春耕非常重要,就是如此,一环扣这一环。
斐潜沉吟了许久,点头说道:『就这么办罢……此外,在北地的御寒农棚要抓紧研究,不必太过于追求材料的便宜,首先要保证的御寒的效果……』
斐潜一度也使用过琉璃保温棚种植一些反季节蔬菜,费用当然是非常可观,但是效果么并不是很理想,因为琉璃的透光度并不好,而且因为材质的原因,稍微碰一下就会碎,即便是不碰到,一冷一热也易碎,小规模的用用还可以,想要大规模的运作根本不可能。
就说一条,这些琉璃交给枣祗手下,有兵卒看管着,这些琉璃不会谁便长脚跑路,要是拿给普通农夫农家中去,呵呵,三天之内就不仅是长脚,还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天信不信?
『这些事情今天先这样,子敬也是辛苦了,来来,先吃饭再说……』
斐潜招呼着,让家中的庖丁将新菜式端上来。
能够随时端上来的菜肴,当然不可能是现炒的了。
炒菜基本上是被斐潜提前推行出来了,在士族子弟之间还是比较受欢迎的,而且炒菜的花样也多了许多,不光是斐潜之前的那些,还有一些新菜式也有他人的创新,但是炒菜这个东西么,也和琉璃一样,在士族层面比较流行,难以下沉到普通百姓身上。
毕竟百姓现在要求还是能吃饱,能有个白一些的馍馍就很开心了,而并非是吃多好……
『啊?是鸭子?烤鸭么?』庞统一直都盯着呢,远远的还没等端上桌案,味道都没传过来,便是先发现了。
『不是……』斐潜笑笑说道。
庞统的直觉告诉他,这道新菜不错。
鸭子很肥美,呈金黄色,表皮上似乎看起来还有一层薄油,在夕阳之下,竟然像是会发光一般,让人惊叹,也很有食欲。
庖丁上来之后,便是将鸭子的脊背划开,一股浓烈却清淡,非常矛盾的复合香味,顿时散发出来,惹得庞统直吞口水,一旁的枣祗也是伸长了脖子,紧紧的盯着。
就见到鸭子的脊背之内,竟然是被掏空的,里面塞满了被撕成条装的肉,一粒粒糯米,还有越菌和冬笋……
斐潜替庞统和枣祗各打出一小碗来,然后自己取了一些出来。
鸭肉被塞入鸭腹后,加有糯米的清香,再倒入黄酒和姜汁,与香菇和冬笋不知在一起蒸了多久,早已软烂入味,鲜香无比。
『好次啊……』庞统两三下将小碗里面的食物扒拉大半到嘴中,含糊的感慨着。
一旁的枣祗细嚼了几口,眼睛放光,不紧不慢,又夹了一筷子,还顺便勺舀了一勺糯米,又是举起水碗,喝了一口甜浆水,什么话都不想说。
真正碰见好吃的,而且又是肚子饿的时候,正常大多数的人是不会怎么说话的,只是专心的在吃,等吃得差不多了,才会放松下来,开始聊天啊,评论啊什么的。吃两口就讲一堆的,要么就一点都不饿,要么是一点都不好吃。
看看食客的样子,比如像是庞统和枣祗,就比一百句形容词都好用。
『这个新菜……』斐潜等庞统和枣祗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一边让侍从将菜盘撤走,一边问道。
『妙哉!』庞统摇头晃脑的说道,『油而不腻,咸香鲜美,可谓飞禽之佳肴是也!』
一旁的枣祗也在点头。
谷『你们就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出来?』斐潜又问道。
枣祗愣了一下,『特别之物?』
庞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又是回忆了一下,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珠子转动起来,『莫非是……这山珍……』
『果然瞒不过士元!』斐潜哈哈笑道,『不知士元觉得此策可行否?』
庞统叭咂着嘴,忽然有些眉飞色舞起来,『我觉得么……也是可以试一试……毕竟上一次的效果也是很不错……』
斐潜哈哈笑着说道,『对,我就是觉得之前那办法好,现在重新用一用……就是怕有人觉得老套……』
庞统摆摆手说道:『识破了又有何妨?主公无须多虑,这事情就交给我了!』
枣祗在一旁有些愣神,『这个……』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坐在厅里,吃着鸭子,喝着小酒,怎么忽然一下就变成了什么谋划?
你们两个那么兴高采烈的又是谋划了些什么?
等等,有没有人可以帮忙解释一下……
……(^o^)/……
世界上一切的文字乃至于影视,对于战争的酷烈的表述和重现,都是苍白的。大概只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真正明白战争的概念。
广陵之处,再一次的成为了战争的前线。
混乱,无序,危险,死亡,使得广陵一带,成为了最为残酷的区域。
在广陵之中,原本居住在这一片土地的百姓离散成为流民,或是隐藏在山林之间,或是逃亡到其他的地方,江东军和曹军双方在这一片土地上相互厮杀,使得每一片的区域都有可能成为战场,成为生灵的禁区。
在曹军大规模南下之前,江东军的主要不断的到处收罗抓捕百姓,然后往江东运输,但是因为这一段时间船只都被占用,所以对于当下的流民,要么就是截杀,要么就是抓捕前来作为劳役。
曹军和江东军的斥候也有所接触,毕竟虽然说大军要沿着河川走才能保证饮水的需求,但是小部队的斥候还是可以穿过一些大军不怎么方便行进的区域,进行侦测和刺探。在不久之前,江东军就试图给曹军的斥候布置下一个引诱的埋伏圈,结果被曹军的斥候识破了,毕竟在这一片土地上,还是曹军更加熟悉一些。
但是毕竟是埋伏,虽然曹军识破了,也承受了一定的损失,随后的刺探和渗透,也不像是之前那么的嚣张了……
类似的冲突,这些时日里屡见不鲜,大大小小的相互冲突,就像是大战之前的预言,而就是在这样的相互冲突的过程当中,双方在一次的确定了相互的体位,为下一次的剧烈撞击做好了准备。
在下相的周泰,最终惨败。在没有得到及时的援助之下,周泰独木难支,不得不在一天夜里放火烧了下相,然后带着残兵不过百人,撤回了广陵境内和朱治进行汇合。
不死鬼周泰,又一次负伤未死。
朱治一方面假惺惺的宽慰周泰,一方面则是给孙权发去了信息。然后便是光明正大的在原地驻留下来,只是派出了谢赞作为前军防止曹军进逼,而其余大军并没有继续向前。
对于朱治而言,更愿意的并非是和曹军交战,而是确保之前的利益,之前的进军动作,不过迫于孙权的压力而已,现在有了周泰作为幌子,自然就停了下来。
至于满宠的这一个方面,曹军的部队也并非全数都是精锐,虽然说夺取收复了下相怎么都算是一个不错的战果,但是并不代表者他们就可以挥军南下和孙权进行决战。
满宠之所以选择攻击下相,一方面是得到了张余的情报,感觉周泰兵粮将尽,机不可失,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弥补自己之前失去广陵的罪责,赶在曹操抵达之前多少有些功勋抹在脸上,有些光色。
因此在广陵边界之处,双方的部队就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相持。
双方的默契并不只有这一点。
在这个对峙的空隙之中,广陵的流民遭受险恶的局面,未曾得到任何减轻,相反,因为双方都不愿意冒风险去相信这些流民的『清白』,当然也更也不愿意多承担流民的粮草负担,因此见到了流民便是进行大规模的劫掠和屠杀,也就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或是在树林里,或是在野地中,或是在山涧内,原本的广陵百姓,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不管这些流民反抗或是不反抗,结局都是相同的,无一幸免。
不管这种悲惨的命运是否愿意接受,也不管这些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道理,在曹军和江东军相持的这个阶段,广陵民众的血肉一点点的在巨大的战争磨盘当中被碾碎,被磨成了齑粉,产生出来的血肉和脂膏,被两个战争巨兽吃下。
广陵,在先秦之时,就已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而在汉代之中,广陵作为郡王、诸侯世袭封地,也接近四百年的时间,可以说伴随了整个的大汉王朝王室的变迁。
或者说,广陵在大汉疆土之中,就是反复中了魔咒一般,不断的在重复着灾难。
最开始的时候,刘邦封了大侄子刘濞做吴王,广陵为吴国的都城。吴王刘濞『即铜铸钱,煮海为盐』,使得广陵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也使吴王野心膨胀。后来刘濞以诛杀晁错为名,约楚王刘戊等诸侯王一起造反,史称『七国之乱』。但不到三个月,刘濞就败走东越,结果被东越人杀死。
后来还有刘非也封到了这里,被称之为江都王。结果后来继承江都王的刘建因蓄谋造反而被赐死。江都国废,建广陵郡。
在汉武帝时期,出现了广陵王。在汉武帝的压制之下,历代广陵王都还算老实,顶多就只能是在汉武帝死后放个嘴炮什么的……
东汉时期,刘秀封儿子刘荆为广陵王,而光武帝死后,刘荆一生四次试图造反,均以失败告终……
虽然说野心家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会给周边的百姓带来灾害,但是广陵郡这里,确实是承受了太多野心家所带来的苦难,稍微恢复一些,便是又再次的成为了战场,即便是最为简单的叛乱和平叛,都避免不了骨肉别离,生死之痛。
眼下,连续了数月的动荡与屈辱还在持续蔓延,兵祸绵延,不管是民户,还是乡绅,都在这样一场浩劫当中倒下,家中金银钱财尽数被劫掠,城镇和乡村都是被搬运一空。
而这,也仅仅只是广陵惨剧的冰山一角。
在数月的时间当中,老弱最先被杀死了,男丁成为了最廉价的劳动力,一次性的牛马牲口,被使唤着进行各种劳作,稍有不从便是鞭打杖击,甚至是人头落地,即便是能在劳作里面挣扎活命的,也往往是成为了各类战斗的炮灰,尤其是在几场攻城战当中,更是死伤无数,尸骸遍野。
女性的命运,也同样的悲惨。
被送入,被掳掠的女子,成千上万。这些女子有的被充入军中,有的则是被送往后方,像是货物一般被使用,被挑选,一路之上,也是不断的有大量的女子尸首被扔在了荒野之中……
而这些男女的尸体,还有更早一步死去的老弱,或许只是成为了某些士族子弟,背着手,斜斜45度的望着天空,喟叹着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的感慨?
在感慨之中,这一场战争的转折点,在太兴六年的夏天,以一种迅猛的姿态扑向了曹操和孙权,甚至让双方都没有完全预料到,准备好其体位……
谁是地球的主宰?
是太阳。
太阳打个喷嚏,地球就完蛋了。
但是有时候,有人会误认为他自己才是地球的主宰之一,万物之灵长么。要不然怎么有个灵长科目?可是每当人类企图站出来想要得到这个头衔的时候,总是会有些东西会给狂妄的人类一点教训。
如果将地球的历史浓缩成为一个小时的影片,那么人类不过是在这么一个小时的影片之中,最后一分钟的最后一秒内出现的物种……
然后这最后一秒的物种就可以表示是地球的主宰了?
或许罢,就像是有些人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能掌控一切。
就像是这一次的曹孙双方的战争,两个方面的人都以为他们自己才是战争的主宰,但是决定战场的胜利方的,其实并不是他们……
没错,瘟疫来了。
瘟疫的起因,或者说整个事件的开始,谁也说不清楚。
随着气温的升高,原本在山里的隐匿躲藏的广陵人发现,他们的携带的食物吃光了,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寻找到更多的食物……
重返家园的希望,在两三次的探索之下破灭了。因为江东军依旧没有离开,他们就像是饿鬼一样,在广陵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来回搜索,寻找着任何之前遗漏的,可以吃下肚的血肉。
不管怎样,吃的东西总是要保证的。这些隐藏在山林当中的广陵百姓开始像是土拨鼠一样,从山洞里面钻出来寻觅食物。
可问题是江东兵也在寻找食物,他们和曹军对峙的过程当中,如何减轻后方粮草压力,也是军队主将的必修的一门功课。就地采集食物,也自然是江东辅兵的职责。
正儿八经一些的野菜,都被江东兵薅走了,剩下给这些广陵人的,自然就是一些不怎么『正经』的食物……
一个娃儿举着一只大老鼠兴奋的往山腰之处的山洞跑去。
灰黑色的大老鼠在娃儿的手中晃荡着。
『叔!看!我打到的!』
『呦呵,有些本事啊……怎么打的啊?』
『我就看见这家伙蹲在草里, 然后我就找块石头, 嚯这么一下!哈哈,就打到了!』
『让我看看……嗯,小家伙……这是已经死了的……不能吃了……』
『啊?为什么?!我刚打的!』
『这是已经死了的……你打的时候,这个多半已经死了……死了的, 就不能吃……这是规矩, 我给你挖个洞,来, 埋了罢……要活的, 活的才能吃……』
小家伙不甘心,但是又有些无奈的将老鼠放到大人刨出的坑洞里, 看着土埋上了, 『为什么死了的就不能吃?我们吃的,不都是打死了的么……』
『嗯,要吃刚打死的……刚打死的,捏起来是软的, 可以吃, 死了很久了,捏起来硬的, 不能吃……』猎人叔给小娃儿传授经验, 『记着了没?』
小娃儿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他点了点头, 站了起来, 『我再去找找, 肯定还找到吃的!』
猎人看着娃儿跑了, 脸上带着笑, 过了片刻之后便是换成了愁容,然后也多了几分的疑惑, 『这几天……怎么这老鼠死得有些多啊……』
老鼠大多数时候都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面,如非必要, 是不会出现在荒野之上,但是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在白天的时候也能看见一些老鼠,甚至在山道或是草丛里面也能看见一些老鼠。
而且多半都是已经死去的老鼠。
这让猎人有些忧虑。
虽然猎人不懂是因为什么, 但是他本能的感觉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ಥ_ಥ)……
『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老鼠……』
『我就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老鼠!』
『这些不都是死的老鼠么?』
『死老鼠!我知道是死老鼠,可是为什么营地里面会这么多死老鼠!』江东军的先锋营地之内,谢赞瞪着眼珠子, 叱责着军中的后勤主官。
可是主官后勤也很无奈。
死老鼠么,很正常, 到哪里没有死老鼠啊?
