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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邺城的卢洪盯上了夏侯的时候。

    在长安,一辆车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参律院。

    在车上的韦端微微拉开了一些车帘子,看着街道两侧的行人如梭,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青龙寺大论开始了啊。

    可惜自己不能去。

    秋高气爽,这是个好天气。

    可惜自己却没有一个好心情。

    许多士子对于青龙寺大论,都怀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包括韦端自己,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历史滚滚洪流之中,被携裹着往前而行,而不是像自己年少之时,以为自己是站在风头浪尖上指引着历史前进的方向。

    挟裹。

    自然身不由己。

    就像是韦端这几天,虽然说很想要抽出一些时间去青龙寺走一趟,好歹刷一下脸,否则青龙寺这些家伙说不得就忘记了关中韦氏,但是很无奈,他没有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

    韦端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是第几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这一次,依旧是骠骑大将军下达的指令,参律院『参律』。旁人都羡慕,自己却痛苦,同时还不能放下,不敢放下,不甘心放下,所以才更痛苦。

    主要是心累。

    跟着骠骑大将军斐潜,似乎一直都这么累……

    大概还是那个词,身不由己的挟裹。

    当個官,好辛苦啊……

    至少比之前的大汉要辛苦很多。

    可是让韦端彻底的放下,表示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韦端也做不到,因为这不仅仅是『五斗米』的问题,是韦氏一族老小啊!

    颍川的事情风风雨雨,一些人幸灾乐祸,一些人兔死狐悲,而韦端则是想要骂娘,当然不是骂骠骑大将军的,毕竟他不敢,他是想要骂颍川那帮子家伙的娘,若是真能当面骂,他定然是一个个都不放过,轮这番骂过去,才算是多少出些怨气。

    骠骑大将军竟然要参律院根据颍川事件,作为案例来探讨研究为什么在颍川官场之中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然后分析整个的起因,经过,以及预判后续的结果……

    这他娘的老汉怎么知道?!当韦端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人都傻了,肚子里面的腹诽翻滚着,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一个字,『唯!』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下来,自然有人会答应下来……

    韦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完全适应骠骑大将军的形状,呃,规格,嗯,风格,简单来说,就是岗位甲乙制。一个岗位,有甲主事,一定有乙作为副手在盯着,而乙同样也有副手,一旦有事,甲做不了,乙就上,乙做不了,丙上,以此类推。

    所以总是有人愿意上的,而且还不仅仅是一条线,甚至是交叉的线,比如县令和农学士,县丞和工学士,县尉和巡检,几乎完全可以直接交换,丝毫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不仅是在关中,甚至在陇西陇右也已经被证明了。

    同时,在参律院里,还不是甲乙制,是甲乙乙乙乙丙丙丙丙丙丙……

    各个都盯着自己。

    韦端也只有在归家之后,才能稍微松懈一下,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一些。

    但是很不幸,他刚回到家,就听闻管家进来报告,说公子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公子回来了。』

    韦端顿时觉得一阵心塞。若是他有心血管疾病,说不定当场就倒下去。喘息了几下,韦端说道,『让他来见我!』

    不是已经吩咐韦康,好好在陇西待着,结果没想到书信才发过去没有多久,这个混球竟然自行回来了!

    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过了片刻,韦康到了,面带一些惙惙,进堂中拜见。

    韦康样貌俊逸,身材颀长,倒也是一副好皮囊。毕竟士族子弟改良基因都不是一代两代的事情,相貌出众是很正常的,那些相貌不佳的才能算是基因突变,比如浓缩就是精华的曹老板……

    韦端给韦康安排的陇西,其实煞费苦心。

    陇西那个位置,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在许多事情上,却可以接触到骠骑大将军的最新理念和政策,如果这一次在陇西陇右的『教化』和『靖平』政策能够顺利施行的话,那么作为陇右陇西的这些地方主事官,就很有可能会被调往更大的地方去推行新政!

    而在郡州级别的地方推行好了新政,接下来一步就很容易可以晋身三槐!

    这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可是韦康似乎并没有理解韦端的苦心,韦康只是感觉得了其中一半,苦。

    『进来!坐……』

    韦端看了韦康一眼,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个方式和韦康进行沟通。因为之前他在书信当中已经陈列利害了,可是韦康依旧回来了。现在如果询问韦康为什么回来,韦康一定会讲述自己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在韦康看来肯定是非常的充分,非常的有必要,然后韦端韦康双方可能就变成了争执这个毫无意义的理由是否正确……

    而韦端已经很累了,他不想这样,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颍川……』韦端缓缓的开口说道,『颍川之事,你可曾听闻?』

    韦康一愣,然后顿时觉得身上活泛了许多,话也利索了起来,『孩儿听说了,听说这一次颍川出了大事,曹丞相杀了不少颍川士子,据说杀了上千人,血流成河啊!』

    『嗯,』韦端点了点头,『颍川确实有一些人死了,只不过……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听说是……曹孟德在清除异己?之前有人反对其当任丞相?』韦康说道。

    『嗯。或许。』韦端又是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但为父收到的消息来看……实际上是一些官吏阳奉阴违鱼肉百姓,然后曹丞相大怒,彻查抄家了……而且死的其实也不多,更没灭族,只是控制在一家一户之内,嗯,顶多就是几家而已,甚至都不是一族……你听了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韦康在心中啧了一声。虽然他知道对于一件事进行思考是有必要的,而且也可以从中获得成长,但是思考是要费脑筋的,平常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什么都不用想,难道不香么?

    可父亲的问题有不能不答,于是韦康还是摆脱了自己小心思,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这消息之中真假难辨?』

    『不是难辨,而是有人故意真中掺假!』韦端沉声说道。因为要对于颍川事件进行研讨,所以韦端当然也得到了相关的具体情报,而在那些具体事项之中,韦端自然也就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事情,哪怕是心中早有了准备,但是依旧看得是龇牙咧嘴,心惊肉跳。

    然后才明白为什么骠骑大将军要将颍川事件作为一个案例来研究。

    确实是……

    贪腐误国,奸臣误国,庸人误国。

    而且还非常的典型。

    但是颍川事件确实是牵扯太大了,韦端在参律院之中苦苦思索,然后和参律院内的人勾心斗角,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颍川之中的曹丞相,因为他同样要面对一大堆的怀着不同心思的大小参律院官吏,只不过比不上曹丞相的是他自己还不能杀人,只能责罚……

    最终,韦端整合了参律院的意见,做出了一个中庸的奏疏,交上去了。

    是的,比较中庸的方案。

    参律院中,大体上分成了三个不同的意见方向,一个是比较激进的,是表示要严厉处置那些贪腐庸才官吏的,另外一个自然就是稳重派,持保守和缓和的态度,剩下的就是骑墙派,嗯,中庸派。

    韦端喜欢翻墙头做老韦,错了,他比较喜欢中庸。

    这也是大部分的人选择。

    有意思的是,年轻的,职位低的官吏,大部分都选择激进,相反,年老的,或者说之前,嗯,比如在袁绍之下的那几个,就选择的是保守,当然,那几个出身颍川,为自己家乡人说两句偏袒的话,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么……

    至于其他的人,比如像是韦端这样的,就是中庸。

    韦端不止一次的将假设将自己放在曹操的位置上,然后琢磨着应该如何做,发现可能只有中庸的办法最好……

    或者说,最能让人接受。

    这个人,是一部分的人。

    换言之,这些『人』就是士子。

    对于颍川的事件,大部分的『人』心知肚明是怎样的一回事。

    所有被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即便是都经过了精心的陈列,巧妙的修饰,但是只要抓住了核心一点,便是再多的装饰和掩饰都无所遁形,还是会被人看出了端倪来。

    利益。

    往小了说,这就是零头毛角的些许散票小财,但是往大了说……

    骠骑大将军怎么想的,怎么看的不好乱说,但是韦端作为参律院的院正,这么多年沉沉浮浮,连自己都亲自策划过一些事件,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奥妙?

    虽然说看起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被巧妙的切断在了许县外圈,只要想要结案,那么肯定是可以结案的,而且也很难证明单个的城池之内是否有什么联系,因为这些展露出来的东西,必然会被打乱,核心证据会被巧妙地蒸发了,失去了意义。

    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肯定在颍川之中有一定的地位,而夏侯惇一刀切下去,似乎也是恰当的,一方面给与人震慑,另外一方面也是切在了线上。

    只不过韦康似乎并不能明白这一点,他甚至觉得这件事情和他并没有多少的联系。

    『父亲大人……』韦康亲切的进言道,『看父亲大人神色疲惫……不如,先行歇息可好?』

    『坐好。』韦端沉声说道。

    韦康吞了一口唾沫,『唯。』

    『伱是不是觉得,这个事情和你无关?』韦端斜眼看着韦康,脸上多少有些不虞。

    『孩,孩儿不敢……』韦康不敢说实际的想法,只是口称不敢。

    韦端忽然笑了起来,『你看看,这就是「颍川」……你心中所想和你口中所言……这就是「颍川」啊,这就是主公令参律院研论之意……』

    『啊?』韦康怔了一下。

    『你以为颍川只是颍川一地?或者说颍川之内那些官吏只是在颍川之中?』韦端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压韦康,而是在片刻之后叹息了一声,『颍川便是山东啊……你甚至不知道,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涉及,这个局有多么的大……』

    『你口不对心,以为我不知道么?然后就像是颍川之人如此,难道曹丞相不知道么?』

    『知道!当然知道!』韦端拍了一下桌案,『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呵呵,你当是我傻子么?就像是颍川人当曹丞相是傻子么?可是为何颍川之人会这么做?然后……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韦康瞪圆了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韦端指着韦康的鼻子,点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来,叹息了一声,『因为你是我儿子。对吧?是嗣子,是要继承家业的,是韦氏的后续传人,所以你觉得我不敢杀了你,即便是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有恃!方是无恐!』

    『不不……父亲大人……孩儿,孩儿怎敢……』韦康吓了一跳,连忙离席而拜,叩首请罪,『孩子只是……只是……只是如今渐寒,孩儿知晓父亲大人腿脚若是天寒了,便是血脉不通多有不便,便是带了些皮裘前来,特意献给父亲大人……』

    『所以我还要多谢一下你的孝心?』韦端失笑道,『是,这是一个理由,但是,你再好好想想,这真是一个理由么?』

    『孩儿……呃,孩儿,不敢……』韦康不能答。

    韦端笑了笑,『所以啊,你嘴上说不敢,可是依旧这么做了啊……』

    韦端站起了身,他想要去收回那一份之前交上去的奏章,那一份显得有些中庸的结论。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儿子韦康已经淋漓尽致的展现出了颍川士族的状态,而他之前的那一份奏章显然不够好,或者说,有些敷衍。

    但是韦端眼下,必须先解决他儿子的问题。

    嗯,当然不是杀了他,毕竟就像是韦端自己所说的一样,韦康现在是嗣子……

    『来,过来,』韦端走到了厅堂之前,背着手看着院中开始渐渐的凋零的树木,『春华秋实,生老病死,这是世道轮回,你我无法阻挡。可是有些事情,却能改变……比如将树木移到南方,树木可能就不会凋零,或是晚于长安之处落叶……人也是一样,若是你不愿意变化,那么就有人会动你……我到时候老了,护不了你的时候,你怎么办?你还真以为士族子弟的名头能免刑罚?避生死?』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来,我还真未必能够领悟到主公的意思……』韦端回头笑着对韦康说,『为父不谢你表示孝心的皮裘,反倒是谢你违抗父亲的命令……』

    韦康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支支吾吾。

    『看看颍川,想想颍川。』韦端叹了口气,『主公令参律院以颍川之事为论,研其根究,寻探对策,这不是主公想要什么对策啊!这是主公在告诫!』

    『你有恃无恐,颍川之人也一度同样的有恃无恐……』韦端看着韦康,『可是现在呢?所凭借的,所依靠的,那些说由,那些道理,就是真的那么坚不可摧?若是为父告诉你,现在去了你嗣子之位……』

    韦康大为惊恐,瞪圆了眼珠子,不仅是声音,连带着手都有一些颤抖起来,『父……父亲大人!』

    『看看,』韦端笑了起来,『你之前回长安的时候,不是不害怕么?』

    『这……』韦康无言以对。

    现在,整条线路就非常清晰了。

    韦康之所以敢违抗自己的嘱咐,不将自己的书信当成一回事,找到了一个『理由』,或许他自己都清楚这个『理由』不算是什么正经的理由,便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做出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不清楚这事情的好坏,而是他不觉得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自然也就不会害怕。

    颍川之士也是如此,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被曹操清剿,所以他们也不害怕。

    然后韦端觉得自己的奏章也很完善,所以不觉得会被骠骑大将军叱责,所以之前韦端他也不害怕……

    可是现在韦康害怕了。他害怕韦端真的去了他的嗣子的名分,这在以忠孝为先的大汉,父母还真有表示断绝父子关系的权柄!

    然后颍川的子弟也害怕了。颍川士族子弟发现,曹操是真动手,不是吓唬人的!

    韦端同样的也害怕了,因为他发现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办法统一意见,又怎么可能统一参律院的意见?说不得当下就已经有人偷偷摸摸的给骠骑那边送去了表章,企图替换掉他的位置!

    『表面文章谁都能做,』韦端拍了拍韦康的肩膀,『但是表面文章太容易做了……我要回参律院了,你……还待在家里?』

    韦康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道,『孩儿,孩儿便是立刻启程,返回陇西!』

    韦端点了点头。

    『人啊,终究是要有些敬畏之心的……』韦端缓缓的说道,『不管是敬畏天地,还是敬畏神灵,亦或是敬畏……』

    『若是完全没有了敬畏之心,什么都不害怕了……』

    『就很麻烦了啊……』



    『这些家伙,』斐潜轻轻的敲着桌案,『是在看笑话啊……』

    斐潜口中的这些家伙,是山东那边,主要属于冀州士族子弟的范畴。

    随着曹操在颍川展开了清剿,一些阳奉阴违的官吏被缉拿,被问罪,被处罚,但是旋即激发出了更大的反抗浪潮,一时之间隐隐有些硝烟弥漫的状态。

    『主公……』庞统在一旁,声音之中略微带出了一些询问。

    斐潜站起身,在山东地图上看了许久,『曹孟德……是在等我的消息罢?』

    『消息?』庞统皱起眉头。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或许,这些山东士族,也在等我的消息……』

    庞统眉眼微微跳动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主公是说,现在山东这般模样,其实……还不算是到了水火不容的样子?』

    斐潜哈哈笑了笑,『除非是真的你死我活,否则下手都会留着三分余地……外敌……』斐潜指了指自己,『外敌在外窥视,双方动手,自然都有些忌惮……』

    虽然说斐潜派遣了一些人手,去火上浇油,但是一方面这些在外线的人员不是各个都是007,没什么孤身闯魔窟的本领,另外一方面因为大汉当下本身消息传递的速度缓慢,各地相对闭塞,即便是一个地区发生了动荡,也未必能立刻蔓延到其他的区域。

    所以整体上来说,目前就是有行动,但是效果一般。

    庞统点头,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故而,主公是要再看看?只不过这样一来,这两个就会都收着呢……』

    这是最为正常的选择,也看起来应该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等山东自己窝里斗,相互之间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斐潜这個『外敌』再出手,便是可以轻易获取渔翁之利。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山东当下相爱相杀的双方都会下意识的留手。

    斐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准备帮曹孟德一把。』

    庞统微微皱眉,过了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主公认为……这曹孟德……可能会输?』

    斐潜点了点头。

    曹操,如果按照当下的情况,确实可能会输。

    只是有可能输,但是不一定输,毕竟曹操拥有多次转败为胜的经验,说不得还藏着什么手段呢……

    曹操手中只有军权,而且在军权之中,只有青州兵才能算是曹操真正掌握的力量,也是和士族子弟完全水火不容的力量,但是这个力量是一把双刃剑,曹操并不能完全控制好,甚至连曹操的继承者也无法掌控。

    至于将领的私兵,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阶段,对于曹操来说是利大于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弊端会越来越大,直至曹操无法控制的那一天,或是第一代的统领者老去的时候,这些继承制的私兵结构,就会成为曹氏政权的毒瘤。

    毕竟,孙二愣子面对的情形,就是曹丕可能要面对的将来。

    曹操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此外,曹操也没有做好人事上面的储备。

    在斐潜的记忆里面,曹操是颁布了招贤令的,而且是多次颁布,而在当下,招贤令被斐潜怂恿着汉帝刘协先发布了,再加上关中对于寒门子弟的吸引力,以至于曹操当下所吸纳的寒门子弟并不怎么成气候……

    杀人,不难,但是要换谁上去,才是问题。

    如果说换一个『孙策』类型的上去,咣咣咣梆梆梆一阵乱敲乱砸,将原有房屋的架构全数破坏,原地重建,当然也不失为一种应对策略。但是带来的结果就是在重建的这一段时间内,所有的人都没地方住。

    稳妥的呢,就是换一个中间派上去,既不是曹操这一方的,也不是山东哪一方的,比如冀州派,甚至是青徐派,然后先将房子的窟窿先填上,等大家都住下来了,再来秋后算账。

    历史上曹操是用了冀州的人去抗衡,但是很显然,在这个阶段上,冀州人的力量被分散了,甚至可以说是比较薄弱,完全不能和已经成势的颍川相抗衡。

    所以曹操很有可能选择另外的方向……

    换人,也是需要时间的。

    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房子里面的人会发现曹操不敢敲房子,那么为了防止被秋后算账,自然就尽可能的拖延着修补房屋的速度,最好是拖到大家都精疲力尽了,自然也就没力气来秋收算账了,甚至还可以有机会反过来……

    要解决这个问题,曹操就不仅是需要动用军队,还必须要像斐潜一样,随时能够抽调大量的基层人员补充到一线去,就像是陇右陇西,不仅是有强势的太史慈作为武力威慑力,还有精明的贾诩在统筹规划,同时还要大量的基层官吏下沉到地方,而这三点,曹操现在最多只能做到一半。

    所以,斐潜判断,别看现在曹操杀得欢快,但是实际上曹操属于劣势。

    砸屋子之后,没地方住的大部分,可是普通百姓啊……

    然后必然会有人借着民怨生事。

    先是有人假借着曹操庆典的名义,大肆收刮民财。

    然后这样的行径必然会引起百姓动荡。

    曹操肯定会注意到这个事情,旋即进行处理。

    处理的过程当中,又会因为官吏的问题,导致后续民生的困顿,然后反过来所有的罪责便是扣在了曹操头上……

    要知道,『阳奉阴违』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是做法却可以多做多样,『不作为』只是其中最为简单的一种,然后其他还有更多,更为巧妙的方法,可以让原本曹操的许多命令南辕北辙,彻头彻尾的失去效用。

    这些的方式,这样的官吏,之前斐潜在陇右陇西的时候,不也是一样的出现过么?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操或许当下这么做,就是因为受到了斐潜之前在陇右陇西处理官吏整顿吏治的影响?

