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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大汉当下士族世家的风貌,所谓的气节,其实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是比不上汉武帝时期了,甚至连光武帝那个时候都比不上。而作为政治圈子的中上层的这些人,表现出来的这些风貌和气度, 又会极大的影响到了基层官吏,进而扩散到了整个大汉王朝。

    政治生态,可不仅仅是喊两句口号,一旦大汉的这些政治人物开始抛弃了道德,纯粹追逐利益的时候,基本上就不要指望这些人能够继续领导大汉子民走向辉煌了。

    尤其是在这些旧势力盘旋顽固的区域, 简直就是重灾区。

    张允年龄大了, 睡眠一向不好,被吵醒了之后, 喝了一碗温热的参汤,再让侍女松了腿脚肩膀,稍微养了养精神之后,才算是略微精神好了一些。

    在大汉当下,张允有好几个。大汉是单名,所以好多同名同姓的,就像是后世的某强某伟什么的,也是一叫一大片。

    在江东张允身边伺候的,都是些跟着张允时间比较长的老人了,对于张允的情况简直是不用太熟悉,见到张允从疲态当中恢复过来,连忙扶着张允坐好了, 才去通知顾悌。

    顾雍被禁足了。

    当然, 对外宣称是『静止』。

    只不过顾家很大,也做不到说将顾氏上下全数都捉拿封闭,所以顾雍的族人顾悌还是依旧能出来, 勾连江东各姓。

    张氏虽然平日里面不是以财力称雄,也不特意显摆, 但是张氏府邸之内,依旧是居所十几进,大小厅堂就有五六处。

    听涛厅这里并不算是很大,但是周边陈设俱全,无一不是名贵器物。就像是后世所谓『别野』,并非是花个几百上千万买个水泥壳子就能算是豪宅了,在内部的这些东西才是真正一个家族的底蕴。其他的不说,光日常维护宅院的就有近两百人,各司其职,上下等级森严,若是像什么花一份钱还想要让一个仆从同时担任好几种职位的,传出去怕不是被真正世家士族笑死。

    顾悌在张氏下人的引领之下,穿过了回廊,然后又是过了两三个小院,才算是倒了听涛厅之内。

    张允还算是给顾悌,嗯,给顾氏几分的面子, 已经是换了一身的正式服装, 坐在那边等候, 等顾悌唱名而进的时候,张允还客气的,或是假装客气的稍微起身,做势相迎。

    其实张允这个人么,所谓江东清流名士,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一个瘾君子,朝阳群众举报没商量。可毕竟大汉当下,这种吸食五石散的行为,是风雅的一种体现。

    当然这样的风雅,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最直接的就是严重的损坏了身体。按照正常的来说,像是士族世家豪强大户的日常养生,可以保证其寿命比一般人要长的多,而像是张允这样才刚过中年,便是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感觉时日不多的,多半都是因为年轻之时日常的放纵。

    江东承平日久,在没有什么外部威胁之下,像是张允这样的士族豪右,基本上来说已经是失去了所有的进取心思,至于大汉当下朝局变动,可以说是毫不关心,只是在乎自己的利益,家族的钱财。

    顾悌看着张允如此姿态,便是越发的客气还礼,『张公如此,在下如何敢当?打扰张公清净,已是惶恐不安,张公若是再如此客气,在下便是无地自容,惶恐而去了。』

    不管事情如何,礼节还是不能丢的。

    张允虚虚引了顾悌入座,『早闻子通俊秀之才,可惜未曾有缘得见,今日听涛之中,得子通至此,便是蓬荜生辉啊……』

    顾悌听到张允夸奖他,又是半立而避位,以示谦虚,等到张允慢悠悠的都说完了之后,才接过了话头而道,『张公此赞,在下愧受……原是不应前来搅扰张公修心,奈何这世俗之道渐失掌控,若是听任之,恐祸害四方!那寒门子不思族恩倒也罢了,毕竟人有百态,有德行兼备之士,也少不了寡恩劣行之人。如今不曾想有竖子欲行乱事!』

    『昨夜顾宅之事,着实蹊跷。』顾悌继续说道,『若是仅仅一人蒙冤,倒也罢了,如今是要打尽杀绝,这如何能置之不理?顾氏上下平日谨言慎行,若是因此而去官入罪,恐是寒了江东上下之心啊……只是这竖子有人撑腰,万一以此道而得用,国事不知将至于何种境地!当前假奸细之名,核查官吏,实则为排除忠良,欲结党谋私是也。』

    『吴郡今年风雨不定,此等大事,只有张公得以主持!故而在下特来讨张公一言,此间之事,究竟要如何处置?』

    顾悌没有跟张允绕什么圈子,一来是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边,不合适做相互猜测的言行,另外一方面云山雾罩的,万一理解错误岂不是坏事了?

    张允却有些皱眉。像是这样的比较实在的话题,他并不想要将话说死。

    顾氏的事情,他早就收到了消息,之所以一直都没有什么举动,主要是以为张允他知道,这事情并非是暨艳一个人的问题,还要防着孙权做出什么其他的举动。

    这一段时间,江东一直都不是很安稳,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仅仅是青徐战事之后的各种后续整顿和举措,就已经是繁琐,各家利益犬牙交错,相互多有争执,如果一旦张允早早的表示了态度,或许就可能在后续的事情当中失去主动。

    而且现在孙权和暨艳主要是在针对顾氏,有顾氏顶在前面吸引火力,不是也可以更好的看清楚孙权和暨艳的后续手段么?

    反正受损的暂时也轮不到张氏,张允当然也就不急于表态。

    当下张允的神情就略微显得冷澹了一些,澹笑而道:『子通也算是自家之人,老夫就托大,不妨说些腹心之言……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又是如何可以长久?』

    『然如今此人正值得宠之际,即便是有些小小错处,便也多是包容……』张允捋着胡子,微微眯着眼说道,『而且此等大事……亦非老夫一言可决。如今尘嚣甚上,其后未必没有黄雀隐身于后,若是早早显出行踪,恐怕到了后面便少了宽容余地……不妨稍安勿躁……』

    顾悌微微抬了抬眼眉,干脆讲得更加直白,『张公所言甚是,深得君子藏器之道……只不过这次可并非是简单为了文书小吏,也不是为了庄园佃户,而是冲着各家兵卒来的!』

    『若不是吾等各家兵卒支持,又何尝有江东之固!』顾悌冷笑着说道,『如今上屋便是抽梯,又是如何指望此等之人便会收手?若是将吾等兵卒尽数编册,到时候若是有些风吹草动,却不知如何保证家族上下安危?』

    『在下并非对于此竖子有和成见,乃当下兵事确不能假于他人之手。』顾悌身躯微微前倾,『更何况当下北有天子,西有骠骑,这方天下,究竟如何,还未得知也。若是吾等兵卒被人褫夺,不可自用,届时若有变故,难不成皆是流亡他乡不成?』

    张允皱起眉头。

    顾悌如此咄咄逼人,自然引得张允不喜。

    其实,江东各家相辅相成,也是相互竞争。

    陆氏自从陆康之后,便是一路走低,现在只能是苟且自保,还不算是什么气候,而另外一边朱氏则是新加入的,虽然说手握兵卒,但是跟脚不是很稳。

    因此在江东当下,非顾则张。

    张昭张纮等人,虽然是江北之士,但不是有五百年前一家之说么,所以和张允也自然多有亲近,常来常往。从这个方面来说,张氏也是有这个能力争夺江东第一世家之位的,这才是张允一再拖延,甚至可以在知晓变故之后依旧高卧的深层原因。

    只不过张允身体太差,所以旁人也多有顾虑就是。

    毕竟谁也不想要支持一个定时炸弹,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轰一声没了,前面投资的全数打水漂,不是么?

    张允也确实有理由恼怒。毕竟当下张氏并没有在孙权之下获得什么高位,而顾雍则是不然。在这一次的事件之中,很明显是暨艳在前方冲锋陷阵,而孙权在后面摇旗呐喊,等待后续,而原本应该做主力应战的顾雍顾氏,结果是在开战一开始就开始举起求援的旗帜……

    担任要职的时候没想着张氏,结果有了难处便是来找张氏,这让张允如何不气?

    见张允微微带出了怒色,顾悌却丝毫不惧,只是躬身一礼,表示自己言有顶撞,还望张公海涵云云,然后补充说道:『还有一事……往日此子上任之初,曾有言是令郎举荐……且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张允目光一凝。虽然说顾悌多有失礼,但是如果说这个举荐暨艳之事,还真的是张温所『举荐』的……

    之前孙权上位之后,急需拉拢各个江东大户,而在朱顾张陆四姓之中,朱治本身就是用来平衡顾雍的,结果孙权没想到朱治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便是想要再拉些人,在场地之内掺沙子,于是找到了张温。

    毕竟张温年轻,而年轻,在一定程度上就比较好湖弄。

    至少孙权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就天天缠着张温,三顾茅庐算是什么,他天天都来,九顾都有了。事实证明,如果说真不想出仕,别说三顾了,九顾都没有用,张温那个时候才十来岁比孙权都小得多,小胳膊小胸脯的,真要是出仕了,算是官吏啊,还是算是人质啊?

    因此那个时候张允干脆就让张温推脱婉拒,然后举荐给孙权了一些寒门子弟,其中就有暨艳。

    这些子弟之中,可以说是张温举荐的,也可以说不是。

    正儿八经的举荐,那是需要背书的,也就是说要有连带责任的,而这种顺嘴说一下,表示在某某地有某某贤才,更多的像是人情而已,并不能算是正经的『举荐』,可问题是当下顾悌一说,张允就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这是死活要将张氏拖下水啊……

    抽梯之策!

    在历史上,并非只有诸葛亮一个人在西南默默北伐,其实孙权也是三番两次的北伐,只也有胜负,而在孙权北伐的过程当中,有几次还是亲自上阵,只不过是半点作用派不上,还差点被当成超级经验包给开了。

    要知道,虽然说历史上主要的人口都在北方,但是江东也并不弱小,在孙权几次北伐当中,出动的部队数量也是远远超过了蜀汉,方有『孙十万』的雅号。可是这样的数目的兵马却一直不能取得什么杰出的战果,由此可见其实在江东兵卒统属上面,一直都有很大的问题。

    现如今孙权受到了斐潜的刺激,再度想拣起父亲兄长的威名权柄,可是又不能掌握军队,江东各大士族世家势力已成,一有事情就拼命在后掣肘,最后孙权自然什么事情也别想着做成。

    别看孙权高高在上,但是实际上就像是没有梯子的高台一样,被困在了高处,上天不能,下地更不能……

    而现在,孙权对于江东各大家族,实际上也在用抽梯之策。

    高高供奉起来,然后干掉这些人的阶梯,或者是将原本这些人的阶梯改成自己的名字,比如暨艳。

    顾悌说得直白,意思就是一个。

    这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大家不如合力面对为好。

    要斗就斗那么一场!

    绝不能让孙权借着暨艳之手,抽掉了众人的脚下的基石,上楼的阶梯!

    不管是人还是兵,不管是钱还粮,握在自己手里,总比仰人鼻息要来得更舒服!这些基石和阶梯,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在自家手里!

    想明白了其间的道理,张允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子通锐气方张,倒是看得明白……老夫受教了……可是如之奈何?如今假借江北奸细之名发力,又不知道后续还有何等手段,说不定就在等着看我辈破绽,这岂是能轻易动得的?』

    江东当下的政治局面,和后世那种党争非常相似,甚至有些若是不能依附其中某方便是不能立足的地步,政堂之中,谁是谁的人分得很清楚,几大政治集团既相互团结起来对外,内部自己也有纷争。

    张允知晓顾悌也算是顾氏家族之中新崛起的骨干,也是多有聪慧之名,被顾悌打动之后,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将话题说开了,也算是终于吐出了些实在话。

    吃五石散一时爽,但是对于神经和身体的伤害是永久性的,张允虽然自诩聪慧,但是被侵蚀和破坏的脑神经多少还是有些跟不上的,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之后,下意识的也有些想要看看这顾悌有什么好主意。

    暨艳明显是铁了心要站在孙权那一方当中去了,根本不顾江东士族子弟的自家颜面,自甘堕落当孙权的爪牙。要收拾此等鹰犬,关键是下手了之后,孙权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张公,既然愿登高,不妨再送个梯子……』顾悌缓缓的说道。

    张允一愣,再送个梯子?

    给暨艳还是给孙权?

    或者说,两个人一起给?

    顾悌彷佛是知道张允在想着一些什么,目光闪动之中,解释下去:『此番无非是借名生机,借机生事,以人谋兵,以兵谋权尔……此次举动,看着像是针对顾氏,但是实际上是在谋划诸家之钱粮兵权!』

    『故不论当下究竟如何纷扰,最终必然归于各家私兵!』顾悌目光深邃,『然……某人忘却了,江东之中,可不仅仅只有各家各姓有私兵!』

    张允瞪圆了眼,『你是说……』

    顾悌点了点头。

    张允忍不住沉吟起来。

    其实张允已经被顾悌说动,但是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只不过自矜身份,觉得向顾悌追问全盘谋划,多少有些丢了颜面。

    顾悌何等聪慧,见状不用张允询问,便是直接解释道:『话已至此,全赖张公决断了。只要旁处火起,此处自然消停。此等鹰犬,届时再寻个名头……』

    顾悌忽然笑了笑,『便是如同顾宅之事,倒也不错,便可轻轻巧巧让其或死或流……』

    张允并不说话,顾悌一席分析,让他本来觉得有些疑疑惑惑的事情都清楚了许多。他也是江东政治沉浮多少年的人物了,要不是自家身躯已经在五石散的毒害之下有些千疮百孔了,当下也多半能自行分析出一二来。如今听顾悌说到了关键地方,沉吟思索之下,便是觉得判断局面大体妥当,其设谋行事也是拿捏得很准。

    顾雍被禁足。

    顾悌虽然聪明,但是分量不够。

    陆逊如今万事都是一缩头。

    朱治有些抽身事外,暂时不想要入场。

    因此只有张允卖一卖自家老脸,多少还有些分量。

    这也就是顾悌找上门来,向张允陈列厉害的原因。

    这事情,要去做,自然是有风险的,只不过现在就是考量自己张氏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张允看着顾悌年轻的面容,细致透亮的皮肤,再低头看看自己苍老如同干瘪鸡爪一样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而且……

    说不得自己时日不多了……

    张温是张允的幼子,也算是老来得子。

    毕竟大汉当下儿童的成活率,向来是比较堪忧。

    张允沉吟了许久,站起身来,走到了庭前。

    听涛厅么,自然是有树木种植在周边。

    张允转头示意,『庭中此树,乃是犬子生诞之日种植至今……虽说已有枝叶,卓然而长,然依旧恐虫害刀斧……』

    顾悌目光微动,旋即明白过来,起身长揖施礼道:『若得张公出手……顾氏上下定然护此树根深叶茂,茁壮成林!』

    张允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沉声道:『如此,贤侄不妨先行回去,静候就是……』

    顾悌连忙撩起衣衫下摆,给张允行叩首之礼,『侄儿便是托付叔父大人!』

    『知晓贤侄如今心忧,难以安住于此……』张允笑着上前扶起,『不过,之后便当此处为自家,常来常往,方显亲近。』

    『谨遵叔父之命。』顾悌点头说道,『侄儿告辞……』

    张允点了点头,让管事将顾悌送出,自己却站在那棵树下,仰头而望,抚摸着那棵树木,然后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在江东遇到了各种问题的时候,在关中之处,正在展开的青龙寺大论,也遇到了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基本上就是属于文学和思想上的碰撞了。

    这也是斐潜举办青龙寺大论的本意。

    唯有思想上的碰撞, 才能产生出文明的花火。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产生了巨大的思想碰撞的,并非是六经,而是《孝经》。

    《孝经》据称是孔子的『七十子之徒之遗言』。

    当然,孔老夫子已经离开尘世很多年头了,这老爷子当年讲过一些什么话,嗯, 也确实只有其徒子徒孙可以摸着良心表示孔老夫子确实这么说过。

    大汉当下所传《孝经》, 本来是河间人颜芝所藏,由其子颜贞献出。看这个姓氏, 也就知道是那个传人的后代了。

    后来这个《孝经》经过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等人共同认证,盖上了名戳,表示此经所传,和他们家里面的《孝经》的经文皆同,算是为这个《孝经》定论了,就是差不多相识后世鉴宝砖家那样写了证书。

    这便是《今文孝经》,合计一十八章。

    但是有意思的是,过了几年,大汉鼎鼎有名的拆迁户,鲁恭王扒拉了孔子老宅……嗯, 这说明『强拆』其实也是有华夏传统的,然后在坏壁之中发现了现《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书,凡数十篇, 孔安国悉得其书。而这个扒拉出来的《孝经》之中,竟然是二十二章……

    意?!

    之前不是有砖家盖章签名, 认证有效, 说是大家都是原版,大家『皆同』是一十八章的《孝经》么?

    难不成这砖家……

    然后就有砖家鼓着红肿的脸出来了,宣称说:『这个……那个……都一样,都一样……哈哈哈,呵呵呵,告辞,告辞……』

    反正不管信不信,都是这样了。

    所幸的是,《今文孝经》和《强拆孝经》,呃,是和《古文孝经》相差其实也就之差了一章,『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亲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

    其他的章节则是略有合并和字体变化。

    这种差异其实问题不大,因为春秋战国之时,有些文字到了秦汉的时候会有一些演化和转变,比如『亡』和『无』,『疾』和『病』,还有『女』和『汝』等等, 言语习惯还有时代变化的因素产生的差异,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并不能因此就说明《今文孝经》和《古文孝经》之中究竟那个字才是原装货,那些是后封的,只要三码,嗯,四码合一,没有保修过,也就算了。

    只不过唯独少了一章!