可问题是这几天,死老鼠的情况忽然就多了起来,在营地当中捡到老鼠的数量不断增加,甚至出现了老鼠开始成批的死在了外面,这些东西从原本应该是隐匿的角落,营地的木板下,城中的废墟, 阴暗的沟渠里面成群的爬出来,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光亮之处,像是癫疯了一样的晃动几下, 然后就死了……
更为蹊跷的是这些老鼠竟然光明正大的死在道路中间, 死在营地床榻上,死在谢赞的中军大帐之内!
这里原本是一个民居的城镇, 后来成为了江东军的军营。
一个城镇也好, 一个军营也罢,总是有些小动物小虫子的。
在江东军先锋驻扎的这个无名城镇之中,如果不是这些老鼠主动爬出来,谁也不清楚在这个城镇和在城镇边上的军营之内,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老鼠!
谢赞作为先锋,他想要的便是捞取功勋,不是来这里处理死老鼠的,而这些莫名出现的死老鼠,明显的影响到了江东军的士气,很多江东兵卒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表示这是上天的警示,是对于江东军这一段时间的罪行的报应。
报应什么的,谢赞完全不相信,也不是他担心的事情,他所担心的只有是当孙权或是什么上级领导到了这里的时候,出现这样或是那样难堪的局面,导致他在这一场的军事行动失去了原本的功勋!
虽然说属于他的,原本的功勋并不多……
那就更不能有半点的疏忽!
眼见着孙权就要亲临一线,而先锋营地周边,城镇内部,出现了这么诡异的现象,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问题?如果谢赞不能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那么这口锅孙权肯定不会替谢赞去背!
『说!这究竟是为什么?!』谢赞怒声说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死老鼠?!』
『会不会是……前些时日下雨的原因?』军营后勤小吏说道,『前些天,连绵阴雨,然后这些东西不都是在地下打洞么……这雨水灌进了洞内……』
后勤主官非常确定的一拍手,『定然就是如此!不是淹死的,就是给闷死了!』
谢赞微微皱眉,然后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也罢……这个事情……』
谢赞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是急急有兵卒前来禀报,『启禀校尉!不好了!有人生病了!』
……( ̄□ ̄)||……
病症并不会因为对手弱小就手下留情,甚至反而会欺软怕硬一般越发的对于弱小者凶狠。
这一群躲藏在山洞之中的广陵流民之中,最先发病的,便是老弱。
孩子先生病了。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孩子好像只是肚子疼得厉害,就像是平日里面贪吃什么然后吃坏了肚子一样,没有得到大人们的什么重视,只是不轻不重的呵斥几声之后便没有什么理会了。
孩子的母亲前来看了看,可是不管是孩子的母亲,还是孩子本身都没有什么决断力,也没有这个能力检查辨别出什么病症来,便是只能就这样让孩子躺在山洞干草内歇息。
于是乎,孩子的病症越发的严重起来,并且开始发烧,也因为发烧而呻吟,说胡话,蜷缩着身躯,就像是一只即将被烧熟的虾。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流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瘟疫,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尽可能的安抚着孩子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身躯,不停的擦拭着孩子不受控制流淌出来的口水和泪水,但是很快的,这些母亲也被感染了……
许多人开始出现了相同的病症,先是肚子疼,腹泻,然后便是疼痛,发烧,然后在昏迷当中痉挛,就像是在暴风雨当中的茅草屋一样抖个不停,随时都可能会被摧毁。
许多人在两三天的时间之内,受尽折磨而死去。
旋即有人因为痛苦,或是恐惧,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在夜里,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从山涧上跳了下去,嘶吼的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就像是地狱当中的恶鬼在黑暗当中嚎叫。
然后整个山洞里面的流民,原本就薄弱的秩序开始崩坏。
这些广陵流民开始逃离他们的『避难所』,有的往更深的山中逃亡,有的则是往最近的村寨而去,有的则是死在了路上,有的则是又被抓捕成为了劳役……
一场新的风暴,开始在这一片的土地上形成,并且席卷,携裹着无数生灵,开始吞噬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
而身处在这个风暴当中的人类,大多数还处在一个茫然的的状态当中。
……(*゚Д゚*)……
『不会吧?』
『不会是真的罢?』
『或许只是个别,不可能是瘟疫罢?』
侥幸的心思,不管是古今中外,只要是人类,都会有。
一般的情况下,某些侥幸也就顶多影响个别人而已,但是如果抱着侥幸心理的是一个头领,一个指挥官,那么受其影响的,就不仅仅是一两个人了……
『瘟疫』这个词,从历史上的第一次被提及,直至大汉当下,都是伴随着大量的死亡。
虽然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人类所面临的敌人除了能直接能看见的对手之外,还有很多不能直接看见的对手,天灾人祸什么的也在人类的历史上常见不鲜,但是一旦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错愕和不敢相信。
没这么倒霉罢?
就像是战争。
在战争刚刚,或者说还没有爆发的时候,民众永远都是充满了担忧,但是又有盲目的自信。
『能打多久?三两个月顶多了!』
『江东必胜!』
『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
『快了,快了……』
瘟疫就像是这样的战争,宛如一场噩梦,谁都希望这一场噩梦早点结束,可问题是这一场噩梦并非按照人类的想法来运作的,也往往不会像是想象当中那么的短暂就可以结束。最先被侵袭的,永远都是那些粗心大意的,以为自己就是最为伟大,最为精明,时刻喜欢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却毫无防备的那些家伙。
汉代三四百年之中,瘟疫发生的次数并不少。这些瘟疫之中有多少是鼠疫,无从确定,但是相信这玩意也不会缺席。
人类本身的群居性,因为没有有效隔离,使得鼠疫的扩散和传播的存在可能。
鼠疫原本顾名思义只是针对于老鼠这一类的啮齿类动物,包括但是不限于老鼠,像是什么平头哥,旱獭之类的,都可能会有鼠疫病菌。像是后世那些什么傻乎乎家伙,开着直播什么的,跑去和野生平头哥亲近一下,很有可能就因为这一瞬间的亲热而感染上鼠疫……
在这一次战役当中,广陵郡的民众死伤无数。这些死去的广陵民众的尸首,江东军肯定是没有多少心思还好好的进行处理的,屠杀过的村寨顶多就是放把火完事,谁还会去特意费事掩埋?
这些村寨之中,不仅有人类,还有各种小动物,微生物,细菌真菌,在冬天的时候,气温偏低,在野外还能压制得住这些传播的速度,可是等到气温回升,这些动物开始四处寻觅食物,腐烂尸首携带的大量病菌侵染了水源,开始四下传播的时候,瘟疫自然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江东军之前就不止一次的遇到了瘟疫,甚至他们在征讨南越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但是这并不代表者江东军就能在瘟疫面前多抵抗几个回合。
知道和做到,永远是有一条巨大和壕沟。就像是后世那些明明已经有现成的作业可以抄的,出现问题的时候,依旧是抄得像一坨屎。
谢赞就抄得像是一坨屎。
江东没有遇到过瘟疫么?
显然不是。
然后没有人总结么?
显然也不是。
可在发现了第一例的病症的第二天,谢赞还觉得问题不大。
不就是个别人的个别问题么?
未必都一定是瘟疫罢?
万一只是风寒而已,大惊小怪的岂不是惊动了江东之主,万一搞不好自己的帽子还能不能继续戴着?
第二天,又有一些人生病了,个位数飙升到了两位数。
谢赞有些慌,但是还勉强的维持着镇静,并未在军营和城镇当中做出任何的举措,只是针对于后勤主官做出了一些暗示,让其将这些病重的兵卒,转移到偏远一些的角落去。
第三天。
病重的兵卒的病情恶化了,因为痛苦而癫狂,甚至攻击了在一旁的其他兵卒。
相信鬼神的兵卒开始宣称这些人是被『恶鬼』上了身,然后开始兜售一些他们自制的,据称可以豁免被『恶鬼』侵害的护身符……
谢赞在流汗,额头上不停的冒出细微的汗,然后顺着脸庞往下流淌。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做出决断,表示这里可能出现了瘟疫,并且将接触病人的兵卒封闭,隔离整个的城镇,可正确的举措并不能符合利益最大的方向。
升官!
发财!
光耀门楣!
一个老婆,两个小妾,三个情人,十几二十套的小院,三四十间的店铺,这才是谢赞想要的人生!而不是变成了关在笼子里面的猴子,然后连带着还要背上瘟疫这一口大锅!
谢赞知道瘟疫的可怕,但是他心中又觉得瘟疫『应该不会』再继续蔓延……
如果上报瘟疫,就意味着谢赞这里不仅是要承担大部分的罪责,并且还要被管制和封闭起来,甚至谢赞不得不将要和这些瘟疫的兵卒在一起,才能保证这些兵卒军心不会因此而产生哗变和动摇。
这是一种对于未来无法控制的恐惧,而且一旦上报了瘟疫,也就意味着包括谢赞在内的这些江东军至少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之内不能回家!
这些江东军兵卒的家中并非只有一个人,他们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原本以为结束了战争就能回家,但是现在若是上报了瘟疫,那就即便是结束了战争,也依旧要在这里滞留,直至瘟疫被确定完全结束!
谢赞认为,到时候愤怒且绝望的江东兵卒,会将自己撕扯成为碎片!
所以……
或许过两天就自己好了?
第十天。
情况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至少谢赞对于局面,已经是失去了控制……
未知的恐惧笼罩在城镇和兵营上空,兵卒相互之间也在各种传言,那些没来得及被掩埋的尸首形态,在军营之内被描述得令人毛骨悚然,
汉代又是极其注重丧葬的,这样简陋甚至是仓促的掩埋,对于江东兵卒来说,自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影响。就算是军中一切从简,不讨论汉代的风俗习惯,就在掩埋病死的兵卒的这个过程当中,又有新的兵卒接触到了病原体,然后免不了的感染了……
鼠疫的病菌会使得跳蚤的胃产生变异,然后让这些跳蚤觉得自己永远没有吃饱,于是发疯一般的进食,从一个躯体咬到另外一个躯体,又因为跳蚤的胃被扭曲打结,跳蚤所吸食的血液根本不会被跳蚤消化,而是注入了第二个躯体之内,从而完成了病菌的感染。
越来越多的病患产生了,原先收容病人的区域容纳不了,不得不让这些新的病人待在原本的地方,然后就产生了新的感染……
瘟疫不分男女老少,不分东南西北,但是这玩意,喜欢混乱,越是混乱无序,便是越好传播。
曹军此处,也同样出现了瘟疫的症状,有兵卒生病,然后死去,但是和江东混乱所不同的是,当满宠发现了这个问题之后,就拿出了『小抄』。
『清除营地周边,所有粪便尿液!张屯长,这事情交给你,掉给你五十民夫,今天必须清理干净!』
张屯长愁眉苦脸的接了令。这活最脏最累,但是又是军令不能不做。
『李队率,给你五十民夫,去县城征调烧制蜃炭,三日内至少要缴纳五车!少一车唯你是问!』
蜃炭,就是生石灰。
搞这玩意也不是容易的活。幸好下邳广陵都临近海边,否则一时之间要搞贝壳还真心不太容易。虽然明知道不容易,但是李队率也只能领命。
其他的活计其实也不轻松。
『从今日起,所有民夫编队,推选队率,施行连坐!』
『病亡尸首一律焚烧之后掩埋,不得延误!』
『死鱼死虾死老鼠,诸多死物,一律不得食之!』
『棚区挖出水渠, 引活水入内!所有房屋棚室,从下风之处始, 熯萩禳祓!』
『新开病营, 另建茅房, 铺设蜃炭,设立栅栏!』
『病亡之人, 衣物器物,一律焚毁掩埋!』
满宠一条条的交代着,然目光微微下垂, 落在了桌案之上,又核对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纰漏,便是沉声说道:『诸位各司其职,齐心协力, 此等瘟疫, 不日可灭!去罢!』
中军大帐之内大大小小将校轰然应下, 然后出去纷纷行动起来, 营地之内顿时一阵人喊马嘶,但是并不显得混乱, 反倒是在各级将校的带领之下, 渐渐的开始进入到了有序的过程之中。
满宠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他也没有想到会碰上瘟疫。
但是满宠的优势,是他面前的『小抄』,一份从郭嘉那边传出来的,关于关中三辅对应潼关瘟疫,以及收容流民的相关章程。
瘟疫的病症其实不难差别,呕吐腹泻快速致人死亡, 并且具备传染性, 就基本可以判定是瘟疫,虽然满宠不清楚,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也没有人会搞清楚这些瘟疫究竟从什么地方来,又因为什么而传染开,但是并不妨碍满宠根据这一份『小抄』来做出应对的措施。
在大汉当下,面对瘟疫最为重要的,不是救人,而是防御。因为有限且简陋的医疗环境,根本就无法对于染病的患者进行救治,唯一的有效措施就是建立隔离带,像是将山林里面开出一条光秃秃的隔离带一样, 即便是某一区域烧光了, 只要不烧到另外的地方就可以,最后只要被烧的地方火慢慢的熄灭,火灾也就过去了。
这种方式多少有一些无奈,但也是当下最好的应对策略。
只需要给与民夫,或是流民一定量的吃食,这些民夫流民什么的就不会去抓那些老鼠,亦或是吃那些死物,从而减少对于瘟疫的感染几率,也就避免了继续生病范围的继续扩大。
一整套的收拢流民,赈灾防治的『小抄』,其实每一条都是言简意赅。郭嘉特意从关中三辅之内带出来,然后在曹操周边的这么一圈政治上层,也有拿到了备份……
其实在郭嘉的小抄之前,老曹同学就对于骠骑军中的各项卫生条例有些参照了,这年头原本还真没有什么『卫生条例』,不光是普通的民众,就连士族子弟也不例外。就算是到了晋代,不是也有很多士族子弟甚至磕了五石散之后,以敞胸露怀捉虱子为风雅么?