    『曹孟德,真还是三分胜算,就敢押注的啊……』斐潜感慨着,摇了摇头。

    当年曹操就是这个脾性,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曹操在赌,山东士族也是在赌。

    押注的,却在盘外。

    『曹丞相……』斐潜缓缓的说道,『这是等着我下注呢……』

    有些时候,只有等到牌桌上的人将底牌都打出来了,才能确定牌局的结果。而现在坐在牌桌上的,其实眼珠都盯着牌桌之外。

    院里的人相互打得有来有回,眼珠子却盯着院外。

    斐潜现在就站『院外』。让斐潜离开,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往院子里面丢些『刀枪棍棒』进去……

    『所以,我们送点什么给曹丞相?』庞统也琢磨过来,然后问道,『兵刃?或是钱粮?』

    『都不是。』

    斐潜温和的笑了笑,『只不过对于曹孟德来说,定然是好东西……』

    斐潜觉得,这是就像是一场进化。

    华夏自身的进化。

    这种进化,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音效,却有深沉的意义。

    在人类的历史上,智人和智人之间,有的是相互融合,有的则是相互灭绝。就像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相信自己是猴子一样。人确实不是猴子,但是跟猴子其实就是亲戚。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甚至可以在简单数学上约等于相同。

    所以,在面对山东猴子的时候,斐潜有资格高高在上的嘲笑么?

    毕竟都是同一个猴子窝里面出来的,斐潜只不过多向前走了半步而已。然后曹操眼看着,然后尝试着跟了上来。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斐潜这一只先行的猴子,是要给跟上来的其他猴子一点甜头的。

    只不过,斐潜和曹操的观念不同。

    对于曹操来说,或许只要能达成目的,死伤千万,甚至赤野千里也可以接受。

    但是对于斐潜来说,那些民众才是第一位的。

    所以斐潜要送给曹操,送给山东的,必然是要促进这些『猴子』进化的东西。

    或者叫做催化剂。

    秋风渐寒,呼啸而过。

    窗外的树梢发黄的叶片被秋风挟裹飘飞,然后颓然落地。

    『送火药。』斐潜缓缓的说道,『让人送些火药过去。不用太多,够用两三次的量就好了……』

    庞统微微一怔,旋即抚掌而笑,『正是!龟壳还是要利刃才能撬开……只不过……』

    对于山东的那些庄园坞堡来说,就是山东的盔甲,只要剥下这一层战甲,就会发现里面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猴子。

    但是给火药,是有风险的,这也是之前斐潜比较犹豫的事情。

    庞统当下也同样略微有些迟疑的看了斐潜一眼,似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

    『你是担心曹孟德有了这些火药,便是反过来攻打关中?』斐潜问道。

    庞统点头。

    永远不要怀疑华夏人的山寨能力。

    华夏人可以手搓核弹信不信?

    所以真的逼迫到了那个份上,曹操虽然搓不出核弹来,搓个黑火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毕竟黑火药这个事情,其实在大汉当下的道家炼丹术里面就有记载……

    斐潜笑着说道:『这便是给曹孟德的题目了……我也想知道,如今的曹孟德,究竟是曹丞相,还是……呵呵……』

    斐潜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斐潜,在这个崛起的过程之中,斐潜有一些变了,也有一些没有变,那么曹操呢?曹操又是变化了多少?

    一切的一切,其实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所以,这一次,曹操,又将如何选呢?

    ……(`????)Ψ……

    选择无处不在。

    邺城的府衙,卢洪已经来了第三趟了。

    曹操的政治中心,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在许县,但是如今却慢慢的在转移到邺城来。也就是说,就像是当年光武帝从南阳大户转变成为了冀州女婿一样,不知道算是进一步,还是在退一步?

    这是曾经袁绍的治所,雕梁画栋,很是华丽,但是在这些华丽的背后,却是冷的。

    卢洪接受完检查之后,走进了侧门之中,内心满怀怒气。

    他在冀州的调查,再次被叫停了。

    因为他的人,和夏侯渊起了冲突。

    这个冲突,若是被打了,卢洪还不至于如此生气。毕竟夏侯渊脾气差,卢洪也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没想到他的人竟然直接被夏侯渊给杀了!

    当然,夏侯渊也是振振有词,表示卢洪的手下窥探军情,杀了也是白杀!甚至还反过来要追究卢洪的责任!

    夏侯渊之前么,在骠骑之下连连吃瘪,但是并不代表着夏侯渊就是彻底无能,后来在幽北的战斗当中,夏侯渊也是表现出了一个大汉骑兵将军的勇猛和技巧,多多少少算是搬回了一点的名望。

    有曹氏核心的地方,一定会有曹氏或是夏侯氏的驻军。

    在邺城这里,自然是夏侯渊的地方。

    曹操去了许县,邺城这里的主要防务,自然就是夏侯渊在把控。

    而卢洪手下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窥探军营。

    至于窥探军营是为什么,夏侯渊觉得他没有必要听什么解释。

    『该死的白地将军……』

    卢洪肚子里面不停的咒骂着,然后跟着府衙内的小吏都走到了厅堂之前。

    陈群正在堂内,而在陈群一侧的,正是夏侯渊。

    『……』

    卢洪的目光和夏侯渊交错。

    『请坐。卢校事,』陈群发话道,『昨日之事,我听闻了……』

    卢洪身躯微微前倾,『陈使君,在下手下正在调查造谣生事之人……』

    夏侯渊的眼珠一瞪,『鼠辈!汝是污蔑某不成?!』

    卢洪不理他,继续对陈群说道:『我受到情报,四处传播谣言的,是在夏侯将军军营之中的游方道人,在下本意是查看这个游方道人……结果夏侯将军不仅是以种种理由刁难,甚至还将我手下斩杀了!这分明是不将主公放在眼里,不……』

    『放屁!』夏侯渊怒声说道,『分明是你的人要强行闯入,扰乱军中!』

    见两个人都快要吵起来,陈群连忙伸手说道:『稍安勿躁!都坐下!』

    两个人才分别坐下。

    『如今社稷动荡,地方不稳,当上下一心,内外合力之时,岂可相互争斗,意气用事?若是因此相伤,岂不是亲者痛而仇者快?』陈群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严厉,『卢校事有稽查地方奸妄之责,夏侯将军有靖安地方驻守防务之任,虽说各自责任有所不同,但都为了天子,为了主公尽心尽力,效忠尽责!昨日之事,就是个误会……』

    陈群为这件事定了性,但卢洪不甘心,毕竟死的人是他的手下。『陈使君!如今有身份不明奸细在邺城左近活动,散布谣言,搅乱民心!若是不能将其早早清除,纠察幕后元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人死了,然后轻飘飘的一句误会,就什么都没事了?

    夏侯渊原本就是暴脾气,听到卢洪这句话,一下子勃然大怒,起身一脚踢开案几,两大步冲到卢洪的跟前,伸出手来一把的按住了卢洪,将卢洪几乎都压到了地面上,然后一把拽出了腰间的战刀,横在了卢洪的脖颈之上,『婢娘养之!狗胆再说一遍?!』

    再怎么说,夏侯渊也是在沙场当中驰骋的勇猛战将,像是卢洪这样的,十个加在一起也不够夏侯渊打的,一下子被夏侯渊的战刀架在了自己要害之处,卢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成了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抖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群也没料到夏侯渊的动作会这么快,先是一惊,然后才急忙喝道:『夏侯将军!这是主公亲命校事郎!伱在做什么!快把他放开!』

    夏侯渊横了陈群一眼。

    若是陈群让其放人,夏侯渊还未必肯听,但是若说是『主公任命』的,夏侯渊自然也要考虑一下。

    夏侯渊将战刀故意在卢洪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这才松开了手。刀锋划开了卢洪脖子上面的油皮,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卢洪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刺痛,便是嚎叫一声捂住了脖子,以为自己已经被夏侯渊抹了脖子,再见到手上有一点血迹,便是几乎瘫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晕厥过去。

    卢洪只是一般的寒门子弟,而习武这一项要耗费大量肉食的项目,显然不是寒门子弟能够负担得起的,因此卢洪根本就没有上阵过的经验,他的骄傲在这样一个瞬间被击垮了,那种刀刃抵在咽喉之处的恐惧,不是他口舌之利所能抵御的……

    在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的时候,卢洪下意识的挣扎到了陈群身边,惊魂未定地抱住了陈群的小腿喘息道:『使君救我,使君救我……』刚才还洋洋得意的卢洪现在脸色苍白,涕泪纵流,狼狈到了极点。

    『夏侯将军!持械威胁官吏,公然咆哮公堂!汝欲反叛乎?!』陈群也对于夏侯渊这样丝毫不讲他放在眼里的行径很是不满,甚至可以说夏侯渊是在挑战了陈群的权威!

    『呵……』夏侯渊收了战刀,向陈群施礼,『抱歉,某一时冲动……认打认罚!还请使君见谅!』

    陈群见夏侯渊如此,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原谅他啊。

    毕竟总不能说和夏侯渊真的就是真刀真枪的干一场罢?

    至于卢洪,安慰一下就是了……

    这一件事情,第二天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邺城之中不胫而走,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卢洪在陈群面前,被夏侯渊给吓哭了!

    哭了!

    就连卢洪掉了几颗眼泪,都描绘得详尽无比。

    至于夏侯渊,则是被陈群罚了金。

    当然,对于区区罚金,夏侯渊浑然没有将其当做什么问题,甚至还向他自己的属下炫耀……

    ……┐(??~??)┌……

    陈群带着温和的笑容,向对他致敬的下属回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脱去了沉重的官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装束。

    『人走了?』陈群微微闭着眼,轻声问道。

    仆从低着头,『走了。』

    『嗯……知道了……』陈群点了点头。

    这几天,卢洪上蹿下跳,不光是夏侯渊不喜欢他,陈群也一样不喜欢。

    现在卢洪被夏侯渊当面羞辱,自然是在邺城之中无颜驻留了。

    既然卢洪已经离开,那么……

    陈群站在堂前,沉默了许久。

    『来人……』



    不得不说,曹操这一次的行动,时机还算是选择得比较好。

    冀州士族子弟现在面临的局面,就是选择支持,还是背离曹操。

    尤其是在曹操刚刚大幅度晋升了崔琰为首的一干冀州子弟之后,这种情形就是相当的微妙起来。

    一方面冀州士族子弟在这一次曹操晋升丞相的阶段上获取了一定的好处,另外一方面这些人同样也在颍川官吏被清查和处决的过程当中,感觉到了恐惧。这就让冀州子弟开始有些迟疑起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是最为正确的。

    其实此刻的冀州,也并不平静。

    北面幽州的战乱还不能算是完全平息,还有不少南迁的百姓,而东面青州徐州一带也有难民,涌入冀州的人口不再小数,冀州各郡一边要忙于安置这些难民,另外一方面也同样要忙于秋收,同时还要规整土地预防瘟疫,各级官吏其实都忙得团团转。

    对于这些冀州的官吏来说,他们手头上并没有各种类型的指导手册,很多时候是凭借着个人的经验和家族的传承在做事情,因此事情推进的缓慢,还有时不时的碰撞,就成为了冀州官吏当下面临的现状。

    对他们来说,现在冀州最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重燃战火,更不是轻易涉足到颍川的泥潭之中。

    所以大部分冀州官吏,都倾向于隔岸观火。只要曹操这把火不烧到冀州来,那么大家都还是好同志,好朋友,并没有因为都是士族一体,就会有一些什么额外的『正义感』。

    曹操选择这个时候发动,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他目前的实力,显然是无法彻底的击败颍川体系的,他真正目的可能还是为了钱粮大权。

    或者说,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的目的。

    曹操和斐潜双方虽然暂且休战,但是谁都清楚,山东山西的局面不可能永久的这么僵持下去,虽然是对峙的阶段,但是山东山西的差距却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演变。

    显然对于曹操来说,也只有集权,高度的集权,才有办法对抗斐潜。

    这一点,大家都有公认。

    并且若是自己换成了曹操的位置上,也多半会做相同的事项。

    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

    所以曹操翻脸,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这几年当中,虽然颍川派对于曹操有重大的支持,但是同样的,曹操也一直受限于颍川的框架之内,不管要做什么事情,总是动不动就缺钱,缺粮,即便是抵御江东兵的袭击,都需要考虑颍川,还有其他地方豪强的影响,这对于野心蓬勃的曹操来说,能忍到今日,已经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冀州之中,以崔琰为首的人显然也能看清楚这些,虽然他们也面临着可能会被曹操统御了颍川之后,反过来进行压制的风险,但是毕竟这个风险是未来的,而眼前颍川派被打压之后所空闲出来的利益是眼前的。

    更何况,曹操也显然不可能继续这样高压多久,否则害了来年的春耕,到时候既缺钱,又缺粮,还缺人,一方面要抵御斐潜的侵袭,一方面北面有幽州,南面有江东,仅是依靠之前积攒的那点钱财,能支撑几天?

    若是曹操还想要再搞冀州,那么曹操当下显然就会更困难,更危险了,所以曹操明显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依靠冀州人士打压豫州,然后等颍川人士服帖之后,才有可能朝着冀州人士露出爪牙来。所以对于冀州人士来说,既然知晓了曹操的策略,就可以早早的做出应对和准备。

    到时候,曹操又能占到什么便宜?

    要知道当年袁绍想要搞冀州的时候,一个臧洪都让袁绍灰头土脸的,然后最终只能是不了了之……

    还有上一次曹操也不是想要像冀州人士动手么?

    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给顶回去了?

    这就只能是说明冀州更有骨头,而豫州颍川那些都是软蛋……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之下,甚至有一部分的冀州人觉得曹操这一次的举动,对于豫州颍川官吏的清洗,是一件好事情。并且对于空出来的岗位很是渴望,觉得是摄取占据的大好时机。

    但同样的,也有一部分人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警觉,表示其他人都不了解曹操,寄希望于曹操会收手简直就做梦。

    曹操一定会对付完了颍川转头就对付冀州!

    所以,根本就不能退一步,而且还必须和颍川的人联手起来对抗曹操!

    但是警觉的人总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比较乐于躺平的。

    意见不能统一的原因,是人员不能统一。

    因为现在冀州的人,已经分散开了……

    随着崔琰被滞留在豫州,栗攀等人到了兖州,冀州一带的人员之间,也就自然和之前那种紧密的状态不同。

    『曹丞相断然不会行此下策!』有人似乎在给曹操辩护,又像是在给自己宽心,『“幽州这几年大灾大难,如今尚不可自足,必须冀州钱粮支援,若是冀州稍有变动,幽州必然震荡!幽州若失,冀州顿无屏障!』

    『退一步而言,即便是曹丞相整顿吏治,也不过是尔尔,走个过场就罢了!这天下未定,若是颍川一失,又何来抗衡关中?』

    在这些人眼中,还是相对来说比较乐观一些的。而且这些人认为,如果说这个时候替颍川的发声,或者做一些什么动作,很有可能反而会中了曹操的『奸计』。

    或者是颍川人的『奸计』。

    颍川本身这几年捞得也够了,出一点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若是冀州人为了豫州颍川去声援,搞不好曹操无奈之下,只能是被迫收手,而这对于冀州来说毫无好处,只能是让曹操更加的记恨冀州。所以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曹操和颍川人斗,最好是斗得差不多了,然后冀州人士才能乘机上位。

    和这些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不同,刑颙和田畴无疑就是相对来说比较冷静的人……

    『若不再有所行动,当事迟矣……』刑颙说道。

    田畴摇头感慨道:『怕是已经迟了!曹丞相为了整顿豫州吏治,必然要增备兵卒,以防生乱,可是这增备的兵卒,也是要吃粮草的!豫州颍川秋获已然受损,兵卒有是多增,这钱粮从何而来,必然是从冀州之处而得之!如今虽说曹丞相为曾下令调冀州粮草,然颍川一稳……』

    『曹丞相心中定然清楚,想要获取冀州钱粮,仅凭口舌定然不成,如今为了颍川征募兵卒,也是为了日后冀州所增!钱粮之事,乃国之重器,岂能假于他人之手?』

    刑颙沉吟了一下,也是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欲以钱粮为筹,要挟朝堂……呵呵,如今反噬来了……来了啊……』

    『如今曹丞相已怒,怕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叹了口气。

    『如今若是想要为冀州避免折损,恐怕先要和曹丞相主动议和……』刑颙说道,然后眼珠子斜斜往边上一歪,『亦或是……』

    田畴沉默了一会儿,『略有不妥。』

    略有,不妥。

    这个略有,便是落在关中施行的是新田政,所以即便是投了关中,难不成就能逃得过另外一边的刀子?