    闺门章。

    当然,具体是那些包括孔子门徒子弟记漏了,还是当时的砖家合计的时候,觉得孔老人家不至于盯着旁人的『闺门』不放,不符合孔老夫子的身份,就特意『避讳』,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个事情么,后世的儒学研究者也有论调,表示大概就是因为『父贤不过尧,而丹朱放;子贤不过舜,而瞽瞍顽;兄贤不过舜,而象傲;弟贤不过周公,而管叔诛;臣贤不过汤武,而桀纣伐。』所以将闺门章给删除了。

    要不然这脸皮上不好看啊……

    而在青龙寺当下争论的,并不是古今孝经之间的差别,而是对于孝经的延伸、注解和阐释,毕竟当下是『正解』大论。

    这些延伸、注解和阐释之中,最为突出的矛盾,则是关于『丧葬』方面。

    有一些人认为丧葬,特别是厚葬的风俗,处于华夏的主流地位,是因为儒家强调『孝』的原因,尤其是在两汉之时,厚葬之风尤盛,就将这个风俗完全归于儒家的『孝』,但是实际上么……

    关于『孝』这个观念的产生,若是论其诞生的确切时间,较为普遍的看法是在周代,但孝的基本含义明确转为『善事父母』则是战国及其以后的事情,是经过儒家的阐释发挥,才把『善事父母』最终成为『孝』的核心,甚至是唯一内容。

    然后从『善事父母』变成了,或是等同于『厚葬之风』,这个么,就有意思了。

    厚葬之风,早在原始社会的时候,就已初见端倪,春秋战国之前,孔老夫子还没有对着门徒叽叽咕咕的时候,就已经是有大批的人进行厚葬了。究其原因,未必是这些人超前感应了在孝经当中所提及的『善事父母』,而是因为那时的人相信灵魂不灭。

    求长生,求复生,死为不灭,灵魂永存。

    这才是厚葬出现的主要原因。

    在旧石器时代中期以前,认为先祖死后灵魂不灭,仍能祸害或保护子孙,干预人事。在这一观念影响下,丧葬习俗中就自然出现了厚葬现象。

    既然是认为人死后灵魂有知,活着的人便不惜重金厚葬死者,去换得自己心灵上的安危,相信自己在死后也能富足与安宁。生者无愧,死者欣慰。在这种观念和心理的影响下,厚葬便成为当时社会的一种习尚,并久盛不衰。

    厚葬起初之时只是『陪葬』。

    也就是『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将原本生前最为喜欢的,最为珍贵的物品,和死者一同埋葬,寄托哀思,也为了在心中相信死者依旧可以在地下继续拥有其珍爱的器物,或是人和动物,这习俗和『父母』其实起初没有多少关联。

    因为在早期的墓葬之中,就有年幼的孩子身边也封存陪葬了大量器物的。难不成这孩子也是因为有孩子为了『善事父母』才厚葬的?

    『此乃本末倒置是也!』管宁侃侃而谈,环顾于众人之间,神色之中透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确定之色,『孝与不孝,绝非厚葬父母与否而定!』

    『若人子平日不行孝道,唯父母死后设祭嚎哭,典礼十里,重金殡殓,便可谓尽孝乎?』

    『生而不得养,死后方以臧,可谓君子乎?』

    『孝重于心,而非其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守孝之礼,乃寄哀思,然有钓名之辈,以惨绝之举,侵削之行,摧残自身,以示孝道,此等极端守孝之风,未免有些过为已甚!』

    『更何况,昔日孝文之时,临邯郸道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唯有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孝文遂称善,终薄葬于霸。』

    『如今且看,长安各陵皆有盗!』

    『赤眉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烧长安宫室市里,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人行。宗庙园陵皆发掘,唯霸陵、杜陵得全!』

    『厚葬非为孝,沽名钓誉乎?又引贼盗侵扰,至先灵于九泉亦难安眠!此等便可称之为孝?其可怪也欤!』

    『既治孝经,当求正解!』

    『至今日起,正孔先贤本意,孝于平日,乃重敬养!』

    『绝非待死后方厚葬而为孝!』

    管宁侃侃而论,旁征博引,加上长安各陵的命运其实就在眼前,引为实例,确实是很有一些说服力。

    管宁在他十六岁时失去了父亲,其表兄弟都怜悯他孤独贫困,表示愿意赠予他用来给其父亲治丧的费用,管宁全都推辞没有接受,而是根据自己的财力为父亲送终。这在大汉厚葬之风当中,不可不谓勇气非常。

    要知道那个时候管宁才十六岁!

    管宁直言,表示孝的本质与厚葬毫无关系,同时也表示孔子对于孝道的表述当中,也没有说要进行厚葬的,只是说要符合『礼』。

    对于什么才是符合孝道的『礼』,管宁表示最为主要的是『敬』和『养』。『养』是尽孝的外在表现,而『敬』是于内心当中的前提,是孝得以实现的根本保证。养只有在心中存有敬意的前提下展现于外,才能称为孝,孝是敬之心与养之行的结合。

    『养』而不『敬』,同样也不能称之为『孝』,首先应该是要有敬心,然后才考虑孝行能否真正得到落实。

    管宁大肆批判如今世俗之风,『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根本就不是『孝』,而是沽名钓誉之人,利用父母丧亡来给自己涂脂抹粉,沽名钓誉,并且胁迫着他人也要一同如此,导致整个社会风俗畸形,对于这样的现象及其愤慨。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因为管宁所宣称的这一点,确实是当下之痛!

    其实在当下,也有不少大汉之民因病返贫,因丧贫困的,这其中不仅仅是寒门子弟,也包括很多普通百姓。

    若不厚葬,就是不孝!

    这几乎就是汉代键盘侠的思维定式,若是没有像管宁这样心志坚定的,便是很容易在众人三言两语,左邻右舍的风言风语之中被迫厚葬,卖房子卖田地卖自己也要去缴纳什么比如『感恩致孝费』啊,『金光大道钱』啊,若是不加上什么香氛沐浴SPA,不花一个倾家荡产,简直就不为人子!

    但是实际上,这样的风俗,其实还是少部分人得利。

    而最为重要的,便是在中下层官吏的获利。

    皇帝推行儒家,讲究孝道,是为了统治上的考量,而地方大员推行孝道,是为了政绩,然后中下层的官吏几乎就是扯着鸡毛当令箭了,其鼓吹的厚葬行孝,并非真的就是为了所谓『孝』,而是为了『利』!

    这些官吏和乡野豪右勾结起来,利用汉代人强烈的面子感,就像是饮食生活中的宴饮活动和婚姻中的大办喜事一样,大肆敛财。

    简单来说,厚葬对于死者来说,并不是重要的,而对于生者才是重要的……

    事实上,汉代厚葬之风正是兴起于统治阶层特别是王侯、外戚和宦官等的奢侈行为。这些人往往既是政治上的受益者,又是经济上的富有者,有能力逾越礼制,行奢侈之风。厚葬之风之所以屡禁不止,正与这些人的政治、经济地位和奢侈行为密切相关。

    实际上有很多真正的儒家学者,大都极力反对厚葬之风。

    像是管宁这样的,基本上主张葬制以礼,更讲究『慎终追远』,强调丧事应以心哀为主,反对徒具表面形式的厚葬之风,对逾礼的厚葬行为更是持强烈批判的态度。

    反对厚葬,提倡节俭,其实也在汉代朝堂当中不止一次的提及,甚至还有专门的诏令下达地方,要求各地抵制厚葬,推行薄葬。

    就像是管宁提及的汉文帝,就是典型的提倡节俭,推行薄葬的皇帝,在文帝临终前,还特意下达薄葬遗诏,明确要丧事从简。

    文帝霸陵薄葬,在中国古代丧葬史上被传为千古佳话,也成为帝王节俭的着名典范。

    嗯,其实这只是一个误会。

    因为后世在霸陵之中,也挖出了不少的宝贝。只不过之前赤眉军和董卓李郭等人以为霸陵之中真的没有东西,或是觉得挖霸陵的收益明显没有挖其他的好而已……

    到了晋代,霸陵薄葬的传说就被打破了。或许是当时肥的经验包已经被开完了,那么『薄』的也凑合着开一开,西晋末年,长安尹桓、解武等数千户饥民『盗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宝』。

    到了东汉,光武帝遗诏也力主薄葬。值得注意的是,在薄葬诏令中,光武帝不仅没有感觉到孝子和薄葬之间存在冲突,而且反倒认为薄葬是孝子所应当贯彻执行的一种行为。

    其后,汉明帝永平十二年、章帝建初二年、和帝永元十一年以及安帝永初元年、元初五年,都曾下诏禁止厚葬。

    可是,就像是文帝『薄』葬,霸陵之中依旧是『多获珍宝』一样,大汉官吏的阳奉阴违的传统艺能,依旧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其中或许还有统治上的考虑,比如商鞅『五民之策』……

    管宁的言论,当然也受到了相当多的反击。

    毕竟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尤其是既得利益者。

    毕竟百姓只有贫苦穷困,每日忙于生计了,才不会七想八想,否则动不动就要竖个路灯杆子什么的,多可怕啊!

    这些反对管宁的人当中,自然也有找到了相应对抗的武器。

    就像城堡永远都是从内部攻破最容易一样,用来打败魔法的也就只有魔法,用来驳斥儒家经义的也自然只有儒家经义……

    在管宁宣称自己的观念,并且从孔老夫子论述到了文帝光武帝,阐述了薄葬之后,便是有人高声反对……

    『岂有此理!厚葬乃为人之亲也!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岂可因噎废食乎?』

    『正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人之孝悌之道也,入则孝,出则悌,事亲者为大是也。厚而臧之,乃事亲至诚,岂可咸否之?』

    『事亲,事之本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亲,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下女,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此乃经义之要,伦常之首,天地之理,岂可假名懈怠?』

    一时间,反驳之声也是滔滔。

    而这些言论之中,大多数的人都是采用了另外一个先贤之言。

    也就是孟子。

    孔孟不分家么……

    孟子不光是表示要仁政,也表示要重孝道,并且他自己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当年孟子的母亲过世,孟子便派弟子充虞请匠人赶制棺椁,并吩咐棺木要好,以厚葬他的母亲。

    充虞认为孟子对棺材的要求太高、太奢侈,问孟子有没有必要将标准提那么高,要做的那么精美?

    孟子则表示,『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以为悦;无财不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以独不然?』

    在孟子看来,古人可以用厚棺重椁,那么自己也可以用,并且只有这样才算是子孙尽了心,并且自己也有钱,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母亲厚葬呢?

    简单来说就是,有钱,任性!

    那么说起来,孟子有错么?

    其实也没有错。

    但是问题是后来的徒子徒孙,却将孟子之言扩大且片面化了。

    孟子有钱,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钱。

    就像是后世何不食肉糜者一样,会发出喟叹,『年轻人怎么不去工厂』,呃,错了,是『年轻人怎么可以不行厚葬之礼』?

    而一旦统治者高高在上,不去了解实际情况,开始有这种论调充斥着上层建筑的时候,从理论到理论,从不去了解为什么会这样,也不去管怎么改,只是一味的站在自身利益上去考量的时候,自然就会产生巨大的社会问题。

    就像是大汉当下,虽然有管宁这样的提倡薄葬的人存在,但是同样也有更多的表示要厚葬的,甚至厚葬还是主流态度。导致许多郡县之中,仍然有出现因为丧葬导致家贫,死了老人便是全家破产的。

    不进行厚葬,便是会受到直接或是间接的大汉键盘侠责骂指责,尤其是能在厚葬这样的行为当中获益的庄园主,地方豪强,大小商户,更是不遗余力的鼓吹厚葬,甚至指示某些雇工游侠浪荡子,在黑白两道大肆宣扬厚葬,嘲讽和谩骂那些薄葬之民。

    在这样的情况下,使得不少贫苦百姓,一旦年迈,觉得时日无多,便是自行上山自尽!

    因为这样,算是失踪!

    不算是死!

    而当这些大汉之民,死都死不起的时候,还能对这个大汉王朝,有多少所谓儒家经义当中的『忠孝』之心?



    青龙寺在论及死不起的时候,斐潜桌桉上则是多了一些伤不得的事情。

    『颍川颖阴,被夏侯围城强攻?死伤无算?』

    『曹丞相包庇行凶之人,颍川上下述冤无门?』

    『颍水因尸横而断流?』

    『颍川流民易子而食,惨不堪言?』

    『天子陷于难?于许县之中惶惶?』

    『……』

    看着桌桉上的这些条条信报,斐潜默然, 然后看向了坐在周边的众人。

    忽然之间,颍川传来了大量的消息。

    这些消息的来源渠道很是繁杂,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是都同样的指向了一件事情,就是颍川出事了。

    作为曹操的大本营,出事了。

    当收到了这些消息的时候,斐潜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但是坐下来好好考虑了一下之后,便是觉得其中或许有了几分的蹊跷。

    正常来说么,对待这等风言谣传,一般来说处理方式就是不信谣,不传谣。

    但是之所以会有这两句话,并非是普通百姓不懂这个道理,也不完全是归结于谣言制造太容易和廉价,而是因为谣言所说的那些东西,刚好是百姓的痛点。

    嗯,也可能是痒处。

    那么现在,这些颍川谣言的痛点和痒处,又是在哪里?

    很显然,这些谣言是有一定的杀伤力的, 以至于一部分人对于当下在青龙寺的管宁『舌战群儒』, 意, 正经理解的舌战群儒啊,并不是太在意, 甚至开始议论起颍川之事来了, 毕竟从颍川传来的消息, 明显比厚葬还是薄葬的争论,要更高一个关注的等级。

    『死了上万人?』庞统嗤笑道。

    庞统首先对于这些个消息表示了怀疑,『曹孟德这是将颖阴县屠了一遍么?荒谬之至。』

    颍川对于老曹同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几乎可以算是老曹同学的钱袋子,是支撑曹氏集团政治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然后老曹同学不管不顾,自我毁灭了?

    难不成曹操偏头痛犯了?

    斐潜心中暗自滴咕着。他对于这些消息不太相信。虽然有些消息看起来有鼻子有眼的,但是关键的点,并非是这些消息,而是在消息背后的那些东西……

    『公达,你是颍川之人,』斐潜问荀攸道,『你觉得,此事几分真假?』

    荀攸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传言而已,多有夸大。即便是真有变故,也不可能死伤如此之众。』

    上万人?

    开什么玩笑。

    荀攸认为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顶多也就是死个千人就封顶了。这才算是比较靠谱一些的数值。

    见两个谋士都对于传言表示了怀疑,斐潜也点了点头, 巩固了心中的猜测。

    但也多出了新的怀疑。

    不得不说, 这个传言来得非常微妙……

    因为这个传言,似乎有些规模化。

    散布的速度非常快。

    前两天,斐潜才刚刚听闻颍川可能出事了,旋即就有一大堆的消息在这几天内哗啦啦的传过来,一条比一条离谱,一件比一件严重。

    这很反常的。

    毕竟现在是在大汉,而不是在后世。

    话说回来,即便是在后世,也不见得所有人都会对于消息敏感。大部分人是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面的。油盐酱醋茶,菜米系万家,更多的百姓是关心衣食住行,是自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至于遥远的颍川么,多半是不会太在意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比如问这些百姓说颍川惨不惨,苦不苦,这些百姓多半都会表示同情啊,愤慨啊等等,可若是真的要让这些百姓为了颍川悲苦就不吃不喝……

    既然这些百姓对于颍川究竟怎样不会太在意,那么这些传言的真正对象又会是谁?

    这就是可圈可点的事情了。

    斐潜微微点头,然后看着坐在相对下首位置的司马懿,『仲达,你觉得此事如何?』

    经过一段时间,司马懿和诸葛瑾也加入了斐潜核心政事仲裁团,但是基本上来说就是等同于庞统和荀攸的副手,一般只是作为思路的补充者和建议提供者,对于政令上还没有多少的权限。

    斐潜执行的,是小规模的议论模式。

    有些像是后世的常委会议,或是是董事会。参与的人不多,可以发表意见的人也不多。毕竟这就是当下大汉政治的特征,也是符合时代的需求,过分的扩大化和聆听所谓群众的意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是集权的前提,是政治的方向是贴近于基层的,如果一旦脱离了底层基础,那么集权政治就容易变成了空中楼阁。

    而这一点,除了斐潜之外,其他人想要做到,是有一定难度的,毕竟斐潜多了上千年的人类政权在历史之中的不断试验和摸索,那些失败者的惨痛经验化作了史书之中的斑斑墨迹,只要斐潜时时刻刻还在给自己心中警醒,方向上也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司马懿思索了一阵,沉声说道:『民未必死,士则有伤。颍川之内,尊曹者有之,然位于曹营之中,却未必行曹氏之事者,亦有之。』

    斐潜动了一下眉毛。司马懿的政治触觉果然是相当敏锐。

    『呵呵,这不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么?』斐潜笑笑,忍不住说出了一句经典名言。

    『啊?』庞统一愣,旋即笑道了起来,『哈哈,此言大妙!』

    众人也是一同而笑。

    斐潜由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了徐庶。

    川蜀之中,如今已经是在徐庶的带领之下,开始大力的发展川东。

    在后世之中,川东也是一个庞大的经济群落,在川蜀整体发展当中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而现在对于大汉来说,川东可能更多的偏向于运输和矿产开发。

    川蜀原本只有两条的交通线。

    一条是比较完整的,便是从川蜀经过汉中,然后抵达关中的线路。这一条最初是从春秋之时就开始不断开拓,在秦汉三四百年时间不断完善出来的路线,可以算是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道路,有驿站,有途中补给点,有骡马更换的地方等等。

    另外一条,则是两个半条线。半条是川蜀往南中,再往交趾的路线,这一条汉代的时候也已经有了,但是在汉武帝之后就逐渐荒废,而在汉代这种生产力相对较差的条件下,像是这样开拓出来的道路,在没有人工定时维护之下很容易就败坏了。

    现在重新在打通,至少要保证舟船的交通便利,而不是仅仅依靠骡马通行。

    而另外的半条道路,也就是川蜀至雪区的道路,茶马古道的前身,也是主要依靠骡马,速度慢不说,往来也是十分的困难。

    现在斐潜给与徐庶的要求,就是在川东建立起一个转运中心,或者叫做物流中心,不仅是向南开拓新的通道抵达交趾,同样也要向东,对于巴东以东区域,也就是荆州西部进行渗透和控制。

    而且川东和巴东矿产都很丰富,如果能够有道路通达,那么不管是对于川蜀的经济,还是整个斐潜政治集团的发展,都是很有帮助的。

    只不过这个工程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动用的时间都是三五年起,因此诸葛亮也一直都在川蜀之中,作为徐庶的副手来处理因此产生的庞大的内政事项。

    那么,颍川的事情,会不会和川蜀类似,是要找一个新的出路?