最初包括满宠在内,许多士族子弟都对于这些东西不以为然,更不觉得这些『小抄』有什么实际的价值运用,但是荆州流民的事情,确确实实在曹氏上下,以及满宠这些人脸上吧唧响亮的扇了耳光。
尤其是曹真。捂着脸回来了。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曹军上下注重开始推行这些卫生条例。
也是同样的原因,满宠等人才对于这些防治瘟疫的『小抄』格外重视起来,甚至会携带在身边……
『骠骑……』满宠慢慢的摸了摸桌案之上铺开的这些小抄,然后从喉咙里面咕噜了一声什么,最终成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д??)……
在青徐之间,瘟疫蔓延起来的时候,斐潜却带着手下一帮子人,到了长安城外的玄武池当中检阅最新的船只建造情况。
古代想要运输好,轮子和腿少不了。
四条腿的地上跑,船只装轮水上飘。
对于斐潜来说,想要管控硕大一片的区域,骑兵非常重要,但是水军也同样的重要,而在水军之中,最为核心的,就是船只。
不同的船只,不同的风帆,不同的技术要求,不同的航道适配。
在斐潜之前,大汉的船只需求便是大而全,全而美的类型。
或者说一直到了明朝,船只的制造指导思想依旧是如此。
小的容易翻,那就造大的。
单根桅杆风力小,那就上三根,再不行搞五根,九根……
舸、艇、扁舟、轻舟、舲舟、舫舟,戈船、桥船、艨艟、斗舰、楼船!
看着似乎有许多,但是实际上其中技术含量,亦或是品种区别并不是很大,有的干脆就是小一号,或是大一号的区别而已。
华夏造船的历史,早于前秦就已经是很大的规模了。
因为在秦始皇在以武力结束了春秋战国以来封建褚侯几百年混战的局面之后,为了巩固统治,并且震慑六国残余的旧贵族势力,秦始皇开始巡游大秦疆土。在秦始皇第五次巡行的时候,带着庞大的巡行队伍就到了云梦大泽,遥望九嶷山祭了虞舜之后,就浮江而下,经过丹阳,到钱唐,渡钱塘江,上会稽山,祭祀夏禹,然后回吴地,再乘海船北上,沿秦国东部海岸北航至琅邪,算是最早的大规模的国家性质的沿海巡游。
以后,秦始皇的巡行队伍在芝罘登岸,在那里刻石记功。这是秦始皇的最后一次巡行,他一路上由乘车换乘船,从内河到航海,经过了几个月时间。
可以想象,当时如果没有航行设备齐全、航行性能较好的帝皇御用船队,秦始皇是不可能在江湖大海中进行多次长时间的巡行活动的,更不用说在海面上巡游了。
当然,其实秦始皇东巡么,其中也有些想要得到所谓海上神仙的『仙丹』渴望在推动……
毕竟当时陆地上的大部分都被秦始皇征服了,唯一还没有被秦始皇掌控的也就剩下大海了。
只可惜秦始皇等到魂飞魄散,依旧没等到东海仙山的消息。
其实在那个时候,秦始皇若是像是斐潜一样,宣称的不是个人的成仙长生,而是说东海有金山银山,有无数金银遍地,宝石成河云云,说不得早就会有大秦帝国的船只踏上了邪马台了。
华夏明确的涉足『东海』的时间,比后世许多普通人所认为的时间都要早。晋国陈寿在《三国志》当中就用了相当大的篇幅,介绍了东倭的一些情况。说明至少在三国期间,就已经出海登陆到了东倭了。
而且孙权有可能用的是内河船出的海……
斐潜当下在玄武池,最为主要的目的就是将船只的一些科技树先点出来,然后再构建出贯通东西南北的交通枢纽。
毕竟前秦的时候都能有九条驰道,没道理三四百年的汉代反倒是退化了。
之前的飞轮,只是斐潜给船只装上的腿,而现在的三角帆,将成为船只全新的翅膀。
在这个还没有蒸汽机基础的年代,风帆对于一艘船只来说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当三角帆挂上了船只的桅杆之后,风力帆船的科技树基本上就大体上被点出了一个整体的轮廓,剩下的便是一些细节上的补充了。
今天风很大。
风大以便于测试,只不过虽说大体上算是南风,但不知道是因为秦岭山体的原因,还是什么其他的因素,导致南风的风向么,则是有些飘忽不定,难以确保具体的方向。
这就给船只的航行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
不过这也更加贴近于实际情况,毕竟在江河湖海上面,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新型的船只是三个桅杆的大船,一个大四角帆,两个大三角帆。
之前马钧修建的楼船,用的是横帆。
这里的横纵不是看帆的横竖,而是看帆和船只的关系。
横帆,多用方形帆,基本上是一种固定帆,顺风的时候扯起来,效果比纵帆要好,逆风的时候放下,靠人力或其他动力行驶,所以逆风比纵帆效果差,而纵帆,多用三角帆,是一种可以来回转动的帆,操作简便,顺风逆风都可以使用,受风向影响小,顺风时不如横帆,但逆风航行能力强。
想要运用纵帆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要有能灵敏调整船头方向的船舵。而在华夏,船舵很早就被发明了,并且一直保持着世界的领先地位。而西方要到公元12世纪,才有了船舵。
倒不是说汉代就没有纵帆,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纵帆的雏形,在汉代也出现了平衡纵帆,可以将船帆进行转动,使风的压力中心移至桅后,而又距桅杆很近,故帆的转动较省力。但是马钧毕竟不是造船专业的,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仿制楼船的时候不懂得这个平衡纵帆的技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现在,这一块短板被补上了。
有了三角帆,纵帆,和船舵之后,基本上来说船只就可以利用各个方向的风了。至于后续比如添加什么小一些的辅助风帆,像是斜桅的小帆,主帆上面的顶帆等等,那就是后续的演变了。
在这里,斐潜之所以不全部采用四角帆或是梯形帆,是因为船只大小的原因。虽然谁都知道船帆多了船只跑得快,但是吹在帆船上部的风,除了产生水平方向的推力之外,还会产生向上的升力。升力比较小的时候有利于船只贴着水面快速航行,但是如果风帆太多,船只太小,向上的升力过大,就很容易使得船只倾覆。
因此在船只允许的情况下,采用三角帆和四角帆结合的方式,能够保证不管是风大风小,顺风逆风,都能够安全的航行。
至于制造更大的船只,还需要再等等。
斐潜现在需要的是在内河环境当中,相对比较安全,适应各种风向,速度更快,转运更加方便的内河船只,而不是出海的大型战船。
在远处的玄武池边上,马钧很是兴奋。
之前斐潜就来检阅过新作的车船,但是那个时候还没有纵帆,也就是风帆的横杆基本上是不动的,而现在采用了新的风帆之后,船只在航行上面的能力,几乎冠绝当世。
而马钧他自己,也将一举成名。当然功劳的大头还是骠骑将军斐潜,但是能在功劳簿上填下自己的姓名,难道不是一件美事么?
『都打起精神来!再检查一遍!』马钧朝着船只上的水手和工匠大吼道,『若是试航成功,除了骠骑嘉奖之外,我再出钱请诸位好好吃喝一顿!有酒有肉,包子管饱!』
『哦哦哦……』
『放心吧!』
『马大匠豪气!』
船只上面的水手工匠七嘴八舌的应答着。
若是说对于船只的了解,对于木料的熟悉,十个斐潜可能也比不上一个马钧,但若说是选择研究的方向,亦或是在许多选择当中选取最好的哪一个,可能即便是大汉当下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斐潜。
这并非是说斐潜比大汉的所有人都聪明,而是斐潜经历过后世的信息爆炸,而斐潜所掌握的那些信息,都是前人经过无数的心血积累,无数的生死试验而留下来的,是无数次成功和失败慢慢锤炼出来的……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第一次的试航开始了。
先测试速度。
因为并没有非常精妙的计时工具,所以只能是采用参照物的模式。在新式船只旁边有一艘标准人员配备的艨艟,将成为新船的参照标准。
两艘船只都没有悬帆。
艨艟依靠的自然就是划桨,而新船则是靠着轮机。
随着一声令下,红旗招展,两艘船只几乎都同时动了起来。艨艟船只小,启动的速度很快,随着桨手的号子声,整齐划一的木浆使得艨艟飞快的破开了水面,往前猛冲出去,转眼之间就将新船抛开了两个船身的距离。
站在斐潜边上的庞统微微挑了挑眉毛,然后瞄了斐潜一眼,见斐潜安稳如常的样子,便是也揣着袖子继续往下看……
新船较大,从静止到运动当然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是等巨大的转轮开始旋转起来,翻滚的水花从遮板下泛出雪白色的水花之后,新船的速度就慢慢的加快,然后越来越快,虽然说和艨艟的距离还有一大截,但是其表现出来的速度却让在场观礼的一杆众人都有些吃惊。
玄武池虽然大,但也毕竟距离有限。
新船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追上艨艟,但是展现出来的速度和力量,却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在艨艟抵达玄武池的另一头,开始掉头到了一半的时候,新船也抵达了另一端,开始旋转掉头,整体上来说大概只有艨艟的七成左右,但是这种速度,对于这样较为庞大的船只来说,已经是相当不俗了。
在水面上的战斗,一艘体形接近楼船的大型船只,拥有接近较为灵活的艨艟六七成的速度,只要稍微懂得一些水战的,便是知晓其中的厉害!
尤其是其加速度和转弯的灵活度,让人几乎以为眼前的并非是一艘楼船的改装大型船只,而是中型的斗舰而已……
而接下来第二个项目的试验,则是让更多的人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逆风航行试验。
在众人的观念当中,逆风便是只能靠桨,依靠人力而行了,因此当新船像是一个灵活的胖子一样在逆风的情况下,扯起了三角纵帆,然后利用船舵和轮桨,在玄武湖上掀起了一片片的水花的时候,在场的众人忍不住发出了各种抑制不住的感叹!
三角帆相比平衡纵帆四角帆而言,在逆风的情况下要更加的方便,毕竟四角帆面积大,要转动的时候,会因为风量忽大忽小而导致船只的不稳定,而三角帆因为本身帆体的特性,使得在变换船帆的方向的时候,几乎不会对于船只的稳定性有太大的影响,再加上船舵的作用,使得船只就像是一只灵活的水鸟一般,在水面上以左右圆弧的方式前进,航行的速度竟然也不差!
甚至在后半段的行程上,新船停下了轮桨,只是依靠风帆逆风而行,这使得之前『当头风不可行』的概念彻底粉碎!
一帮观礼的大小官吏,便是纷纷高声赞叹……
『天佑大汉!此乃水战利器,国之干戈!』
『有此等之坚船,大汉河川何处不可去之!』
『古之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今则有谁谓川阔,一舟渡之!』
『大河滔滔,今有坚船,可为通途矣!』
『横海楼船兮可破浪,风云而动兮行神洲!』
『……那啥,嗯,骠骑万胜!万胜!』
长安骠骑将军府。
虽然说斐潜在水面舰艇上点亮了科技树,但是斐潜却无法点亮所有人的内心。
脏的地方依旧还有脏,暗的地方依旧还有暗。
这种事情,就像是裴垣。
诸葛瑾低着头,从回廊上悄然而进,然后到了堂下拜见。
之前诸葛瑾在蓝田和廖化负责武关的相关流民事项,现在荆州流民渐渐少了,因此诸葛瑾也就被从武关那边重新调了回来。
『都查到了?』
斐潜颇为平静的问道。
诸葛瑾微微点头,然后呈上了相关的情报。
三国游戏里面么,每个武将什么的,都有一个忠诚值,然后根据具体功勋和职位的不同,这些忠诚值还会波动,时间长了,这个忠诚值偏低就会导致官吏叛逃。
如果有个系统,随时翻看一下,然后排个序,重要的人物就重点关注,不重要的阿猫阿狗之类的就干脆先一步罢免,以免自己被分手。
可问题是若是没有这样的系统,又要怎么办?
就像是现在这样。
裴垣假称是休沐,在参律院请了假。
这个很正常。
汉代有官吏沐休的标准制度,斐潜这里同样也有。虽然说斐潜在官廨当中也有一些007的官吏,但是那基本上都是没成家的,然后吃住在官廨,主要还是方便, 另外一方面也算是吃公家饭,自己不掏钱, 还有专职的仆从伺候, 省心又舒适, 但是多数官吏还是会回家的。
因此在裴垣请假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产生什么怀疑。
沐休可以在租买的个人住所, 也可以回家族老家,甚至可以到了家族老家之后觉得时间太短,住得不够, 再请几天,都是可以的,颇有些类似于后世的年假。
毕竟在汉代,官员有这个福利,每五天就可以放假洗浴, 并且回家拜访亲人。孝顺父母的重要性在汉代三四百年时间当中, 是与个人评判挂钩的, 假如有些官员在节假日敢主动『加班』讨好领导而导致了忽视亲情, 这人不仅得不到上司的肯定,反而还要因不守孝道而被批评。
换句话说, 若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在汉代是要被批判的。
因此裴垣离开长安,说是要回河东,自然也没有人会质疑,给他开出了过所。而凭着过所,裴垣就顺顺当当的离开了潼关。
因为裴垣出潼关的手续都是正常的,因此潼关的守将哨卡之内的人员也不存在什么疏忽的问题。
一出潼关, 裴垣没有往河东去, 而是径直前往河洛,然后跟上了斐潜派往许县的队列,假称自己另有公干,而使节队列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即时通讯工具可以和关中三辅查验,以为裴垣是另有要务前往许县,也不会多问。
而对于河洛杨氏,以及曹操那边的官吏来说,裴垣则是跟着斐潜使节队列一同前来,看起来似乎是一起的,行动也是一起的, 当然也就自然算在一处的, 自然也就不会对于裴垣有什么特别的检查……
等到参律院点卯发现了裴垣多日未到,然后再找到河东,河东再传回消息之后,裴垣便是早就抵达了许县,消失在斐潜当下的控制范围之外了。
这种手法其实简单平常,整个的过程也没有任何的所谓神奇之处。
可是斐潜就从其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平常的东西。
在诸葛瑾调查整个裴垣事件的过程当中,一部分官吏对于裴垣叛逃事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并不认为这个事情是多么的严重。
特别是在中下层的普通官吏当中。
毕竟有个天下楷模的东门挂节,美誉在前么……
春秋战国以来,特别是汉代的郡县制度而产生出来的二元君官僚结构,君择臣,臣亦择君。在一地太守那边干得不好了,换一个地方去担任职务的情况也有很多。
换句话说,在一部分的官吏的感觉当中,裴垣逃走了,其实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不就是一个『跳槽』的行为么?