    田畴和刑颙相视长叹。

    今日的困境,和当年袁绍之时还不太一样,但是多少也有一点关系。

    当年因为北征幽州,连番不克,多次征调钱粮之下,导致冀州人士怨声载道,以至于后期不免和袁绍生出了不少间隙来。要知道,在袁绍刚开始到了冀州的时候,那几乎都是满城相迎啊!

    要是好好论道一下,便是多少可以写一篇关于为何一开始相亲相爱,然后到了后来又是相仇相杀的可歌可泣的歌赋来……

    所以,还是两个字,利益。

    曹操当下比较牛气的原因,或者说他比袁绍更敢下狠手的原因,是因为曹操手下比袁绍当时多了屯田兵。

    屯田兵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在骠骑大将军大规模搞出来之前,汉代早期就已经有先贤走了第一步了。只不过当时屯田兵大多数集中在边境而已。

    正是有了这一点的差别,曹操才有胆量和颍川士族子弟翻脸,整顿吏治,而之前的袁绍却只能忍着,因为当时袁绍的大部分的钱粮来源,必须依靠单一的,传统的冀州士族体系进行提供。

    屯田兵分散了作为传统农耕庄园主的权柄……

    而这个权柄的分散,和冀州人当下的分散一样,就无法在颍川这一件事情上能有多么快熟的集结效用了。

    现在刑颙和田畴觉得其实不光是冀州,连带着包括豫州在内的整个山东,都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谁退一步,便是会跌落山崖,而最好的办法是同心协力顶着关中的压力往前,但是……

    又合不起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曹操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想办法在整合,清除在队列当中那些只想着自己的家伙。

    田畴想到了此处,忽然一个哆嗦,『若是……若是说……当下种种,皆为曹丞相计算之中?!』

    刑颙怔了一下,『此言何意?』

    ……(⊙o⊙)(o_o)?……

    另外一边,邺城之中的陈群,也在对着自己的从弟陈光说道:『此乃主公之策尔……』

    大部分人想到的事情,陈群能够想得到,而陈群所想到的,大部分人未必能想得到了。

    人的视觉角度,是有一些差别的。

    或许有一些人只是看到了在颍川之中的那些贪腐的官吏,然后觉得该杀,叫了一声好,喝上一声彩。

    但也有人从颍川看到了豫州,然后看到了冀州,觉得颍川不仅仅是颍川,还有可能是冀州的未来。

    然而陈群则是看到了更深远的一些东西。

    就像是这一次,他对付卢洪,也不是自己出手,而是利用了夏侯渊。

    那个什么游方道士,其实并不是什么真道士,而是夏侯渊的侍妾。

    毕竟夏侯渊长期待在军营之中,多少是有一些需求的,能通过这种方式去解决,总是比让夏侯渊拿着军费去洗浴……呃,去青楼喝花酒要好吧?

    至少侍妾是夏侯渊自己的,怎么算,也是他拿他自己的钱充的值……嗯,是娱乐,虽然说这样的娱乐在军营之中不怎么合适。

    所以夏侯渊对于卢洪调查『游方道士』自然十分恼怒。

    可惜,卢洪走了,问题依旧没能得到彻底的解决。

    树叶凋零,盘旋,然后起起落落。

    就像是当下的局面。

    『家豚肥矣……』陈群叹息了一声。

    陈光偏了偏脑袋,他听到了陈群的叹息,但是他没能将陈群所说的话和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所以有一点割裂感,多少有些不明就里。

    『早了点啊……』陈群再一次的叹息道。

    『……』陈光越发的困惑。

    陈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出了一封已经包好的表章,放在了桌案上,用手轻轻的按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便是向陈光的方向推了一下。

    陈光瞪大了眼,『兄长这是……』

    『这是表章……』陈群缓缓的说道。

    正常来说,邺城到许县,有驿站直送。

    可是这一次,陈群则是要让陈光亲自送一趟。

    因为陈群担心,驿站没资质啊,呸,没办法送到啊……

    尤其是在看见了卢洪像是疯狗一样到处乱嗅之后,陈群越发的担心起来,若是不能好好的将疯狗束缚住,迟早会出问题的。

    陈光目光落在了表章上,『兄长这是弹劾……卢校事?』

    这些天,卢洪在邺城左近,可谓是拿了鸡毛晃悠着人人都烦,陈群弹劾卢洪,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陈群笑了笑,却摇了摇头,『卢校事尽职尽责,何来错处?为何要弹劾他?』

    『……』陈光虽然没说话,但是目光里面却透出了一些怀疑。我虽然没兄长你聪明,但是你也不能蒙我。

    陈群温声道:『确实不是弹劾卢校事的……』

    『那是……』陈光有些好奇了起来。

    陈群捋了捋胡须,脸色略有一些凝重。

    旁人觉得斐潜是曹操的一个重大威胁,难不成曹操自己不知道?而想要和斐潜抗衡,曹操这一方必然需要克服各种困难,联起手来对抗关中,并且将内部的杂音减少到最小的程度。

    那么颍川虽然是支撑曹操的一个重要的支柱,但是在这个支柱之中,就是那么的纯粹?

    显然不是,在颍川之中,有尽心尽责的人,也有贪赃枉法的豚犬。

    正常来说曹操虽然疑心病很重,但是他对于一般的家伙还是很宽容的,若是人才,他舍得用,若是豚犬,只要不碍事,曹操也懒得理会,甚至这些豚犬哼哼唧唧,曹操也能装作听不见。

    就像是当年的许攸,不知道作死多少回了,曹操不也是一笑了之,直至许攸真正的触及到了核心的厉害关系的时候。

    而现在,就到了颍川这些豚犬触及红线的时候了……

    关中有威胁,而且压力很大,在面对重大外部威胁的时候,如果还放任内部的猪狗乱跑,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

    当然,想要控制颍川,乃至于豫州,甚至更广阔的山东区域,有很多的办法,比如用离间,分化,收买,利诱等等的手段,其实都可以让各个郡县的势力分崩,相互猜忌,相互征伐,然后在尽可能削弱郡县地方豪强的力量之后,便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收拾干净……

    可是要达成这样的目的,需要时间。

    荀彧觉得还有时间,而曹操觉得没有时间了……

    这就是曹操和荀彧之间最大的矛盾点。

    陈群作为青春版的荀彧,当然也能看出这一点来。荀彧希望曹操能够退一步,在等一等,忍一忍,曹操则是表示忍不了了,退无可退,开始摸出了刀子,磨刀向豚犬。

    不听话的豚犬,留着过年么?

    年关都过不去了,还会善待这些豚犬么?

    正好,曹操也穷着呢!

    正好杀了吃肉,还可以顺带消除一些民愤,同时又能补贴一下军备开销。

    所以陈群认为,其实曹操在算计的东西,是很多的……

    而现在对于陈群来说,他必须做一件事情。

    弹劾荀彧。

    『此封奏章,你需要亲自送到许县,当殿弹劾!』陈群看着陈光,郑重的嘱咐道。

    陈光难以置信,『为什么?』

    陈群笑了笑,说道:『颍川……太肥了……』

    陈光不能理解,『可是颍川之所积,也是颍川之士殚精竭虑之所得,怎么能就如此……』

    陈群依旧很平静,『你可曾听说四字,「富可敌国」?』

    『小富即安,若是「富可敌国」……那便是国之敌也。』陈群意味深长的说道,『如今颍川多富,又是自诩了得,言必某颍川如何……呵呵,真是……』

    『如今唯有弹劾荀令君,方可保其性命……』陈群叹息道,『欲胜,则先求之败,欲生,则先求之死……』

    陈光依旧不是很能明白陈群的意思,并且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众所周知,陈群是荀彧推荐的,而现在陈群居然不仅没有维护荀彧,还要对荀彧进行弹劾!

    陈群笑着,『去办罢。今日便启程,切莫耽搁。』

    『……』陈光只能点头应是,然后将陈群弹劾荀彧的表章仔细收好,然后向陈群告辞,离开了。



    曹军之下,不仅有青州兵,还有黄巾贼。

    比如何仪。

    何仪记得他之所以参加黄巾,是因为那个时候黄巾跟他说参加了就有吃的。

    没错,或许对于张角来说,是为了推翻苍天,建立一个黄天,但是对于何仪来说,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吃。

    是最为基础的需求,也是最为强烈的欲望,即便是一个幼童,他或是她最初强烈的情感表现,就是在饥饿的时候……

    确实,吃是一个人的根本。

    能吃,就能活着,不能吃了,就离死不远了。

    何仪觉得自己就是半死不活了,能吃,但是吃不饱,都是在饿着……

    有吃的,就是能活着,没得吃了,或是不能吃了,就离死亡不远了。

    但是在死亡之前,总是要蹦跶一下的。

    没有人会甘心自己的『吃食』被人拿走,即便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根本无力反抗的幼童,也会用嚎啕大哭来表示自己的情绪上的波动,和生理上的不适,同样的,对于这些颍川之人来说,他们的手段,可就不仅仅是哭泣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是不代表着这道理就能万世不变。

    何仪怀疑面前的士人是在试探自己,但是又有些担心若是自己拒绝了士人,便是会自己失去了机会。

    进食的机会。

    何仪『饿』得太久了……

    想当年,袁术喂食的时候,真是吃得爽啊,可是在曹操之下,能吃的就少了,自然就是饿了。

    一开始的时候,何仪还能记得一些人的死,比如刘辟,比如何曼,能记得这几个人的人头死不瞑目的样子,然后便是多少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欲望。

    但是,时间长了,恐惧渐渐的消退,欲望却在不断的增长。看着旁人吃,自己饿了,然后控制不住自己,扑了上去,低下了头,趴到了旁人设计好的食槽之中。

    何仪让士人进了密室,并没有让自己的心腹护卫在一旁保护。

    何仪觉得,眼前的这个士子并没有杀死自己的能力。

    可是何仪忘记了,杀人,也不一定非要用刀子。

    士人,似乎永远都是头脑清晰、谈吐得当、言语锐利、对天下大势的把握远胜常人。

    密室中,口舌之利的那名士子没有等何仪多废话,亦或是什么试探,直接就说道:『将军可是愿如此寂寂无闻,被人圈养禁锢而死?』

    何仪不会重用的现状无须讳言,因为这个就是事实。

    虽然说曹操表示一视同仁,但是就像是某些地方就是能多发一些俸禄配给,某些区域的平均生活水准就是比较高一样,永远会只是有限度的在『一视同仁』。

    比如像是张郃都被排挤,更何况何仪这样的黄巾降将。

    见何仪沉吟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士人便是说道:『将军之意,某亦明了,如今有上下二策,可供将军抉择。』

    『为何没有中策?』何仪问道。

    士人笑道:『将军当下,便是中策。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何仪沉默。

    士人也不多揶揄,便是说道:『先说下策。下策么,将军可尽力与曹氏夏侯氏结好,奉其为主,求其赏赐,最好是求得一曹氏夏侯氏旁氏之女,奉其尊贵,甘于低贱,天长日久之下,自然可得一席之地,衣食无忧……』

    何仪磨了磨牙,『上策又是如何?』

    『上策?』士人看着何仪,『上策就要看将军有没有忠孝之心,有没有为天子排忧解难之壮举了!』

    『哼。』何仪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利用某罢了,何必挂上什么忠孝的名头?』

    『将军果然聪慧,那么这世道可有不是挂着名头,便行恶事之辈?』

    『……』何仪又是沉默。毕竟何仪本身就不擅长这些口舌之争。

    思考了片刻,何仪说道:『有话,便是请一次性说完。要继续绕下去,我可没有什么耐心。』

    何仪想着,让对方都说出来,而听不听,以及后续的做不做,则是在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

    当年在汝南为黄巾贼的时候,虽然说平日的生活也不能说多么逍遥,但是至少比现在要更加的自由,不需要整天看人脸色,然后还要被一些拿着鸡毛的小吏成日刁难。比如像是或许曹操下令让何仪在一旬内完成的事项,郡县在转达的时候说是七天,然后等小吏过来的时候往往就变成了五天,甚至是三天……

    然后何仪请求啊,然后塞红包啊,小吏便是给一张笑脸,表示可以宽限两天……

    所以,受了诏安,真的就『安』了?

    士人听何仪此言,便是笑着称赞道:『将军之意,在下便是知晓,那就可以让将军听之后的话了……』

    『嗯,请讲。』何仪伸手示意。

    『将军以为温侯吕奉先如何?』

    『嗯?』何仪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既抱非常之伎,伫成可久之功!』士人看着何仪说道,『何不换高台之旧资,陟槐堂之高阶?』

    何仪沉吟了半响,『可否说得……简单一些……』

    『呃……』士子显然是有些错愕,旋即点头说道,『是在下疏忽了……这么说吧,当年若是吕奉先未能刺董卓,可有其今日之侯爵之位,天下之名?』

    『若是吕奉先当年甘于董贼之下,怕是今日已经是与董贼一般,死无葬身之地了罢?』

    『将军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士人看着何仪,眼光热切,『只需往前一步,就是这么动一下……天地便是有所不同!』

    动一下?

    说得倒是轻松。

    何仪脸色有些苍白。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够有肉吃,有更多的肉吃,但是若是这肉有骨头,甚至是有刀子,就未必能够吃得下了。

    『将军可是以为在下劝将军行刺董之事?』士子大笑道,『将军武艺么,虽说也是不凡,但是比起吕奉先来……啊哈,哈哈,嗯,抱歉,在下并非嘲笑将军,只是说一个事实……』

    当下大汉,因为某些原因,吕布还没有死,自然名头也不算是太坏。毕竟当年吕奉先可是为了山东之人除去了山东欲杀而杀不了的董卓,多少还是略微承了这一份情的。

    何仪闻言,有些动怒,但是很快,这怒气消散了,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如此说来,你……你们,可是找到了……勇士?』

    文士缓缓的说道,『不瞒将军,我亦为能得见一面……不过么,昔年专诸刺僚,尚需进鱼脍而近。此人若刺,十步一杀,格杀甲士,无需鱼脍!当于吕奉先不分上下!』

    何仪问道,『不知是何人?』

    文士笑而不答。

    何仪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如此,既不是行刺,便是要我这等武夫做些什么?沙场搏杀?』

    士子笑道,『非也,非也!将军何必以短取长乎?将军之所长,并非在武勇和沙场之上啊!』

    何仪歪了歪嘴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虽然说不用上阵,不用刺杀,确实会比较的让人安心一些,可是这话,听起来到底还是不怎么舒服。若不是这一段时间曲膝于人下的时间长了,按照之前的暴脾气……

    何仪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说我的所长之处……到底是什么?』

    『将军……』士人看着何仪笑道,『将军自己啊……简单来说,就是将军出身……』

    『你是说……黄巾?』何仪愣了一下。

    士人点头说道:『正是!将军出身黄巾,当熟知黄巾之习,如今……颍川之中,多有黄巾旧属,正是将军大展身手良机啊!』

    『嗯……』何仪沉吟起来,然后说道,『某不过是汝南之人……和其他地方……并不熟悉,恐怕是……』

    『昔日董贼迁都,置万千百姓于不顾,河洛生灵涂炭,民怨沸腾……』文士缓缓的说道,『今不是如此?颍川苦贼久矣,将军若是早做决断,俸禄高官不必说,钟鸣鼎食也少不了,说不得就如温侯吕奉先一般,天下传唱,人人敬仰!』

    『要知道……』文士看了何仪一眼,说道,『天下之大,勇士之多,有才者不知凡几,有勇者如过江之鲫,如同将军一般,出身黄巾者……也不是仅有将军一人……在下不过是代人传言,若是将军无意从此泥潭脱身,荣登高位,在下告辞就是。』

    说完,文士便是起身欲走。

    『站住!』何仪喝道。

    文士也并不畏惧,或者说,在他来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有了死的准备,因此回头望向何仪,『将军欲取某首级邀功乎?可速取之。』

    何仪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为何寻某?』

    『这么说吧,这只是一个交易,一个买卖……』文士缓缓的说道,『将军所能之事,就如一块玉石。市贾之人并不爱玉石,只爱玉石售卖所得的钱财。将军也不必将我等视为亲友,我们付出钱财,得我们之所愿,将军付出行动,得将军之富贵,不过是个各有所得的交易……若是不愿,便是作罢,将军依旧抱着玉石,我们依旧拿着钱财去找他人,仅此而已。』

    何仪听了,心中多少也有怒火,但是同样也有些骇然。

    虽然语气不敬,可句句在理。

    不过就是一场交易……

    然后,要做么?