    想起这一点,斐潜忽然问诸葛瑾道:『令弟家书可是收到了?居川蜀之中可有何难处?若有需求,子瑜可直言而禀。』

    川蜀和关中之间都建有驿站,传递一般的文书,包括书信等等。

    诸葛瑾便是连忙答谢,并且表示自己的弟弟在川蜀之中很好。

    『那么子瑜接到书信,是否觉得心安了?』斐潜笑呵呵的问道。

    诸葛瑾点头说道,『自然如此。』

    斐潜微微点头,然后对庞统和荀攸说道,『如此,明白了?』

    『嗯?』庞统一愣。

    荀攸看了一眼诸葛瑾,顿时略有所思。

    司马懿则是低着头,眼珠转悠两下,然后略微有些心惊。首领太过于聪明,对于下属来说多少会觉得鸭梨山大。司马懿当下便是有这样的感觉。谣言漫天而非,传言真真假假,但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却在斐潜似乎是完全不经意的一句话中被点了出来!

    真是可怕啊……

    司马懿不由的有些惶恐起来,微微用眼瞄了一下斐潜。

    斐潜身形挺直,虽然面带微笑,可是司马懿依旧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威严。虽然已经是多次见识到了骠骑大将军这种近乎于诡异的直指事实本质的能力,但是当下司马懿依旧会有一种出自于内心的震撼之情在缓缓的回荡。

    司马懿目光一扫,发现庞统和荀攸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诸葛瑾微微有些发愣,心中便是多少缓了一口气,重新垂下了眼帘。

    『主公之意……』庞统看了一眼诸葛瑾,然后转头对着斐潜说道,『此乃曹孟德为求「心安」,故意为之?』

    荀攸在一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恐是如此!果然还是如先前主公所言,「信息」二字为其要也……』

    庞统也是微微点头,『没错,「信息」很重要。』

    诸葛瑾和司马懿有些茫然,相互对视了一眼。

    汉代原本是没有『信息』这个词语的,所以当荀攸说出这个新词来的时候,比较少参与此类会议的司马懿和诸葛瑾,都对于这个词表现出一定的疑惑和惊讶,以及对于这个词语含义上的猜测,毕竟能被荀攸和庞统郑重说出来的词语,决然不是代表着随意和普通。

    在华夏早期,没有引进信息这个词语之前,略微有些类似的,就是『资讯』、『情报』、或者是『消息』。

    荀攸似乎是发现了司马懿和诸葛瑾的疑惑,便是低声说道:『「信息」者,乃「信」于「息」前,意为去伪存真,以取其「信」是也。』

    司马懿和诸葛瑾顿时恍然,心中顿时有一种豁然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苦读经文而不得其解,然后一天突然明白了其中含义的那种通透感。

    这可是骠骑大将军的不传之秘!

    号称是通达明晓了便是可以增长好几个政治点的神秘知识!

    嗯,虽然没有以上那么夸张的认知,但是对于司马懿和诸葛瑾年轻的一代来说,这也是相当特别的收获了。

    对于一个谋士来说,最为关键的便是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像是什么混沌术士也就仅仅是在游戏当中存在而已。一个良好的逻辑思维能力,可以让谋士对于事态的认知更加的清晰,做出更恰当的判断。

    信息,信于息前。

    几乎是转眼之间,司马懿心中就转过了好些念头。

    司马懿老家在河内,既靠近豫州,也临近冀州,可以说是比较了解冀州豫州之内的士族子弟的相关情况。

    冀州豫州的士族体系并非是一个完全邪恶的组织。

    其本身而言,也一度是整个大汉潮流的风向标,领导着整个大汉一段时间的时尚,比如文学,比如思想,比如各种新鲜的器物等等。

    不过么,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冀州和豫州的士族子弟,对于自身有一种迷之的自傲,甚至存在着一点自大的倾向,那就是认为自己才是大汉的奠基人和统领者,是大汉的核心,没有了他们,大汉就是回归原始状态,就会立刻崩溃。

    所以……

    司马懿心中盘旋,忽然有一个念头跳了出来,他抬头望去,却看到斐潜投来探寻和审视的目光,便是又连忙低下了头,做出一个乖宝宝的样子来。

    要是没有历史上的经验,说不得当下就被司马懿这一副样子给欺瞒了。斐潜目光微动,最终只是微笑着说道:『仲达可是想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司马懿拱了拱手说道:『属下确实是想到了一点,但是还没有整理出头绪来,且容属下再思考片刻。』

    斐潜点头,然后问诸葛瑾:『子瑜你呢?』

    诸葛瑾缓缓的说道:『这「信息」二字,粗听之下,倒也寻常,然细思之,便觉玄妙。乡野传言,多不可信,若是一概而否,虽无不可,但多有偏颇。「信息」,于息中取其信者,便如敌军故布迷阵,而需勘破之,非置之不理,否之了事。』

    『如今山东风传,颍川之人伤亡万数,此乃虚言也。自然不能以其为真,但也不能置之不理,闻若未闻。』

    诸葛瑾抬起头说道,『于其假中得其真……便是颍川有变,欲行大事也!』

    斐潜没有询问诸葛瑾为什么会得出了这个结论,而是转头问司马懿,『仲达,可是考虑好了么?』

    『回禀主公,』司马懿拱了拱手,又微微向诸葛瑾点头示意,然后说道,『属下所想,与诸葛从事之言相彷。颍川若真有巨变,当隐而不宣,既广而宣之,便是别有他图。便如军法之中,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是也。如今宣扬于外,便是欲决于内,引其虚而定其实是也。』

    斐潜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而且非常巧妙的是,这些信息,不管斐潜相信不相信,都会起一定的作用。

    这就有些像是阳谋的味道了……

    如果斐潜轻易相信了谣言,便是大举兴兵,想要趁着『颍川之乱』一举收拾老曹同学,多半就会一头撞进老曹同学的埋伏圈里面。

    当然斐潜不是那么莽撞的人,老曹同学也未必真的就会认为能坑住斐潜,但即便是坑不了斐潜,还可以坑其他人啊……

    这就是妥妥的阳谋。

    有些时候,越是遮掩,便越是让人疑虑。

    就像是后世某个家伙动不动就是『FAKE NEWS』,看则是否认了一些,澄清了部分, 但是实际上有什么用?

    作为一般的普通百姓,在有一些事情上确实是无法理解事态的全貌,毕竟其身处的位置较低,难窥全豹,但是作为中高层面的政治管理者,若是只会表示『FAKE NEWS』,然后就可以安枕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下是什么时候?

    青龙寺大论。

    不管是郑玄也好,管宁也罢,还有那些其他的儒士,都在为了在正经正解当中争夺一席之地,绞尽脑汁在相互争论辩解,争夺着每一寸的阵地。因为这将决定了随后他们在正经正解当中的地位高低排列。

    那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几乎可以说在当下青龙寺大论的跑图初期,排位赛前奏,便是突然传出了这个略微显得有些奇怪的消息……

    关键是还传得还有鼻子有眼的,无疑就会引起很多士族子弟的关注。

    如果斐潜当下,就像是某个人一样,只是讲一句『FAKE NEWS』,然后就能平息这些士族子弟的怀疑么?

    很显然,不可能。

    然后会不会有键盘侠高呼而起,表示斐潜既然是大汉忠臣,是朝堂表率,是臣子楷模,是士林风范等等,反正现将一堆高帽子给斐潜戴上,然后就表示说既然斐潜帽子这么多,怎么能眼见颍川之难而不顾?

    怎么能见到天子困顿而不管?

    如此一来,骠骑大将军斐潜,还有脸当这个大汉忠臣,朝堂表率,臣子楷模,士林风范等等么?

    斐潜笑了起来,这阳谋,真是好熟悉的味道啊……

    一石三鸟,嗯,或许是四鸟,这散弹枪打的好啊!



    太兴六年已经即将走到了末尾。

    虽然说斐潜和曹操依旧在对峙,但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其实都将目标转向了旧有的那些势力。

    或许是一种巧合,或许也是一种必然。

    有时候斐潜会在想,为什么三国在后世会是一个持久吸引了许多人的时间段,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段里面的人物,或许是因为在其中发生的故事,但是更多的,依旧是在这一段混乱之中碰撞出来的那些人性的光华。

    不仅仅是有光明的,也有黑暗的。

    有卑劣的出卖,也有璀璨的忠义。

    每个人,从皇帝到士族,然后再到普通的百姓,都在这样的混乱碰撞之中,迷茫,寻找,挣扎。皇帝不知道大汉怎么了,士族知道怎么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去做,百姓最能体会到了其中的惨痛和苦楚,但是说不出来。

    乱世的挣扎,才是三国。

    将一个硕大的大汉王朝摔碎了给人看……

    零散,破碎,不成型。

    每一片都是大汉,每一片也都不是大汉。

    有人想要重新建一个,有人想要将其补完整。

    而现在,曹操朝着荆棘迈开了腿,举起了刀。

    但是有人认为曹操这样做没意思……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觉得社会的变革,时代的变迁,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一个新的时代和旧的时代的碰撞,文化的演变,能让他们多吃一碗粉么?就像是颍川传来了变化和消息的时候,还有一些人根本不在意,只是在研究着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青龙寺里面占据一席之地,亦或是新来的女官甄宓那套裙装真漂亮,身材真窈窕,若是能那啥,便是那啥啥……

    『大汉之风,又是有些变得轻些了……』

    堂内,坐着的都是大儒。

    或者说,是一定程度上,被认可的学者。

    除了庞统荀攸等大员之外,还有郑玄,司马徽,黄承彦,庞山民,令狐邵,崔林,谯并,董永,张裔,王冲等等……

    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的人比较有名,但是有一部分的人只是在部分区域内有些名头,但是不管怎样,今日坐在堂内,都代表了一个相同的身份,就是三色旗帜之下的带盐人。

    大汉需要带盐人。

    若是大学者不做声,难不成天天去听小学徒咋呼么?更何况小学徒也未必能发声。

    这就是斐潜应对之法。

    嗯,其中的一环。

    在青龙寺当下,有了越来越多的话题被挖掘出来的时候,斐潜觉得,有必要将这些学者都召集起来,相互通个气,以免在某些环节的时候出现误伤,亦或是不小心导致了整体思想上的偏差,至少不能被颍川的风给吹歪了。

    这个气,就是风气。

    大汉风气。

    有时候这个话题会显得比较空泛。

    可对于当下的这些人来说,这个话题刚好。

    因为斐潜就是要让这些人在青龙寺里面去带领,去转变。或许就像是曹操一样,去面对荆棘,去举刀砍伐。又比如管宁的『薄葬』理论。这个切入点其实很好,但是当下撬动的也仅仅是其中一点,而斐潜需要带动整个的面。

    当斐潜说『大汉风气』的时候,众人就相互看了看,或是沉思,或是振奋。

    因为,文人其实比较喜欢『风气』这个词的,有时候动不动感慨,亦或是指点江山的时候,就喜欢用上这个词语。

    斐潜所言,自然也不是随口乱说。在整个大汉,从西汉到东汉期间,风气确实略有变化。有时候说『风气』此词太空,但是又是大汉上上下下在社会生活当中所表现出来的言行,或者说是一种社会群体心理和群体意志的外在表现,也是大汉文化精神面貌的重要表现之一。

    『汉初,偏急,偏轻,锐气有余,而沉稳不足。』斐潜缓缓的说道,『时有杨子云有曰,当取重去轻,取四重,去四轻,以重言、重行、重貌、重好为佳。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故以轻求重,乃汉初之风,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子亦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是也,其意乃相合也。』

    斐潜说到了杨子云,川蜀几名学子的腰杆明显挺直了一些,神采也略有飞扬状。毕竟这个曾经的川中翘楚,也算是给川蜀好好的涨了一波脸。

    在两汉的时代风云变化之中,从汉初最开始的『轻狂』到了后期求其『稳重』,这也是符合时代发展规律的事情,几乎在每一个朝代开始的时候,都会走这样的一个过程,但是因为前秦太短,而汉代算是第一个长期大一统的中央集权政体,自然更有些别样的意味。

    郑玄点了点头说道:『汉初多狂放急切,君臣无礼而立,以至有饮酒争功,妄呼以醉者,更有甚者当庭拔剑恐吓击柱之辈,皆因无礼而起,狷狂太盛之故。』

    斐潜微微点头。

    基本上来说,每一个王朝在草创期,都会遇到的『一百五』定律。一百五十人以下,管理者甚至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规章制度,以人格或是魅力就可以直接进行有效的领导,而一旦突破一百五十这个人数,各种各样的问题就体现出来了……

    这个定律或许有些偏颇,但是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说明了组织架构管理上面的问题。就像是当下,斐潜的政治集团逐渐的扩大,最底层的官吏和斐潜的距离在被不断的增大,除了在斐潜身边的这一群人会比较容易的接触到斐潜,并且受到了斐潜的影响之外,那些中层,或是底层的官吏在长期外放的过程当中,会不会出现一些问题?

    水镜先生司马徽也说道:『汉初叔孙通依世谐俗,制定朝仪,以定规矩,乃分轻重,此为长治久安之要也……』

    对于在厅堂之内大多数参会者来说,都觉得自己能够参加此次的会议,是代表了一定意义上的创举,甚至可以说将见证,或是奠定了将来大汉治国理政的基础和标准,每个人都十分的兴奋,在郑玄和司马徽开头之后,便是这边一言那边一语的议论了起来。

    儒家么,似乎先天对于这种『礼仪规范』就很有兴趣。

    斐潜一边听,一边让王昶和诸葛瑾在一旁记录。

    整个执政的风气,是从上至下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下面的风都是散乱的,若是要以下面的为准,那么上面的自然就是昏头昏脑,毫无头绪。

    所以只有在政治层面上的风气统一了,才会对于整个大汉社会层面造成影响。

    就像是西汉初期,因为上层政治层面的原因,导致很多时候为了解决问题,就是急躁的推出各种法律法规,而这些法律法规又因为相互之间没有很好的系统化,最终导致相互违背,甚至冲突。

    西汉当中就有记载说当时的『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说明大汉当时即便是专门的法律工作者,也无法适应这种混乱且无序的律法,更谈不上利用律法来有效的解决纠纷,调理社会冲突了。

    以至变成了,『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动不动就出台一个什么新法规,根本不讲究什么相互关联,也不管什么后续影响,顾头不顾腚的法律法规,使得在汉武帝之时酷吏横行。这些酷吏或许有个别人是忠心为国,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借着鸡毛当令箭,以各种拗口混乱的法律法规谋取个人私欲,『刚暴强人』,害人不浅。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吃过了苦头的大汉上层建筑开始转变了风向,开始求谨求厚。

    东汉光武帝中兴之时,光武帝自己就非常严谨,持重避轻,不浮夸不奢靡,『身衣大练,色无重彩,耳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有这样一个皇帝在前,大臣们自然也必须保持一致。

    嗯,至少在开会的时候保持一致。

    另外一个方面,因为刘秀约束自己,所以他也对大臣,尤其是功臣较为宽厚。他常告诫功臣『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慄慄,日慎一日。』

    这无疑是比较成功的,在光武帝时期的功臣,多数能够善终。不像西汉开国将帅彼此间常常怒目相向,甚至刀兵相见,争功争赏,人脑子打出狗脑花出来……

    而当下斐潜召开这样的一个会议,就很自然的被众人认为是类似于光武帝这样的举措,是为了提前安排和告诫群臣,要约束自身,要兢兢业业。

    这无疑是一件非常振奋人心的事情。

    一方面说明了斐潜并非想要完全摒弃经文,驱逐儒家,另外一方面也说明斐潜是一个成熟的政治领导者,能够未雨绸缪,胜过亡羊补牢。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领导者是亡羊还不补牢的……

    『如今天下轻悍好斗,大河上下,大江南北,人皆轻心,动则攻剽椎埋,亦有劫人作奸者不知凡几……』

    『当荡涤烦苛之法,每事务于宽厚是也……』

    『正是,若以敢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擎誉喧赫之辈为上,恐事不安民不宁,社稷难以稳固,天下亦不得安生啊!』

    『骠骑大将军如今以进贤良,摒绝贪腐,退弃酷苛,正是仁厚之政,天下之福也!』

    『虽说如此,然律不可尽免。所谓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鹫者,当严惩不怠!』

    『……』

    讨论相当的激烈。

    东汉人崇尚道德,社会上盛行谦让之风。

    嗯,至少是表面上的。

    在东汉初期,在生活中上上下下身体力行,谦让之态蔚然成风。并且这种谦让的范围是十分广泛,凡对他人的忍让、恭顺和对名利的推让都可以被称为『谦让』。

    此类事迹在《后汉书》中十分常见,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沽名钓誉。就像是后世有人排队,相互谦让,然后发现有人不排队,结果还占据了好位置,这尼玛还让个屁?