跳槽……
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跳槽。裴垣自诩为什么什么马,然后在一个马槽里面吃得不爽了,换一地吃饭。
实际上跳槽这个词么,原本是指男女关系上的移情别恋。尤其是指风尘女子,『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之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
裴垣此举自然有些『叛徒』的意味,或者说类似于『叛徒』的角色,但是对于其他的官吏来说,尤其是一般的基层官吏,很多人认为裴垣此举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传参律院院正、大理寺卿来!』
斐潜思索了一阵,便下令道。
不多时,韦端急急而来。
这两天裴垣不辞而别,韦端着急上火,嘴角都快溃疡了,头发一缕缕往下掉。这可是中年人的头发,掉一根那就是少一根……
虽然说裴垣进入参律院,并非是韦端招纳进来的,但是至少在韦端手下干活,怎么说多少也有御下不严,管控不力的罪名罢?这要是被借机发挥,然后被撸了官职,不是比那窦娥还冤?
『卑职参见主公!』韦端见到了斐潜,便是不敢丝毫懈怠,端端正正的大礼参拜。
『坐。』斐潜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韦端又和诸葛瑾见了礼,这才坐在一侧,心中忐忑的如坐针毡,时不时瞄一眼斐潜,然后低下头,再过一会儿再瞄一眼,再低下头。
片刻之后,司马懿也来了。
司马懿微微瞄了一眼韦端,便是知道大概是什么事情了,拜见了斐潜之后,也默默坐在一旁。
斐潜让诸葛瑾将裴垣的事情叙述一遍。
『此事……』斐潜看了看韦端,又看了看司马懿,『不知二位作何观想?』
韦端急急先发言道:『启禀主公,卑职以为,《易》之泰卦有云,「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有否卦云,「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故为吏之道,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是也……』
韦端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的看着斐潜的表情,见斐潜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才微微吞一些唾沫,继续往下说道,『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故有其间隔是也,所以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卑职猥以空疏,才以鄙陋,得主公擢拔于草野,备员于参律,才有限而律无穷,心有力而所不逮,常以自愧……』
『今有裴氏子,不辞而别,枉顾主公之恩,摒弃同僚之情,此乃人情之大丧。卑职以为,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是也!便如卫之开方,身为卫子,而事齐君,虽草其母,然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乎?此等贼子,当以严惩,广布天下,引以为戒!』
韦端说得斩钉截铁,一气呵成,显然是早有计较。
斐潜心中暗笑。
韦端先是说明官吏的职责,然后再表示一下忠心,最后对于裴垣的事情表示谴责,并且划清界限,是不是很顺畅?
说的这些有没有错?当然也没有什么错。
但实际上呢?
说明了官吏的职责,也就限定了负责的范围。韦端表示官吏的主要职责是『上传下达』,并且将易经扯出来作为大旗招摇一番,就好像是表示上古就认同的,表面上听起来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官吏的职责,仅仅是限于『上传下达』么?
呵呵。
如果一个官吏所有的作用,仅仅是作为一个喇叭筒,或者说是一个传声器,那么不如直接买个喇叭接到田间地头,有事便是喂喂两声,不就得了?还要那么多吃干饭的官吏干什么?在文件上标注一下这个抄送哪里,那个抄送哪里么?这事情邮递员都能做,要这些专门负责『上传下达』的官吏做什么?
韦端第二段的意思粗听起来,像是自我谦虚,表示自己能力有限,但是实际上是说他的事务很繁重,对于裴垣这个事情是『心有力而所不逮』……
韦端的事情多么,确实也多。所有的律法,似乎都出自于参律院,大大小小,各项律法条款项目,若是要细细推敲,慢慢斟酌,怕是几十年都未必能做得完。
但是,既然几十年都未必做得完,那么多一天少一天,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也没有说没日没夜都要盯在律法条例的每个字上,至少在这几天,韦端就不算是多么忙碌,之所以说他很忙,只不过是害怕承担责任而已。
最后韦端的总结,就更加的有意思了……
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对于裴垣的谴责和唾弃,实际上将这种行为归之为有违『人情』,然后又害怕斐潜觉得不爽,便是将裴垣比作开方,表示像裴垣这样的『奸妄小人』,就算是曹操那边接受了,最后也会像是开方害死了齐桓公一样,最终也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对于韦端的这些话里话外的意思,斐潜并没有立刻进行点评,而是转头看向了司马懿,问道:『仲达之见何如?』
司马懿微微颔首,『盖天下之事,必有其因,理方有固。见月晕则多风,见石润则多雨,此乃因事而推论,由不变而论万变是也。如今裴氏子有其果,或可追之,以明其罪……然以臣之陋见,不若查其因,而杜亡羊也。』
『当今之人,多有以假名而贾于世者。口虽通孔老之言,心未履夷齐之行,纠集好名之辈,汇于一处,言必不得志,论必不得用,私结朋党,以为颜孟。然欲行之事,或言太过,或言太重,或言当他人之责,指使旁人口涎横飞,亲力为之哀哀而鸣。』
『故有盖世之名,亦不可知其德。为官吏者,德能并重,有能无德者,虽一时之用,必患于天下也,有德无能者,犹举而用之,无济于事也。今以试取之能,然何以取之德?孝悌亲别离,茂才不知书,便为今之碍也。』
『裴氏子垣之事,当借此事,核查德能二者而问也。事是否完其职,德是否尽君恩,若皆无碍,当自去之,若有其缺,当直言之,勿使余者引为例也!』
司马懿的言论么,听起来似乎就比韦端的要好一些。
或者说比韦端的说辞要更进一步。
大概是因为司马懿并非是裴垣的直属上司的原因,所以谈起这样的事情来,也不会有什么畏缩和避讳。
那么司马懿所言,是否就是完全站在斐潜的立场上的呢?
很显然,并不是。
毕竟司马懿的屁股下面的位置和斐潜不一样,因此抛开了司马懿表面上的那些东西之后,所暴露出来的东西,也是可圈可点。
韦端是长安坐地户,年纪又长,当上了参律院院正之职位,旁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司马懿和韦端不一样。司马懿年轻,至少比很多自诩为『饱学之士』的人都要年轻,而在很多时候,年轻就是罪过。
斐潜让司马懿出任大理寺卿,虽然说在斐潜之下,并没有所谓的『三公九卿』之说,也不会有这样的等级,但是这个位置若是按照大汉之前的惯例认知,也几乎等同于九卿,并且司马氏也不是关中姓氏,在大汉当下也并不是什么显著世家。
温县司马真要出名是等到历史上司马懿一家子都当官了之后。
当下一个司马徽,一个水镜先生的名头,并不足以支撑其职位,司马懿目前所承受的非议自然不小,面前笑呵呵,背后戳背影的事情肯定遇到了不少。
所以司马懿的建议,简单就是,查!
不仅是要查裴垣的,还要查其他官吏的!
而且斐潜觉得,司马懿这样的一个建议,甚至还有更为深层的意思,只不过斐潜当下还没有能够完全想得出来。
相比较之下,这韦端比起司马懿来说,年岁虽长,但是这多吃的那些盐不怎么顶事啊!
呵呵……
斐潜微微而笑。
所以说啊,官吏靠所谓的什么品德来规范其行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斐潜之前所说的那些『礼』,不落到实处,便都是虚的。
仁义礼智信为儒家『五常』,孔子提出『仁、义、礼』,孟子延伸为『仁、义、礼、智』,董仲舒扩充为『仁、义、礼、智、信』,表示这五项是所有儒家学子,学习经文的士族弟子的最基础的日常行为标准,表示『无常』是儒家提倡做人的起码道德准则。
但是很可惜,这个所谓的『最基础』,『最起码』的道德准则啊……
儒家子弟,学习经文的这些人,口口声声将『五常』封为座右铭,作为人生格言的学子成为了官吏之后,往往跟随着不是脑袋走,而是跟着屁股动。
这种问题若是成为了『常态』,甚至是连统治阶级都认可的『常态』,那就有意思了。
谁都知道,人的脑袋不能长在屁股上,可是当这些由屁股决定脑袋的,这些把持着朝堂喉舌的,平日里面道貌岸然的,实际上跟着屁股跑的官吏,其所做所为,常常会令人扼腕而叹……
斐潜觉得,如果说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在没有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诉诸利益是胜过诉诸道德的。
但是有时候,讲利益也不一定有好效果。
宋朝是最为典型的『与士大夫共天下』,就连皇帝都亲口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皇族是真的分享利益给官员士大夫阶层,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宋代的士大夫阶层维护宋朝统治,其实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姑且暂时不论这样的宋代政治制度究竟好不好,但是当宋代灭亡的时候,并非所有人都对于这种『共同利益』表示认可,在对于对宋理宗、宋度宗两朝的328名进士在入元后的去向做了统计,自宋蒙战争爆发以后殉节者有71人,占21.65%;入元隐遁不仕者174人,占53.05%;归降和出仕元朝者83人,占25.3%。
说明即便是整天宣讲,也确实做到了利益共同体,实际上的效果依旧是一般,愿意站出来抵抗的宋代士大夫,其实也没有超过四分之一,甚至大多数的人是选择高高挂起,表示于某无关。
到了明朝的时候,更加糟糕。
明朝则是尽量把权利收归皇族藩王,对于官吏的要求,一开始就拔得很高,对于贪官的惩罚制度也非常的严厉,并且朝堂上下都推崇道德,尤其是官吏的品德,要求官员们在俸禄很低的情况下要克己奉公,甘于贫苦。
但是效果呢?
想一想都知道,明代这样的要求,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之下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适当的把道德标准定在大多数人达不到的水平上,只能导致伪君子遍地,反而会降低实际的道德水平。
一个社会如果宣扬的是利他主义,实行的也是利他主义,那是最好的社会。
当整个社会都有很高的道德水平,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大胡子所推崇的终极社会,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这种社会也是人类追求的高级模式。
当道德水准还不够,那么如果宣扬的是利己主义,实行的也是利己主义,谁都知道社会上都是利己主义者,所以必须建立完备的制约机制来实现社会合作,建立严格的权力制衡和监控机制完备,随时防备,把所有人都当做最恶的家伙来防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社会,只要律法维护得好,运作起来其实也不会太差。
最麻烦的社会模式,是宣扬的是利他主义,而实行的是利己主义,这样导致整个社会到处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的伪君子,尤其是在官吏层面上,就更加的麻烦。社会的监控和制衡机制还没建立好,道德挂在嘴边,良心只在表面,结果就是如李贽所说『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明代的官吏大体上就是这一种。
不是说宋代的官吏就比明代的官吏好,也不是说明代的官吏就都是垃圾,而是整体来看,伪君子和真小人这两种类型,大多数人可能都愿意接受真小人,而厌恶伪君子。
那么对于现在的斐潜来说,在面对着裴垣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是应该听谁的?后续应该怎么做?
关键是斐潜需要指向哪一个方向?
是君子?
还是小人?
有这么一句话,斐潜在后世里面经常听闻。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也常常被用在各个方面上,但是实际上这句话是一碗彻头彻尾的毒鸡汤。
这句话从字面理解是:一场灾难性的雪崩,是由所有的雪花共同造成的,所以每一片雪花都脱不开干系,都要对结果负责。
但是实际上,大多数说这句话的人,都不清楚原文是什么,甚至不清楚在这句话的翻译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偏差,而这种偏差才叫做正儿八经的掺杂了『私货』。
有人说这句话是伏尔泰说的,其实不然。
这句原作者是波兰诗人,斯坦尼斯洛。
原文的字面意思是,『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不知道能不能从两个句子当中感觉到其中的差异,前一句,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而后一句,则是对于事件的叙述。
雪花,真的就必须为了雪崩承担责任么?
而且还是『没有一片是无辜的』?!
雪花是随机飘落的,它们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有的雪花是落在田野上,滋润了庄禾,化成了河川,有的雪花是落在山坡上,越累积越厚,最后造成了雪崩,吞噬了一切。
然后说所有的雪花都必须承担雪崩的责任?
那些指定让雪花有意无意飘落在某一篇区域的幕后推手,那些在其中为了获取关注和流量利用雪花的引导媒体,那些煽风点火从山顶上推下第一个雪球或是开出第一枪的造谣之人,现在这些家伙在雪崩之后双手一摊, 便是也跟其他『雪花』一样, 表示着『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其实言下之意, 就是『雪花』们真的想要追究问题的根源么?
要知道『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看看你们自己的罪!