    ……(;¬_¬)……

    而在另外一边,也有了一场交易。

    就像是春秋战国之时,那些旧贵族们流的血、流的泪,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之前的时代已经在悄然远去,一个充满变革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一个时代的结束,总会有些异象。

    比如当年就有人表示在汉灵帝的大殿之上,在黄巾之乱的前夕,就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象。

    而现在么,则是有点异响……

    巨大的,宛如惊雷一般的异响。

    空中无云,也不是晴天霹雳。

    成群的,栖息在大泽中的野鸭群落,率先听到了这一声惊雷,顿时嘎嘎乱叫着,振翅而飞,然后引动着其余的鸟类也跟着顺势飞起,乱成一团。

    曹操,夏侯惇,还有几名曹氏政治集团之中的重要人物,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指,惊喜万分地看着远处被炸的不成模样的草人。

    硫磺、硝石和木炭混合物爆燃后的味道确实不好闻。

    但夏侯惇已经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从一旁护卫的手中抢过火把,亲自走到前面点燃了另一枚被称之为『五行雷』的东西,然后跑开……

    再一声的巨响。

    曹操这一次没有堵住耳朵。

    『元让,相较于之前……』曹操感觉自己的耳膜似乎还在微微震动着,使得他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拔高起来,然后他就意识到了,有意停了片刻之后,才咳嗽了一声,『相比如何?』

    夏侯惇离得更近一些,他刚才还在爆炸之后,跳下了深坑当中,去看了一下在坑中那些残骸,如今回到了曹操的身边,神情略有一些凝重,『比之前……似乎,更……』

    夏侯惇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比较准确的形容词。

    这几乎是一个跨时代的东西。

    人类的进化过程当中,文字是跨时代的,懂得用火也是跨时代的,现在,火药也近乎于是跨时代的。

    在火药之前,大部分的杀伤,都是物理上面的,而到了火药之处,人类才开始摸到了化学小姐姐的裙摆边上。

    当然,化学小姐姐是个暴脾气,搞不好就是一脸的硫酸泼下来……

    夏侯惇当年吃过火药的亏,虽然不是亲自品尝过化学小姐姐的无影腿,但其要害也是被踹得生疼的那种,所以夏侯惇对于火药,也是了解得颇为深刻。然后夏侯惇发现,现在这个小姐姐的脾气,似乎又增长了。

    骠骑大将军斐潜派人送了这样的一批火药成品过来,而曹操又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展示,所以选择在了这样一个相对来说人迹比较稀少的泽地之中。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听闻骠骑入主长安之时,有人建议再修城墙,然骠骑拒之。如今看来……骠骑恐怕于彼时就在研制此物了……此物一出,天下无墙……』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的城墙都是夯土和砖石的,所以只要火药的数量足够,确实城墙没有什么作用。

    『有些东西需要改变了……奇妙啊,便是砂石混杂,硝黄炭黑,便是有如此威力……骠骑,骠骑……』曹操缓缓的说道,就像是大泽里面的风。

    夏侯惇站在身侧,『主公……』

    『陈胜,吴广,便于此泽……』曹操笑着,伸出手,往前指了指,『虽不是此处,然亦是此泽!』

    曹操望向了远方,就像是目光透过了历史的迷雾,看见了过去和将来,『昔日陈吴揭竿而起,刘项楚河对峙,谁能想到当下大汉,竟然也走上了六国旧路?好笑啊,可笑啊……』

    『斐子渊,这便是你给我的东西?或者是……你想要问我的问题?』

    『天地沧桑,岁月更替!万物演化,人心各异!』

    『大风起兮!』

    曹操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大泽之内似乎都有他的笑声在回荡。

    曹操笑得眼泪都似乎飙飞了出来。

    大泽之中,伴随着笑声飞走的,不仅仅只有芦花,还有他年轻时候的那些梦想。

    在雒阳北城门的五色棒……

    在顿丘县县衙外的鸣冤鼓……

    在樵县家中的那间静心堂……

    在汉灵帝桌案上的那封陈情表……

    在济南国内砍下的贪腐官吏的人头……

    在典军校尉仓廪之中残破的盔甲战袍,队列之中羸弱的白发老兵……

    曹操大笑着,一幕幕在眼前飞过。

    这个大汉好么?

    好。

    这个大汉恶么?

    恶。

    更可笑的是,好人被欺凌,而恶人却在掌权。曹操原本也想做一些好事的,可是每当他准备去做,或是开始做一件好事的时候,就会立刻被人叫停。然后便是有人劝,有人骂,甚至有人要杀他。

    曹操曾经问荀彧一个问题,就是这些大汉百姓的钱,上缴的赋税到底去哪里了?荀彧不能答。因为各地都有上报各自的赋税,上缴的物资,可是莫名其妙的只要到了许县,就有许多东西不见了,有的既没有入库,也没有下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就连荀彧也同样查不出来!

    荀彧只能保证『大体上』的完整……

    或者说,『别太过分』。

    但是曹操就想要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在大汉这一块土地上,真正的想要做一件好事,就那么难?!

    以至于当下给曹操帮助的,给曹操支持的,竟然是关中的对手!

    『六国之恶,你知道,我知道,骠骑知道,天子也知道……』曹操大笑着,在风中挥动着袖子,『唯有这天下百姓不知道!所以即便是你知道我知道骠骑知道天子知道,依旧可以装作不知道!就像是当时陈吴奋力推翻了前秦,结果却是刘项在争利!』

    『哈哈哈!可笑!』

    『可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颍川!南阳!帝乡!山东!这便是一层层的城墙!』曹操呼喝着,手指着,就像是在虚空之中就是有这样一层层的城墙,『陈文长上表弹劾荀文若!这是在弹劾么?这是在警告某!颍川!可不仅仅只有眼前这个颍川!这四面八方,可都有颍川的人!颍川的墙!』

    『现在……该拆墙了……』



    『令君!三思啊!』

    『丞相此举,可是会动摇颍川根基啊!』

    『荀文若!汝若仍为荀氏子孙,就当为荀氏一族尽力!』

    『荀家子!荀氏宗族千年之基,尽毁于汝之手!』

    『竟然无半点宗族和睦,乡里亲善之情!』

    『无情无义,无尊无父!若是昔日汝叔父仍在,当逐汝出族,除汝之名!』

    『……』

    无数的人影在荀彧面前晃动着,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呵斥,怒骂,诅咒,不一而同。

    这些人不敢去骂曹操,因为害怕惹来杀身之祸,但是骂荀彧,却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肆无忌惮。

    毕竟他们知道,荀彧不会伤害他们。就像是后世的键盘侠为什么在网络上很猖獗,就是因为键盘侠知道即便是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人顺着网线来揍他。故而,后续有了网警查水表之后就好了不少……

    荀彧越是忍让,这些人就越发的大声。

    起初只是在背后咕咕咕,然后就到了一旁咋咋咋,到了最后便是干脆直接蹦到了荀彧面前,指手画脚指桑骂槐指天哭地……

    很有意思的是,这样的一群人,实际上在几年前,也曾经在荀彧面前出现过。

    那是当年荀彧上任的时候,这些人几乎也是轮番的,同样的,尽一切可能的在荀彧面前出现,然后也是七情上脸,只不过是换了一套的说辞而已。

    现在是怒和骂,之前是笑和媚。

    当时荀彧刚刚登上尚书台,这些人感觉就像是不仅仅是荀彧当了令君,而是这些人一同担任了令君一样。

    『知不知道,某与荀令君同族!』

    『噢噢噢噢,久仰久仰……』

    久仰的究竟是什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传统。

    而现在么,之前的『久仰』已经似乎是仰得太久,养成了习惯,然后失去了便是痛心疾首,咬牙切齿的扭曲着脸,就像是恨不得将荀彧生吞下肚。

    原因仅仅是因为荀彧揭开了,或者说荀彧没有阻止曹操去揭开他们的丑,露出他们的恶,没有站在他们前面去替他们抵抗曹操砍下的刀!

    所以,这就是荀彧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或许有的人会在没有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坦坦荡荡表示一切都是小意思,但是真的碰到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撑得住。

    荀彧就有些撑不住。

    他有想过可能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眼中。

    会有这么多的声音!

    做错事,很正常,圣贤都说,孰能无过?过错,改了就是。

    眼前的钱财和未来的财富,那个更重要?

    荀彧认为是后者,然后旁人都大声嘲笑,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全都要?

    荀彧同样也是知晓,其实在颍川之中,有不少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做一些事情。荀彧听闻有一些族人会动不动就向外乡人说『尓辈之客,竟无斯文』,然后表示某些事情是『颍川之法也,既至颍川,便当遵之』……

    然后便是各种各样的要求,但凡是没做到的,便是罚金。比如百姓门口一棵树若是少了枝杈,少说也要罚金十万,但若是百姓遇到了些许难处,之前为了罚金而来的那乌泱泱的小吏就都在忙。

    忙么?

    倒也是真忙。

    忙着捞钱,忙着出席各种宴会,忙着吃吃喝喝相互吹捧……

    荀彧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些小吏将这个精力真放在『关照』之上有多好?

    而不是仅仅是『光照』而已。

    越是担任尚书台的令君,荀彧就觉得自己越发的精神分裂,当然,荀彧不清楚精神分裂的这个后世才有的词语,但是并不妨碍他自己真确的感觉到了这样的状态。

    荀彧一方面在情感上非常怜惜那些基层的百姓,心中清楚那些百姓面临的痛苦和无奈,但是同样的,在理智上他不得不维护着大汉的这些官,颍川的这些吏,甚至明知道这些家伙在说假话……

    荀彧知道这些官吏有问题,这些官吏也知道自己有问题,甚至也知道荀彧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是只要是荀彧不说这些问题,那么这些官吏即便是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也会当做没有人知道问题。

    可是现在曹操咆哮出声,然后问题就来了……

    『假的!这都是假的!』

    『我们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曹丞相!』

    『难道曹丞相自己就没有任何一丁点的问题么?』

    『即便是我们有问题,也是我们一时疏忽,偶尔犯错,无心之举,碰巧弄错……而你个曹丞相天天盯着这样的事情,这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换掉大汉的代理人这一件事情,其实颍川人私底下老早都有议论了。

    若不是斐潜当时在关中推行的一些新政,让山东之人心生顾虑,说不得当时曹操刚出城门,就有人在长街之中振臂而呼了!

    即便是如此,也还有人会畅想着,若是斐潜能够稍微宽容一些,通融一点,大家和气一些,共同赚钱,一起坐在朝堂之上,觥筹交错不知道有多么美!

    毕竟当时曹操就已经是让山东之士有些厌恶了,曹氏夏侯氏把持了太多的位置,而斐潜就相对人丁稀薄,就算再怎样的多吃多占,也怎么也占不了那么多的坑……

    于是乎,就在斐潜统领大军在许县城外和曹操会面之后,就有人私底下传,说是曹操已经和斐潜达成了一定的交易,出卖了颍川的利益,曹操将来一定会成为颍川的敌人……

    现在,就是这样的『箴言谶纬』显灵的时候了。

    甚至有人还将曹操当下的举动,和大汉天子气联系在了一起!

    曹操现在是想要血气来蒙蔽天子气!

    使天子混沌,使百官无能,使天下乾坤倒置日月无光!

    豫州,可是曾经大汉的帝乡啊。

    南阳,可是龙兴之地啊!

    在豫州,在南阳,在颍川,但凡是有点名气的,有点田产的,有些店铺门面的,有些宅邸院子的,只要往上捋一捋,那家不是和当年大汉光武帝的那个时候没点联系?

    这才是底蕴,这才算是世家!

    而在大汉光武之后的近两百年间,这些充满了底蕴的世家,又相互勾连在了一起,联姻,分支,迁徙,晋升,形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紧紧的裹在了大汉王朝的身上。

    在这个大网上的每一个节点,其实都不是独立的,就像是荀彧自己,也不过是这一张网上的那么一个比较大一些的点而已。

    这也就是荀彧明明知道,可是有时候不得不当做不知道一样。他可以去掉网上的一两个节点,但是他撕扯不开这庞大的网。颍川现在的赋税才出问题么?不,并不是,而是之前事态平稳,没有战乱,所以颍川的问题被遮蔽了起来而已,现在世道艰难,外有强敌,内有灾害,才导致颍川的问题被暴露了出来。

    荀彧之前一直劝说曹操慢一点,其实在诸多的因素之中,未必没有不想要让曹操和颍川的这人相互矛盾爆发,未必没有逃避的想法……

    只不过很遗憾,曹操和颍川,不,和整个士族网络之间的矛盾,依旧不可调和的爆发了。或许是因为有骠骑大将军斐潜在前,有陇右陇西的实例摆在哪里,曹操便是毫不客气的动手了。

    曹操站在荀彧的左边,叫嚣着,是你们逼我的,文若你是不是我的人,还不上去干死他们!

    士族站在荀彧的右边,也叫嚣着,是你们逼我的,文若你是不是我的人,还不上去搞死曹操?

    天子?天子在天上看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觉得不管是曹操被搞死,还是士族被搞死,似乎都可以,浑然似乎忘却了在关中还有一个斐潜盯着这里。

    只剩下荀彧左右为难,精神分裂。

    『你家郎君呢?』郭嘉的声音从前院传了过来。

    『……』细碎的声音。想必是管家在低声回禀。

    『哦?没用膳啊?』郭嘉哈哈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没事,我带了!不仅是带了吃食,还带了酒水!嗯,没错,哈哈哈,这一次我请酒!』

    郭嘉竟然自己带酒?这几乎是太阳从西边升起的事情,也使得荀彧抬起头望向了厅堂之外。

    郭嘉笑呵呵的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自家的管事。

    嗯,还有酒菜。

    这还真是少见,以至于荀彧的管事在后面依旧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郭嘉笑呵呵的坐了下来。

    荀彧默默的看着管事从食盒当中将菜肴拿出来,然后又是指挥着仆从将泥炉摆放在了一旁,再将酒水倒在了酒瓮之中,放在了泥炉上面温热起来。

    做完了这些事情,管事向荀彧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静悄悄的带着仆从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荀彧和郭嘉。

    『是来祝贺我死去了么?』荀彧淡淡的说道。

    郭嘉哈哈笑笑,『不,是来庆祝你新生。』

    『生不如死。』荀彧依旧淡然而言。

    郭嘉看着荀彧,『你现在活着,而且还会活得……至少比之前要好……』

    郭嘉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只要你不管「闲事」。』

    荀彧看着渐渐温热起来,然后在酒水之中翻滚而起的些许酒糟,不由得脱口而出,『连酒都没买好的……』

    郭嘉大笑道:『我哪有钱啊!这还是赊的!』

    荀彧不由得一愣,『又是挂我的名字?』

    郭嘉继续大笑,『挂我的,那店铺敢赊么?那店家又不认识我。』

    『城东那家?不像……』荀彧看了看菜肴,很普通。

    而且城东那家……

    『对,不是城东的,而是城西的……而且,在城外。』郭嘉拉过了一个豆盘,送到了荀彧面前,『驿站前面的那家。小店。很小,才三张桌案,五张坐席,头上是草棚,脚下是夯土,用土灶烧的菜,用井水洗的盘子……怎么样,吃,还是不吃?』

    荀彧皱起眉头来。他有一点洁癖,但并不是很严重的那种。

    菜肴是很普通的,大汉常见的萝卜、蔓菁。而且因为汉代的蔬菜和后世的并不一样,大多数的蔬菜都没有经过很好的种子筛选和择优培育,尤其是在山东这一片,根本就没有像是斐潜在关中那样改组了大司农,让枣祗专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和改进,所以当下在荀彧面前的,就依旧是个头比较小的,纤维比较多的菜肴。

    随着关中炒菜的兴起和人类本身对于油脂的先天渴求,山东等地也是流传而开,即便是乡野驿站之中,也开始了炒菜,而不是一味的大锅炖煮。

    在荀彧面前的,便是炒萝卜,炒蔓菁。

    不知道是食材还是手法的原因,反正这两道菜不仅是没有后世的那种所谓的可以发光的模样,甚至是可以用『暗淡』这两个字来形容,看起来就是一点都不好吃。但是郭嘉就像是面对着无上美味一样,夹了一筷子,放到了嘴里,摇头晃脑的品尝起来。

    荀彧斜斜藐了郭嘉一眼,然后也拿起了筷子,稍微夹了一块萝卜,放在了嘴里,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咸了。』

    不仅仅是咸,而且因为用的是粗盐,咸味里面甚至有些苦味,甚至还有些泥土的腥味。

    萝卜也是比较干瘪的,失去了水分,不够新鲜的萝卜,就像是在吃着一块被且薄的木片,然而郭嘉却吃得很香。

    『这就是平民所食之物……』郭嘉给荀彧倒了一碗浊酒,『你觉得咸,他们还生怕不咸……』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作为劳作的百姓,需要更多的盐分摄入,『所以,这就是你想要说的?』

    郭嘉点了点头,举起了酒碗,向荀彧示意,『对。就是这个。还有啊,百姓能记住你,这不就已经够了?你还想要什么?千古传芳么?那你不如去写本书,或许可能性大一些。』

    郭嘉见荀彧不端酒碗,也是毫不在意的在荀彧的酒碗上轻轻碰了一下,『而且,就算你真的去写书,也有可能没人看,没钱也没名……搞不好还很多人骂你呢……』

    荀彧叹了口气,『我只是……』

    荀彧说了一半,却沉默了下来,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浊酒,菜是劣肴。

    酒是酸涩的,菜是咸苦的。

    荀彧忍不住,眼角落下点点的水光,旋即偏过头去,用袖子抹去。

    曾经他努力维护的,现在却不领情。

    曾经他尽力维持的,现在却不感恩。

    那么他算是什么?