    因此对于『插队者』的惩罚的力度和速度,也就决定了是否能够保持秩序的稳定。

    一方面要认识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另外一方面也要建立一套对于『利』的标准,否则定然会有人『不避刀锯之诛』,疯狂的追逐利益。

    这就是斐潜给这些学者大小儒者规划出来的一个框架。

    大汉,风气。

    在后世里面,斐潜见过太多的沽名钓誉的行径,但是并非所有的具备『沽名钓誉』性质的行为都是坏的,比如某些名人给灾区捐款捐物,只要真的是在捐,而不是借着捐的名义搞事情,亦或是出口转内销谋取利益,那么这样的『沽名钓誉』也并非完全不可。

    儒家,原本就承载着教育的责任,这是儒家的创始者孔子一开始就担负在肩上的丰碑,所以沽名也罢钓誉也好,重点是要做了什么事,而不是唱得什么歌。只要搞清楚这一点,就不会在后世动不动要列队看拉丁舞,尬笑听谢谢你了。

    斐潜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和庞统荀攸交换了一下目光。

    庞统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下斐潜的目光,而荀攸则是若有所思。

    荀攸跟随着斐潜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他依旧有时候会觉得斐潜一次又一次的超出自己的想象范围。

    在荀攸感觉之中,斐潜就像是一个高居在天下棋盘之上的棋手,轻易的搬动着棋盘上的棋子,而身处于棋盘上的棋子,却看不清迷雾之外的天地,只能是看见自己前进的方向……

    作为棋盘的基石,是哑巴,是聋子,是瞎子。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能发出声音的,是棋子。

    可是棋子也不能脱离自身的位置,当其脱离的时候,就是死亡的降临。

    而在棋子之上,那些指挥着棋子的手,是否愿意听,愿意看,亦或是思索未来,那就是可能决定了棋盘胜负的关键。

    荀攸微微抬头看了看斐潜,又看了看堂中正在激烈的讨论的众人。

    这些人都是棋子,包括荀攸自己。

    是的,这些棋子都在发声,似乎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在发出声音,可是明晰未来的,却只有一个……

    斐潜倒是没有关注到荀攸的心理活动,他更多的是注意到了现场的那些言论。

    民众需要一个声调,需要一个风气。

    捂着民众的嘴,蒙上民众的眼镜,刺破民众的耳朵,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民众会痛的,痛得越深,便是记得越深刻。

    还不如给民众一个发声的渠道,一个表达的途径。

    这个民,自然也包括四民之一的『士』。

    就像是斐潜给这些士子,这些学者,这些儒家子弟规划出来的这个渠道。

    青龙寺大论。

    两次青龙寺大论,目的都很明确。

    第一次的时候比较仓促,但是因为之前有蔡氏藏书,有守山学宫,有熹平石经,有蔡邕庞德公等大儒的背书,所以第一届青龙寺大论的『正经』,还是相对来说比较成功的。在第一次青龙寺大论之中,表面上是针对经文,而实际上是在对人。

    有了对于经文的『求真求正』,后面对于官吏的去贪去腐,才有了不可动摇的理论根基。斐潜在制裁那些官吏的时候,所引发出来的副作用才被压制到了较低的程度上。

    因为,有真就有假,有正就有邪。

    斐潜在清理贪腐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是一种类似于『求真求正』的过程。并且在降低了圣人化的孔子地位的同时,也就拉低了儒家这个『士』的层级,使得天下『四民』,有了能够再一次愉快玩耍的机会……

    而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也是一样。表面上是求『正解』,实际上是在『正经』之下的引导民众的正确行为,是经书的延伸,社会的风气。

    这些话斐潜虽然没有明讲,但是对于在场的众人而言,或多或少的都感觉到了其中的重要性,并且在之前大阅兵之中那种尚武的气息,也刺激了这些学者迫切的想要拔高自己,来对抗,或是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因为有前车之鉴啊,在前秦和汉初,那种战乱环境之下,军事上面的重要性导致了重武轻文,甚至汉代开国皇帝和军功勋爵更是公然调戏儒生取乐。大汉当下也是面临着混乱的环境,若是不能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说不得又是沦落到了『武夫』之下,饱受欺凌。

    时代在变化,技术在变化,精神层面上的这些,同样也需要变化。

    如果人的思想赶不上这些变化,是一件很可怕,也很可悲的事情……

    所以,斐潜必须要让这些习惯发出声音,并且能够比较系统的发声的这些人动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在大汉当下的这个阶段,儒生,儒家,以及相关的经文等等,会是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内的重要文化传承的途径。儒生儒家在转变社会风气中具有难以估量的作用,社会舆论的力量也可以促进民众朝着更为健康和有序的方向去发展,形成良好的社会道德风尚。

    只要控制好这个度。

    让正面的道德观念,渗透到大汉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以一种无形的氛围影响民众的潜意识,牵引着大汉民众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形成强有力的向心力和凝聚力,推动整个华夏文明滚滚向前。

    这一切,『士』当中的这种教育作用,不可或缺。

    这是一场文化上的战斗。

    既然曹操以『言』相诱,那么斐潜就应『言』而破之。

    毕竟这也是华夏文明之剑上面的刀刃,用得好,自然无往不利,用得不好,便是自能割伤自己……



    风从窗前吹过。

    摇动了树梢,略过了瓦片,然后奔向远方。

    斐潜站在窗前,而窗外一片萧瑟。

    大汉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但是吹向那个方向是很重要的。

    『人要站得更高一些……』

    斐潜喃喃而言。

    『郎君?』蔡琰在一旁有些疑惑的问道。

    斐潜微微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走神了,想到了些事情……』

    蔡琰静静的点了点头。

    『前两天,  我找了郑公,司马先生来……』斐潜怀里抱着小丫头,慢慢的说道,『跟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蔡琰依旧是微微点着头。

    『有些想法我说了,有些想法我没有说,』斐潜继续说道,『说出来的,  就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也不再乎他们怎么做……』

    『那么,  没有说的呢?』蔡琰问道,『是不是……』

    斐潜笑了笑,将小丫头正在拔自己胡须的小胖手拿下来,『不能说的,是因为说了……就容易做错。这些人啊,不能给他们太多的鸡毛……』

    『鸡毛?』蔡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明白过来,捂着嘴笑了笑,『这倒也是……前几天,嗯,甄娘子的事情,还有人传言说是你准备打压商业了……』

    『哈哈哈……』斐潜摇头而笑,旋即又吸了一口凉气,  『呦,这丫头挺有劲的啊……』

    小丫头手里正拽着两根胡须。

    胡须自然就是斐潜的。

    斐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商业不能缺,  但是也不能一味的发展,国之四民,不是谁便说说的,如果只有商业,或者说只是注重商业,即便是能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有了一些好处,最终也容易形成畸形……不管是对于一个家,还是一个国来说,畸形的东西,都是很危险的……啊呀,你还拔!』

    斐潜吹胡子瞪眼,但是小丫头根本不怕,咯咯咯的笑得更欢畅,一只手不够,还两只手都要来拔斐潜的胡子。

    蔡琰见状,便是笑着准备接过去,斐潜却摆了摆手,然后也不继续拨开小丫头的手,而是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微微用力。

    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然后看着斐潜。

    斐潜也瞪着她。

    小丫头手上尝试着用力扯斐潜的胡子,斐潜也跟着用力扯丫头的头发,然后小丫头越是用力扯,斐潜也跟着用力,最终小丫头忍不住了,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当然,丫头的手也松开了,她知道疼了。

    『哎呀,真是的……』蔡琰坐不住了,挪过来抱着丫头,轻轻拍着,哄着。

    『我估计么,这家伙没少干这個事情,觉得好玩……旁人都让着她,』斐潜笑笑,『就像是……』

    小丫头在哭,蔡琰没听清斐潜在说一些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啊,这民众……就和她一样……』斐潜看了一眼,示意在外面的奉书将伤心哭闹的丫头抱走。

    『你刚说什么?』蔡琰还是没听清楚。

    『喏,就是这样……』斐潜忽然有些感慨的说道,『她明白一些,但是又不完全明白,她有感觉,但是又不能完全表述清楚……』

    蔡琰将丫头交给了奉书,然后转头继续问道,『你在说什么?』

    斐潜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在说民众……』

    蔡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在说丫头。』

    『呵呵,丫头也是民众。』斐潜笑笑,『她知道自己疼,所以就哭了,但是没疼之前呢?』

    蔡琰看着斐潜,『我觉得伱这个话……有点意思……』

    『疼痛一次,懂一点规矩,这也好,最害怕的是疼痛完了就忘了……』斐潜缓缓的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个「正经」和「正解」么?就是害怕这些人,时不时的又给忘了疼……』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在担心?』

    斐潜也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眼下大汉已经是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若是真的有可能往前积极的走上一步,一切可能都会有所不同,但是如果说被某些人又拉扯了回去……

    历史可能又一次的会上演。

    就拿儒家来说,儒家本身是没有什么错的,儒家的教义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任何不维护统治者的宗教,都是不可能存活的。这一点,不光是儒家,也不仅是华夏,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儒家宣扬的那些向善的东西,也是对于人类发展有帮助的,秩序才能带来生产力,混乱只能诞生罪恶,若是儒家继续细化分工下去,一面合理的利用其教育上的能力,一面进一步的成为科技的支撑……

    那就相当美。

    只可惜,大多数美好的愿景,都会被一地鸡毛所破坏。

    一切的根源不在儒家,而在人性。

    人性之中那些贪婪和懒惰,会毁灭一切,包括人类自己。

    一个企业几千人几万人,一个城市十几万人上百万人,一个国家几千万几亿人,若是制度完善,人人都按照制度去做,那么自然就是正循环,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问题往往就是有人不会这么做……

    不排队,有甜头。

    而且不排队的还找到了孔夫子的话语来标榜,掩饰,遮蔽,涂抹自己的行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在这样的甜头里找出了关窍,找到了如何去制定规则,利用和引导这些规律的方法,然后一代一代的挖洞,去吸血。

    若遇上了问题,就修改、微调,找出折中的方法,以中庸之名,行龌龊之事。数千年来,有无数心中怀着民众的儒士,也有无数心中藏着邪鬼的学者,这些人当中,不乏聪明绝顶之辈,相互争斗,相互搏杀。

    然后,破坏永远比建设更容易。

    最终儒家不是没有向上的美好,不是没有耀眼的精华,而是要涂抹污秽太容易了,就像是一锅粥里面只需要扔进去一两粒的老鼠屎就够了。

    再然后,最为有意思的是,居然每一次扔老鼠屎都成功了!坏了一大锅的粥,一大群人没得吃,才猛然想起来,啊呀,要防着点的,可惜啊!痛苦啊!

    为什么没能记住?!

    一转头,才发现吃过上一次亏的,饿过苦过哭过的人已经老了,陆陆续续死去了,现在围坐在锅边的,是一群新的人。

    这些新的人,都以为锅里应该都是好吃的。因为这些人从小到大都能在锅里面找到好吃的,包括但不限于咖啡奶茶冰淇淋,香烟啤酒八宝粥。

    而原本应该承担起经验传承的学者,这些儒士,有的是被人踢开了原本的位置,有的则是被拉下了水,更有甚者其本身也开始披上了一张老鼠皮,然后从屁股下面掏出屎来扔到锅里,还高声喊着问题不大,几千年几万年来不都有老鼠么,吃点屎不会死人的……

    幸运的是,汉代还没有像是后续封建王朝之中那些已经成型了的,宛如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一般的儒学体系,稍微有人想动一下,旁边便是各种牵扯,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想要内部改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用力,谁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达到成果。

    历史上不是没有企图改良的大能,但是一个人想要改革,面临的是几百年间组成的巨网,是数朝代累积下来的弊病,是每个偷奸耍滑的插队者的智慧的集合体,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混沌太极图,想要靠着一个人去破解,根本不可能。

    幸好,斐潜现在的时间阶段比较早一些。

    但是也不幸,斐潜往前走,没有任何的参照物……

    当然,斐潜可以选择一条容易的道路。

    曹操同样也可以。

    但是曹操展现出了一个令斐潜敬佩的枭雄本质,也让斐潜准备拿出最为认真的态度来回应曹操。

    文武齐下,工商并举。

    这是斐潜的小情怀。

    敬给在当下在荆棘当中挣扎前行的曹操。

    只不过,斐潜知道,曹操终究是不能成功的。曹操想要变革,想要变好,但是他缺的不是武力,也不是官吏……

    而是曹操没『探针』啊!

    仅凭武力是无法彻底的解决问题的,顶多只能暂时的压制。

    蔡琰挪了过来,抱住了斐潜手臂,『可是我觉得……夫君你不仅仅是担心啊……』

    斐潜拍了拍蔡琰的手,『我也有点害怕……因为我这么做……可能会死一些人,而且……恐怕不在少数……』

    毕竟要教会一个人不吃老鼠屎,就要让其知晓吃老鼠屎的痛苦,或是亲身经历,或是亲眼所见,而这个痛苦,未必所有人都可以承受。

    蔡琰叹息了一声,只是靠在了斐潜肩头。

    ……(* ̄(エ) ̄)……

    许县。

    崇德殿。

    天子刘协没想到,这个郗虑之前称病不来开早会,结果好不容易来了,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要离开许县!

    刘协沉吟着,许久不说话。

    曹操那日在殿堂之上,说出的那一番话语,虽然说确实是大汉当下的实情,但是难听啊!谁不喜欢听些好听的话?更何况刘协还是天子!曹操如此不留情面当场叱责,甚至剥夺了太常刘逸的职位,也让刘协肚里面多少恼火。

    可是恼火又能怎样?

    可是郗虑的理由似乎也是堂堂正正,

    『陛下厚爱微臣,微臣心中自是感激,甘愿肝脑涂地而不惜。然微臣于许县之中多日,已然不知乡野久矣。昔日圣贤周游列国,方明治国理政之道,方知民间疾苦之痛是也,微臣虽说愚钝,然亦愿仿效先贤,寻查地方,勘察阡陌,以知晓大汉当下之良莠是也。』郗虑叩首而拜,侃侃而言,『微臣得陛下洪恩以来,无日不思报效君恩,更当知晓此等事务,方可言有物,行有果,否则皆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也……还请陛下恩准……』

    一边说着,郗虑一边叩首,尽显忠臣风范。

    在那么一个瞬间,天子刘协差点就相信了郗虑的话,以为他真的就是为了自己考虑,要去乡野之中了解政务,查探民间疾苦了,但是很快的,之前受过的痛苦记忆在刘协脑海当中浮现了出来,那些被骗被欺诈的经验使得刘协多了些心眼。

    之前刘协,那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信什么。倒不是说刘协傻,而是刘协那时天真的以为旁人都不会骗他,而且也不敢骗他。单纯的以为天下都是好人,坏人都会在脸上写字。

    后来么,刘协发现有问题。

    好人未必都是好人,坏人也最喜欢装成好人,于是刘协就觉得一定要自己亲眼看,亲耳听,绝对不能让人继续蒙蔽,只有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才是真的,但是很快,他又发现,其实亲眼看到的,未必都是真的,亲耳听到的,也同样不全是真的。有时候只是其中的一段是真的,其他是假的,那又应该怎么办?

    问苍天,苍天无语。

    问祖宗,祖宗沉默。

    所以刘协最后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的摸索,在黑暗之中瞎碰。哭多了,痛多了,也就有了记忆力。

    刘协沉默了片刻,问道:『若是爱卿查探乡野,不知欲从何地为始,何处为终啊?』

    郗虑眉毛微微一跳,『自然是从豫州开始……若是时间尚可,微臣也想去一趟冀州……』公费旅游啊,自然是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是一路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怎么也比在许县之中担心害怕更逍遥罢?

    毕竟许县之外,空气都是香甜的。

    『那么又是怎么查探,不知要从何处入手?』刘协又是问道。

    郗虑吸了一口气,『当从乡土而问,每至一地,便问乡老,乡农,乡兵,乡老可知过往,乡农可知庄禾,乡兵可知贼匪……』

    好歹当年也是多少知道些骠骑将军的习惯手法的,要不然岂不是被刘协给问住了?

    刘协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像是那么一回事,又是问道,『那么何以知所言真假?若是乡野之民,有所顾虑,又或是假做粉饰,又当如何?』

    『这个……』郗虑都想要蹦起来大叫,许县里面风浪汹涌,我只是找个借口出去浪啊,要不要这么认真?可是又显然不能这么说,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陛下明鉴,微臣也只能是尽力辨别,务必不令宵小蒙蔽……』

    刘协瞪着郗虑。

    郗虑装作很诚恳的叩首行礼。

    从某个方面来说,郗虑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无法保证不被骗,只能说他努力。

    但是么,这个努力的程度,便是郗虑自己说了算了。就像是小孩在给父母保证自己一定努力学习,然后努力十秒钟就转头去玩游戏了一样。

    有努力么?

    有,十秒钟。

    旁人一问还振振有词,难不成努力十秒钟就不是努力了?