就像是某些宗教,说人一生下来就有原罪,业障等等,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既然人人都有罪, 那么也就等同于人人无罪,或者是需要有罪的时候有罪,无罪的时候就无罪。
这样就可以掐灭了对于源头,对于事件, 对于雪崩的思考, 只剩下了一声高高在上的控诉,顶多附赠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将责任平均的,不多不少的平摊到每一个『雪花』身上, 拍拍屁股就可以去寻找下一场的雪崩盛宴了。
这就像是某些重大事件之后,总是有个人出来背锅,或是临时工, 或是小喽啰, 然后掐掉对于源头的追溯和思索一样。
因此,将『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句话作为自我的惊醒,作为自身的道德自律, 确实是不错的, 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吸引眼球, 或者推卸责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天天指责这些或是那些的雪花……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就像是当下。
裴垣之事, 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雪崩』事件,
若是按照韦端的意思, 就是『雪花』没多大能耐, 这一次的雪崩事件是偶然发生的,也没有造成多少的伤害,大体上可以忽略不计,酒照喝舞照跳, 大家一起黑皮就完事了,而对于司马懿来说,则是强调着『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表示要严查,最好是将所有的『雪花』都上称,去称一遍!
先不管韦端和司马懿在提出建议的时候,其自身背后的理由,单从表面上的理解大体上是如此。
以利益驱动,显然会指向利益,以道德驱动, 也不代表着就能指向道德。
在当下的政治结构和社会体系当中,注定了, 也必须是双管齐下。
道德方面上的标准,就不是韦端和司马懿操心的,也不是这两个人能够搞出来的, 而斐潜传唤两人过来,其实是想要让这两个人,根据裴垣这个事件, 找到『雪崩』的通道,亦或是找出类似于处理雪崩事件的办法。
只不过斐潜现在发现,这两个人似乎和自己想的有些偏差。
斐潜看了韦端一眼,转头看向了司马懿,说道,『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太史公此言,不知仲达以为如何?』
司马懿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神色如常的说道,『主公所言甚是。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遇难方知人心之良善也。』
斐潜先点出了司马懿的问题之后,才缓缓的继续说道:『夫民居于世,当遵天地之道也。天道未有言,然万物得以生,何也?可谓四时之所吏,五行之所佐,得其顺而生,逆而亡是也。』
『大汉设三公九卿,地方郡县,各地乡老,大小吏佐,无不如是,以求万民之顺生也。此乃吏佐之「天道」是也。』
『吏佐当何之?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或四夷未附,思所来之,或兵革未息,何以弭之,或田畴多芜,何以辟之,或贤人在野,将何进之,或佞臣立朝,将何斥之……』
『若有六气不和,灾眚荐至,当思何避之,何以禳之,若有五刑未措,欺诈日生,当思何修之,何以厘之。心忧黔首之所忧,苦百姓之所苦,纳乡野之美芹,献朝堂之阶前,若如此,便是俸千石,禄万钱,亦当所宜是也。』
斐潜所言这些,自然都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即便是任何人前来,都是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在场的韦端司马懿自然也是纷纷点头,表示主公所言振聋发聩,金玉之言云云……
斐潜没有接茬,而是继续说道:『然亦有吏佐,身居要职,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或旧恩未报,思所荣之,或子女玉帛,何以致之,或车马器玩,何以取之,或奸人附势,将何陟之,直士抗言,将何黜之……』
『若有三时告灾,国有忧也,则构巧词以推卸之,群吏弄法,民怨滔滔,则进谄容以欺瞒之。心系钱财之所系,欲权柄之所欲,害所辖之百姓,枉朝堂之恩德,若如此,便是居末位,任假事,亦不可姑息也。』
『须知一国之命,一郡之运,一县之生灵,皆悬于吏佐之手,岂可不慎乎?』
后面的这些话自然也米有错。
韦端和司马懿也是纷纷点头,表示主公英明。
其实官吏这个事情,斐潜很早的时候就在抓了,但是这个事项,就像是后世的情况一样,不是单独一个律法,亦或是抓那么一阵,就会长治久安,永无后患的,而是要不断的调控,不断的更新,不断的跟上新情况的发展。
就像是斐潜最开始在关中三辅推行的是《贪腐律》,只是针对贪腐这个方面,有三个贪腐的项目罪责,责罚也都比较重,但并不能阻挡这些官吏前仆后继的欲望,后来斐潜便是在《贪腐律》的基础上又增设了渎职一项,细化了具体的项目,尽可能的覆盖到更多的方面,结合起来形成了当下的《贪渎律》……
但是很显然,《贪渎律》又有些跟不上新的变化了。
在《贪渎律》当中,贪是指贪污公款,渎是指渎职公事,但是像是裴垣这样,说他是贪污公款么,他又不算是,因为他只是收了不少私人的钱,参律院中的公款他没有什么资格去贪,也没有多少钱可以贪,说他是渎职么,他也不算是,因为他只是吹牛皮然后旁人以为他能办结果收了不少钱都没办……
因此拿《贪渎律》去套在裴垣身上,又没有什么合适的罪名。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情况。当然在后世之中,这种行为就是数目重大的经济诈骗,可问题是,在汉代,并没有这个罪名啊……
甚至可以说,这种类型欺诈在大汉当下的认知当中,并不是一种严重的罪行,甚至连罪行都未必算得上。春秋战国之中那些尔虞我诈,甚至都可以被士族子弟奉为经典。
比如完璧归赵。
若是谁被欺诈了,在大汉当下找蜀黍没有什么用,谁也不会替其打抱不平追讨损失,因为这代表了被欺诈的人是智力低下,无能短视。所以斐潜若是说要替这些被裴垣欺诈的士族子弟追讨什么被骗的钱财,然后指责裴垣人品什么,根本就不成立!
在大汉当下的社会认知当中,裴垣的这些行为虽然德行有亏,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甚至会成为裴垣的功勋,在山东士族那边被夸耀!
对吧,关中三辅的士族子弟多傻啊,谁谁谁,如何怎样被轻而易举的被骗了,抱到床上搞出十七八种姿势,一说起来必然是欢声笑语,满堂喝彩。就像是后世一大堆的『番邦友人』在某个网站上发百人斩千人透一样,在番邦那边来说,那可是英雄!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其帖子下面留言什么兄弟借一步说话。
因此,斐潜既不能说同意韦端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式,也不能采用司马懿小题大做搅风搞雨的模式,而是借这个机会提出了一个新的标准,新的问题……
何为吏佐?
吏佐又当如何?
就像是最开头讲的那句话一样,是高高在上指责所有的雪花更有意思,还是站到雪花中间考虑一下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有意义?
『既然二位皆认可此论……』斐潜笑了笑,『韦院正便是负责起草吏佐评责相关律令,司马卿便是负责核检近年出仕,又无故离职之人,可有违责之举……借以此机,正清吏风……』
斐潜干脆另辟蹊径,从身为吏佐的职责入手,既不去说裴垣欺诈不欺诈,也不说他个人品德如何,就只是说当了吏佐,就要有吏佐的样子,就应该是怎样,不应该如何,然后让韦端根据认可的结论进行指定律令,然后让司马懿去追查包括裴垣在内,近一段时间离职,亦或是逃离的这些官吏,这样的举措,无疑就是站在更高维度上的一个定点打击了……
……(o´゚□゚`o)……
在斐潜找韦端和司马懿询问处理相关事项的时候,远在大漠当中的赵云,也是遇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红色的布不够用了。
红色和黑色,便是大汉的底色。
是底色,不是底裤……
至于什么黄色,或是其他的颜色,至少在这个阶段,并不能代表大汉。
秦汉时期,由于生产力的发展,染织工艺有着飞跃的发展。染织工艺的进步是服装质量得以提高的基础。大汉的人们对服饰日益讲究,着装也渐趋华丽。甚至出现了多重多种颜色的染织工艺。
只不过军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颜色染得即便是有些瑕疵,也不妨碍平常的使用,主要是染料没有多少了。
大汉当下用的染料,当然全部都是天然染料,也就是矿物或是植物的染料。
青色主要是用从蓝草中提取的靛蓝染成的。在田间地头,甚至是开辟荒地当中种植马蓝草,已成为大汉农夫一种非常重要的经济作物。关中三辅之中也有一些种植,但是整个大汉来说,种植马蓝草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曹操的老家,陈留。
黄色主要是用栀子来染。栀子染成的黄色微泛红光,是一种高等的染料,当然普通的一些黄色也有。在《汉官仪》中记有『染园出厄茜,供染御服』,厄即桅子,也就是说明当时用来特供皇室黄色的染布,就是用栀子进行染色的。
白色的,一般没有特别进行染色,如果有也是用矿物质涂染,但是这样很复杂,所以一般在大汉,只需要用漂白的漂煮就是了,比如漂白麻布,就用草木灰加石灰煮一下,一下不成就两下……
黑色的主要是染料的来源比较多,比如像是栎实、橡实、五倍子、柿叶、冬青叶、栗壳、莲子壳、鼠尾叶、乌桕叶等,都可以作为黑色的染料,虽然说有些不是后世的那种纯黑色,但是基本上能满足需求。
麻烦的,或者说短少原材料的,是红色啊……
什么?
血?
血不成。觉得血可以染布的,就自己拉一刀染看看。
汉代的赤色,也是一种草,叫做茜草。
因为赵云距离阴山转运忠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平日里面缺乏什么颜色的布料了,不可能说打个报告过去,然后送一批黑的,下一次再报告,再送一批黄的……
最为方便的方法,自然是直接送一批未经染色的原布来,然后赵云在常山大营这里,根据自己的需要,自己染。
至于为什么当下会缺乏了红色布匹呢,是因为一不小心,赵云张郃等人扩张得太快了。
就像是狗占据了地盘之后……
嗯,老虎占据了地盘……
好吧,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占据地盘,并不代表着就可以将地盘上的所有东西都扒拉到怀里带着走。当然,也没见过老虎要将山头上的树木石头都带着走的。
但是至少要宣誓主权罢。
每一个部落,三面到五面的大汉旗帜是少不了的。而大汉的旗帜,底色是红的,红底黑边,所以一不小心,这红色的布就不够用了。
还有一项更为麻烦的事情,是人口。
胡人的人口。
还有牲畜。
赵云张郃等人如此顺利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胡人受到了严重的灾害。在灾害面前,这些胡人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条就是抢劫,一条就是等死。
等死就不提了,而抢劫么,在现在大漠之中,能打得过的没有什么财货,有财货的么,打不过。
然后赵云给出了第三条的路……
这些胡人,大多数都是居住在大漠北面的,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这一次的白灾黑灾什么的,赵云根本就见不到这些胡人。
胡人,汉人,都一样的两个眼睛一张嘴,都要吃饭。当草原大漠有些风吹草动,牛羊便是露出来了,游牧民族的天然短板,在草原大漠的灾害面前,展现无遗。
能够借着吃喝,解决大漠当中的问题,便是莫大的功勋,但是反过来,如果是养虎为患,亦或是喂了白眼狼,那么就成为了最大的罪行。
就像是一枚骠骑钱的正反面。
这一枚骠骑钱,便是在辛毗手中翻滚着。
这些从北疆大漠而来的胡人,和鲜卑和匈奴人都有所不同,有一些人死活戴着毡帽,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冷死也不戴帽子,任由浓密黝黑的长发飘散……
别以为大草原上,这样的生活很美丽,很潇洒,实际上距离近了,就会闻到这些家伙从头发上,从皮袍声,从身躯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牦牛的气味和羊骚的味道,还看到这些家伙在头发和皮袍上爬来爬去转进转出的虱子和跳蚤……
就像是后世很多城市里的人羡慕田园生活,可真正要去乡村,便是叶公好龙了。
这些胡人当中,大多数是黑眼睛黑头发,但是也有一些人鼻子高耸,瞳孔异色,这些色目人则是站得远远的,神情谦卑猥琐。
语言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幸好这些家伙相互之间有能够听得懂,因此辛毗指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去自行推选出代表,进行商议。
中午。
阳光照射下来,照在辛毗手中闪亮的骠骑钱上,也照在这些这家伙的身上。似乎是被太阳晒得有些热,这些穿着羊皮战衣的家伙,将战衣脱了一半,然后场地之内的牛羊味道便是越发的浓厚了起来。
在这些胡人中间位置,便是他们推举出来的****。一位头发有些发白的老者,一位脖子上挂着一串牦牛骨项链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瞎了一只左眼的披头散发的汉子。
在战斗当中,降或者死。这些人当中和赵云张郃接触到的,很多都选择了投降,但是投降并不代表着就不用吃喝,而且还有一些是听闻了消息,然后赶过来主动接触的。
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产生问题的人,而问题依旧还在那个地方。
就像是匈奴霸占了整个的大漠,可是才过了多久,已经没有人记得匈奴究竟怎样了,随之是鲜卑,然后鲜卑檀石槐身亡,也是一片散沙。
所以想要真的解决大漠当中的问题,就不能只是依靠杀人。就像是解雇一个临时工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一样,只是治标不治本。
『叮!』
辛毗将手中的骠骑钱高高的弹起。
骠骑钱币在空中翻转着,反射着阳光,闪耀出令人炫目的光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落了下来,重新跌落回辛毗的手中。
『这……』辛毗将骠骑钱币往前推动了一点,让其展露在所有人目光当中,『这就是我代表骠骑将军,给与各位最大的优惠待遇……』
骠骑钱币。
精致无比,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就像是其中蕴含着什么力量。