    他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然后,郭嘉给他带来了一个答案。

    涩酒,咸菜。

    却让荀彧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原来自己还能感觉出好坏,还能吃出咸淡,还能清楚的分辨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陈长文上表弹劾你了……』郭嘉夹了一块咸萝卜,叭咂着嘴,『你怎么看?』

    荀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表示没有看法,还是在表示自己无所谓了。

    郭嘉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放低了下来,『之前就觉得这个陈长文太那个什么……现在看来,果不其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弹劾你,但是实际上呢,是在维护你……但是呢,表面上是在维护你,实际上呢,也是在陷害你……』

    『他以为他的小心思,能藏得住?』郭嘉不屑的笑了两声,『就像是这碗酒,若是不动,底下的这些渣就不会翻起来,但是动了之后……就浮上来了,露出来了……』

    『君子不器,是为不争……』郭嘉端着酒碗,『陈长文,这器啊,不够……』

    郭嘉是不知道后世的『青春版』的词语,只能说陈群的『器』,否则的话定会说出来。因为没有比『青春版』更能讽刺和贬低的了,看着外表似乎相差不多,然后内部不知道什么被削减了,被砍了,被打折了。是几个意思?青春的就应该是中年的玩剩下的?打折的?处理的?修理过发动机的?内部暗中折损的?真是好名字!

    荀彧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过得几天,主公就会来找你了……』郭嘉见荀彧这样,也就不多说了,身躯往前微微倾斜,压低了声音,『知道么,骠骑大将军,嘿,送了火药来!』

    荀彧陡然色变,『什么?』

    郭嘉大笑,『没想到罢?所以这个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山东的这一帮子人,不就是凭借着坞堡和城墙,企图抵抗么?现在有了火药,当那些自诩坚固,自傲坞堡在新技术,新的生产力面前,即便是再想要故步自封,也会被敲破……

    郭嘉转过头去,看着荀彧,『先说好啊,过一阵,等那些人又是转头过来找你,求你,跪在你面前哭泣哀鸣,你可要忍得住啊!』

    荀彧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自己的事情,而是说道:『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你是说人么?』郭嘉嘿嘿笑了笑,『既然有火药,何愁没有人?』

    荀彧瞪大了眼。

    郭嘉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荀彧想不通,『为什么……』

    『人么……嘿嘿嘿……』郭嘉呼出一口气,『或许,在这个事情上,骠骑和主公……是想到一起的……来,这一碗,敬主公!顺道么,也敬骠骑罢!』

    荀彧沉默许久,最终长长的叹息一声,端起酒碗,和郭嘉碰在了一处,『但愿罢……』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呢?

    不仅能跳墙,还能上天!

    坞堡,其实起初并非是用来对抗朝堂的。就像是大部分的发明和研究,其实也并非是用来杀人的一样,比如核能,  又比如生化……

    在最开始的年代,坞堡是一种无奈。因为朝堂没有办法管理到地方,导致不仅是边境随时可能被游牧民族突破,甚至地方上也有为非作歹的贼人和匪徒。这些贼兵一来,那些郡县官吏又大多立刻跑散,以至于最后只能由乡绅豪右自行抵御,迫使地方上一些有力家族建造坞堡来自卫。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  坞堡起初是好的。

    但是华夏最不缺的就是好办法,  好政策,最终给办歪了走坏了的例子。

    若不是斐潜这一根,嗯,那啥,在历史小姐姐的裙下一阵搅合,说不得地主阶级的屁股还不会歪,依旧稳稳的坐着,直至将小农经济,闭关锁国发展到巅峰。

    地主阶级一定是鼓励小农经济,乡绅自治的,  对于坞堡之类割地而据,  也不会有什么彻底的统合意思,  这是由其特性造成的。大地主和小地主之间的矛盾,  更多的体现在内部耕地的争夺上,  不思进取和缺乏技术革新的动力,  也就必然成为后续的次生灾害。

    在原本的历史上,  坞堡,  或者说郡县兵卒的战斗力相当堪忧。不管是汉唐,  还是宋明,只要中央禁军一败坏,下面的郡县兵卒简直就是一滩烂泥,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这些郡县兵卒,在平时欺压百姓的时候凶残,在面对外敌的时候膝盖弯曲,以至于坞堡永远只能保护一小部分的华夏民族,而大部分的百姓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收割。

    因此可以说华夏到了后期的悲剧,并非是突然洋枪洋炮天上掉下来的灾害,而华夏自己一步步从田里面走出来的死胡同。

    所以斐潜就想要给华夏换一条思路……

    向前进。

    只要大步向前,何处不是正前方?

    有困难,就去想办法克服。

    有山,开之,遇水,架之,

    就像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坞堡,若是之前,想要攻克便是多少耗费一些手脚,也必须要死一些人,  折算起来可能就会觉得得不偿失,  是一道难题。

    然后遇到难题就躲开?

    绕着走?

    觉得不可能,然后变成不需要,最终直接放弃了?

    现在,夏侯惇就面临着这样的,或者说曾经的一道难题。

    若是按照老办法,两千夏侯兵,若是攻打一个坞堡的话,不是不可以,但是比较难,所以当夏侯惇带着人马抵达了荀氏的一个坞堡之处的时候,就有兵卒回来禀报道:『荀氏坞堡紧闭大门,丁壮皆上城守御,似有拒我之意!』

    夏侯惇闻言,不禁一皱眉头:『果然如此!此等之辈,真是死不悔改!』

    荀氏,不仅仅是荀彧一個人。当年荀爽要推举荀彧当家主的时候,就有人公然反对,而且还是荀爽的亲兄弟,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荀氏是荀氏,荀彧是荀彧,并非能画上等号的。但是荀氏这几年,借着荀彧的名头,也着实捞了不少的钱财。

    夏侯惇这一次前来,就是为了给荀氏一个机会。

    而现在很显然,这些家伙不想要这个机会。

    在夏侯惇身侧的曹泰哈哈笑了笑,『或以我等为乞活也。』

    曹泰是曹仁长子。

    夏侯惇斜藐了曹泰一眼,说道:『吾等皆有大汉旗号,岂可以乞活目之?』

    曹泰冷笑了一声说道:『颍川之富庶,便以天下之民皆乞活也。』

    二人打马向前,不多时就到了荀氏坞堡之前。

    这是荀彧五叔父的一个坞堡。

    夏侯惇仰头而望,只见坞堡之上人头攒动,不过大多无盔无甲,只是些丁壮而已,果然是之前斥候所言一般。

    『此等丁壮即可抵挡刀兵不成?』夏侯惇看着坞堡之上,冷笑着说道,『亦或是……觉得我等不敢进攻?』

    曹泰向前挥动手了一下手臂,『来人!上前喊话!』

    顿时有兵卒到了坞堡之下,高声喊话,让坞堡的人开门。

    可是连声喊了三遍之后,坞堡之上只是见到了躁动,并没有见到大门打开,也没有人出来搭话。

    夏侯惇呵呵笑了笑。

    果然如此。

    荀彧的五叔父,自然自诩是荀氏的中流砥柱,尤其是在荀爽死了之后。而且荀汪也认为自己年龄这么大了,应该受到更多的优待。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达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极端情况,但是门户之见就已经比较深了。倘若按照1到100来划分,60以上算士族,颍川荀氏至少也是在80分以上,像什么陈氏、郭氏和种氏等等,都是至少比荀氏低个四五分。

    至于孔氏么,因为人太杂了,反而分数更低。

    而在这些士族体系当中,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有的会相对来说比较偏向于保守,也有的会探索未来,但是不知道是年龄的原因还是地域受到了限制,反正荀汪并没有觉得自己和自家的族人捞钱有什么不对。

    凭本事捞的钱,怎么就不行?

    所以夏侯惇前来的时候,荀汪依旧觉得自己不能低头。

    夏侯惇向曹泰点了点头,曹泰拱手还礼,然后便是带着些兵卒往前,站到了坞堡一箭之地外,望着荀氏坞堡上的人,朗声而道:

    『丞相有令,凡士子者,当扪心而问,人生在世,有三不能笑:不笑天灾,不笑人祸,不笑疾病。』

    『立地为人,有三不能辱:育人之师,救人之医,护国之军。』

    『千秋史册,有三不能饶:误国之臣,祸军之将,害民之贼。』

    『乡野之隐,有三不能避:为民请命,为国赴难,临危受命。』

    『经商置业,有三不能掠:国难之财,天灾之利,贫弱之食。』

    『今有荀氏荀汪,借天灾,假人祸,辱国之军,夺民之食,不思为民请命,为国赴难,唯知己利,唯逞私欲,实乃害民之贼也,尤不知悔改,故当诛!』

    『此令!』

    坞堡之上的荀汪终究是忍不住,大吼出声,『血口……血口喷人……假的,都是假的……』

    曹泰冷笑了两声,挥手示意兵卒上前。

    旋即有曹氏兵卒举起盾牌,结阵上前,而坞堡之上也开始向下射箭,并且开始往低下扔石块和擂木。

    但是这些举措,并没有像是荀氏子弟想象的那样可以有效的组织曹军的逼近。这些久经战阵的兵卒很快就避开了他们的攻击,甚至都没有人在滚石擂木之下受伤!

    因为这些荀氏子弟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从抬起擂木到放下的整个前摇实在是太长了,以至于曹军兵卒都可以慢悠悠的发出指令,转移方向,然后就可以毫发无伤的避开了……

    而一般的弓箭,虽然射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气势不错,凡是相互之间参差不齐,并且这些荀氏子弟平常练习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在射击固定靶,对于曹氏兵卒这种移动靶不能很好的适应,以至于射出来的箭矢十有七八都是落空的,即便是有个别箭矢射中,也有盾牌和盔甲,并不能直接给曹氏兵卒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

    这一切,就像是他们自诩的坚固的坞堡一样,其实只是在他们的自我感知里面的坚不可摧。随着曹氏兵卒在盾牌的掩护之下,于坞堡的大门之下挖出了坑洞,埋下了火药之后,一切都成为了定局。

    轰然之中,荀汪的坞堡大门垮塌了下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垮塌了一样……

    而在另外一边,江东也有一些坞堡。

    在江北,大概能算是淮泗区域,有一座坞堡,若是仅论其占地规模,就几乎不在县城之下,紧急时便二三万人也能容纳。

    当然啦,这个名叫陈家堡的地方,即便最繁盛时,也没有能达到二三万的人口。而现在在连番战事之下,户数更是缩减了许多,坞堡所卫护之民,包括附近范围之内的,也仅仅两千来户,大约接近一万人罢了。

    但是在这个大多数势力并没有完全能够涉足的区域,这个陈家堡却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可观的力量存在,若是有必要是可以拉出两千农兵来的,其中两三成执械,大约百人带甲,这在周边来说,无疑就是最大的武装力量了。

    坞堡之主乃是兄弟二人,都姓陈,据说是颍川陈氏之人迁徙至此。

    但是实际上么,他们和颍川陈氏并没有什么关联,只不是陈氏二兄弟借了颍川陈氏的名头而已。

    颍川士族大规模南迁,那是到了晋代之后的事情,而在这个时间点上,大部分的颍川士族还好好的生活在豫州境内,和曹老板相爱相杀,并没有多少外迁的。

    因此,陈氏二兄弟这个所谓的颍川陈氏,顶多就只能算是『寒门旁支』而已,虽然号称是田齐某公子的后裔,跟颍川陈氏本出同源,其实根本挨不上。大概是某个时间段,可能是黄巾之乱之中被挟裹的,然后张角等人失败,黄巾也就没了前程,然后被陈氏二兄弟截留了一部分,然后又收拢了一批流民,大概发展起来的。

    因为相对于比较偏僻,又没有什么战略上面必须攻打的价值,所以不管是对于曹军来说,还是江东而言,都没有一定要打的欲望。

    故而陈氏二兄弟就很自然的成为了骑墙派,曹操来了,曹老板好,孙权来了,孙大帝不错,虽然说这样左右摇摆也能存活下来,但是对于陈氏二兄弟来说,就感觉很亏,左右摇摆之下,就像是被两根棍棍夹着榨干……

    毕竟没有官位傍身的地主,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跟普通农民没两样,都逃不过被豪强欺压、蹂躏的命运,陈家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聚众数万,并非是陈氏二兄弟多么有过人之才,一个是因为之前黄巾贼也想要活命,而只有陈氏二兄弟多少知晓一些统筹规划,另外一个则是刚好处于这种边缘地带,没人看得上。

    可是陈氏二兄弟也渐渐年龄大了,有了孩子,平常也在琢磨着,总是不能永远在这个偏远的地方罢?按照儒家的传统理论,君主正无需太强的能力,因为能力强而又无所制约,很容易变得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反倒会把国家给搞糟了。君主唯一必须具备的秉赋,就是能够识别和任用贤明的大臣,然后由那些大臣去实际管理国家。大臣有国君可以制约他,随时可以罢免他。这套理论最佳的代表,就是齐桓公前期,只管自己窝在内宫中吃喝玩乐,跟宠妾们乘船游湖,他只要任命并且绝对信任贤相管仲、鲍叔牙,自然国家大治。

    在大汉当下,依旧有这样的思维市场,陈氏二兄弟就是其中一份子。自觉地自己管理好了这么大一片地盘,而且有了这么多的人口,虽然不至于是大贤,但是中贤多少还是有份的罢,结果朝堂上下,竟然没有自己的位置?

    之前孙权进军的时候,陈氏二兄弟也不是没有动过投效的心思,但是最后还是觉得再等等,再看看,只是送去了一些表示效忠的牛酒财物,算是换取了平安。谁想到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来,江东军撤了……

    陈家老大不禁拍着兄弟的肩膀,连声夸赞,表示幸好当时听了老二的劝告,再等了等,没有急着去表态。江东兵若是直接能够占领淮泗区域倒也罢了,结果看起来气势汹汹,真打了之后没一阵子就撤走闪人,若是陈氏二兄弟在之前投效了,那不得跟着孙权往江东撤啊?

    可是谁舍得下如今那么大的坞堡,那么多的田产,还有在这一片的乡间可以横行无忌的风光呢?

    而这一日,事情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竟然有曹氏子弟前来联络,表示愿意接纳陈氏二兄弟,甚至许下了给与一定官职的承诺,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和江东割裂,从此供奉曹操。

    当然这个条件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没有谁会说给了好处还没有任何要求的。

    陈氏二兄弟也没有多想,觉得自己有便宜可以占,就是答应了下来。自觉地可以先搞倒一些官职再说,大不了再拿着曹操给的官位,反过头去找江东谈条件,简直就是美滋滋。

    然而曹操一方的使者也不傻,表示陈氏二兄弟必须缴纳一些『投名状』才能算是相信其诚意……

    陈氏二兄弟合计了一下,觉得机会若不抓住,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反正先当上了再说,至于之后的事情么,等曹操的使者走了之后,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于是便是按照曹操使者的吩咐,竖立起两根大旗,一面是表示归属曹操的曹氏旗帜,另外一面则是藐视江东的叱责之意。

    啥?旗帜上怎么表示藐视?汝不知『江东小儿』四字怎写?

    陈氏二兄弟自觉地反正自家地处偏远,这旗帜竖起来也就是糊弄曹操的使者的,等使者一走就放下来完事,官印不就到手了,至于江东人那边再给个解释也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很可惜,这一次陈氏二兄弟举起的旗帜,很快就被江东斥候所探知了……

    而且因为之前陈氏二兄弟,在孙大地进兵青徐之时,表现出来的服从态度,因此当下陈氏二兄弟的行为,就被江东斥候很自然的认为是一种『反叛』!

    淮泗陈氏叛变!

    这还能有假?

    没看明晃晃的『江东小儿』迎风招展么?

    消息传递到了江东,旋即引来了一阵风潮,而在风潮涌动当中,便是朱治。因为当时接纳和默许了陈氏二兄弟的『投诚』,并且没有后续派遣兵卒攻打的,就是朱治。

    从兵法上来说,当时朱治的主要战略目标是曹操,是广陵兵,至于比较偏远的陈氏二兄弟的坞堡,是在可打可不打之间,类似于鸡肋,打了或许能吃两口,但是也没有多少肉,而且还要冒着分兵被偷袭的风险,作为一上场就抱着要发展自身,扩大自家力量,以稳妥为上的朱治来说,不去打陈氏二兄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到了当下,这个在当时很正常的举措,就变得不怎么正常了起来。

    甚至有人传言是朱治早就和曹操之间有了联系!

    陈氏二兄弟就是所谓的『明证』!

    还听闻陈氏二兄弟是『颍川陈氏』!

    而朱治和所谓的『颍川陈氏』陈氏二兄弟竟然是『眉来眼去,秋毫不犯』,不就可以证明朱治已经叛变了江东,已经是在出卖了『孙大帝』吗?

    再加上之前孙权派暨艳调查江北奸细之事,顿时沸沸扬扬,一时之间喧嚣而起!

    许多人纷纷上书,表示朱治怎么说都有『嫌疑』,要孙权早做决断,缉拿朱治!如是朱治无罪,就调查之后,不就可以证明其清白了么?若是朱治有罪,便是及早防范,避免衍生祸端!

    这样的进言,是不是很有道理?