    大殿之中,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片刻之后,刘协最终点了点头,应允了郗虑的请求,但是他也同样做出了一个举动,让黄门宦官去陪着郗虑,到尚书台之中宣称诏令,拜郗虑为巡查使,标明其职务范围,并且还给郗虑配备了用来传递的专职人员……

    郗虑便是只能是一边咧着嘴表示天恩浩荡,惶恐惶恐,另外在心中大骂天子刘协这是多此一举,拖了老子公费旅游外出考察的后腿,然后琢磨着自己究竟要怎样的表示,才能让曹操荀彧明白自己并非是去找他们麻烦的。

    抛下一心想要置身事外,逃离苦海,苦心积虑的一边拿着朝堂的俸禄,一边还想着什么事都不干的郗虑不谈,其实在许县之中,看起来风平浪静之下,暗流也是涌动不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点,而站在利益点上的时候,就往往会觉得都是他人的错。

    百姓会觉得官吏都是凶神恶煞不通人情,而官吏觉得百姓事情杂多不听指挥。天子觉得群臣心怀各异毫无忠诚,而群臣觉得天子就是个白痴混蛋乱搞事情。

    有觉得曹丞相是好人的,自然就有觉得曹丞相是恶棍的。

    随着曹操在朝堂上的发飙,一些人知道正面肛不过曹操,于是就准备了一些老鼠屎,准备往曹老板的锅里面扔了。

    这口锅,自然是曹军兵卒的大锅,也是曹操麾下最为重要的一口锅。

    但是要怎么扔,依旧是有些技巧的。

    『先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对,不能是我们出面,我们若是一露面,不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么?』

    『要找跟脚干净的……至少不能和我们有什么联系的……』

    『还必须是正义的,有名望的……』

    『你觉得冀州……』

    『冀州?冀州的人不会参合进来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参合进来!』

    一群人在黑暗之中,叽叽咕咕的碰在一起。

    在光线照耀不到的地方,似乎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让他们能够说出一些平日里面说不出来的话。

    『另外还要找一些人,最关键是要有苦主!』

    『对,对,这也非常重要,一定要找那种最苦的,让人看起来就觉得会心生怜悯的那种才好……』

    『谁负责找挑事的人?』

    『谁负责寻找合适的苦主?』

    『行了,就这么定了……』

    『分头行事罢!』



    颍川。

    尽管是已经进入了仲秋,但是正午的太阳,依旧还是有一些夏日的威力。

    泽賨带着手下一共二十三人组成的小队,正在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缓缓的向南而行。

    泽賨其实和手下的兵卒一样劳累疲倦,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是一名小小的队率,  而且还是不满员的队率。他的任务是在颍川这一带巡逻,确保从周边而来的运粮通道不会被侵扰。

    泽賨原本只是一名什长,手下也就是十个人。他不懂得文字,也不通算术,他认为自己差不多就是到头了,也升不上去了。可是世事无常,  尤其是在战争发生的时候。

    泽賨小队在青徐之战的时候参加的对于江东军的进攻,  并且从曹操南下一开始就战斗在了前线,  在和江东兵的两三次的战斗里面,曹军彻底的击溃了江东军在徐州的攻势,算是获取了阶段性的胜利,但是这个胜利的结果并不代表曹军就可以毫发无伤。

    就像是泽賨所在小队的战损,就超过了一半。

    一队五什,一什二伍。而泽賨所在的小队,在青徐战斗结束之后,指挥小队的队率阵亡,另外两名什长伤后不治,另外两名还在疗伤,剩下的便是泽賨自己了,于是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假队率,接管了队内的残兵。

    补充的兵卒还没有到。

    毕竟泽賨这样队列的补充兵和一般颍川兵卒不太一样。

    于是泽賨小队就被安排到了颍川北面一带,临时负责巡逻运粮通道。毕竟这算是一种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的方式了,也算是上级军官给与泽賨这样折损较多的小队,一种汉代的心理治疗。

    他们负责的道路,其实就是阳城往北一段的区域,  每天早晨出发,  然后晚上回来,  间隔一天在营地内修整,随后重复。

    小队里面都是剩下一些老卒了。

    年轻又莽撞的,便是早早的用光了运气,死在了战场上。

    忽然之间,泽賨听到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旋即他抬头看见了远处的烟尘。所幸,似乎来骑的人数不多。他立刻下令士兵们散开队形,以便应付可能的突发事件。很快马蹄声接近了,泽賨眯起眼睛手搭凉蓬,看到来者只有两名骑士,一前一后,穿的是便装,但马匹的额头挂着一个醒目的铜束。

    『世家子……』泽賨低声滴咕,『不知道是那家的……』

    铜器是硬通货,所以一般来说,普通驽马是不会配备较为高级的马鞍了,更不用说在马首马脖子上还有额外的装束。

    泽賨伸直右臂挥动几次,示意来人停下来。他有权检查除了军情快马以外的,  任何从这条路上经过的人和运输队。

    骑士乖乖地拉住了缰绳,  马匹精确地停在了距离泽賨五步开外的地方,泽賨甚至能感觉到马喷出来的热气。

    『出示过所!』

    泽賨高声喝道。

    前面的一骑微微转头,在后面的一骑则是下马,走到了泽賨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过所,递给了泽賨。

    过所之中显示,这是来自于颍川颍阳的一名官吏。

    『颍阳?』泽賨对于颍川地面并不熟悉,所以他也不清楚颍阳距离阳城有多远。但是从过所当中来看,这是一份正式的文书,并没有什么问题。

    并不是任何一个小兵,都能够知晓华夏地图的,或者动辄就有一个相对整体的观念的。像是电视电影之中,一个小队长就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所以泽賨也就很自然的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将过所还给了来骑。

    来骑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抖抖缰绳离开。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打量一下泽賨,忽然开口问道:『青州兵?』

    泽賨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仍旧毫不含湖地回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没有猜错,呵呵。』

    那人指了指泽賨的脖子,泽賨一下子就明白了。

    青州兵有些特征。

    一个是虽然不带黄巾了,但是依旧会在脖子上戴一条围脖。当然,凭借这一点未必能确定,但是同时带着围脖和道家天师像的,确实只有青州兵。

    『你要怎样?』泽賨又问道。

    『没什么……呵呵……』

    来骑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朝北方奔去。

    马蹄掀起来的烟尘,洋洋洒洒,有一些落在了泽賨灰棕色的皮甲上面。等到马匹远去,莫名其妙的泽賨拍了拍甲胃上的土,重新把头盔戴起来。

    他转过身去,示意整个队伍继续出发。

    队列继续向前……

    转过了树林。

    当泽賨从之前的略有些奇怪的骑士事情之中,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首先他注意到道路一侧的树林之中,闪耀着一些不自然的光亮,出于一名军人的直觉,他本能地嗅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停止向前!戒备!』

    泽賨本能的发出了号令。

    但是戒备并不能立刻带给他们超强的防御能力……

    泽賨很快的就听到了一侧树林当中传来了一些动静,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树林当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批身影,而且手中还拿着一些弩机!

    弩箭在阳光之下,泛出冰冷且危险的光芒,就像是在嘲笑着前方的泽賨等人。

    『不好……』

    泽賨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弩失就已经呼啸而出!

    泽賨的队形登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散,几名士兵未及反应就被射倒在地,激起血花四溅。

    因为他们是在颍川内部巡逻执勤,所以基本上来说都没有携带什么大盾。

    还没等泽賨等人反应过来,第二波的弓箭就射了出来!

    泽賨想要躲避,却被一只劲弩射穿了胸膛,就这么瞪大了眼睛仰面倒地。

    片刻之后,泽賨小队全军覆没。

    『哼哼……』

    树林之中走出了一人,脸上带着一些嘲讽的冷笑,『青州兵啊……』

    泽賨还没有完全断气,瘫倒在地上捂着胸膛喘息着,『你……你们是谁……』

    『呵呵……』来人走到了泽賨面前,举起了战刀,『你猜!』

    手起刀落。

    泽賨人头滚落,就像是一个沾染了血色的肉皮球。

    咕噜噜的滚动着……

    ……(`へ′)……

    云大片大片地在天上飘,就像是大块的棉花糖。

    但在这些棉花糖下面,发生的事情,却并不是那么的甜美。

    若是一个政权一个国家人口基数大的话,那么几个人,或是几十个人,亦或是上百上千人,甚至上万人的生死,对于这个政权,这个国家来说,也不算一个非常大的事情

    可是在关键时候,或许几个人的生死,可能就影响深远。

    厮杀从入夜之后,就开始变得激烈且疯狂起来。

    从村寨之中的疯狂喊叫声,伴随着如人如鬼一般的晃动,随后一直蔓延向远处的山谷之中。尽管说在村寨之中的男丁尽力抗争了,可是在面对凶残的匪徒面前,这些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抵御,随后就进入了一面倒的情况之中,失去了这些男丁的保护,老弱妇孺便是直面地狱。

    一开始,在村寨之中男丁还能组成一道防线,将突然袭击而来的匪贼挡在外面,但是不久之后,从另外一个方向攀爬进来的匪徒便是造成了防线的混乱,最终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阴影摇晃,哭嚎惨叫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

    那些匪徒狞笑着,肆意的大喊着,和颍川当地格格不入的口音,就像是恶鬼的声音。

    这些匪徒,与其说是山贼盗匪,还不如说是贼兵。

    因为这些人有铠甲,有兵刃,有组织,有分工,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这些不是一般的贼人。

    颍川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了。

    倒不是说这些颍川之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么凶残,多么可怕,而是他们活在曹操和荀或维护的环境之下,安逸了相当长的时间,以至于他们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鲜血,还有死亡,还有比死亡还要更恐怖的事情……

    实际上,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静下心来去观察,说不定就会发现其实在这些带着『青州』口音的贼兵身上,那些盔甲和战袍,原本就是有沾染了血迹,并且多有破损的。这种情况,往往是只有在溃兵身上才经常简单。

    可是不管是从那个角度来说,颍川都不太可能出现溃兵……

    『青州』兵肆虐了大半夜,在临近天明的时候,放了一把火,然后逃离了村寨。

    ……(σ`д′)σ……

    栗攀是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才接到了『青州兵』袭击了村寨的消息的。他头一个反应便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然后直至口水快滑落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及其怪异的叹息声。

    因为崔琰上表举荐曹操为丞相,所以冀州士族和曹操之间的关系也相比之前缓和了一些,而跟着崔琰比较近的几个人也得到了一些实缺。当然不可能是在冀州左近的,而是在河洛区域的密县。

    河洛司隶地区,现在自然是四分五裂。

    弘农杨氏在雒阳地区,明面上还是属于骠骑大将军斐潜,但是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大约和陶谦安插刘备在小沛的意思差不多,因此杨氏纵然很努力,可受限于实力,并不能恢复对于司隶的整体控制。

    密县在阳城东北面。

    河内一带就自然归于冀州了,至于是临近陈留这一带的县城,比如密县,原本应该是司隶的,但是实际上也变成属于陈留管辖。

    虽然关系比较混乱,但是毕竟密县周边的田亩还算是不错,也有民众开垦屯田,相对来说比较也不错了。

    栗攀上任以来,大体上来说还算平稳,可他没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这么一个让他十分不解的消息!

    有青州兵劫掠了密县以西的一个屯田村寨!

    在栗攀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并不是第一时间去安抚伤亡,慰问情况,而是在考虑另外的问题。

    为什么青州兵会跑到了密县周边来?

    『青州兵』意味着什么?

    这可不简简单单是三个字啊……

    据栗攀所知,当年曹操降服青州兵,可是答应了不少的条件。当然,这些都是传言,谁也不清楚具体那一天,曹操带着三两护卫到了青州兵大营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可以确定一点的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曹操军中就开始设立了各种祭酒,军师祭酒,博士祭酒……

    嗯,当然也不是说祭酒这个职位是曹操首创,只不过之前一段时间都比较少,甚至没有设立,而曹操在收拢青州兵之后便是多了起来,这不得不让人有所联想。

    从这些蛛丝马迹上来看,青州军对于曹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就是这样的青州兵,又怎么可能跑到了颍川乡野之中,去屠掠村寨?

    更为严重的是,在当下环节之中,发生这样的事情……

    『县尊……这事情……我们是报还是……』一旁的县丞问道。

    『嘶……』栗攀皱着眉头,『不好办啊……』

    『县尊,这个事……我们若是这样什么都不做,恐怕……』

    栗攀背着手,在厅堂之内转悠了两圈,『报!但是不能我们来报……』

    『县尊的意思是?』

    栗攀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不是听闻有御史大夫在阳城督查粮草么?』

    『御史大夫?』

    『对!』栗攀微微笑着,就像是觉得皮球已经被自己一脚踹开了一样,带着一种轻松,『御史大夫不就是监督百官、整肃纲纪之权么?此等违规犯法,纠弹不当之事,不正是应该上报给御史大夫么?呵呵,速去,速去!切莫让人说我等延误怠慢……』

    ……(*′?皿`)……

    皮球到了郗虑脚下。

    郗虑瞪着眼前的信使,都有一种恨不得将眼前的信使生剥活吞了的冲动!

    若是真的生吞了信使,便是可以让这件事情消弭,相信郗虑一定会大叫着上一点酱油醋什么的,然后就这么蘸着吞了!

    郗虑清楚,干掉信使对于整个问题不能起到任何的作用,所以最终他挥了挥手,让这个让他讨厌的信使滚蛋。

    按照流程来说,也没有什么错。

    自己是御史大夫么,像是考察调研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在御史大夫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他现在还是名正言顺的在外面『巡风考察』呢!

    可是问题是郗虑这个御史大夫,并非是真的就是一个完全体。

    御史大夫为秦代设置的官名,为丞相的副手,是侍御史之长,有负责监察百官的职责。

    是不是很屌?

    可问题是郗虑现在屌不起来。

    若是曹操之前没有当上丞相,那么郗虑这个御史大夫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装装样子就可以了,可是现在曹操身为丞相,郗虑这个御史大夫立刻就尴尬了起来。

    难不成郗虑真的就跑去当丞相的副手,然后替曹操去监察百官?这倒是郗虑梦寐以求的事情,可问题是曹丞相能愿意么?

    至少郗虑之前是表现的比较亲近天子的,现在丞相一上台,便是急急跑过去跪舔,虽然说郗虑心中确实是想要这么做,但是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读书人的颜面。

    这叫做『顺应天下大势』!

    怎么能称之为跪舔?

    忒难听了。

    同时郗虑也需要照顾一下天子刘协的情绪……

    多少要半推半就,欲迎还拒几下。

    所以郗虑就表示要为天子分忧,监察秋收秋赋情况,离开了政治旋涡,在周边游走,充当起边锋来了,一方面不会失去进攻的机会,另外一方面也不像是前锋中锋那么抢眼,搞不好就被一顿乱锤……

    结果万万没想到,皮球还是来到了他的脚底下。

    这一脚,要怎么踢?

    郗虑忽然想起了前两天听闻有一队青州兵失踪的消息……

    莫非……

    郗虑吸了一口凉气。

    冀州豫州都是泥潭,郗虑最想要做的便是左右逢源,出淤泥而不染,好好的当自己的白莲花。

    反正一颗忠心献陛下,一片赤诚给丞相,一朵白莲开上面,一片烂叶压黑泥。

    所以郗虑下定决心,不能让自己沾染上这些因果。

    这事情,可是大麻烦啊,自己绝对不能陷进去,这要是一脚没踢好,那就是沾染了一身烂泥啊!一定要将这一颗青州大皮球踢好!

    可问题是,道友在哪里呢?

    郗虑背着手,一圈又是一圈的在厅堂之内转悠着,就像是一只拉着无形磨盘的驴。

    忽然之间,郗虑停了下来,眼眸发亮。

    『来人!去请孔子和……不,不!备车马,某要去拜会孔子和!』

    郗虑一边吩咐,一边就是拔腿向外走。

    他找到了一个最为合适的接球手!

    孔谦!

    孔融的族弟,号称是正直清白,白玉无瑕的谦谦君子!

    这事情,不,这个皮球到了孔谦脚下,便是他不踢也要踢!

    要不然孔谦的名头可就是全完了……

    这不是最好的人选么?

    再加上之前孔融和曹操的旧事,呵呵,想必孔谦定然会很想要找一些曹丞相的麻烦。

    这不机会来了么?

    道友,不,子和,请留步!



    人为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估计很多人都不会去想。

    一个放羊娃。

    问:『你放羊干什么?』

    答:『挣钱。』

    问:『挣钱干什么?』

    答:『娶媳妇。』

    问:『娶媳妇干什么?』

    答:『生娃。』

    问:『生娃干什么?』

    答:『放羊!』

    这就是最为普通百姓,对于为什么活着的问题,给出的答桉。

    就像是颍川的百姓,他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也同样不知道天灾和人祸为什么就这样一次次的找上了他们的头上,  然后无情的欺凌他们,折磨他们,毁灭他们。而他们,就像是一只只的飞蛾,扑在了战火纷争之上,然后化成了一缕青烟,  了无痕迹。

    颍川,大雾。

    在朦胧的雾气之中,  走出了一队人。

    这一队人,虽然穿着像是兵卒一般的定制服饰,但是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这些并不能算是兵卒,只是类似于兵卒,或是说原本也只是百姓,然后穿上了兵卒服饰。

    而且所谓的兵卒服饰,也并非是如同战兵一样有盔甲,仅仅只是红黑色的战袍而已,并且若是细看,便可以看出一些差异来。

    这只是彷制的大汉战袍,不管是从布料还是款式,都相差很多。

    战袍是彷制的,这些『兵卒』,自然也就是彷制的了。

    当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  他们也分辨不出就是了。

    『前面就是王家寨了……』

    『走走!前面别停下!』

    『动作快一些!』

    『……』

    嘈杂的声音在队列当中响起,虽然有队长似乎在整理队形,  但是根本没有什么整齐的迹象,甚至因为道路的不平整而显得更加的散乱起来。

    有人为了躲避泥路上面的水坑,张开脚左右跳动着,结果反倒是一脚踩滑,吭哧一声摔了个屁墩,顿时沾染上了大半身的黄泥水。

    在王家寨外面劳作的农夫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就像是看见了衣冠楚楚的绅士踩到了香蕉皮上,但是没有等他们开心多久,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这队人直接冲上了山坡上的王家寨内。

    『这些人……要做什么?』田地里面的一个农夫垂下了锄头,双手拄着,问道。

    『不知道啊……』同样茫然的回答。

    很快,在寨子里面的嘈杂,似乎说明了一些问题。在外劳作的农夫左右看了看,便是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项,下意识的也跟着往寨子里面走去。

    喧嚣的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然后夹杂哭喊。

    『好像是王老三那边……』

    『走!看看去!』

    等到这几个农夫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队的兵卒正在一边拖拽着王老三,一边拿着绳索往王老三的身上捆。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爹爹!呜呜……爹爹……』

    『孩子他爹!』

    乱糟糟的一大片。

    外圈则是站着一群瞪着眼睛看的王家寨的民众。

    『怎么了?』

    『不知道。』

    『犯事了?』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个啥?』

    『……不知道。』

    在场地之中的兵卒领队大吼道:『散开!都散开!都围着干什么?』

    『不是,你们干什么抓王老三啊?』在人群当中,终于是有人问将出来。

    『少管闲事啊!』队长瞪着眼,  『上头下令要抓!』

    『那上头为什么要抓啊?』又有人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上头要抓!又不是我要抓!』队长不耐烦,用手指着人群之中发出声音的地方,『你是不是也想一起被抓起来?嗯?!企图抗令不遵?嗯?!』

    『……』人群静默下来了。

    反正不是来抓我……

    或者是,幸好不是抓我……

    兵卒队长见众人不发声了,便是越发的高傲起来,瞪圆了眼珠子,恶狠狠的大吼道:『让开!不让开就连你们一起抓起来!不许挡道!挡道的也按照违抗上令一起抓!』

    有胆小的民众闻声便是往边上缩了一下,即便是这些人原本没有站在路中,然后那些站在路中的民众看见自己周边都稀薄了,便也站不住了,同样退到了一旁。

    队长趾高气昂的挥动手臂,威胁着后边的民众,『都老实些!违抗上令没有你们好果子吃!走走!带走!』

    一行兵卒便是拖拽着王老三往外走。

    王老三被五花大绑,嘴上堵着破布,踉踉跄跄的被绳索牵引着,在队列后面拉扯着。

    走过了田埂,走过了泥路,走过了官道,然后到了一个小驿站当中。

    队长得意洋洋的上前交令。『启禀亭长,人,我们抓来了!』

    『知道了,将人带上来!』亭长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胳膊,往上撩了撩袖子,面对被押上来的王老三大喝道,『王老三!你犯事了知道不?!说!昨天你前天上午在集市都和谁见面了,都说了一下什么?都是和谁说的?然后又去了那里?统统老实说来!否则别怪我大刑伺候!』

    王老三支支吾吾。

    『哦……』队长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将堵在王老三嘴上的破布扯掉。

    『咳咳咳……』因为被堵着太久了,王老三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起来,蜷缩在地上就像是一只被扒皮了羊,连叫都叫不出声。

    『哦?』亭长冷笑起来,『还嘴硬啊?来人啊!先打十鞭再问!』

    队长狞笑着接过了手下递上来的鞭子。

    他最喜欢这个环节了,当看见毫无还手之力的家伙在他鞭子之下哀嚎,看着一鞭下去,便是血肉模湖,他便是兴奋起来,觉得自己手中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鞭子,还代表了让他说不出来,但是会让他如同登上云霄一般兴奋的东西……

    『一!』

    『啊……』

    『二!三,四,哈哈……』

    王老三在地方翻滚着,企图用身躯的扭曲来躲避,但是哪里能躲得掉?