这就是财富的力量。
有些东西是超越语言的力量的。
一种简单粗浅的,能够顺利的被这些胡人所接受的秩序,便是在贸易的过程当中,很顺利的建立起来了。
有斐潜珠玉在前,教化了南匈奴于阴山之案例,因此对于胡人的态度,至少在关中三辅一带的观念当中,可以分而划之,教而制之的理念,成为了主要的思想模式。
辛毗对于这些胡人的态度和策略,自然也是源于如此。
教化的开始,就是贸易。
这是最简单明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没有任何事情,任何东西,能比商业渗透更有效了,只要有了钱,这些胡人就会自己向自己动手……
这是从南匈奴和白石羌上面已经印证了的事情。甚至古今中外都一样。
贸易是双方都愿意接受的举措。
这些大漠当中的胡人,在经历了灾害之后,几乎什么都想要。
而对于汉人来说,也需要牲畜,需要油脂,需要皮革制品,不仅是军用,民用也是缺口很大,辛毗跟着斐潜依样画葫芦建立的贸易体系,所付出的是汉人制造出来的高附加值的东西,盐,茶, 干粮, 麻布,丝绸, 还有少量的,不能制造成为武器,只能作为农具的白口铁。
盐铁,是展示一种态度。
并且这些物资也是胡人急缺的, 可是真正出售可以再次热加工的钢, 肯定是不行的,因此销售这些不能再次热加工,也难以冷加工,顶多只能是重新铸造的白口铁, 就成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商品。
当然, 白口铁继续往上炼,就可以成为钢。可问题是草原大漠当中,没有冶金的技术,而且这些白口铁其实是斐潜在炼钢的过程当中, 因为一些铁矿石品质,或是技术未达标的原因,导致杂质难以剔除, 始终无法炼成钢铁而产生出来的铸铁……
换句话说, 即便是这些胡人拿到这些白口铁,建设了什么高炉去炼钢,也一样是练不出来的。
同时, 按照相关的贸易规定, 在兵器方面, 胡人要是真想要买,也是有的,但是这个价格么, 就相当感人了, 会让人听到了就感动得手脚都会哆嗦的那种。
走私的问题, 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当下辛毗才刚刚开始建立这个贸易秩序,暂时一段时间之内,是不会有什么走私的……
毕竟现在这一块的区域都是军管地域,普通商人进来走私, 怕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乌戈和一部分投降的胡人充当了在其中的润滑剂,使得双方的摩擦不是那么的生硬和干涩,当然乌戈等胡人也从中赚取了一部分的差价利润,就像是当年南匈奴和白石羌所做的事情一样。
在整个的过程之中,信任并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胡人对于汉人的贪婪也不是一天就能消灭的,但是当这些胡人踏进了设定好的贸易圈子之后,其实很多选项看着像是有,实际上么……
在这些交易当中,起到一个重要的媒介作用的, 便是钱币。
骠骑钱币。
凭借着在汉代当下,几乎是无法仿制的工艺技术, 再加上官方的强力背书,使得骠骑钱币具备了强大的优势力量,就像是后世某一个阶段的米元一样, 迅速的击溃了一些不成型的经济商品等价物。
『胡地苦寒,又无存粮,若有大雪, 亦或瘟疫,皆可令胡人无以为食,狼狈不堪……如今大汉诸业蓬勃兴旺,盐、茶、铁、丝、布,何物不丰?胡蛮何所能?』
辛毗缓缓的对着身后一帮的小吏说着。
毕竟辛毗也不可能天天坐镇在边境盯着和胡人之间的贸易,也需要普通的官吏进行官吏,所以必要的沟通,或者说是教导,还是非常重要的。
『故而,欲决北域之胜,人胜之,物胜之,地胜之……』
『人胜,不必多言,物胜,便于当前,而地胜之……则遴选可耕之地,以庄禾固之,不可耕作之处,便由其自牧……时日久也,大漠处处,皆尽汉土……』
辛毗看着身边的小吏纷纷点头,便是又补充道,『骠骑于北地阴山,教化胡民,语其语,文其文,衣其衣,可谓大教化之功也……故而持之以恒,以公待之,不日可化是也……』
『切记,教化之始,非仁义之言,乃利为先也……』
辛毗左右环视了一下,『此间若是有坏骠骑之大业,唯利是图,不求长远之辈……小心军法森严,辕门悬首!』
众小吏连声称是。
这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一时半刻肯定是无法完成,说不得辛毗一个人都未必能做得完,但是至少要将开端做好,才能使得未来持续的道路顺畅。
这将是北域都护府在一段时间之内的主要目标,对待反抗的胡人用以铁血,对待投降的胡人施以怀柔,通过贸易推行教化,通过教化吞噬胡人存在的基础,当大漠当中的这些胡人也跟南匈奴一样,成为了有定居,有耕作,有放牧,有佣兵的附庸部落的时候,基本上来说只要不瞎搞,就可以维持一个非常长的稳定局面了……
又仔细问了一些小吏,关于某些问题的相应举措,应对措施等等,确定这些小吏基本上可以算是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后,辛毗才算是开始将边境贸易的事项开始转移到这些小吏受伤。
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继续处理,比如商队转运的事情,迁移民众的事情,以及补充物资粮草的事情,都是需要辛毗这边来进行调节安排。
这一切,都让辛毗忙碌且快乐着。
商贸渗透和破坏的速度,虽然没有战刀快,但是杀人不见血……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也是杀人不见血的,便是瘟疫。
曹操大破昌豨之后,领军进入了下邳,将下邳的郡兵私兵等等重新编队,在下邳按兵不动,派出斥候四处查探,并没有立刻就继续向南进军。
之前交战的区域,无疑就是瘟疫的重灾区,屠杀了大量民众的地方,同样也是如此,但不管怎么说,瘟疫也是需要宿主的,人都死绝了,其传染性也就自然消减了,就像是后世的自然免疫法一样。
而且对于曹军来说,还有一些军事之外的事情要安排一下。
如今即将进入夏季,能补种的庄禾都补种上了,所幸的是下邳东海周边,虽然说是之前有战乱,但是都临近水系,还可以给庄禾补充浇灌,至于秋收能够有多少收成,那就是听天由命,有多少算多少了。
在江东方面,瘟疫一起,因为事发突然,孙权想要速胜的希望完全破灭。曹操在下邳按兵不动,不肯轻易涉足瘟疫感染区域,而对于孙权来说,同样也没有办法说待在瘟疫区里面,也只能是往南略微的收缩一些。
双方就像是两只斗兽,谨慎的,审视的,积蓄着,等待下一次的搏杀……
江东军虽然占据了广陵,但是当下广陵基本上破败得不成型,耕田什么的尽数荒废,庄禾就想都不用想了,继续待着也就只能是消耗粮草,僵持之下,到底是要怎么做,也就只能是看孙权的态度了。
孙权大军中军帐内。
孙权将最新递送到他手中的情报撕扯得粉碎,压抑不住的怒火,使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抽搐起来。
现在整个的江东在明里或是暗里谈论一件事情,就是在拿孙权和他父亲孙坚,他哥孙策做着比较,然后还比较得有鼻子有眼的,作为孙权留在江东的眼线,时不时的将一些这样的情报送到孙权手中,也让孙权不厌其烦之余,颇为恼怒。
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在爹爹兄兄的就是不休?!
孙权的心里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冒出一些阴暗的想法,心想也就是父亲和兄长走得早了,若父亲兄长当下不死,在面对江东这样的局面,只怕未必做的就能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自己非是才智不足,而是不逢其时啊……
愤怒之时,近侍护卫又来禀道:『主公,顾子叹又再求见。』
孙权怒道:『今日不见!』
当下孙权他心中对顾家的怨恨,已经无以复加,简直让他难以抑制。当初孙权准备出军北伐的时候,反对者就是顾氏。虽然之后孙权以顽强的姿态压制了反对的声音,但是孙权同样知道,背后这些暗搓搓的事情之中,肯定也少不了顾氏的身影。
如今顾氏派人前来,无非就是想要劝说孙权撤军。
确实,从某些方面来看,孙权当下和曹操僵持,并米有多少实际的好处,不如撤军,但是问题是撤军完了之后,孙权就能得到什么?
别看孙权当下北伐气势汹汹,后面肯定跟着就是所谓一大堆悲天悯人的士族子弟口中宣扬的『劳民伤财』,再加上孙权出来一趟,有什么斩获么?
有,但是不能说。
毕竟背地里面的交易要等到黑钱洗白了,才能展示在众人面前,否则会引来麻烦。因此在当下这个时间上,孙权不仅是没有什么战果,反倒是庇护周泰的战败而引来了非议。
这个时候撤军,孙权一方面什么都没有得到,然后相反的,用脚丫子都能想到,孙权这边一退,在江东那边就会立刻取得了『南越平叛』的大胜,两相对比之下,孙权的颜面就算是彻底被丢到了阴沟里面了。
不愿意就这么阴沟里洗的孙权,好不容易才促成了北伐,会甘心就这么回去?
至少广陵之处,是江东打下来了,多少算是北伐的战果,只不过是属于朱治的功勋,而现在曹操抵达下邳,多少要打一仗,而且这一战不仅是在军事层面上有意义,在另外一个方面上也很有意义。
现在顾氏派遣了顾徽前来,像是苍蝇一样,天天嗡嗡嗡的飞过来,动不动就求见,不断的游说,让孙权十分的厌恶。
并且孙权感觉到,不知道是因为顾徽的言论,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江东军对于继续打下去都已经没有什么兴致……
孙权明白,打不下去了。
可是,这是自己布下的战略,这时候退却,那不是正证明了自己的愚蠢吗?
周泰大败,孙权明白周泰的失败情有可原。虽然说周泰御下出了一些问题,跑了张余导致军情泄露,被满宠强攻而败,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责任的,但是责任不大……
谢赞大败,孙权也明白谢赞的失败也有客观的原因。毕竟瘟疫这个事情,谁都扛不住。
可这两个人的战败,确确实实在孙权脸上,左边一耳光,右边又是一耳光!
撤军,确实是不错的。
广陵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收获,也算是侵削了曹操的实力,孙权也知道不可能一口气直接推到许县去,粮草补给对于江东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而且这个负担会随着时间越来越越重。
可是真的已经到了打不下去的地步么?
泰山军内战,已经展现出曹操对于其治下的统治并非是无懈可击,也不是那种强大到了无法对抗的程度,所以现在趁着曹操和泰山军之间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再捅大一些,搞烂一点,难道不是江东应该做的么?
这一战,不仅是要破曹,更重要的是要破江东之局啊!
抽身在外,才有办法说破江东的局面,若是在江东之中,身处其中,又谈何什么修正和治理?
孙权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万分,为什么江东就不能齐心协力呢?为什么这些江东士族就不愿意在孙氏的大旗之下奋力前行呢?为什么呢?
眼下的局面……
『若是公瑾在此……』
孙权低声嘀咕着,心中竟然有些后悔的情绪翻滚上来。若是周瑜当下在这里,孙权就不必头疼什么军事上的行动部署,操心什么进攻计划了罢!
周瑜定然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只是这些后悔的话,孙权也只能在自己的心里流转,终究难以对人言。
他是君主,是江东之主。
也是一个在父亲,在兄长的威名笼罩之下的君主。
开疆扩土,勇冠三军,这两形容词都和孙权没啥关系……
正是因为如此,有些颜面,孙权更不能放下。
正在孙权有些为难,不知道应当如何举措的时候,又有贴身护卫进来,呈上了一封书信,低头禀报道:『主公,周都督来信!』
孙权如同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棵稻草,急急抢过,甚至都等不及检验火漆封口,便是立刻拆开。
可在孙权读过周瑜的书信之后,脸色的颜色并未转好,而是沉默不语,半晌之后便是怒拍了一下案几,将书信拍在了桌案之上,然后站起身,在中军大帐当中打转。
周瑜在书信当中的内容,并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对于孙权当下有什么讽刺,所言所论,都是江东战局,都是军事,都是面对当下怎么做最好的建议和想法,林林总总一大堆,但是唯独少了一条。
没有给孙权一条让他维护颜面,侵削江东士族的办法!
甚至周瑜在书信当中,表达了以战促和的策略,表示现在已经不怎么好打了,不如以此为要挟,和曹操和谈,一方面可以获得当下的获利,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提升孙权的职位……
毕竟现在孙权在朝堂方面上,只是一个杂号将军,根本就不入流。所谓江东之主,所谓吴侯啥玩意的,都是自封的。
周瑜建议,天子刘协一直被曹操控制在手里,必然想要获取一定的外援,所以只要孙权表示一些态度,就肯定会被天子刘协所接纳,至于将来的事情么,自然是将来再说。
这些建议好不好?
很好。
非常好。
然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惜周瑜的书信没有在周泰和谢赞战败之前递送过来!
现在转头去和谈,已经不是胜战而谈,而是败战而求了!
败战之下,即便是找到了天子,又能得到什么?
而且这样做,然天下人怎么看?哦,一看打不赢了,就立刻找天子要求和?天下人,尤其是江东那帮家伙,会不会又是大说特说,将孙权的颜面踩踏到脚下?!
这是孙权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虽然说周瑜的这一封书信,确实是在谋国,但丝毫没有顾及他这个君主的颜面,这如何能够接受?
愤怒之后,孙权又重新坐了下来,拿起周瑜的书信再次读了一遍,心中猛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仰头一笑。
周瑜的信,提醒了他。
自己撤军,如果不是因为打不下去了?
如果是天子认为孙权值得信任,不愿意看见孙权和曹操相争,让他和曹操休战呢?
那么到时候,就不是他打不过曹操,而是作为一地诸侯,要尊重天子,所以才退兵的。
同样是退兵,却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天子刘协当下虽然是什么状况,众人心中都清楚,天子已经没有号令诸侯的力量了,当董卓进京之后,天子就已经只是一个工具了,谁拿着便是变成谁需要的样子,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明面上刘协还是大汉天子,还有至高无上的权柄!
所以这个工具,曹操能用,为什么孙权就不能拿来用上一用?
昔日袁绍和公孙瓒相争,不也是天子出具了休战诏书么?
到时候,自己既可以光明正大的退兵,又可以保全自己的颜面,使得天下人都说他尊重天子,有忠臣之名,博得江北士族子弟的好感,使得他们入江东求仕。
这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
可是当下问题是,怎样才能绕过曹操在下邳的阵列,通达到天子刘协之处呢?