    而且刚好孙权之前对于朱治,也略有一些不满,便是下令核查……



    夜未央,人不安。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江东搅合得一片混乱。

    就在孙权还没有下决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客人到了。

    交趾来客。

    孙乾。

    老孙家的么,虽然当下不是亲戚,但是可能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所以孙权很是欢喜的就前来迎接孙乾。

    孙乾虽然在船上晃荡了一段时间,但是下船之后也梳洗和适应了,又多多少少的恢复了一些名士的风采,『外臣拜见江东之主!』

    嗯哼,孙权就喜欢听这个。江东之主,怎么也比什么将军好听,不是么?

    孙权和蔼的道:『先生请起。』一般来说,简单从面向上看起来,孙权还是有一些风度气概的。

    等孙乾起来坐好,孙权又让侍从上茶。

    孙权在这个过程当中仔细的打量着孙乾,便是觉得此人不仅是相貌上佳,举止上也是从容,再加上或许是海上航行的风霜浸染,虽说有些憔悴,但是也更添几分的成熟。

    孙权微笑着说道:『先生从交州一路北上,可是辛苦了!海上风波不定,风雨侵袭,先生这一路行来,必是艰难万分。』

    孙权也有派一些人出海,知道在海上的困难。

    虽然说孙权从野马台,琉球等地建立了一些很初步的贸易线,但是因为航海技术的不成熟,导致这样的贸易线路非常不稳定,甚至有时候难免会出现人船两失的结果。

    孙乾缓缓的说道:『多谢江东之主费心,其实倒也不难。在下四月出发,正值南风盛行,沿途而来,倒也还算是顺利。』

    『南风?』孙权点了点头说道,『先生可曾来过江东?』

    『未曾来过。』孙乾回答。

    『那此次来了,先生定要在江东多逗留留些日子,看看江东风光,也好让某尽些地主之谊。』孙权哈哈笑道,似乎很是慷慨好客的模样。

    孙乾微微一躬身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过江东之主。』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孙权转入正题问道:『刘使君……远在交趾,派先生不远千里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孙乾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竹筒封好的书信,双手奉上。

    孙权拆开看了。

    书信是刘备写的。

    大体上么,就是刘备表述一些当年和孙坚如何如何,然后也曾听闻孙策如何如何,再表述一下对于孙权个人的敬仰如何如何,直至书信最后结尾的时候,才大约提及了一下希望能和江东建立一条相互贸易的商路。

    孙权沉吟了一下,虽然说他大体上能够立刻做主和刘备展开贸易,因为这毕竟是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事情,但是作为江东之主,孙权还是知道自己要矜持一下,不能立刻就露出贪财的嘴脸。

    就像是刘备也是在大篇幅的叙述了和孙氏两代知府人之间的情感之后,才隐隐约约的表示愿意和孙氏家族再续『前缘』一样,孙权总不能当场就心急火燎的贴上去罢?说起来,刘备这人,因为参与的时间其实也比较早,所以和当下大部分的诸侯都有些交情。只不过不知道这一次,刘备身上挂的buff会不会对孙权发动……

    孙权缓缓的收起了书信,表示自己回好好考虑一下。

    这也是应有之意,孙乾也没有立刻要孙权回复的想法,两人当即就抛开了正事,谈起一些风花雪月来。

    不得不说,孙乾作为外交使节,还是相当到位的,不仅是给孙权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些海上的奇景,或是趣闻,甚至还给孙权描述了一番交趾当地的土著的情形,风俗和习惯等等,让孙权感觉惊讶之外,也是大感有趣,不知不觉当中竟然是畅谈了一下午,直至天色暗淡下来,才恍然时间的流逝。

    孙权当即吩咐仆从准备晚宴,要好好款待孙乾,但是两个人坐得都时间长了,免不了都要去更衣一下……

    『只可惜……没有战马……』孙权低声叹息了一声。

    虽然据孙乾所说,在交趾之处,有比战马更加庞大,并且更有力量的战象,但是孙权同样知道,那玩意不靠谱,要是真的那么强大,之前的士燮就不会……

    对了,士燮,士氏一族。

    『来人!』孙权呼唤了一声,然后对着前来的护卫说道,『传令!斩士氏子的头,悬于城墙之上!』

    之前孙权还留着士氏一些人,是觉得万一还有些用途,现在可不是,用上了。

    ……w(?Д?w)……

    『主上杀了士氏……』

    朱治坐在堂内,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这是杀给某看呢……』

    说起来,朱治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清者自清,佁然不动的样子,但是他知晓,这一次,有些麻烦了。

    前两天,在消息传递到了吴郡之后,朱治就去求见孙权,可是孙权根本就不见他。然后朱治又是写了封恳切的奏章,递送上去之后,也是没有回音。

    虽然说当下朱治在府内安坐,摆出一副闭门不出的样子,但是心思却放在了外面,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是立刻知晓了。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孙权干掉了士氏一族残余分子,是为了向刘备卖好,而在朱治心中,或许着算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但是更多的应该是向朱治,以及其他有异动的人示威。

    『果然还是孙氏传统……』朱治摇头,低声嘀咕着,『就不想着改一改?』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想让别人改,然后自己就省事了,不用改。

    朱治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是转头问朱然,『你觉得怎样?』

    『怕是这帮宵小借名行事,跋扈欺门,』朱然思索着说道,『此外,前次顾氏上门而求,父亲大人并未答复……恐怕也是有所关连……』

    『乾坤倒置,以外而内,这一手,用得妙啊……』朱治点了点头说道。即便是没有顾氏在背后搞鬼,总也有些味道。

    一同拖下水的味道。

    江东么,水多。

    一起下了水,共同湿了身,才算自己人。

    这是传统。

    所以说这里面要是没有江东这帮子人动手动脚,谁信?可惜问题现在就是,孙权是知道这个事情,还是不知道这个事情?

    就像是给某个知府下来视察的时候进行作秀,表面上摆出一副物资丰富民众安乐的样子来,知府看了笑呵呵,跟在旁边的基层小吏笑呵呵,等知府走了之后,便是将集中而来的物资重新搬走,给群演发两枚铜钱赶走了事。

    然后,这个知府,是知道作秀,还是不知道?

    知道,为什么知道?知道了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不知道,又是为什么不知道?既然是视察不就是为了知道么,怎么就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便是当下朱治所遇到的问题了。朱治必须搞清楚,这事情,孙权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什么?陈氏二兄弟?

    这关陈氏二兄弟什么事情?陈氏二兄弟只是一个引子,而重点引爆的点,永远都不会是在引子上。

    朱治虽然并不是以智慧诡计百变巧出为名,但是这些事情么,也不过就是想得比较慢一些罢了,在家中静静思索,也都能看得清楚了,毕竟朱治也是在江东和这些家伙打了好一阵子的交道。

    得了朱治的首肯,朱然也就接下去说道:『父亲大人,主上如此举动,已然是恶了江东之辈……如今江东之人就指望着父亲大人与其共进退……主上,主上应该还未下定决心……毕竟若是真下了手,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主上雄心太盛,渴望跻身中枢,然不知这江东……』朱然沉声继续说道,『江东自前秦而起,就已是和中原不同……楚风,秦腔,岂可同论乎?若是众正盈朝,倒也可一同革故鼎新,可若是中原本就不平,主上妄思这项公旧事,怕是……难成……』

    朱治微微点头,颔下三缕墨髯颤动。

    江东不需要多么能打的……

    毕竟能打的要么是都伤了,要么就都死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少不了,而死的么,大多数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江东就剩下一些能拖的,将好的拖坏了,将坏的拖残了。

    朱治等人,皆是如此,就连日后的陆逊,也是打得一手拖字好牌,将刘皇叔生生拖得半死不活,然后一把火烧了,毁灭了希望。

    孙权想要往上动一动,可问题是孙权之下的江东人不想动。

    怎么,拿着江东人的死活去给孙权铺路?

    凭什么?

    对吧?

    然后江东人觉得赚钱最重要。孙权打青徐,要问能不能赚钱,孙权若是打南越,也是要问能不能赚钱,但凡是不能赚钱的,想都不要想,就更不要说听孙权的命令去做事情了。

    开商路,大家一起赚钱,没问题,大家一起笑呵呵,但是要拿出钱来,那就立刻翻脸。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还是因为江东距离中原太远了。在汉代初期,大汉的中心是在长安,后来到了光武帝挪到了雒阳,但是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雒阳,江东都是偏远地带。这种偏远不仅仅是在地理上面的偏远,甚至包括人心上的距离。

    无法一碗水端平,大汉也就谈不上什么各地郡县一视同仁。政治上的差异化,自然就形成了地域上的文化偏差。

    朱治朱然能想明白其间虚实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能在江东混到一定程度,在几次孙氏波动震荡之下依旧是沉浮不倒,自然不是笨蛋。

    如今顾氏,或者说江东这群人想要借着机会将朱氏拖下水的模样,朱治心中也是了然,毕竟朱治一家,不仅是半个江东,也是半个的老臣。当年孙坚孙策之时,朱治就是代表了其中的老派势力,若说是孙权真的跟江东动手了,自然就需要仪仗这些淮泗外臣,军中老将。而江东一派,则是很有可能被打压下去,损失惨重。

    事关自己身家权位,也难怪顾氏和江东之人如此下作了……

    朱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县城周边,可是有否扰攘?』

    朱然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岂能没有议论?』

    朱治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军中呢?』

    『军中暂无消息。』朱然应答道。

    朱治又是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

    朱然看了看朱治的神情,『父亲大人……莫非是说这军中才是关键?』

    朱治站起身,然后慢慢的度步向前,到了堂前,望着院外,说道:『正是如此。若是不动军伍,便是未到时机。毕竟军卒一动,便是日日夜夜消耗钱粮,即便是早有预备,也不能长久……若是再被搅扰到了军中,使得军中兵卒骚乱,那么即便是连日行军法事,以镇压处置扰攘军中之人……但越是如此,便是越发标明这军中不稳了……一旦军中动乱……这江东……呵呵,呵呵……』

    朱然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父亲大人,但是也不可能就此拖下去……』

    『再等等,或许有个人……』朱治抬头而望,『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人?』朱然问道,旋即沿着朱治的目光而望,半响恍然道,『原来如此……父亲大人所言甚是……』

    ……ヽ(^o^)丿……

    美周郎。

    周郎美。

    美是一种习惯,更是一个自我的标榜。

    我美,所以我与芸芸众生皆不同。

    而现在,周郎不知孰美,却知道自己很烦。

    谁都清楚,随着孙权年龄的一天天长大,他对于权柄的渴望也是一天天的增长,现在是江东之主,可是孙权想要得更多,更大,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登上三槐之堂,将曹操什么的,斐潜什么的,都是一脚踹下去。

    随着孙权的野心蓬勃,自然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麻烦。

    孙权的脾性也是越来越不好了,之前孙氏家中的那些下人仆从,有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便是被直接责罚,或是骂,或是打,还有些直接被打死了,丢到了乱葬岗当中去。以至于孙氏府中的下人仆从,一个个都是加倍的小心谨慎,噤若寒蝉起来,生怕一不小心便是招惹到了孙权,然后活活被打死,或者是生不如死……

    周瑜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周瑜最近也比较难以接到一些关于孙权府内动静的消息了。

    孙氏府内,肯定有他人的眼线。

    这几乎是不用脑袋想,用脚指头都能知道的事情。

    可问题是孙权这么做,太过于鲁莽了些。

    怎么就教不会呢?

    有时候周瑜也是头疼。

    最好的办法显然不是打打杀杀,因为会误伤到花花草草。

    对于孙权和周瑜,还有一些江东士族来说,当然知道这是孙权在清理府内的眼线,但是对于孙氏府内的普通下人仆从来说,他们就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恐怖事件了。没人跟他们解释,或者说,解释了他们也未必能明白。

    那么不解释了?不解释的后果就是孙氏下人仆从惶恐不安,不安则容易生怨,怨气多了就变成了仇恨,然后也就更容易被其他的人找到一些机会,塞给一些好处,在必要的时候,这些下人又会变成新的眼线……

    是孙权不知道这个,没想到这些,还是说孙权想到了,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有大批的贱民会争破脑袋的去当孙氏府内的下人仆从,只要孙权给的钱多一点。

    最好的办法……

    周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桌案。

    在桌案之上,用一块青玉压着一封情报。

    来自于关中的情报。

    情报当中表述,骠骑大将军在关中似乎成立了一个专门的部门,已经开始对于所有的官吏进行核查了,然后隐晦的表示能够尽快的安排接替人员,至少也要有个副手可以用来在万一的情况下挡刀,不是,是相互掩护……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至少周瑜认为斐潜的做法,要比孙权做得更好。

    好的办法,是让特定的人感觉到了恐惧,而不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恐惧。一旦所有人都恐惧起来,只会坏事,并不利于做事。

    外面忽然有些响动,周瑜眉毛微微动了动,便是听到有人禀报道,『侄公子到了,求见都督。』

    周瑜摆摆手,示意来人进来。

    片刻之后,便是听到些许脚步声,一人到了周瑜堂前,便是深深行礼,『侄儿拜见叔父大人……』

    周瑜看着来人,淡淡的说道:『坐吧。家中可是安好?』

    来人是周瑜兄长之子,周峻。

    周瑜兄长有两三个,但是活下来的并不多。现在就只有一个周晖还在江北,而周峻则是周瑜另外一个兄长的遗腹子。

    周家的基因相对来说都算是不错,周峻虽说没有周瑜俊美,但是相貌也是堂堂,微微留了些须髯,顾盼之间,凛然有威,只是脸上的风霜之色,比周瑜更重一些。

    这也是无奈,毕竟年幼失父,即便是有周瑜照拂,生活也不是那么顺心如意的,总是比一般父母双全的孩子要更辛苦一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周峻便是早早出仕了,赚取些俸禄养家。

    『多谢叔父挂念,家中一切都好。』周峻再次行礼道,『家慈还说我久未来拜见叔父请安问好,有失礼数……』

    周瑜笑了笑,点了点头,『有心了……只不过,恐怕不是嫂子念叨,而是……主公在念叨罢?』

    『啊?』周峻一怔,半响讲不出话来。



    『都督只是……说了这些?』

    孙权坐在上首,脸在半明半暗之中。

    周峻点头,『是。』

    周瑜是怎样的人物?周峻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或许也不需要藏。周峻是在孙权手下出仕,算是吃孙家饭的。

    吃孙家饭呢,有个好处,就是稳定。只要孙家不倒,那么不管是遇到风还是遇到雨,顶多就是累一些,像是这样来回奔波,但是俸禄一般不会短缺,足够周峻供养家中老小。

    但是同样的,也有坏处。吃人嘴短,吃了孙家的饭,当然就是孙家的人,身上周氏属性就相对来说少了些,简单来说,容易没了人味,成了工具。

    现在周峻就不太像一个人,更像是一个传声筒。

    孙权让他去找周瑜,周峻就去了,咕噜噜灌了一肚子的声音,然后又来孙权这里倒出来,若是当下有录音机,那么周峻必定就失业了。

    不,未必,因为有的人,就是要这个调调,没有人在下面跑腿,会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统治者。

    孙权现在就觉得自己不像是统治者,更不像是江东之主。

    因为整个江东,几乎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

    至少在孙权的感觉当中,就是如此。

    士族就不用说了,整天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只想着中饱私囊,分配任务的时候一个个叫苦叫累推三阻四,私底下捞钱的时候连轴加班精神十足……

    就连民众,似乎都是在和孙权做对,孙权要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偏偏都不做!就比如说孙权要让这些民众远离士族,投奔自己,至少表现一下姿态也可以啊,可是这些民众呢?一个个都不配合!使得这些江东士族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都是别人的错!

    士族的错,民众的错,甚至是周瑜的错!

    孙权挥挥手,让周峻退下,就像是在驱赶一个用过了的马桶。

    周瑜的书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取信于民,笼络民心,缓动刀兵』。

    孙权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面转悠起来。

    十二个字,三件事。

    说起来简单,看起来也简单,就是做起来不简单。

    『取信于民?某何尝不想要取信于民,笼络民心?!』孙权一个人在厅堂之内挥动着手臂,就像是在他面前就坐着周瑜一样,『可是这些贱民不信我,奈何啊!奈何!你以为我没有去做么?你以为我没有抚慰这些百姓么?可是这些江东百姓宁可去信那些乡绅豪右,不来信我,你说,你说!这让我怎么做?还整天去「取信于民」?又是如何去笼络民心?!』

    『改减的赋税我也减了!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哪一件,你说,哪一件不是利于百姓,可是这些贱民,根本就不当回事,也丝毫都不感恩!我花了钱,花了钱啊!可是这些贱民,天天走我花钱修的路,搭建的桥,天天用我修葺的水渠浇灌田亩庄禾,可就是不感谢我!你说,我怎么做?这还怎么「取信于民」?何来「笼络」!笼不起来啊!』

    孙权很愤怒,甚至有些委屈。

    这也确实是孙权的真实感受……

    宝宝委屈.jpg

    这个问题其实在孙权接手了孙策的位置之后,就开始在做了,可问题是一直都没有太多的成效。孙权自己觉得已经是很努力,甚至比一般的大汉官吏,那些郡县太守都要做得更好,做得更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江东的这些百姓,并没有像是孙权所料想的那样去敬重孙氏,去尊敬孙权自己。

    孙权一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做得事情,这些百姓不清楚,不知道,所以他不仅是一边做,还找了人一边宣传和夸耀,表示自己做了某某路,修了某某桥,搭建了某某码头,开辟了某某市场等等,方便了多少的民众,招揽了多少流民,使得多少户避免了流离失所的苦难困境……

    可是,依旧没有什么效果。

    这些百姓有听么,有听到,可是为什么听了孙权做出的这些事情,依旧不会『信』,依旧不能『笼』呢?