    牛皮鞭子抽到的地方,便是立刻红肿起来,鲜血往外渗透,染红了灰黄的地面。

    『停!停停!』亭长伸手喊道,然后压低了声音,『不是说了十鞭么?你怎么打起来没完了?』

    『呃……』队长愣了一下,『没忍住……不是,是他躲来躲去的,要是他不躲,我也不会忘了数数啊!』

    『行了,下不为例!』亭长挥挥手,又是将方才的问题重复询问了一遍。

    王老三剧烈喘息着,鼻涕眼泪湖在脸上。

    『还不老实?』亭长威胁道,『是不是还要再被打?』

    『不!不不……』王老三大喊起来,『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还不知道?』亭长轻蔑的说道,『我都收到上头指令了,有人举报说你前天在王家大集上公然宣扬忤逆之言,诽谤曹丞相……』

    『我没去过王家大集!』

    『没说你今天去,我是说你前天去……』

    『我前天也没去!昨天也没有去!』王老三喊道。神情真切,『我真没有去!我这十来天都没有出门!都在田里!我家里……不,寨子里面的人可以作证!我都在寨子里!这十几天我哪里都没有去!』

    亭长愣了一下。

    这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王老三说得这么肯定,看起来就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一个证人好找,若说一个寨子里面都能见到,都能作证,并且事先串供的可能性又不是很大……

    不免就有些难办了。

    『没去过王家大集?』亭长再次追问道。

    『真没去过!』王老三连连磕头,表示自己的冤枉,『真没有!若是我说了一句谎言,就让老天爷下个雷噼死我!』

    亭长抬头看了看天。

    雾气渐渐散去,天空晴朗通透。

    亭长向队长招了招手,然后两个人走到了一旁。

    亭长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你去哪里抓的人?』

    『王家寨子啊!』

    『嗨!是李家寨子!』

    『哈?!』

    『上头的命令,是李家寨子!』

    『李?李家寨子?』

    『嗯。』

    『不是,这个,那什么,为什么是李家寨子啊?李家寨子的王老三?王老三不应该就是在王家寨子么?』

    『上头命令就是李家寨子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是李家寨子的王老三!』

    『……』x2

    队长和亭长两个人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那个王家寨子的王老三,然后两个人又是同时转过头,凑在了一起。

    『那这个……这个怎么办?』

    『……』亭长沉默了一下,『还能怎么办?抓都抓来了……先关起来再说罢……毕竟要是你们抓不到那个李家寨子的王老三呢?到时候实在不行,就那这个顶上去就是了……』

    『高!就这么办!』队长伸出了两个大拇指,夸赞道,『高明!您真是高!』

    ……(o?▽?)bb……

    颖阴出了事,颍川周边的县城大小官吏吓得魂都快飞了。

    或者说,动起来了……

    颖阴县令县丞,一大帮子的人,头都落了地。

    这些人赶快各种撇清关系,转而立刻开始为了曹操歌功颂德。

    表面上都是这样。

    『谁都不能说曹丞相坏话!』

    『谁也不能非议朝政!』

    『谁胆敢议论颖阴之事,统统抓起来!』

    『任何散布谣言之人,必须严惩不怠!』

    哗啦啦之间,所有的郡丁县卒,贼曹捕快,全数出动!

    要恰饭么,不寒碜。

    寒碜的是一边恰饭,还一边往锅里扔屎的。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扔过屎,这些人开始咬着牙给下面的人员布置死任务,也就是那种干也要干,不干也要干,不管能不能干先干了再说的那种任务。

    这一点,也同样是华夏政坛的传统,刚开始有时间的时候懒得解释,后面情况紧急的时候没工夫解释,所以干脆就都不解释。

    平常运作的时候,大家都是相安无事,和和气气,安安康康,平平顺顺,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可是只有在紧急情况之下,才能分辨出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底线,什么才是合适的模式,什么才能更加保证民众的生存。

    是保『民』,还是保『众』?

    这在大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可是依旧有人分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在表面上的尊曹,遵令,甚至是不惜一切维护曹操的名誉的行动之下,却依旧掩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就像是在光明之下的黑暗。

    阴阴沉沉之中,魑魅魍魉汇集在一起,相互商议对策。

    撤下了外表的人皮外袍之后,就像是路西法丢下伪装的白羽毛,露出了肉翅膀。

    『穿上夏侯氏的衣服!去打人,去杀人,去周边村寨田野放火!』

    『还有旗帜!旗帜也很重要!要让人看到是夏侯的旗帜!』

    『对!听闻说夏侯兵卒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动作一定要快!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先将市坊集市,以及乡野村寨全数都搅乱!』

    『我们没有办法和他们抗衡,只有将那些黔首拱起来之后,才能和他们进行抗衡!』

    『卡住米粮,商队停运!就说这些商队有关中的奸细,不彻查清楚之前不能放开,一个人一粒米都不许运!』

    『没错!既然他们不想要我们好活,我们就要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于是,几乎是很快的,两方面的信息就像是疯了一样的传开了。

    不讲理由,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曹操的名声,并且大肆鼓励普通的百姓相互举报,甚至捏造莫须有的举报,抓了就往监狱里面塞,反正重点并非是真的去维护曹操的名望,而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在做事情,在很努力的做。

    在白天的时候,这些郡兵县卒,都会穿上正规的服饰,然后义正辞严的宣称不要乱,不要慌,一切都平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要相信那些谣言,不要去听信那些传闻,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谣言?』有的百姓莫名其妙,『最近发生了什么?』

    『啊哈?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

    顿时就有热心的『民众』绘声绘色的开始讲述起来,到最后也一定会加上一句,『据说这个是谣言,不要信哈……』

    听了的民众吞了一口唾沫,眼珠子转悠几下,在想要问详细些,却见那个热心的民众早就已经走了。

    『他说什么?你知道了什么?』另外一个人过来了。

    『我知道啊……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

    『哦,那我给你说啊……』

    于是乎,那些颍川之人死了成百上千,甚至几千破万的消息,就是这么传开的,一直传到了关中。

    自然同样的传到了许县,传到了尚书台之中,传到了曹操荀或郭嘉面前。

    郭嘉笑呵呵的,一本二本的将手中的情报放在了桌桉上,带着一种揶揄的口气念叨着:

    『看看,这是说夏侯氏手下当街强抢民财,动手打砸,至人死伤的……有目击者四,受害者二,可为证……』

    『看看,这是说青州兵在乡野劫掠商队的,强买强卖,欺凌奸淫民女的……有证人表示是青州口音无疑!』

    『看看,这是说……』

    郭嘉每念一封,荀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故而,你还护着他们么?』郭嘉将桌桉上的那些情报拍了拍,然后微微偏向了曹操的方向,『主公麾下的青州兵屯扎在哪里?你不会不知道罢?竟然还有青州兵跑到了颍川来劫掠商队?抢夺财物不说,还奸淫掳掠!这事情……啧啧,而且还刚好有证人……还留了活口……啧啧啧……』

    『……』荀或脸色苍白无比。

    『青州兵的军纪,确实不好。』郭嘉向曹操拱了拱手,而曹操则是眯着眼摆摆手,表示无妨,『即便是青州兵真的做了这个事情……我是假设啊,若是真的做了,自然是该抓,该罚,该杀!但问题是……是应该在这个时间点上大肆宣扬的么?』

    『当下应该做什么?保秋收啊!稳民心啊!』

    『大局当前,这些人又在做什么?』

    『你看这些御史,这些大夫,一个个义正辞严的,似乎都在为民请命,可是他们究竟在做一些什么?』

    『你看看,这一本,说夏侯卒焚烧庄禾,劫掠村寨!你觉得这些夏侯氏的兵卒,真的就是这么蠢?连当下应该重点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还有……』

    荀或闭上了眼,『别说了。』

    尚书台节堂之中,一阵沉默。

    节堂之外,晴空万里,风轻云澹。

    曹操仰着头,微微捋着胡须,不知道是在想着一些什么。

    郭嘉慢悠悠的将手头上的一本又是一本的御史弹劾表章叠放起来,就像是垒着城墙的砖石,或像是堆叠着一座高塔。

    『这些家伙,养不熟的……有肉吃的时候,他对你笑。没肉吃的时候,他就扑上来咬你的肉!你觉得他们忠诚,在你脚下温顺的转着圈,呵呵,他们只是在琢磨着你身上那块肉更好吃!』

    『只有这样……』郭嘉将堆叠而起的表章,轻轻一推,这些表章便是哗啦啦垮塌,四散都是,『该收网了!』

    这些事项,原本就在曹操和郭嘉的计划之中。

    颖阴高举轻放之下,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引蛇出洞……

    荀或转身向曹操拜下,叩首于地,『主公……此事,让微臣来罢……』

    曹操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上前扶起荀或,『文若,此事就不为难你了,放心,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长安。

    有闻司。

    最新的颍川报告,抵达关中的时候,是在曹操再次进行清剿整顿行动的十天后,也就是十月初二。

    虽然说斐潜和曹操相对来说还算是比较对立的状态,但是因为经济上的往来,所以总是有商队来来去去,而曹操一方显然没有一个比较完善的间谍防御体系,或许也有,但是因为其本身制度和官吏的问题,导致或许原本应该严密的地方不严密,松懈的地方更松懈,所以很多时候,从关中出去的那些刺探间谍,总是能够比较轻松的将消息传递回来。

    阚泽坐在厅堂之中,一边看着最新的情报,一边回想着这一段时间他从庞统那边渐渐接手的一部分人员名单。

    这些人员名单,虽然很庞大,数量很多,但是阚泽隐隐有个感觉,这只是一小部分。

    因为若是将阚泽放在庞统的位置上,定然也不会立刻给出所有的名单的,肯定还有核心的部分,只是掌握在斐潜和庞统手中。

    当然,这也是常理,阚泽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导致不满,甚至是反而提醒自己要更加的谨慎。

    这些名单当中,虽然到了阚泽这里,只是在秘卷上的一个名字和代号,但是若是落到了现实之中,这些名字和代号就是一条条的性命,甚至有可能是一家子的性命,怎么能不小心谨慎?

    在这些人员当中,阚泽看到了很多不同的身份,也越发的领悟到了有闻司的重要。

    有道士,有学士,有士子,有商人,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职业,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一样,笼罩在整個的山东区域,遍布在冀州豫州境内……

    按照庞统的意思,散布人员,只是第一步。

    称之为渗透。

    而且最为让阚泽觉得恐惧的,这种渗透,甚至是不硬性的要求这些人传递消息的。这几乎等同于这些人在外面活动的时候,大大的降低了风险,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风险。

    只有一些节点的关键人物,才是负责集散消息,分派任务。

    这些人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去结识各种各样的人,不仅仅局限在官吏上,也不是完全都在士族之中,甚至有普通的百姓,一般的商人。

    总之,这些人会通过接触不同的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完成不同的任务,或是重金收买官吏,或是对平民散播舆论。

    其中甚至还有士族子弟,专门负责提出各种疑问,给周边的民众种下怀疑的种子……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阚泽记得,当时他带着一些敬畏询问庞统,究竟是一共有几步的时候,庞统笑而不答。

    庞统,不,是骠骑大将军,其实在用山东做试验?

    几万,几十万的人,其实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只是试验的一个部分?

    阚泽甚至暗自推测,青龙寺大论,是不是同样在这个棋盘之上的一枚棋子?

    阚泽吸了一口气,伸手拉扯了一下在一旁的绳索,厅堂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叮铃声,旋即有护卫出现在了堂下。『传马军侯,张从曹和王直尹,前来议事。』

    为了避免护卫在堂外有意或是无意的听到了一些什么只言片语,有闻司所有的值守护卫都是距离堂外三十歩,除非有人招呼,或是像阚泽这样扯铃铛发出信号的,任何有靠近厅堂的行为,都被视为是有意窃听。

    因为颍川的消息,迟早会传递到长安来,只不过阚泽这里是先一步获取了而已,所以也没有必要动用密室,便是在厅堂之内商议就可以了。

    『这一次,看来颍川之中,会有大事发生……』

    阚泽默默的想着,有些紧张,但是也同样感觉到了兴奋。

    这算是从庞统那边半独立出来的有闻司第一次进行主导外部事件的处理。

    之前清剿关中间谍,是对于内,而现在,则是对于外,或许从现在开始,才能真正的算是有闻司的一个比较完备的形态。

    但是依旧需要谨慎。

    阚泽可以利用手头上获得的名单,但是并不代表可以无底线的消耗和浪费。

    最好是少量运用,并且无损。

    这是阚泽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在有闻司内执勤的马军侯,张从曹和王直尹,就前后脚都到了。

    等这三人都坐定了之后,阚泽将颍川的情报拿了出来,给三人传看。

    『诸位,颍川之内……』阚泽环视一眼,『或许我们面临着一个机会……』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情报,片刻之后,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多少带出了一些疑惑的表情。

    『敢问司长,这……这报告可靠么?不是前几天才有人说颍川之事虚假么?』张从曹皱着眉头问道,看的出他在意的是情报的真实性。

    曹操对颍川豪右动手了?

    曹操是这么肛裂,呃,刚烈的么?

    马军侯在一旁哈哈笑了笑,『前几天在说颍川之事虚假的,也是我们……』

    张从曹愣了一下,『哈?!』张从曹前几天在忙于对于有闻司档案归整,没有涉及行动,所以他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关系。

    『之前颍川传闻,说动则伤亡成千上万,这是虚假的……』阚泽在桌案上敲了敲,然后说道,『但是曹丞相动手……这是真的……』

    张从曹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之前颍川传闻,可能是……曹丞相有意放出来的……现在见我们没有具体对应动作,才是真的动手了?』

    阚泽点了点头说道:『多半如此。』

    『那么我们做什么?』马军侯说道,『派人过去……趁火打劫?』

    张从曹瞪了马军侯一眼。

    马军侯吭哧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那个……』

    阚泽笑了笑,『无妨……其实意思也相差不多……我的想法,是试一试「间之战」……』

    张从曹目光一动,『就是上次庞令君来训勉之时说过的那个方式?』

    阚泽点了点头。

    这一会,换成了马军侯听不懂了,『什么,什么叫做「见之战」?是看见的见么?还是刀剑的剑?』

    阚泽缓缓的说道:『是用间的「间」。我觉得,曹丞相肯定有所防御,在许县周边,颍川左近的监控,肯定是相当严格,如果我们的人在周边想要做一些什么,恐怕是有很大的风险,而且当下颍川有夏侯统兵,不管是粮仓还是公库,都在军方的严密控制之下,即便是我们想要进行破坏,也未必能取得什么很好的效果……』

    『所以我们应该试一试庞令君之前说的这个……「间之战」……』

    『请司长吩咐!』马军侯拱手说道。

    阚泽摆摆手说道:『不是吩咐,而是商议。这个想法是我的,但是执行么,要手下的人,马军侯你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补充,而张从曹……你本身主要负责收集具体情报的,你需要站在士族的角度来看待这一次的「间之战」……』

    『士族?』张从曹愣了一下,『不是搅乱军中?』

    马军侯笑道:『刚才司长不是说了吗?曹氏军中当下肯定是多有防备,现在去风险大!用间么,当然是迂回进攻!谁用间的时候是当兵卒一般上阵作对厮杀用的啊?』

    张从曹恍然道:『是在下愚钝了……』

    阚泽看了看张从曹和马军侯,『这么说,伱们都觉得可行?很好,王直尹,请记录一下这一次会议的纪要,然后我等签字画押……接下来的是秘要,不得落于文字……』

    『在下明白。』王直尹微微点头。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王直尹就在不断的记录几个人的话语了,在阚泽吩咐完了不久之后,王直尹便是将之前三人的商议的话题落于文字档案之中,然后吹了一下墨迹,呈给阚泽。

    阚泽上下看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差池,便是点了点头,取了笔在末尾画了一个花押。随后马军侯和张从曹也跟着在下方画押。

    王直尹收了,然后对着阚泽等人行了一礼,便是收拾了笔墨,走了出去。

    既然是『秘要』,不得落于文字,王直尹便不需要继续在一旁记录了。

    等王直尹走了,阚泽又是吩咐护卫在周边警戒,然后才重新坐下,重申了一下机要保密的条例之后,说道:『依庞令君之言,用间者便如用兵,未胜先需虑败,先求不败,方可求胜。此次用间,不可炫耀,亦不得急于求成,成则大善,不成亦可。』

    『不可贪功,不得冒进,便如行军作战,需慎之又慎也。』

    阚泽总结道,马军侯和张从曹也都一同称是。

    阚泽点了点头,才缓缓的说道,『春秋战国用间,无非一则离君臣,二则坏仓廪,三则乱军伍,然如今此等策略已过时……非不能用,乃收效微也。如今用间,需因地制宜,因时而变。』

    『如今离君臣,当知君臣之意,非唯有王侯将相尔,所离上下所属,皆可称之为「离君臣」……』

    『如果我们将士族和百姓也分别看成一般的人……如此这般……』

    ……(`Д??*)9……

    几天之后。

    在邺城之南的安阳县城内的蔡昱,遇到一次小小的交通意外。

    蔡昱,在曹操入主冀州之后,就基本上是收敛了起来。一方面是他算是袁绍遗留下来的『降臣』,另外一方面则是王铭被调往了豫州,使得他感觉就像是失去了一个支撑一样,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嗯,蔡昱绝对不会承认他的这种失落,是因为王铭时不时的可以给他补贴一些钱财的原因的……

    要知道要讨好一个女人是很花钱的事情,更何况要同时间对付和讨好好几个女人?