在孙权和曹操进行各种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勾心斗角,相爱相杀的时候,在长安三辅,又有一批满年限的屯田佃户转职成为了农夫。
这些农夫在长安三辅各地的屯田所里面缴纳原本的佃户户籍,换出了新的农户户籍,那种欣喜几乎要从身上满溢出来,也成为了近几天三辅大地上的靓丽风景。
流民是没有田亩的,或者说是失去了其原本的田亩。因此这些流民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某个地主阶级的佃户,然后生生死死,一代又一代的佃户,庄丁。
在关中,最大的地主阶级头子,就是斐潜。
只要人类还依附于土地,土地还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地主阶级其实永远都不会消失,顶多就是换一个名头而已。
就像是大汉当下,屯田政策不是最好的,但是一定是最适合的。
这是时代的必然产物,任何政治都不可能脱离时代太远。
斐潜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在河洛关中为乱的过程当中,大批的士族家族或是灭亡或是逃离,于是都便宜了斐潜,使得斐潜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有了属于斐潜自己的庄禾粮草来源。
给斐潜的屯田做佃户的,除了少部分的战俘奴隶之外,其余的基本都是流民当中招揽而来的佃户, 这些佃户或是做五年, 或是十年的契约,然后就可以根据年限获取所对应的田亩。
这一项屯田政策, 很顺畅的就将流民组织起来,成为了斐潜三色旗帜之下最为基础的核心力量。然后曹操和孙权就跟着抄作业了,两个人也根据其自身的需求略有变动。
最大的变动,便是曹操和孙权都认为斐潜很傻, 竟然还会主动的释放土地, 让这些原本可以世世代代进行剥削的劳动力成为自由民……
可是曹操和孙权都不明白,可怕的不是阶级压迫,而是阶级固化。
只要给最下层的阶级一点希望,即便是这个希望只有一点点, 也足以在很长时间之中支撑这这些人像是牛马一样耕地犁田。
斐潜释放人口和土地, 关中士族即便是不爽,亦或是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释放佃户和土地,要不然就没有任何人愿意去他们的庄园了……
在大汉当下, 稀缺的是人口,而不是土地。
就拿长安来说,西汉元始二年, 《汉书·地理志》所记, 京兆尹辖十二县,有十九万五千余户,合计六十八万余人。
其中长安城有八万户, 人口大约是二十八万人。若将当时在长安的各种皇族、士兵及其他人员也都计算在内, 西汉长安鼎盛时期, 人口大概是五十万左右。
东汉反而少了很多,至于现在……
后世光长安一城,就是千万人口级别!
当然, 后世的现代化的交通和物流是当下大汉所不能比拟的, 但是以斐潜现在对于长安的规划和布置, 支撑一二百万的人口, 还是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京兆尹周边也有县城,也同样可以分流人口。
因此可以说,如果关中士族不跟着斐潜做, 那么这些流民,这些劳动力的人口就会汇集到斐潜旗下去,而他们的庄园和田亩就会因为招不到人而导致减产,甚至是荒废……
别忘记斐潜还有《荒田律》,若是被认定为荒田的,就会被系统……呸,被斐潜强制回收!
虽然说这里面肯定还有操作空间,但是这样一条律法摆在那边,就已经是很可怕了。
那些狂妄自大的家伙,以为斐潜只是嘴上说说的, 根本不会执行的,尸骨都凉透了。
一边是萝卜, 一边是大棒子,自然就使得关中三辅的士族要跟着一起走。
如今,长安三辅之地的流民, 或者说是佃户的成分,很复杂,各个地域的人都有, 口音,习俗都不尽相同,如果随意分配,亦或是像是大多数情况下任由各地域自行组织聚集,那么很可能关中三辅之地就多出了许多国中之国,县中之县来……
合理的规划,使得在不管是哪一个区域里面,都不会因为某地乡人占据多数而导致乡党的产生,再加上相互之间的贸易和商品流动,使得这些原本可能生出的壁垒被打破,最后成为一个大体上的整体。
等到这些佃户转化的农夫,在关中三辅生活了两三代人之后,也就渐渐的从外乡人,成为了关中人。
如今关中三辅,工商发达,贸易繁盛,种植业,养殖业,手工业等等,无论那个行当,都有利可图,再加上和西域的商贸开通之后,大量西域的金银刺激了关中三辅的经济,使得这些行业的经营者,不论大小都吃到了相当多的红利,因此这些士族子弟,才在斐潜一而再,再而三的严肃处理,整风治吏的手段之下,服服帖帖。
就比如司马一家,为什么风评很好,甚至可以说不仅没有吃拿卡要,甚至还从家族之中拿出钱财来补贴一些贫困子弟,寒门学子?是因为司马家族有那么博大的胸怀,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支援斐潜的伟大事业么?
并不是。
司马家之下,在平阳,在安邑,在长安,在临晋,都有店面,有庄子,而且在西域祁连山,还有金矿的有限年限的开产权……
庞氏,黄氏,还有其他士族,韦氏,杜氏等等,一样如此。
要不然呢?
真以为上嘴皮碰下嘴皮,喷点口水画个大饼,到了年终就各种找理由将做了一年的老员工一脚踹飞再招新人,同样的姿势再来一遍的公司会有多大出息?
当年西凉大乱期间,不少关中河洛士族举家搬迁了,后来等斐潜重新治理好了,安稳了,便是一大堆的士族子弟抖着各种地契房契,又重新回来了……
斐潜的做法,便是尽数不认!
并且还将这些逃离的士族子弟痛骂一顿,叱责这些家伙无守土之德。
然后留在关中三辅没走的士族便是跟着斐潜一起骂,最终这些抖着房契地契什么的外迁士族子弟,最终只能是骂骂咧咧的退出了群聊。
之所以关中这些士族会跟着斐潜一起骂,是因为这些人真的觉得『守土之德』是多么重要么?并不是,只不过这些『无主之地』,斐潜拿了大头,这些留在关中的士族拿了小头而已,要是需要根据这些什么田契地契退还土地,斐潜固然重大损失,这些留守的关中士族也同样受损。
而那些骂骂咧咧退出群聊的士族去了哪里?
大部分都在老曹同学那边。
毕竟这些家伙原本还想着要依靠天子去收拾斐潜,可是没有想到连老曹都被揍了两回,就更谈不上什么依靠天子给斐潜找麻烦了。
就像是某个人,祢衡,原来想要找麻烦的,现在么……
祢衡早在邺城的时候,自我感觉是天下的救世主,是匡扶社稷,是随身携带正平之力的人,一腔狂热,一意孤行,一根筋崩断了之后,被有心人利用,一起一落之后,也算是多多少少能够看清楚一些现实了。
现实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利益。
在邺城的一课,让祢衡知晓了在明面之下的利益,他以为是看见了丑陋和邪恶,多少还有一些『清流』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批判着一切,藐视着一切。
可是到了长安之后,祢衡隐隐的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了……
其实祢衡他来到关中之后,对于斐潜治下制度的了解日益加深,很多地方扭转了他在邺地对于骠骑这边的想象。
祢衡本以为,山东之人,都应该是经书传家,也应该是秉承着圣贤的『有教无类,为政以德』等理念,是圣人之徒,传承圣贤风范,可是在邺城的现实狠狠给祢衡了几巴掌,将他原本心中的坚持彻底打落,碾在污泥之中。
然后祢衡便是彻底被玩坏了……
祢衡本以为,就算是来到了长安,要么也是如同邺城一般,亦或是连邺城都不如,不想到了邺城之后才发现,相比较在山东来说,山西这一带的风气,简直就是开放到了极点……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虽然祢衡不懂,但是隐隐约约的能看得出来,能感受得到。
关中三辅一带的人,明显精气神更足,思想更为开放,更为活跃,也更为自信。这种自信,不仅仅是表现在关中士族身上,也体现在关中的这些普通的农户,甚至是佃户身上。
思想的活跃,自然是体现在青龙寺之中。
当然,也不完全都是这样。
比如在青龙寺里面,这些天天口中言必有仁德的,其实就和山东士族那帮子人差不了太多。祢衡甚至不止一次的看见这些天天称仁德的家伙,趴在酒楼栏杆之处,瞪着眼死死盯着胡旋舞,在嘴角流出了感慨的泪水……
胡旋,胡者,谓胡人也,旋者,谓裙旋也。
尤其是西域来的那些色目人,穿着无跟的舞鞋,伸展身体,用脚尖点地,高速旋转,裙摆高高飘起,露出……
表演的舞台周边,简直是人满为患。
不仅是如此,祢衡曾经以为关中都是一群穿着胡袍,腥膻味重,和胡人一样,动则杀人,蛮横无理,就像是当年的西凉一样,结果到了长安之后才发现,穿着胡袍的胡人也有,但是也有很多看着像是胡人的,却穿着汉人的衣裳,甚至觉得传上了汉人衣裳就很自得……
这让祢衡感慨万千。
如今的关中,已经不是当年的关中了。
至少不是董卓西凉时期的关中了……
有热忱的、有信仰的、有狂热的、有求利的、有不得不服气的、有把工作当成混饭吃的……
这就是此时此刻的关中。
这就是此时此刻的青龙寺。
祢衡转过回廊,看见在一间厅堂之前围了不少的人,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在围观的人当中,往内望去……
这是青龙寺之中的辩论厅,厅堂的名字简单粗暴,『正论厅』,然后分成子丑寅卯等。厅堂之内宽敞明亮的屋子内,阳春的阳光透过窗楣,洒落在地上铺着的,从西域而来的织花毛地毯上。
在织花毛地毯正中,便是有两人隔案而坐。
而在厅堂下首,也坐满了人,而且人多到厅堂之内都已经坐不下了,便是像是祢衡当下一样,站到了厅堂外围。
祢衡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一人祢衡认识,是王昶。另外一人,也是颇为年轻,但是祢衡不认得。祢衡仰头看了看在正论厅一侧悬挂着的木牌,上面写着『范阳卢氏』。
『范阳卢氏?』祢衡有些惊奇,旋即有些恍然。
看来都是被这个『范阳卢氏』所吸引来的,毕竟当年这个姓氏,也是在大汉朝堂当中响彻四方……
开始辩论了?
祢衡伸着脑袋。
哦,还行,刚开始……
只听闻厅堂之中,那名范阳卢氏的年轻人拱手向王昶说道:『小弟于幽州有闻,王兄满腹经纶,守山学宫大比之中亦是常年为翘楚……今弟有惑,还请王兄不惜赐教……』
『贤弟谬赞,还请直言。』王昶说道。
王昶之前也是辩论小能手,后来出仕之后,便渐渐少了参与辩论。
这一次也是因为范阳卢氏卢毓相邀……
卢毓是卢植之幼子。
卢植可以说是东汉名声相当好的大儒了,卢毓作为其幼子,在豫州冀州游走了一圈,后来觉得曹操之下官场动荡不安,便是先期回到了幽州家中避祸,结果幽州又点燃了战火,只能是被迫再次离开,辗转到了关中。
这一次找到了王昶,虽然表面上是要进行辩论,但是实际上么,还是为了扬名。而王昶作为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之前就算是关系不错,因此才愿意陪卢毓这样辩论一场。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站上舞台。
卢毓微微环视一圈,发现聚集的人确实不少,心中多少有那么一点的紧张。
王昶对着卢毓笑着点了点头。
卢毓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有商贾,贩卖货物,低买欲低,高卖欲高,富者家有万金,阡陌连绵,奴仆千计,宛如无封之王,无爵之侯,仓廪之中,米粟陈腐,庭院之内,衣锦铺张,此等之辈,不稼不穑,究竟何益于国乎?』
王昶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卢毓继续。
商人的这个问题,不仅是今天卢毓提出来,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青龙寺当中的一个非常吸引人的议题了,甚至可以说,自从斐潜将『士』压倒了和其他三者共同位置上的时候,『士』就对着『商』开火了,毕竟喷『商』是政治上的正确,若是喷『农工』那就是思想有问题了……
卢毓继续说道:『今关中产业颇丰,瓷、茶、布、锦,兵器、战甲、牛羊、战马,以换山东之漆、角、胶、麻,靛青、茜草、松油、贝壳,若论其物,皆民夫之辛劳也,然东西何以异?关中三辅富之逾富,荆楚豫兖贫者逾贫?』
王昶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比前面的一个,才更有一些意思。
和关中三辅不同,在崤山以东的农民这几年确实是过得很辛苦,苦不堪言。
一方面,这些农夫他们要承受战火的侵袭,另外一方面还需要承担赋税和徭役。当然还有隐蔽的一条,这些山东的农夫还被迫分担了因为关中三辅而形成的工业剪刀差的伤害。
山东士族为了维持原本的奢侈的生活,纷纷将贸易当中产生的差额转嫁到了普通的农夫身上,让这些农夫承担更多的支出,获得更少的报酬,承担更高的地租,更繁重的劳役,粮价一降再降,赋税一高再高……
有产业支撑的,还算是好一些。
毕竟关中三辅的工商业发展,也会让这些山东小庄园,小地主们眼红,多少会效仿着斐潜的模式来进行运作,开设规模的经营,比如统一生产,集中种植什么的,以便于更多的收集一些关中需求的麻草,靛草,松油,贝壳等等物品。
再加上山东的商户基本上都是在士族的控制之下,为了获取更高的利益,这些商人又会在自身的需求和士族的要求之下,对于一些物品的销售提高售价,降低农产品的收购价格,进一步的对其下辖的农夫进行放血。
从这个方面来说,卢毓对于商人的厌恶,以及对于山东农民的苦难的思考,也算是继承了其父亲的一些精神传承。
王昶微微思索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卢毓的问题,而是提问道:『若是以贤弟之见,当何以为之?』
『农乃国之本也,故应重农。首先,当同耕同食,忙时贤能与民同耕,农闲之时,贤能可同织席授道……』
『其次,当物有均分。人之所余,集于一处,由贤能主持分配,不得囤积居奇,亦不可二价,如此方可平正于民是也……』
『其三,当散利于民。上之所好,下必从焉,骠骑之下,多有产业,摄利于民也,故下多仿效,长此以往,当为祸端……』
王昶听着听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卢毓,还真是……
可笑啊。
青龙寺当中的辩论,依旧在持续。
有时候辩论确实是为了辩清楚道理,但是有时候并不是。就像是有俗语说『有理不在声高』,但很多时候却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矛盾么,其实也不矛盾。
就像是卢毓,当下似乎是为了辩论,也不全是为了辩论。
卢植为人正直,但是也不是无限的正直。
卢毓也是如此。
卢植碰到看不惯的,就要说出来,即便是因此而得罪了皇帝和宦官,也毫无畏惧,但是也会觉得势头不对,愤而归乡。
卢毓呢,也差不多……
但是这父子俩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只认为『清流』才是硬道理。
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清流就根本不是什么的『硬道理』。就像是很多人喜欢高高在上的点评一些什么,却不知道大多数的时候,是半桶水才越发晃荡得厉害。这些汉代的清论之人,自己给自己一个什么封号,便是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物了,便愈发指点江山,嘴上激昂。
清流在初期,确实是心忧社稷,为得也是匡扶大汉,可是任何可以产生利益的组织,必然避免不了那些因为利益而来的投机者,不能提高警惕, 自然就最终沦为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时代在发展, 社会在前进。全天下处在了巨变的混乱当中,不仅是关中三辅, 其他地方也是一样在变化着。
徐州兖州豫州一带,是山东士族区域当中,比较靠近关中的区域。冀州隔着太行山,虽然直线距离较近, 但是交通什么的, 反而更不方便。
这些距离关中三辅区域较近的地方,也自然受到了斐潜的影响更大。原本相对简单和稳定的生产关系被打乱,甚至被破坏,都会先出现在这一些区域当中。荆州流民算是近阶段时间当中最大的一批流民潮, 之后这样大规模的难民潮就没有了, 但是小规模的,三三两两的民夫逃亡事件,依旧在这一些区域之内发生。
当这些区域里面的民众承受着高利贷、劳役地租、工商业剪刀差的三重盘剥之下,逐渐的被耗干了骨血, 难以维持,或是选择铤而走险,或是选择逃亡。
再加上斐潜在之前布置下来的有意或是无意的宣传, 五方上帝新道教的渗透和宣扬, 关中三辅的富庶和安定,就成为了这些民众奔向希望的方向,通过各种途径, 逃离故土, 前往关中。
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周边区域的日子越来越难,这些山东士族子弟也越来越恨,他们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或者说也不愿意去搞清楚, 只是想着复古, 让时代永远都不要变化, 祖宗之法可法万世,然后他们自然就可以万世都当人上之人,逍遥自在。
卢毓问题提出来了,在正论厅当中的王昶并没有立刻反驳。
王昶在思索。他在考虑卢毓是真不懂, 还是假不知。假不知比真不懂还更让人厌恶和头疼,若是真不懂,那么多少还可以说一下,但是如果是假不知,那么说得再多,就像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是白费口舌。
清流的这些人,不得不说他们在某些方面上是进步的,是代表了一部分的社会良心,但是这些家伙, 其中大多数往往似乎永远都不懂得怎么去落到实处,只是在泛泛空谈。
空谈很容易, 挑错也很简单,但是要做事情却很难。任何政策,任何制度之下, 都有受益者和受损者,就像是『杀人者偿命』这个人类社会最为基础的贫民平等权柄,依旧会人不愿意给, 教唆一些空谈者去表示什么杀人者也有人权,杀人者未必都要死。
所以在山东士族诸地,夸大宣传骠骑将军斐潜的可怕,制度的凶残,放大关中三辅出现的一些问题,来恐吓自家属地的民众,看看,骠骑这一套是多么的可怕啊,还是我们这里更好吧?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
农耕社会当中,农夫的忍耐度是很高的,毕竟有割舍不掉的田亩,有三两间的草屋瓦房,有老婆孩子老父母等等,因此再苦再累也会咬着牙撑着,毕竟皇帝一茬一茬的,就像是庄禾一样,今年是灾年,万一明年遇到了丰年呢?万一下一个皇帝是个明君呢?万一地方郡县上来了一个青天呢?