    再后来,孙权觉得是江东士族豪右大户在背后搞破坏,所以一边在宣扬自身多么亲民,多么为民众谋福利的同时,也盯着那些江东士族豪右大户,防止这些家伙搞小动作,结果发现,即便是这样盯着,确保了一定程度上杜绝了『小动作』,江东百姓依旧并没有将孙权看成是大恩人,而是秉持着和对待江东士族豪右大户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差一些的态度。

    这就很奇怪了……

    孙权百撕而不得骑。

    所以到了后面,孙权干脆就摆烂了,反正都不能『信』,不可『笼』,那就干脆『管』,直接『封』!

    顿时就爽了。

    真省事。

    确实是非常的省事,又节省了人力,又节省了物力,反正最后能达成孙权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了,路修了,桥建了,码头通了。

    可是孙权并不清楚,路修了之后,有人站在路上收钱,桥建了之后,有人站在桥上收钱,码头通了之后,有人站在码头上收钱……

    不给?这是江东之主修的路,建的桥,通的码头,你个贱民,有什么资格不给钱?没看见一旁的乡绅也交钱呢?

    然后一回头,收钱的小吏笑眯眯的给乡绅缴纳路桥的管理费,自己再留一些,剩下的再给孙权点零头,表示这里一切安好,不仅没让孙权继续花钱,还能上缴利润了!

    那个时候,孙权很开心。所以至今孙权都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能取信于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民心。

    当然,孙权也有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只不过当时要改,要去做,是很烦的,很琐碎的,很困难的,所以那个时候孙权就干脆不去做了,到了现在猛然之间要做,才发现最底层的这些民众之心,孙权并没有笼络到多少。

    这就是周瑜特别的给孙权这十几个字,用来提醒原因。

    而且还直指孙权的关键举动,兵卒。

    孙权想要搞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有斐潜和曹操两个人在前面作为模板,也有自家父亲和兄长的经验,所以孙权十分渴望自己能够掌握大棒子的那一天,可是他并不清楚,想要挥舞大棒,也是需要一定实力的。

    周瑜基本上都已经表示很清楚,先要竖立信心,然后才能笼络到更多的民心,最后才能去掌控兵卒,可问题是孙权没有这样的耐心,他看见了『缓』这个字就有些着急。

    斐潜占据了关中,气势磅礴,曹操挟持了天子,坐拥豫冀,怎么说都比孙权更有实力,更有人望。若是当下三人排位赛,孙权自己就是垫底的啊!

    这怎么能让孙权不着急?

    周瑜不用参加排位赛,所以周瑜自然不着急。江东士族这些家伙也不想要参加排位赛,所以同样也不会着急。着急的,只有孙权自己。

    着急,就容易做错。

    所以即便是孙权收到了提醒,依旧是做错了事情,或者说,他觉得已经到了时机,毕竟当下孙权有了『外援』。

    刘备。

    毕竟刘备从南海而来,也算是洋人了,呃,算么?算吧,要不然孙权腰杆怎么有气力呢?

    孤城难守啊,当有外援就不一样了。

    所以,搞事!

    只不过孙权忘了,其实别人也有外援……

    ……╰(‵□′)╯……

    望江台。

    这是囚禁孙朗的场所。

    不管怎么说,孙朗依旧是孙坚之子,即便是庶出的。

    孙权一上台就立刻囚禁了孙朗,说是因为孙朗在孙权上位的时候多有怨言,对于孙权诽谤,但是实际上么……

    真要是几句怨言,几句诽谤就能推倒一个政权的话,那么说不得现在曹操就在天天啥事情都不做,只是做怨言和诽谤斐潜就得了……

    牢房么,都有可能被人越狱,更何况只是囚禁?

    时间一长,自然就有了漏洞,即便是孙权三令五申,严防死守,可是依旧避免不了会有问题。

    袁绍是庶出,但是袁绍好歹风光过一阵。

    孙朗也是庶出,可是当下只能在望江台望江……

    这望江台,面积不算是太大,也不算是小,毕竟在大汉当下,土地可不像是后世那么的窘迫,呃,即便是后世也未必真窘迫,毕竟物以稀为贵么,不稀怎么贵?砸掉扔掉丢掉之后,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卖高价了。

    之前这望江台据说是孙策早期的时候就准备作为别院的,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铺得挺大,可惜孙策早亡,这里的工程也就停了,没有继续修建下去,但是规模还在。

    规模大,自然漏洞就多。一开始的时候人手还能顾得过来,时间一长,人都会累的么,再加上望江台又没有什么油水,自然不会多么尽心尽力,到了当下,些许守卫其实也就形同虚设,只要给钱,就能进出。

    在望江台后花园之中,孙朗正在慢慢的度步。

    这花园,可是真花园。所有的植物都是孙朗一个人慢慢的收整起来的,毕竟他天天被囚禁于此,不找点事情做,怕是人早就疯了。

    而今天,在这花园之中,出了孙朗之外,还有一个人,俨然就是顾悌。

    世家子弟多,就有这个好处。

    家主永远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而万一出错了,便是……呃,临时工的错,不是正式族人的意思,家主也绝对不知情,并且会发表声明,表示将严惩不怠,最后三待两代之下,犯错的人究竟如何了等过了风头,便是谁也不清楚了。

    孙朗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而顾悌也是一样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在林木灌木里面一前一后走着,若是不细看,还以为是眼花了。

    孙朗年龄渐大,面容也有孙坚的几分影子。这一点,孙朗和孙权不同。孙权的容貌更像是他母亲,孙朗则是偏向于孙坚。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当年孙权上位的时候,最为忌惮的就是孙朗,未必没有几分这方面的原因。

    同时,因为是庶出,所以孙朗从小就没有多少娇气,跟孙策差不多一样是在军中摸爬滚打的,至今即便是囚禁了这么些时日,孙朗举手投足之间尤有一股军旅气息,让跟在后面的顾悌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当年,若是……

    谁知道呢?

    之前扶着孙权上位,大多数人都是认为孙权年龄小,又没有军旅经验,文不成武不就,对于江东来说,简直最好的主公人选了。就像是大汉推选天子都是喜欢幼齿的一样,至于后面发生的变化,则是当时的江东子弟所没能想到的。

    孙权一上台,确实融洽了一段时间,但是好景不长。

    作为江东之人,大概的想法是将孙权捧上去了之后,这个既没有军事基础,也不算是多通经书的二愣子,基本上就是一个空架子,等孙权后期慢慢长大,做出一些事情之后,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居,孙权在想要掀桌子就越发的难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孙权的脾气就是孙家的传统,虽然长的不怎么像孙坚,但是内在的脾性简直就没什么差别,手脚稍微硬一些,就想着要掀桌子……

    这样一来,大家怎么才能友善的一起吃肉喝酒?

    政治这东西,还是需要造成声势,还是需要有人捧臭脚的。不然各人拼命结党,又为了什么?

    因此,顾悌就找到了孙朗。

    至于在孙朗周边的看守么……

    以江东士族的能力,混个通行证什么的,都不需要造假的!拿着假的多没有品味啊,要用就是用真货,是专人开具的真文书,别说着望江台的守卫了,就算是拿到吴郡当中,一般人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的那种。

    可是顾悌来了之后,孙朗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虽说不至于一声不吭,但是顾悌说上十句,孙朗也未必能回得一句,一时间让自诩口才出众的顾悌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是跟在孙朗身后,观察其动向,揣摩其想法。

    两人在这里闲晃,只怕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顾悌维持着笑脸,已经是笑得脸上发僵,嘴里发干,心中忍不住也多少有些发急,目光渐渐低沉起来,琢磨着若是这孙朗再没什么表示,就要如何单刀直入的问个清楚,别管什么颜面不颜面了,总要在他嘴里捞着些实在话出来!

    结果孙朗在一颗海棠树前站住了,仰头看着树枝树干,忽然说道:『当年为什么不选我?』

    顾悌一愣,反倒是被孙朗突如其来的直接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个……』

    『若是不能以诚相待,消除隔阂,想必也没什么合作的必要……』孙朗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棠树上,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又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顾悌皱眉,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昔日之时,并不清楚公子为人如何……故而……』

    孙朗哈哈一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模棱两可!你这「公子」二字,究竟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我兄弟?』

    顾悌见自己话语被孙朗勘破,多少有些尴尬,但是很快就拱手说道:『二者皆有之……当时情况紧迫,来不得细细考量……』

    『所以,现在你是仔细考虑过了?』孙朗依旧在看着海棠,『或者说只是试试看,能用就用,不能用,便是另寻他法?』

    顾悌目光微动,『自然是细细想过的,在下于此,便是带着诚意而来。』

    『又是假话。』孙朗神色悠然,背着手,『我不过是个倒霉之人,被囚于此地之中,唯一能凭用的,不过就是这个身份而已……你若是真坦诚而来,就说实话,究竟是为什么,又是要做些什么……否则,你哪里来的,便是回哪里去,你我各不想干。』

    孙朗的这话说得算是很不客气了,但是顾悌却是眉眼一动,多少有些欣喜之色透出,朗声而道:『如今江东纷乱,格局不稳,民心堪忧,若是公子愿意出面主持大局,收拢江东,这权柄交替,自然是不移之事也!公子也可一跃而起,风云相伴,不必于此地与草木花树为伍。』

    『说得好!哈哈哈!』孙朗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了两声之后,忽然将笑容一收,回过头来盯着顾悌,『可是你依旧没有说出为什么……』

    『……』顾悌沉默了片刻,『家主被囚了。如同公子当下一般!若是不自救,便是永为阶下囚!』

    『这就是了么……』孙朗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海棠,『这样才能有相通之感……只不过,你就不担心我出去之后,依旧囚了你家主?』

    顾悌看了孙朗一眼,发现孙朗给他了一个后脑勺,又不能绕过去到孙朗正面,只能是略有些无奈的说道:『将来公子复起,自然需要身侧有帮手……如今危急之时,余者心怀各异,只有在下和公子同心同德,这何人可信,何人可依,也不必在下多说了罢?更何况顾氏当下,也算是江东之首,定能助公子一臂之力!若是两分,则是两害!』

    这番话语,其实已经是说得极不客气了。但是政治上的事情,一旦对方是确实有用的,那就算是如海的深仇,也需要笑脸相向,不必谈什么节操。或者是表面谈一谈就好了,谁当真,那么谁肯定最吃亏。

    更何况之前顾氏和孙朗本身就没有多少交情,当下自然是谈利益比谈情谊更有效。

    半响之后,孙朗点了点头,『也好……我也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一下我的权兄弟,到底是为什么……关了我这么久……』

    『呵呵,哈哈……到底,为什么?!』



    长安,青龙寺。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管宁振臂而呼,『上古之贤况且如此,今人如何不能越之?!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时,岁月更替,天下,风云而动!墨守成规,不思厉害,期一法而法天下者,皆罔矣!』

    这两天,管宁凭借着一次成功的对于孝经的注解,对于丧葬的发声,竖立起自己的名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到管宁这里,听他阐述经义,分辨道理,也渐渐的让管宁成为了新生一代的代表人之一。

    当然,这后面,也有卢毓,也有王凯的支持。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卢毓的表达能力其实不如管宁的,在卢毓上一次和王昶的辩论之中,卢毓也发现了他这样的一个短板,而王凯么,比卢毓还要更差,就是容貌上佳而已,肚子里面不能说全部都是草,但也大部分是。

    因此管宁在前面,卢毓打支援,王凯做后勤,也就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妥,并且发挥各自特长的小团队,吸引了参加青龙寺大论的一些人的目光。

    有一些人,是觉得管宁说得不错。

    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发现管宁的这个团队做法不错,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也组队学习仿效一下?

    至于那些纯粹看热闹,觉得那边热闹便是往那边走的乐子魂的人物,则是负责喝彩起哄烘托氛围的……

    在青龙寺外围的那些小摊贩,也是成天笑呵呵的。风霜爬满了他们的脸庞,烟火侵蚀了他们的手脚,但是他们依旧笑着,笑容真诚且醇厚。

    『老田头,呦,又快卖光啦?生意不错啊?』一名负责巡逻的丁壮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笑着说道。

    老田头手脚麻利的给另外一名客人捞出面来,调配酱料,『托您的福啊……累了吧?来我这坐会,我给您煮一碗?昨天配好的臊子!香得狠!』

    丁壮摆了摆手说道:『我这当值呢……回见,回见啊……』

    说完,丁壮没多停留,又和另外几个摊贩打了招呼,然后指着某些摊贩不讲究卫生泼溅,或是滴漏的污渍,要求其立刻清理。

    坐在里面的一名穿着灰色衣袍的食客吃了几口汤饼,伸出大拇指夸赞了一下老田头的手艺,顿时引得老田头眉开眼笑。

    『我看这……』灰衣食客用筷子微微指了指那个丁壮,『还可以啊,没找你们收黑钱……』

    『那是,这哪敢啊……』没了新客人,老田头也不介意和灰衣食客聊几句,压低了声音说道,『之前有收的,还好几波……但是在前几天,抓住一个,你猜怎么着?就在这前面,当场就给扒光了打板子啊……啧啧啧,血肉模糊的,怕是没了半条命!收黑钱才能收几个钱?半条命搭进去,值不值呐?后来就老实多了,没人敢乱来了,连吃拿都不敢了……』

    灰衣食客点了点头,『是要有些规矩……』

    老田头点头,『对,没错,规矩……啊,这位客官,您要吃点什么?看看我这新作的肉噪子!香地狠!』

    灰衣食客见老田头又去招揽生意了,便是笑了笑,低头呼噜噜吃了起来,过了没多久,就将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然后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了两枚铜币,放到了桌案上,『钱我放着了啊!』

    『吃好咧?』老田头手里不停,『客官您慢走哈!』

    灰衣食客走出了简陋的食棚,然后背着手,慢慢的往前。穿过了长长的便道,过了小广场,然后就看见了正在宣讲的管宁。

    正准备上前去听一听管宁在说一些什么,旁边一个人停在了灰衣食客面前,迟疑了一下,『阚……阚司长?』

    灰衣食客,阚泽转头一看,见是王昶,『嗯,你也来了?』

    王昶往管宁卢毓那边指了指,『卢郎君,是在下朋友……今日得了闲,就过来看看……』

    阚泽看了看王昶也是一身的便装,便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是相互告辞,各去而去。

    『还算是守规矩……』阚泽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然后又摸出了一管毛笔,略写了几个字,便是重新收到了怀里,然后又是背着手慢慢的在青龙寺里面逛起来。

    若不是熟悉之人,谁也想不到这个穿着一身廉价布袍的憨厚男子,竟然是有赫赫凶名的有闻司司长……

    人流涌动。

    带着一个又一个新的话题而来。

    不知不觉当中,青龙寺之内,随着管宁等人的成功,也出现了不少其他团队的雏形,相互利益相关的,意见一致的,取长补短的结合了起来,开始有了分工和协作起来。

    作为被东汉遗弃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关中三辅之地,在斐潜徒然而起的过程当中,作为大汉全新的一股势力,并非有多么深厚的底蕴,严格来说,可以算是一个暴发户的类型。

    至少在斐潜起初开始发展的一段时间之内,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即便是到了中期关中富裕起来之后,很多人依旧觉得有钱算个屁,看不起斐潜这一帮子的人,但是现在,随着青龙寺的名头越发的响亮,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从经济上转变到了文化上的优势,才让许多山东士族子弟低下了头颅。

    至少在当下大汉,还是有一些文化人注重的是文化,不是钱财,而当一个王朝的文化人都奔着钱财而去的时候,往往也就没有了什么文化。

    ……(╯︵╰)……

    几乎同时间,在许县,天子刘协也不得不低下了头颅。

    刘协心中清楚,在这一块土地上真正能做出决定的,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曹操。

    对待天下的态度,刘协本身也是在不断的变化的过程当中。

    作为天下之主来说,刘协确实是少了几分的霸气,尤其是在曹操面前。虽然说刘协的身高比曹操还要更高一些,却会让人感觉刘协比曹操还矮。

    『陛下,若是有人坏了规矩,应当如何?』曹操缓缓的说道。

    刘协深深呼吸了一下,『何等的规矩?是大汉规矩,还是……丞相的规矩?』

    曹操笑了笑,就像是看到一只小猫在张牙舞爪的展示威风,『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分出了天下和陛下的规矩,那么就会有臣子和百姓的,接下来就会有男的和女的,说不得还有猪狗牛羊也要规矩了,再往下就是没有规矩了……』

    『……』刘协看着曹操,『什么才是规矩?』

    『是约定。』曹操也看着刘协,『是人的约定。』

    『约定?』刘协皱眉。

    『约法三章。』曹操轻轻叹道,『这就是规矩。』

    『可是……』刘协迟疑了一下,没说完。

    『农人和土地约定,勤奋耕作,换取庄禾成长,牧民和牲畜约定,悉心照料,换得皮毛骨肉……』曹操缓缓的说道,『兵卒和沙场约定,奋勇作战,获取功勋……官吏和朝堂约定,勤勉持正,以牧万民……没错,问题就在这里,若是有人……不守约定,不遵规矩了呢?』