    更何况那些愿意为妾的女子,一般来说都相当会花钱。

    花得蔡昱啊,经常就是两袖清风。

    袁绍死了,王铭走了。

    蔡昱不管是原本捞钱的路子,还是说额外的收入,都大幅度的下降。

    有钱的时候,蔡昱就是风流倜傥的帅哥。

    没钱的时候,蔡昱就是毫无用处的渣男,药渣的渣。

    有钱当然就有感情,蔡郎,郎君,小甜甜,小心肝什么的都是随便叫,什么花样什么姿势都没问题,捅喉咙就算是再深也不会作呕,可是一旦没有钱了之后,便是稍微轻轻一碰,便是恶心得不行……

    虽然说蔡昱心中也是早有计较,但是真碰上了,也难免会有些伤悲。

    于是蔡昱便离开了邺城,自请到比较偏一些的安阳县城来,也算是清净了一些。

    小县城有小县城的好处,生活简单,三点一线。

    上班,食堂,住所。

    一切风云变幻,似乎都已经远去。

    不过,在这么的一天,蔡昱的清净,被打破了。

    在回家的途中,一辆拉着干草的牛车与刚巧路过的蔡昱的小车相撞。

    蔡昱乘坐的小车当然是木质的,两车的速度也都不快,只不过是在相错而过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碰到了一起。

    赶车的车夫大概还没有弄明白蔡昱的身份,顿时就毫不客气的用浓重的冀州口音大骂起来,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了蔡昱的随从身上。

    蔡昱只是小吏,坐的车辆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标识,但是也不是普通百姓所能随意冲撞的,被惹怒了的蔡昱随从便是毫不客气的冲了上去,将那个莽撞的车夫从牛车上扯了下来。

    蔡昱正在看着自己的小车被撞的破损之处,有些心疼的盘算着修补的价格,却没有想到那个车夫忽然摆脱了他随从的拉扯,冲到了他的面前,抓住了蔡昱的手臂,向他求饶……

    『干什么?!现在才想着求饶,晚了!』蔡昱的随从跟着冲了过来,将车夫拉扯开,并且重重的踹在车夫身上,将其踹倒在地。

    『……』蔡昱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似乎有些变化,见随从还要冲上去殴打车夫,便是说道,『算了,算了……他也是无心之过……』

    见蔡昱发话,随从这才罢休,又是将车夫的车辆推往一旁,才重新往前而去。

    被打倒在地的车夫从地上爬起,揉揉被打痛的胳膊与背,将牛车重新套起来,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在周围好奇路人的围观下离开。

    在街道边上看热闹的路人见事态已经平息了,也就顶多是哈哈笑了几声就散开了。毕竟安阳县城街道狭小,比不上邺城宽阔,挨挨擦擦的事情在所难免,这种事司空见惯,连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没什么价值。

    只不过在蔡昱心中,却有些激动。他拢在袖子里面的手有些颤抖,而在他手掌中间,则是一枚蜡丸……

    这么长时间了,骠骑大将军又是想起了我了么?

    第二天,蔡昱就借着自己外出散散心的名头,出了安阳县城,到了城外往西十里一个的一处山沟。

    这个山沟因为石头比泥土多,并且距离水源有一段距离,因此根本就没有农田,也没有什么产业,只有些乱石杂树,荒草灌木。

    蔡昱背着手站在山沟的一块岩石上。

    『你去那边望风,然后你去另外一边,碰到什么可疑的动静,就立刻通知我。』蔡昱对着两个心腹随从吩咐道。

    心腹随从左右看了看,有些觉得不放心,『郎君,真的就是在这里?好荒凉啊……』

    『荒凉才不会被闲杂人等发现……』蔡昱说道,『去罢,我估计差不多该来了……』

    蔡昱嘴上平稳,但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这是从袁绍死后,他进入了曹操麾下之后,骠骑大将军第一次派人和他接触。

    蔡昱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蔚然。

    他之前是黄天的一员,后来又进了黑山,后来则是加入了袁绍,呵呵这么说来,自己也算是三种颜色了……

    所以天生就是和骠骑大将军的旗帜相互符合么?

    张角的梦想就是建立一个纯粹的,平等的,没有病痛,没有沉重赋税的黄天世界,可是最终张角失败了。而当年受到了张角信念影响的蔡昱,就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张角的衰败而覆灭了,直至他遇到了斐潜。

    斐潜曾经劝说蔡昱留在北地,忘却过去的那些东西,像是其他黑山众一样去重新开始生活,可是蔡昱做不到,他觉得要给张角复仇。

    或者说,他想要完成当年张角的遗愿,将邺城的天空重新染上黄天的颜色。

    当年张角一面派人串联,在各地城门上写上『甲子』二字作为记认,另一方面派马元义到荆州、扬州召集数万人到邺准备起事,又派人到雒阳勾结宦官封胥、徐奉,想要里应外合。

    可惜最后被唐周告发了。

    一个在冀州担任官职,出身是在青州,然后到了河洛去告发的唐周。

    呵呵,好巧啊。

    太阳微微偏西的时候,蔡昱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看着来人一步步的走上前来,蔡昱不由得紧张的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翻墙去偷香的那个时刻,心跳加速……

    来人走到了蔡昱近前,然后摘下了头上戴着的斗笠。

    蔡昱的眼睛一下瞪圆了起来,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在这样的一个荒凉贫瘠的山沟之中,蔡昱没有想到他会见到曹操之下的一位红人。

    然后蔡昱在心中瞬间升起了一种恐惧感!

    有这么一刻,蔡昱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或许是看出了蔡昱的紧张,宋航微微笑道:『勿慌,若是我有心害你,又何必等到今日?』

    宋航,是曹操特地从豫州调来的农事官,也就是之前接替王铭在邺城左近的农事工作之人。这在邺城可是有实权的人物!

    按照道理来说,能放在邺城左近,执掌一定实际事务的,必然是相对比较能让曹氏夏侯氏信任的人员,而类似于王铭这样不太能够确定的,便是要么调走,要么免其实务挂个虚职什么的。

    蔡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当做自己在偷吃的时候碰见了主人,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就是来看看风景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航哈哈笑了笑,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蔡昱有些熟悉的物品。

    『这……』蔡昱一愣。

    宋航拿出来的,是王铭的玉璋,还有一封王铭写的便签。

    蔡昱接过,看了一下,确认是王铭的笔迹,沉默了一会儿,便是又将玉璋还给了宋航。

    宋航微微摩挲了一下玉璋,然后收了回去,『凭此璋,可调用山中秘密讯道……如此,你还不相信么?』

    蔡昱这才略微放下了一些心。毕竟如果说山中密信之所也被宋航知道了,那么自己这样的赋闲人员,也就相对来说比较没有什么了特别要提防的必要了。因为宋航完全可以绕过自己去给骠骑传递一些消息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再来找蔡昱自己。

    见蔡昱神情渐渐平稳下来,宋航也没有多废话,就将自己的计划和需要蔡昱配合的事项讲述了一遍,毕竟虽然选择的地点是在荒凉的山沟之中,但是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短,自然就越是安全。

    『这……你说的这是真的?』蔡昱对于宋航所言,有些不敢置信,『这么说曹丞相在颍川真的是动手了?』

    『没错。』宋航点了点头,『所以你需要尽快做些准备……』

    蔡昱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我?就我一个?』

    宋航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若是我能做了,还特意多此一举来找你这个「赋闲」之人吧?』

    蔡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这样做有效?而且我去做这个事情,你做什么?』

    宋航说道:『我负责记录。』

    『你?记录?』蔡昱伸出手指,在自己和宋航之间来回滑动了一下,『我做?你记?』

    『哈哈,对。』宋航点头,然后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袋钱币,递给了蔡昱,『这是费用,不过你知道的,若是突然增加不寻常的开销,会引起怀疑的……你知道该怎么做罢?』

    蔡昱下意识的就接过了钱袋,然后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宋航说道,『整个计划必须在十天之内初步见到成效,否则可能就没有效果了……对了,不要小觑曹氏下面的人,据我得知,曹丞相现在也在组建一批类似我们这样的人,嗯,据说叫什么「靖平台」,或是叫「靖安司」的,虽然说在安阳这里比较小,但是我也建议你不要在本地散播……』

    接下来两个人约定了传递情报方式,随即结束了会面。

    他们并没有具体约定下一次的会面时间,因为那样做风险太大。就像是赶着要去某个地方做某事,结果路上必然会出现各种变故的flag一样。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蔡昱等到宋航离开了半个时辰左右之后,才离开了荒山沟,返回安阳。

    来到安阳城门的时候,蔡昱发现在城门值守的曹氏士兵正在急急忙忙地将城门口的木栅拒马搬开,并将要进城的百姓赶到道路的两旁,将城门往两边奋力推开……

    一般来说,城门平常只是开一半的。

    甚至只是开一条缝。

    虽然在很早的时候,在上古时期,就有先贤表示众生平等,但是下贱百姓不能走正道不可走正门依旧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因此蔡昱几乎是立刻推断出了安阳城中必然出现了一些变故!

    仿佛为了印证蔡昱的猜想似的,很快从城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随后五、六骑从城门之中打马而出,转眼之间略过了蔡昱所在的人群,消失在官道另外的一头,扬起了沙尘洒落到了蔡昱的头上。

    这几个……

    蔡昱心中一跳。

    该不会是宋航提起的那个什么『靖平台』的人?因为从他们的服饰来看,似乎并不是军方的……

    还有,该不会是冲着宋航来的罢?

    蔡昱啧了一声,然后微微环顾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小心再小心一些才好。

    蔡昱猜对了一半。

    这些人正是跟着宋航来的,但是他们不知道宋航这个人出了问题,只是在跟踪着一个踪迹……

    在邺城之中。

    新成立不久的靖平台校事郎卢洪,一脸严肃的坐在陈群下首。

    『汝疑黄老之道散布谣言,可有凭据?』陈群皱起眉头,隐约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除了不喜欢校事郎这个职务之外,陈群也听闻了一些关于颍川之中传来的消息,而且这些消息对于陈群来说,也不是什么听闻了便是会心中痛快的那种。

    虽然说颍川郭氏在郭图逃亡之后,便是比较衰败了,但是毕竟也是多年的邻居,忽然听闻被翻了一个老底朝天,陈群自然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觉得自己裤裆下面凉嗖嗖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翻出底裤来。

    卢洪点头回答道,脸色平静,『正是。根据在下所掌握的消息,这些家伙是昔日黄巾残余,以黄天为尊,心怀忤逆之意。之前黄巾欲于邺城起事,如今未必不可再行旧法……在此封简报之中,在下也有说明……』

    陈群不置可否。简报他当然看过,但是就凭这样的一个简报,卢洪就想要从他手中接过对于郡县兵卒的调动权利,即便是只有一部分,也不是陈群能够轻易答应的。

    道教,或者说是宗教信仰,在冀州一带其实很早就流行开来了。

    劳苦的百姓在遇到了困境,自己无法摆脱且无能为力的时候,有一个精神上面的摆脱,或者说是逃避的方向,总比发疯要好。因此在冀州豫州等相对来说剥削比较严重的区域,黄老之道作为华夏早期的宗教体系,得到了较为广阔的发展。

    同样,在川蜀汉中有五斗教,也差不多是同期的产物。

    后来张角利用了民众对于道教的信仰,对于生死病痛的恐惧,对于幸福生活的渴望,想要搞一些事情,最后被扑灭了,但是普通民众对于道教的信仰却并没有因为张角的死亡就立刻消失。

    张角的黄巾兵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是青州兵却在曹操的麾下存活了下来,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证明……

    而现在卢洪表示要调查这些黄老信徒,黄巾残余。

    因为有人传言这些黄老信徒黄巾残余,实际上就是青州兵!

    卢洪必须查清楚这个事情,否则的话……

    牵连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冀州之地,多有黄老之民,若是有居心不良之人,假道之名,散布谣言,』卢洪看了陈群一眼,然后低下头说道:『恐怕是……故而,当及早处置,将灾厄消弭于无形……』

    卢洪尽可能的让自己表现得比较恭敬温顺,希望能得到陈群的首肯,毕竟在邺城一带,如果没有陈群的点头,一根毛的事情都难办。

    陈群沉吟了一下,把简报放回了桌案之上。

    『某知矣。此事……还需细细斟酌一二……』

    『陈使君,这是为何?』卢洪皱起眉头问道。

    陈群不喜欢卢洪,更不喜欢卢洪表面上恭敬,实际上桀骜的模样,见卢洪毫不客气的询问,便是硬邦邦的回答道:『既是黄老之嫌,汝为何不从青州查起?』

    陈群也听过了一些传言。

    卢洪眯着眼,装作不知道传言一般的说道:『陈使君之意是……青州有嫌疑?』

    陈群哪里会落给卢洪什么把柄,便是摇头说道:『某从未说过此言。如今主公欲行大计,某得主公托付,自当维护冀州稳定。若是卢校事大肆收罗地方,又何来稳定之态?』

    陈群把『稳定』二字咬的很清晰,几乎就是指着卢洪的鼻子表示,不稳定的因素就是卢洪。

    卢洪不免有些怒火中烧,他不客气地说道:『陈使君放心!在下会「稳定」调查此事,请放宽心!』

    陈群依旧是沉稳的样子,『清查地方道民,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比起清查这个推测之言,维护今秋赋税缴纳,方为当下之重罢?』

    陈群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至于卢校事所报……某定会上报主公,请主公定夺……』

    说完,陈群就当着卢洪的面,将那一份简报,放在一侧的报表篮筐之中。

    那个篮筐之中,还有和卢洪的简报类似的,大小颜色略有差别的其他表章,木牍竹简等等一大堆。卢洪的简报在其中,就像是一块石头丟在了一堆石头上,丝毫不起眼。

    卢洪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若是真的就这样上报,那么这一份的简报会被压到了这些表章报告之下,说不准就被遗忘了,即便是那一天被人从一大堆的公文简报之中翻找出来,肯定也是过去了许久,说不得那个时候事情早已经发生,或者不堪收拾了。

    可是面对陈群这样的态度,卢洪也无法强求。毕竟陈群才是当下邺城的实际掌权者,而军权方面卢洪更是根本不用想,夏侯氏不会分出任何兵卒给他的,于是卢洪只能是愤愤的离开了府衙。更何况当着夏侯氏去查所谓青州兵里面有没有混入奸细,亦或是有没有真的人去干了坏事,怕不是夏侯氏直接将其打出来?

    关键是先找到四处传言的那个家伙!

    然后再顺藤摸瓜……

    卢洪手下迎了上来,见卢洪的气色不是很好,『长官,莫非……事不成?』

    『陈氏有意包庇!』卢洪沉声说道,『此事某定要禀明主公!参其一个懈怠之罪!』

    卢洪手下自然是跟着骂了两声,但是骂完了之后,又是问道:『若是如此,我们要怎生办才好?人手不足啊!』

    卢洪在发现有问题的沿途县城分配了属下人手,原本以为到了邺城之后,便是可以从陈群这里得到新的人手补充,但是没有想到直接被陈群拒绝了,这不禁让卢洪很是不满,并且也觉得很头疼。

    这一段时间,颍川的传言,从一开始的泛泛数值,开始向具体个案转变……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个数值上面的消息,往往并不会直接引起多少的反应,毕竟大汉百姓还有许多是文盲,别说成千上万到底是什么规模,就是超过了十根手指头的数值,都会让相当一部分的百姓在感知上形成困难。然后在传言之中这么几百,上千,甚至上万的颍川人伤亡,大多数的百姓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感慨一下好多啊,就没了。

    也就是说,早期的传言,是针对某些层级之上的,也只有到了一定的层级,才能对于这些传言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认知。

    可是现在传言在渐渐的变形。

    传言的事项从上面的概念层面开始往下走,而这个往下走的过程,就是出现了各种事例。

    什么才会引起普通民众的兴趣?

    自然就是普通民众的事。

    正所谓物伤其类。

    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被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出来,人物也从大范围的县乡,到了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人,然后民众就很自然的将这些事情里面所讲述的和自己身边的人汇合到了一处。

    老吾老,幼吾幼,这是人类本身最为淳朴,也是最为重要的道德体系,正是有这样的通感,所以人类在上古时期发生了失去亲人的时候,也能够通过其他人的帮助之下存活下来。

    可是现在,随着事件的具体化,在冀州的普通百姓渐渐的感受到了那些在颍川百姓身上发生的痛苦……

    可是这些是谣言!

    嗯,至少其中一部分是假的!

    这些半真半假的谣言,导致了从兖州到冀州的民众动荡!