即便是这些农夫知道,这只是万一,但毕竟还是一个期盼。
而没有资产,没有自由,只有劳动力的佃户和奴隶,就有些不一样了。对于这些没有任何积蓄,没有任何牵挂的人来说,忍不住的时候,就比一般的农夫要更容易出现波动,出现各种小规模的逃亡也就不足为奇了。
卢毓之言,算是一种屁股决定脑袋。他会这么想,其实也不算是多么错。
士农工商就不赘述了,单说这贤者与民同耕,不分贵贱,同工同力,嗯……
还有后面让骠骑将军斐潜让利,哈……
听起来确实是很美。
其实就是清谈者所空想出来的一种『天下大同』。
或者叫做乌托邦什么的都行。
要说身体力行,卢毓还真的会下地耕田!
这或许是卢植的教导和传授有关,所以卢毓认为他可以做得到『贤者与民同耕』、『同工同力』,所以旁人没有理由做不到……
想明白了这些,对于卢毓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就可以理解了。
但对于卢毓的问题,王昶有些不想要正面去回答。一方面是骠骑将军的这些政策和手段,王昶自己都没有完全琢磨透彻,要是说错了,反而更不好,另外一方面么,这些问题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牵扯的东西太多。
可又不得不回答。
于是王昶看着卢毓,缓缓的说道:『贤弟数日前尝于关中村寨观之,以贤弟之见,关中村寨之民,可与兖豫之民同乎?』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辩论的时候,非常忌讳鸡同鸭讲,或者说双方争论的时候随便改变原有的立场,就像是遇到富豪说要谈感情,绝对不是冲着钱来的,然后碰到普通人则是说要感情没有用,要有钱财才能有安全感。
关中的村寨的结构体系,和山东士族那边的村寨不一样的,即便是不说在政治方面的差异,在生产力方面上也是有显著差异的。虽然说兖州豫州等地也有农学士和工学士,但是那些农学士工学士多半都是在士族子弟的控制之下,根本难以真正的像是关中三辅还有其他斐潜控制的区域那样,可以真正走到田间地头去。
还有农业上的技术,关中作为农学士和工学士的核心地域,对于这些方面的持续研究和改进,也是山东士族区域的村寨无法相比较的。
王昶心中知晓这些,当下如此说,不过是想要试探一下卢毓对于这些情况的了解程度,如果说卢毓提出两边的情况不同,不能简单的视为相同的村寨,那么王昶就需要改变另外的策略了……
但是很遗憾,卢毓微微思索了片刻,竟然是表示同意。『天下之境,皆为汉土。天下之村寨,皆为汉民,虽有富庶之差,然似之是也。』
王昶动了动眉毛,似乎是想要笑,却强压住的样子,咳嗽了一声之后,便是说道:『关中三辅,豫冀青徐,皆神州也,此大汉之州郡所分,关中之地,亦为同也……既同之,奈何地之所出,所获有差?非田产之高低,乃庄禾粮价之别也。』
『同耕一亩地,同获一岁收,何关中之处,民夫得其丰,然山东之地,百姓得其困?若依贤弟之言,「限商,同耕,分利」可得天下大同……那么为何山东之地,百姓困苦,流离失所?』
王昶瞄着卢毓,『莫非……山东之地,亦不可为「限商,同耕,分利」乎?』
层层铺垫,基本上就算是挖好坑了。
卢毓在家乡,也确实按照他所说的『限商、同耕、分利』,在属于卢氏的土地上推行这一套的制度,然后也获得了不错的效果,没有纷争,没有争夺,所有的人都获得了劳动的成果,获得了平和。
可是,卢毓现在对于天下,对于普通百姓的认知,对于整个社会困苦的根源,可以说还是处在一种感性的认识当中。
卢毓年少的时候,其父卢植就身故了,在他从十几岁成长到现在,没有人给与他引导,没有人给他指引,他去过豫州,去过冀州,他看到了朝堂的腐朽,看到了地方诸侯的残暴,看到了商人对于小农经济的破坏,看到了普通农夫在天灾人祸之下的逃亡。
他认为这是人的贪欲所致,所以要『限商、同耕、分利』,这样的话大家都便是处于同样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可以拿到他劳动的所得,也就没有了不满,没有了战争,这个天下又可以恢复到和平当中。
就像是他在家乡所做的那样。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他是士族……
而且因为他爹的关系,他在家乡做的试验,又是在卢氏自家的田亩上,所以并没有任何人去妨碍他,甚至跟他交易的其他士族,都是成本价,或是极低的交易利润在进行的。看在卢毓他死去的父亲面子上,这些士族甚至愿意贴本交易,只要换到一个卢氏的赞扬,比如诚信君子什么之类的评语,便是赚了。
但是卢氏之地的和平,安定,并不能代表其他地区。
王昶没有说关中三辅这边究竟能不能按照卢毓的标准去做,而是问卢毓为什么山东士族之下的百姓会比关中更苦,是没有按照卢毓的标准做而困苦,还是按照卢毓的标准做了而显得艰难?
如果卢毓跳下王昶挖的坑,回答说有按照所谓卢毓的标准去做,那么出现比关中差的局面又是什么问题?如果说没有依照标准,那么既然卢毓认为这个标准这么好,为什么山东士族的人不愿意按照这样的标准去做?
如果卢毓转移方向,避开坑,也没有关系,反正不管是卢毓怎么回答,基本上都在王昶的手心里面打转就是了。
卢毓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意识到坑比较深,掉进去会爬不出来,沉思了片刻,有些无奈的说道:『关中村寨,所用之具,皆所利也,所用之法,皆助农也……』
果然。
王昶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所具之利,利从何来?所农之助,助从何出?仅一地之民,可备具乎?盐铁、布匹、曲辕、耧车等农家之具,若无商,何所得?』
『与民同耕,可获庄禾,然关中之民,丰于山东,非两地之农,劳作有别,乃非求其同,而是存其异也……』
『非求同?』卢毓有些难以理解。
王昶点了点头说道:『贤弟六艺,可通射乎?』
『嗯?』虽然有些不明白王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是卢毓依旧点了点头,说道,『略通一二。』
『若今有战,贤弟与精锐弓手同有百矢,以退敌军,两下相比,敢问孰更胜一筹?』王昶追问道。
若是说十根二十根箭矢,卢毓还有可能会觉得不分上下,但是百矢么……
卢毓咳嗽了一声,说道:『自是精锐弓手胜之。』
王昶点了点头,又说道,『若今有百卷书,欲临之,依旧是贤弟于精锐弓手,各持笔墨,孰可胜之?』
『这个……』卢毓似乎有些明白了,『应是小弟略胜一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王昶笑着说道,『故贤弟同耕于田亩,便如美玉傍石也,嗯……故「同耕」之论,可弃亦……』
卢毓愣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小农经济,或者说庄园经济,是注定要被淘汰的。
即便是双胞胎或是多胞胎,也有一些区别,更何况是普通的民众?有的人擅长这个,有的擅长那个,根本不可能一样。而山东士族一直鼓吹小而全的小农经济,无非就是为了加强统治罢了,对于这种明显的社会分工需求视若无睹。
社会分工会使得生产力增加,越是细化的分工,会让生产效率提升的更大,这就是后世生产流水线的最根本的原理。
劳心劳力,是有阶层属性的。
同样,社会分工,也是有阶层属性的。
如果认可各有不同,不可『同耕』,那么也就不可能『限商』,商人就是互通有无的桥梁,都限制了,那么差异的问题又怎么解决?
卢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如今关中取利于天下,余地困之……更有当下商之利重于农倍之,长此以往,必弃农者众也,此便为「分利」不当是也,不知兄长可有解之?』
王昶摇头笑道,『贤弟所言此等「分利」之弊,非骠骑之弊,乃山东之错也!骠骑得利,便开山辟岭,渡水搭桥,收容流民,复垦荒田,方有当下三辅之丰,庄禾之美,百姓之乐也!』
『骠骑得利,便有兵甲森森,铁骑滚滚,兵锋所指,四海靖平,白波黑山,匈奴鲜卑,西羌西域,北域北漠,但有大汉之旗,便是大汉之地,大汉之威也!』
『骠骑得利,设农工之学,修百医之馆,年年岁岁,寒门子弟可求于学,鳏寡孤独各得其安,战亡之卒以得善后……便如青龙寺之地,若无骠骑所建,又何得你我论于此乎?』
『故,骠骑得利,乃利于天下也,然山东之辈得利,可如骠骑者乎?』
卢毓沉默下来,无言以对。
王昶看着卢毓,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贤弟思政弊,言其策,虽有瑕,亦可贵也……今关中三辅,便如朝阳初生,各行各业,郡县之中,亟需贤才……若是贤弟有意,不妨留于关中,当有所得也……』
王昶之所以愿意陪卢毓辩论一场,除了说看在范阳卢氏,还有之前的交情上,也是为了先期造势。
和卢毓公开的辩论一场,也是给旁人看的……
毕竟当下像是卢毓这样,听闻了青龙寺即将再次大论,又有重新修订经文注解的议程之后,便是奔赴长安的,也是很多。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些人自然也会像是卢毓一样,对于关中三辅,对于骠骑将军有一些误解。
这些误解,与其在私底下发酵,还不如拿出来在阳光下晒一晒。
杀菌消毒么。
卢毓拱手,没有继续死缠烂打,对于王昶的言论表示认可,并且也表示会在长安继续驻留……
反正这样的辩论,赢了固然不错,输了其实也无所谓,毕竟卢毓当下年轻。年轻人思想不成熟,认知有不足不是很正常么?
已经在舞台上亮了相。
王昶微微笑着,和卢毓一同把臂而起,然后向外而行,忽然看见了在人群之后的祢衡,便是微微颔首示意。
祢衡拱手回礼。
『噫?是祢正平!』
『正平兄,何不上去参辩之?!』
『正平!上!』
『上!快上!』
祢衡转头过去,看了一眼刚才就像是使唤一条狗一样叫他『上』的那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向王昶和卢毓拱了拱手,便是分开人群,一言不发的走了。
『欸……』
『怎么就这么走了?』
『正平岂可如此怯战?!』
『正平!正……切,胆小鬼!』
『就是,亏某之前还以为祢正平是个人物……』
『是个屁……』
『唧唧……』
『咋咋……』
王昶看着祢衡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便是和卢毓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