    卢洪一路探查而来,发现在这些民众的动荡时间背后,似乎都有一些人影在晃动着,要么就是某个的说书人,要么就是游方道士,然后卢洪便是追寻着这些人员一路向北,到了邺城,却没想到在邺城之中碰了一个满头包!

    卢洪的手下在问怎么办,而卢洪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要怎么办?

    和陈群这种一生下来就咬着金汤匙,不,咬着玉的士族之子不一样,卢洪是从低下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寒门子!他有机会读书,但是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能力,直至曹操开始大力的提拔寒门子弟,才让他有机会跻身朝廷!

    走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很不容易。

    所以他必须保住自己的来自不易得来的位置和手中权柄!

    任何人,包括陈群,如果阻碍到了他获取权柄,那么他绝对不能就此退缩,就此罢休!

    这一件事情,查清楚究竟是谁做的,无疑对于曹操,对卢洪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查!继续追查下去!』

    卢洪沉声说道,似乎说给自己的手下,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了……』卢洪手下有些迟疑的说道,『邺城这么大……我们要多少人才能查的过来啊……』

    卢洪冷笑着说道:『无妨,我们去招募些人来……邺城之中,还怕是没有人?』

    『招募?』卢洪手下说道,『怎生招募?我们……我们既没有足够的钱财,也没有固定的营所……』

    卢洪沉着脸,从自己携带的包裹里面拿出一件自己最为心爱的锦袍,沉吟了片刻之后,忽然双臂发力,将锦袍撕扯而开!

    『长官!你这是……』卢洪手下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他知道这一件衣服是卢洪最为珍惜的,平日里面根本不舍得穿出来,甚至只有在重大节日庆典的时候才穿那么一小会,便是会立刻收起来,而现在竟然撕了?!

    卢洪继续沉默的撕扯着,甚至用上了携带的腰刀切割,然后将这一件原本绣花锦缎长袍裁成了一条条的带状……

    『带上这些!去街口招募!』卢洪咬着牙,似乎有些在发狠的说道,『就用校事郎的名头去招募!这些就是标识!想要加入的,就要拿出本事来!』

    『这本事,就是找到那个散布谣言的家伙!』

    『谁找到了,某就保举他加入校事!』

    卢洪的手下略有些呆滞的接过了卢洪最为心爱的锦袍裁出的布带,茫然了片刻,然后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便是应诺了一声,转身而去。

    这年头,锦缎价值不菲,而有精致绣花的锦缎更是昂贵。

    拿着这样的锦缎,却将其裁成了碎布带子,便是要让那些游侠浪荡子知晓,校事郎有钱,连这样的高档锦缎也用来作为一般的标识……

    不得不说,这些校事临时工,还是有一些效果的。

    就在卢洪苦苦等待的第三天,他手下带着一些兴奋和不安,从院子外面奔了进来,低声禀报道:『长官,有线索了!』

    卢洪一下子来了精神,『说,快说!』

    『有人禀报说,在前两天见到了一名游方道士……甚是符合我们之前找寻的情况……只不过……』卢洪手下卡顿了一下,然后拿眼看着卢洪。

    卢洪皱起眉,『说下去!』

    『是,只不过,这游方道士……是去了……』卢洪手下也是发了狠,压着嗓门说道,『说是去了夏侯兵营!』其实他也不是亲眼所见,但是既然这些临时工说有,那么自然是有了。

    『什么?!夏侯!』

    卢洪呆住了……



    临时工。

    这在后世网络当中,或许是一个相当火爆的词语。毕竟若是在后世之中,这临时工的团队可是相当的厉害,上能通天,下能遁地,能背黑锅能打炮,能抗事情能封口,简直就是万能一般的存在。

    汉代,临时工不叫临时工,叫『大谁何』。

    到了唐代,又是改称为『不良人』。

    反正是历史悠悠,千古流传。

    像是这么一个好用好使唤,随时拿来,可坐,可躺,可打人,可放火的『大谁何』,自然谁都欢喜,但是万事万物都是有两面性的,这个『大谁何』自然也有其弊端。

    既然是临时的,就等同于朝不保夕,等同于做多少事拿多少钱,所以『大谁何』为了完成任务,当然是奋勇争先,勤劳努力,但是同样的,为了『完成』任务,也会偷鸡摸狗,顺带個自己捞点好处。

    夏侯之处确实有『游方道士』,但是这个游方道士却并非是卢洪所要找的……

    但是临时工不管啊,反正任务是找『游方道士』,找到了就有奖金!

    先拿钱再说!

    『真有游方道士?』

    『真有!』

    『你亲眼所见?』

    『小的亲眼所见!』

    『要是出错,可是性命尤关!』卢洪还不放心,接着追问一句。

    若是一般人么,到了这个点上就会考虑一下自己脑袋,然后想一想自家的家中老小什么的,可是临时工是什么?是游侠浪荡子!若是能做个正经事情,谁还会去当临时工?嗯,当『大谁何』?

    所以在卢洪询问的时候,这些大谁何便是毫不犹豫的说道:『敢以性命担保!』

    『……』卢洪沉默了一下,点头,挥手,『赏!』

    大谁何拿了赏钱,欢天喜地的去及时行乐了。今天有,今天吃,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当大谁何呢?有钱尽捞,有钱紧拿,有鸡毛赶紧当令箭用,过了卢洪可就没这赏钱了!

    卢洪手下凑上来问道:『我们现在……』

    如今涉及到了夏侯,这事情,是查还是不查?

    卢洪沉默了许久,最终咬着牙,『查!』

    ……(`皿??)……

    其实卢洪完全找错了方向。

    另外一边。

    蔡昱正在愁眉苦脸的看着所谓『要点』,嘴里低声嘟囔,『这九真一假到底是怎么搞?若说是九浅一深,我倒是知晓……』

    『嘻嘻嘻……你好坏啊……』一个小娘子似乎听到了蔡昱的什么『九浅一深』,便是斜斜贴了过来,伸手从蔡昱的衣袍之下摸了进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九浅一深,啊……』

    钱是英雄胆。

    蔡昱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有横财入账,当然不能去汉代的桑拿会所什么的,现在有了横财,自然是忍不住自己的两条,嗯,三条腿,顺拐着就进了高等的澡堂子……

    『别闹,哦,别……挠……』蔡昱吞了一口唾沫,『我在想事情呢……』

    小娘子媚眼如丝,『伱跟我在一起……在床榻上,还在想事情……嗯?我重要……还是事情重要?』

    『你重要。』蔡昱立刻回答道,『对了,我问你啊,如果要说一个大家都相信的假话……你觉得要怎么说比较好?』

    『你要骗谁?』小娘子似乎更加兴奋起来,凑近了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么?』

    蔡昱摇了摇头,『你应该不认识。』

    蔡昱本身就不是正儿八经的间谍人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临时工,长安三辅的大谁何,捞点外快乐呵乐呵。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小娘子的手似乎在衣袍之下又是动了几下,引得蔡昱长吸了一口气,『其实想要不被人揭穿假话,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要都说假的,说点真的就成了……』

    『假的……真的……哈哈,我明白了!』蔡昱忽然大笑起来,然后转身一把抱住了小娘子,扑倒在床榻之上,嘴上拱着,手下摸着。

    小娘子吃吃的笑,手上一边轻轻推,一边则是依旧在抚摸着。

    『哈哈,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蔡昱叫嚣着,然后动作了一半,忽然卡在那边,眨巴了一下眼,问道,『对了,你之前说我最厉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娘子也愣了一下,然后娇笑起来,『当然是真的……』

    『……』蔡昱盯着小娘子,『这回我真要让你知道,我才是最厉害的!』

    『来啊,来啊,怕你不成,啊呀,别咬,哈哈,别咬那边……』

    ……(/≧▽≦)/……

    有钱人的快乐有很多,而没有钱的人的悲伤,往往都是一个。

    因为没钱。

    贫贱夫妻百事哀。

    蔡昱是快乐的,因为有一份旱涝保收的俸禄薪水,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能拿到手,虽然不至于暴富,也不至于饿死,而且关键是他还有相当可观的外快可以拿……

    但是对于冀州之中的某些手工业者来说,今年的深秋,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寒冬。

    来自于长安三辅的大量物美价廉的物品,充盈了市场,而在冀州当下市坊之内的手工业者,就不得不承受讲价销售的苦果。不降价,就根本就没人买!同样的钱,去买关中货,又好看,不管是放家里还是拿出去都有面子,谁不喜欢啊?

    然后冀州本土的作坊就日益艰难了起来。作坊艰难,订单减少,为了依旧能够获取足额的利润,要么就是加大产量,以低廉的价格销售,另外一个方法,就是裁员……

    当然,在汉代,有很多手工业者从头到尾就是临时工,根本没有什么契约的那种,所有的东西都是口头上的,解除合约都根本不通知,等到有些人拿着做好的东西到了作坊之后,才知道人家已经早就不收了。

    饿到极致的时候,天是昏暗的,视线是模糊的。

    腹内已经不再痛了,或许已经是痛得麻木了。

    消瘦的身躯依旧要拖着一个硕大的木桶,趴在沟渠旁奋力的捶打浆洗衣物。

    水中的倒影残破不堪,就像是她所能记忆的事项。

    之前的她曾经是年轻且活泼的。

    可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活泼,或许是她父亲开始收入降低,甚至根本没有了收入之后。

    忽然,她的觉得手臂开始不听使唤,接下来同一边的腿也开始抽搐起来。

    在水渠边上,也是和她相差不多的女孩子,瘦削的身躯,就像是几根木头支撑着外面的一层衣袍。

    水很冷。

    她似乎见到她父亲依旧背着那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器具,带着一脸的悲伤从外面回来……

    『没有卖出去……』

    她的母亲抹着眼泪说道。

    她的父亲和兄弟则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明天,明天我再去试试看……』

    她父亲低着头。

    『我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人要找短工……』

    她兄弟也说道。

    短雇工,干一天,给一天的钱,而且报酬都低得可怜。

    『可我们连买粮的钱都没有……』母亲红着眼睛,充满了无奈的泪水,『要不我再去找人借点……』

    『这年头,谁有闲钱啊……』父亲低着头,『再说了,之前都借过一圈了,都还没还上……』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默。

    『城东……』

    『不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女孩知道『城东』意味着什么。因为她隔壁邻居的一个小姐妹,就是被带去了城东,然后换了一袋米粮回来。

    一个半大活人,然后变成了一袋粮食。

    一家人流着泪吃下去。

    『我能干活,我能帮着浆洗衣服……』女孩渴求着,『我吃得不多,不多,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别卖我,爹,娘,别卖我……』

    回应她的,便是只有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眼泪。

    『我去集市上帮人抗东西!』她兄弟说道,『可以赚钱的,可以的!』

    可是集市不是天天开,即便是有集市,也有像是和她一样的家庭在疯狂的抢着仅有的一些临时工的份额,她兄弟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而且还不得不接受比往常还要更低的报酬。

    她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能留在家里,她吃得更少,做得更多,甚至饿极的时候甚至想要啃自己的手和脚!

    因为那至少在骨头上还有层皮!

    她奋力的,想要举起衣锥。

    每天要洗三桶,才能有一个钱。若是其中有一件衣服洗不好,洗破了,或是没洗干净,不仅是连钱都拿不到,还要被扣钱。

    毕竟,衣服也是钱,不仅是要押金,还要有人作保的。若是流民,身上不仅是没有钱,连固定住所都没有,自然无人作保,连这样的工作都是干不了,没资格。

    必须……要……洗……

    她觉得天色越发的昏暗下来,然后水面似乎越来越近。

    她沉进了水渠当中。

    水渠其实不深。

    可是她没有力气站起来……

    似乎有声音响起,不知道是她呛的水,亦或是旁人的尖叫声。

    水很冷。

    但是她似乎感觉她回到了少儿的时光,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该死的,衣服!衣服飘走了!』在水渠上的监工娘大声的尖叫着,声音就像是一根磨得非常尖锐的针,扎在周边的一切身上,『快!快去给我捞回来!衣服!别管那个该死的丫头!衣服!快,快!』

    她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光,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她努力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即便是发出了声音,也没有人会去理会。

    因为那件顺着水渠流走的衣服,比她更重要。

    她沉了下去。

    死了。

    ……_(:」∠)_……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

    马车上细纱后面的欢声笑语传递了出来。

    『天香楼的菜最近好像差了一些……』

    『嗯,是差了一下,据说是关中那边的香料用完了,新的还没到……』

    『怪不得呢,这些人也真是的,知道要用光了不会提前去买么?』

    『就是,反正我现在没有西域香料,我就觉得我活不下去了!天啊,都不敢想象没有香料的饭菜!那还能入口么?!』

    『这倒是真的,这有香料和没有香料,完全是两回事。对了,这几天……怎么听闻说……有人故意毁坏庄禾,囤积粮草,就是为了提高售价,谋取暴利……这事情……』

    『毁坏庄禾?谁?你有做么?』

    『谁那么傻?若是毁了,还那怎么赚钱?』

    『对么……不过,我倒是有叫人放出风去,说是粮草庄禾受灾减产……这不是之前我们都说好了么?怎么,或许是传得过头了?』

    『不知道。只不过是听闻有人说我们派人偷偷去毁田,还被人撞见了,要杀一整个村子的人灭口……』

    『哈哈哈,真是笑话,越传真是越离谱,这要是真撞见了,我说是若是真的哈,给点钱都安分了,还杀什么人,不嫌麻烦么?我看啊,这事情,怕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找几个人去查查,看是谁在乱传,先抓起来再说。』

    『我们?还是让县衙的人去做罢,整天白拿我们的供奉,也要干点活么……』

    『对,对,就叫他们去!』

    ……ヽ(??????)??(??????)??……

    安阳县长愤怒的拍着桌案,『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嗯?让你们下去乡野,好好调查,好好办案,结果说什么头疼,然后就请病假了!这个时间是请假的时候么?还头疼?!下面死人了知道么?人命重要还是头疼重要?嗯?!』

    门下曹低着头,肚子里面腹诽着,都他娘的不重要,你的乌纱帽才最重要,但是嘴上什么都不敢说,只是连连应是。

    安阳县长骂累了,瘫坐在那边喘着气,『说,现在怎么办?!』

    门下曹继续暗骂,拿钱的时候笑呵呵不说怎么办,现在出了事就要问怎么办了?要不是你和几个乡绅联合起来搞事情,现在何至于出现因为缺粮而械斗哄抢的事情来?

    安阳县城其实并没有受灾,也不缺粮草,而且收成还不错。

    但是不缺庄禾粮草,这粮价一低,大伙儿怎么才能赚钱?

    所以借着颍州出事,就有人借机生事了,一方面传言说钱粮要调去支援颍川,因为颍川受灾了,天子没吃的了,所以安阳自然就要调粮草过去,然后安阳的粮草被调过去了,是不是本地的就少了?本地的粮草少了,是不是就理所当然的应该卖高价了?

    结果传了几天之后,果然是很多人相信了,开始闹腾起来,然后县里又出告示,表示市场稳定粮价平稳……

    结果百姓越发不相信,原本没有去抢粮的,现在也去了。因为有人说,县里的告示没有否认调集粮草去支援豫州颍川,所以这事情就是真的!

    原来不愿意接受高价粮的,现在也被迫开始接受高价了。甚至觉得现在抢不到高价的,将来说不得会价格更高!

    原本县长和乡绅都笑呵呵的,可是没想到事情忽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先是有人传言,粮价这么高,是有人故意毁田,破坏庄禾,导致粮食歉收,所以粮价还会更高!

    于是哄抢得越发厉害,起初县长乡绅还无所谓,但是因为民众紧张的情绪引发了争斗,推搡,械斗,然后死人了。

    然后又有传言,说是派去破坏粮草的就是乡绅本人,乡绅和县长勾结,倒卖粮草,谋取暴利!

    旋即有白发苍苍的乡老,跑到了县衙之上,指责县长,县长还只能陪着笑脸,表示绝无此事,存属谣言,立刻派人去乡野查探……

    结果不下去倒好,派了吏曹下去了便是又引发了新的冲突。毕竟这些吏曹都在上面作威作福习惯了,下去之后哪里能吃得了什么苦,作秀的作秀,摆谱的摆谱,什么事情都交代临时工,嗯,就是大谁何去办,那么大谁何自然是就是拿了鸡毛挥舞起来,吃喝卡要,越发的激起民怨,最终演化成为了抗争和械斗!

    『要不……』门下曹偷偷瞄了一眼县长,『要不向上头请些援兵来?县尊你是知道的,我手下就是些大谁何,平常抓抓蟊贼倒是可以,像是现在这个场面……还是请援兵罢……』

    『不行!』县长吹胡子瞪眼,『不能请!没有援!』自己前几天才写了奏章上去,表示自己这里地方安康靖平,百姓安居乐业,现在转眼自己就请求援军,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某不管你怎么做,反正现在先要将事态平息下来!』县长怒声说道,『立刻!平息!某只要平息!』

    门下曹一咧嘴,显然心中又是在暗骂,但是没办法,也是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要不……县尊再批些费用,我再去招些大谁何?人多些,到时候真要是遇到些麻烦,也好办事不是?』

    听闻要花钱,县长便是一阵肉痛,但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门下曹兴冲冲的拿着县长批复的领钱条子找到了县丞。

    县丞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门下曹,哦了一声便是让人去支取钱款,然后交到了门下曹手里。

    『这个……数目好像不对啊……』门下曹清点了一下数目,发现钱款少了三成。

    『有什么不对?』县丞缓缓的说道,『我这还是看在你面子上,多给你了一成的,否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吃空饷……』

    『嘶……』门下曹吞了口唾沫。

    『数目对了?』县丞斜着眼看门下曹。

    『对,对了!没错!没错!』

    门下曹连声应答道,然后悻悻的怀着钱财离开了。到了县衙外面之后,门下曹琢磨着,便是找了一个偏僻处,将钱袋里面的钱财倒了一半多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腰包,然后才提溜着明显空憋了许多的钱袋,到了街面上去招揽大谁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