    刘协:『……』

    『呵呵,陛下是否觉得微臣才是坏规矩的?』曹操忽然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响彻在整个的大殿之中,『可惜啊,臣才是维护规矩的!若非臣在此守着这个规矩,天下不知道早有多少人称王,多少人篡汉!』

    『某若是想要坏了规矩,又何必今日?』曹操大笑着,『陛下以为然否?』

    刘协惙惙,无言以对。

    『如今某要找出那些坏了规矩的……』曹操缓缓的收了笑,也缓缓的说道,『可是有的人就不愿意了……千般阻扰,万般设计……这些坏了规矩的人,陛下知道,微臣知道,百官知道,甚至连百姓都知道……可是就有人觉得坏了规矩的,竟然也是一种规矩?』

    『臣曾于雒阳北门,立五彩棒!棒杀了犯错的……』曹操眯着眼,就像是在看着过往的一幅幅画面,『然后有人教会了臣规矩……犯错要看人,有人犯错了,不叫犯错,免个职挂两天,便是又可以出来当官了,怎么能一棒子就打死呢?陛下觉得这规矩……怎么样?』

    『臣在济南为相,见贪腐荼毒,便是将其擒拿斩杀,百姓自是欢庆……』曹操看了刘协一眼,眼神当中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意味,『然后便是有人说是微臣僭越,擅杀大员,坏了规矩,唯有朝堂三槐,陛下亲许方可夺杀……便除了微臣济南相……』

    『后来,臣出任西园校尉,却见军中皆为老弱,器具都是陈朽,兵饷延迟,训练荒废,某闹到天子之处,』曹操笑道,『便是又有人言,这是规矩……大汉兵卒皆为如此,天下禁军莫不如是……』

    『请问陛下,这规矩……是好,还是不好?是要,还是不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刘协的心里多少有些慌。

    片刻,曹操又是开了口。

    『陛下,臣一度仰慕颍川文化,知有帝乡,繁荣富庶,人人,呵呵……都能得学问,有教化,乃是大汉顶流之所在……』曹操沉声而言,就像是在说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一个惨状,『然如今,却发现这帝乡繁荣富庶,只是少许之辈富裕,这文化鼎盛,只是推诿欺瞒之鼎盛……』

    『朝堂秋收秋赋,乃国之重也,然此等之贼,却有意将庄禾损毁!』

    『而且还将庄禾损坏之责,尽数推卸给农夫农妇!指责农夫农妇偷奸耍滑,不听号令,导致庄禾毁坏!』

    『借朝堂之名,肆意抓捕农夫农妇,引发民变,却不思抚慰,还唆使郡县兵卒镇压!』

    『盖因粮贱则无利!因臣欲立规矩!』

    『呵呵,其实……也不算是低价便是无利,只不过比起高价而贾,何止千百倍差之?』

    『官仓无粮,平价便是个空话!然则私仓之中,却有无数贩卖之人,有一石贩千钱者,有卖三千钱者,亦有卖五千钱者!然则官府何为?便是联手贩卖五千钱者,将千钱者,三千钱者尽数捕抓!唯存五千钱之辈!』

    『百姓苦,群情滔滔,此等贪腐之吏则杀千钱,三千钱,以平民怨,却将粮草又转手给五千钱之人售卖,所得之利么……』

    『这就是当下帝乡规矩啊……』

    曹操看着刘协,『如今臣稽查贪腐,坏其坞堡,查抄其家,便是有人哭嚎而至,说其罪不至死,家中老幼皆为无辜,妇孺何其可怜……敢问陛下,百姓又是皆有罪乎?便直当受此厄?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时,这些哭嚎之人,可曾为其落泪,为其张言?』

    『堂堂大汉,仅有天灾,其实死不了多少人,只有人祸才会死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陛下,如今这规矩……是好,还是不好?是要,还是不要了?』

    ……(〃′皿`)q……

    另外一边。

    江东。

    周瑜走进后院子时,古筝的声音依旧在响着,他走上小楼,进入了精致的房间,小乔正在窗前抚动筝弦,然后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他在桌案的另外一侧坐下来,闭目听着女子的弹奏。

    『弹错了……』

    小乔皱了皱鼻子,停下了手,『我老记不住这一段……』

    周瑜笑了笑,然后取过了古筝,略一沉吟,便是从小乔之前弹奏的一段重新开始弹起。

    如水般的旋律流淌而开。

    小乔痴痴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即便岁月似乎对于他比较的宽容,但是风霜也是无情的悄然的改变了一些他的须发和眉眼。

    待到这柔和如流水般的旋律停下来,周瑜睁开眼睛,看向了小乔,『记住了?』

    『我又忘了……』小乔笑道,『光顾看你了……』

    周瑜大笑,『那我不管了,你自己再练就是。』

    过了片刻,小乔轻轻的抚动了筝弦,偏了偏头,笑道:『夫君有什么事吗?』

    周瑜沉默片刻,然后道:『江东……要大乱了……』

    小乔的笑容凝固了起来。

    ……╭(╯^╰)╮……

    巨大的校场。

    遮天蔽日一般的旌旗。

    校场前方是高高的台子,孙朗大步走向高台。

    高台之下,是十几名被捆绑的江东官吏。

    大风吹过校场。

    旌旗齐齐猎猎作响,云朵滚动。

    『某追随父亲,征战沙场,在雒阳,在豫州,在荆州,在扬州!』颇有些酷似孙坚的孙朗,一身的戎装,『某为了孙家,不计生死,不畏艰难!但是!某却无故被囚禁在望江台之中!受尽欺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某些东西似乎从孙朗的身躯当中爆发出来,激荡在校场之上。

    『孙家的规矩,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孙朗沉声喝道,『某跟着父亲转战南北,征讨沙场,有没有功?若是有功为何囚禁于某?若是有过,过又在何处?!今日于此,就是想要一个说法!这孙家的规矩,还有没有?还要不要!现在这个江东,规矩究竟是什么?是宛如儿戏一般,说有功就有功,说有过就有过?还是就像是台下这些酷吏,功过便在其刀笔之间?!』

    孙朗挥动了手臂,旋即有人将原本摆放在台上的几个箱子全数打开,然后往下倾倒,倒在了那些被捆在台下的那些小吏身上。

    沉重的金银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在空中晃动,落下,叮当乱响。

    『各位当年同样追随我父亲的袍泽!你们可知道,眼前的这些钱财怎么来的?都是从这些人的家中抄出的!』

    『这些钱财,成千上万的钱财,是他们有多少俸禄?不是!都是搜刮而来!』

    『你们流汗流血,豁出性命,就算是伤了,亡了,所得所获,却比不过这些蠹虫稍微动一动刀笔!』

    『这是什么规矩?!』

    『我问你们,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什么规矩?!

    风吹过高台,孙朗在风里张开双手,努声咆哮着,『今天,我就带着你们去问一问这世道,这天地,这江东上下,究竟什么才是规矩!』

    『去问问什么才是他妈的规矩!』

    ……(σ`д′)σ……

    关中。

    青龙寺之中越发的热闹起来。

    街道上相互争辩的学子面红耳赤的互相喷着唾沫,而酒楼之上的穿着繁琐华丽的美姬在争吵之声当中丝毫不受影响的慢条斯理的弹着琴。

    树上的落叶飘飘而下,然后被行进的商队的车轮碾压在了石板之上。

    赶了个晚集的大雁在天空中略有些急躁的鸣叫着,尽力赶路。

    骠骑大将军斐潜捧着一杯热茶,斜坐在窗前看书。

    庞统眉飞色舞的在行文上批复着什么,然后习惯性的将笔头塞进嘴里舔了舔,又继续落笔。

    枣祗站在仓廪之前,带着一些紧张和期盼,看着忙碌的小吏正在转运和计量收纳上来的庄禾粮草。

    甄宓正在大汉商会做了最后的交接,然后走了出来,到了门口的时候,甄宓稍微停下了片刻,仰头望了一眼大汉商会的铭牌,然后旋即仰起头,傲然前行。从这一刻开始,她和大汉商会就基本上没有了关联,成为了存粹从政的一名女官。

    黑暗的小屋里,甄宓的那个族兄已经被放出来的,但是因为失去了钱财,不得不屈身于此,正在无能狂怒的咒骂着,混乱的语言,就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疯子。

    几名巡检冲进了街边的酒馆,将发酒疯的胡人直接从酒肆里面扯了出来,一头按在了街边用来防火的水缸之中。发酒疯的胡人被呛得在水缸水面上扑腾,片刻之后被拉扯了出来,顿时咳嗽着瘫倒在地上,也多了几分的清醒和惊恐。

    『你是羌人?匈奴人?还是鲜卑人?』一名巡检半蹲在胡人面前,换了好几种语言,『听不懂没关系,到时候你会懂的……酗酒闹事,罚金两千,没钱没关系,我们有劳工营……带走!』

    城外,水镜先生的庄园之内。

    司马徽写下了一幅好字,在秋风里等待着自己干透,然后坐在那儿,吩咐了身边的仆从,『这幅不错,待会将它裱起来。』

    阳光照射进来,秋风抚动了纸张,些许未干的墨痕,透出了这样的字迹——

    『无有规矩,不成方圆。』

    ------题外话------

    曹操那句经典,我觉得用在这里也是不错。



    长安。

    青龙寺。

    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以及某些小学者,年轻儒生等等的铺垫,在长安青龙寺之中,郑玄也准备开始登坛正解了。

    郑玄登坛之前,几乎所有其他人的活动都停止了下来,就像是在变奏曲之前的短暂平静,亦或是大老出场的时候的下意识的藏拙。

    对于大部分的汉代学子来说,郑玄是一个不可攀越的高峰。

    这一点,即便是水镜先生多年一边磨牙,一边念叨,也依旧无法将其超越。有些时候,不是说纯粹的努力就可以做到一切。基本上来说,若是成就一番事业需要一百分,那么个人的努力至少占据其中八十分,但是八十分往上,就是个人天赋了……

    比如说,有的人擅长数学,心算能力十分强悍,进超市买东西都不用收银台,就可以算出最终的钱款,有的人却遇到计算就麻爪,算了上一个数字便是忘记了下一个数字,没了计算器简直就是人生灰暗。或许后者通过大量的努力,可以达到前者的七八成水准,但是想要继续往上,就很艰难了。

    儒家经文也是如此,如果说要通读背诵,达到七八成的水准,花费苦功夫,一年不成两年,十年不成二十年,总归大体上能成为一个书虫的,可是要从书中灵活应用,旁征博引,甚至相互印证,推陈出新,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了。

    郑玄在当下大汉,几乎就是站在经学上顶尖的人物,这不仅仅是郑玄能熟读背诵经书,而是郑玄可以融会贯通,抵达儒学大成境界。

    『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乃立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邦治,以左王均邦国是也……』

    郑玄坐在高台之上,侃侃而谈,每说一句,便是由其弟子国渊于侧再次高声诵读,以便让周边的子弟都能听闻。当然持续大声呼喝是一件很费嗓子的事情,一般人还做不来,三下两下就呲了,而国渊显然之前多少是练过的,因此声音不仅是洪亮,而且咬字清晰,即便是离得远的,也是能大体上听清楚。

    之所以说大体上,是因为郑玄说一句,低下便是多少有人下意识重复的,有人感慨的,有人忍不住要显摆的,即便是每个人的声音再低,到了外围也就嗡嗡嗡一片……

    另外一点,各地口音略有不同,关中雒阳的口音显然是大汉正统,而边缘地区的么,也就自然自能是去适应了。

    在高台另外一侧,间隔着围墙和回廊的一间厢房中,有两人正在侧耳静听。

    桌桉之上,清茶蕴蕴。

    斐潜当然是没有坐到台下去。一方面是避免出现什么领导先走的情况,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听到真话,不至于斐潜到场装修粉饰,斐潜离开立刻连旗帜都撤走。

    因此斐潜谁都没通知,偷偷带了许褚和些许护卫,就和庞统远远的躲在青龙寺偏殿当中的小厢房之内,一边喝茶,一边听着高台之上郑玄的讲课。

    三礼,是《仪礼》、《周礼》、《礼记》。

    前两者,是汉之前就有了,而《礼记》则是在汉代的时候出现了,大概和《孝经》差不是很多。

    当然,三礼据称是周公所着,然后经由孔老夫子论述,其弟子记载。

    但是么,和汉代大部分的经文一样,这个事情,其实不太靠谱。

    周公他老人家太忙了,不仅要治国理政,还需要带兵打仗,然后家里面还要生一堆孩子,顺带视察地方,然后还要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着书,比如写个平安经……呸,是易经,还有周礼,还要帮人解梦……

    睡个觉不安稳了都要找周公,你说周公忙不忙?

    所以在这些书籍之中,有一部分是周公写的,这倒是没错,但是要说所有的都归到周公头上……

    这不就是跟后世某人一样么,什么话都是他说的。周什么人你坐下!你们心自问,难道你自己说过那么多话,误会你一句两句的,有什么问题么?

    《周礼》一书,在汉代初期么,是叫做《周官》,直至王莽居摄时,才改为《周礼》,然后沿用到了现在,至于为什么老王同学要改『官』为『礼』,这个心思么自然大家都知道。

    汉代的周礼是河间献王刘德从民间获得此书……

    然后不得不说这个刘德了,嗯,没华,就刘德二字。

    刘德是刘启次子。他和长子刘荣,都是同母而出,刘德之下还有一个弟弟,兄弟三人都是一个母亲,占据了刘启皇家血脉的前三。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刘启之后,是皇十子继承了大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汉武帝……

    而作为皇长子,刘荣,则是因为其暴躁老母栗姬一顿骚操作给拉下了水,最终被废,连带着刘德也被发配到了河间。

    就是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河间王,却在儒家之中获得了大量的声望,不仅是亲自接见普通的儒者,甚至连自己吃食的标准都不超过宾客。然后,刘德给刘彻献上了《周礼》……

    刘协笑眯眯的接过,旋即扔到了秘府之中冷藏。直至汉成帝期间,刘向、刘歆父子校理秘书,才重新将其罗列出来。

    其中原由,自然是可圈可点。所以若说是《周礼》真是周公他老人家亲自写的,这就呵呵了,但是也不能说全部都是假的,毕竟当时孔子也周游列国好生推崇了一番周礼,嗯,从这个方面来说,当时刘德献周礼,然后刘彻扔周礼,都是打得一手好牌啊!

    就像是当下,斐潜将郑玄推到前面去打牌,其实也几乎是类似的目的。

    周礼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做官的规矩。

    『三礼之言,非郑公不可啊……』斐潜听了一会儿,有些感慨的说道,『若是论纯熟背诵,这守山学宫之中,怕是能者多矣,然欲求精通博引,引经传史籍等,诸子百家之说以正其解……怕是天下难出其右也……』

    庞统也是点头,然后说道:『便如这句,「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郑公引老子之言而解,「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便是绝妙。治民,当重民心,古今未有遗民者而可为治是也……』

    斐潜颔首。

    郑玄不仅是熟悉三礼,精通黄老,甚至对于法家农家兵家天文历法等等都有一些涉及,于是在讲解三礼的时候,时不时牵扯出这些内容来,进行讲解,引起台下阵阵的议论和惊叹。

    又是听了一会儿,斐潜忽然笑道:『这里郑公改了……』

    庞统也是侧头而听,片刻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对,和上次郑公所言已是不同了。』

    说起来,郑玄当下改变了说辞,还是因为斐潜。

    谶纬。

    这个玩意,在斐潜一力的拉扯之下,终究是和正经的文学分开了些许,虽然没有完全被切除,但是和之前那种寄生状态强了不少。

    宗教就是宗教,学术就是学术。

    暂时生产力、认知水准达不到,可以将一部分未知的东西归于宗教神秘学,但是不能说依靠神秘学去解释一切。因为人性都是懒惰和贪婪的,若是发现有省事的途径,那么自然就会选择省事的方式,而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归于神秘的宗教体系,显然就是一个比较『省事』的途径,那么还需要费劲去研究发展新科技干什么呢?

    等到宗教权柄大了,烧死的不仅仅是白尼老哥,啊?没烧死?就当烧了吧,反正烧烤这个事,宗教很熟练。

    而且这里面还有其他的问题,斐潜也正在布置当中……

    原先郑玄在和斐潜第一次讲述礼记的时候,作为预演也好,先期沟通也罢,郑玄也是收到了之前的一些风气影响,用以谶纬来注解《周礼》并用于建构其礼学体系。

    《周礼》中有五帝、五人帝和五官神的说法。

    那个时候郑玄以为斐潜推出了五方上帝教,因此以为斐潜也是略倾向于神秘侧谶纬学的,因此对于周礼当中的五帝,郑玄当时是这么说的,『五帝,苍曰灵威仰,太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黄曰含枢纽,黄帝食焉;白曰白招拒,少昊食焉;黑曰汁光纪,颛顼食焉……』

    郑玄的解释,是说天上有五精帝,下有五人帝,乃是其母感五帝之精受孕而生,五人帝是五天帝之子。五人帝之下有五官,五官死后为五人神,祭祀时五人神各自配食其帝。

    粗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五方上帝有名有来历甚至还有方位,就像是确确实实的真事一样,但是实际上都是虚构的。这个说法是从《河图》相关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春秋纬元命包》、《春秋纬文耀钩》、《易纬乾凿度》等等当中而来的。

    虽然说郑玄之前的说辞也可以用来解释『五帝、五人帝和五官神』,但是斐潜却明确的表示了不妥。

    『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斐潜当时这么对郑玄说道,『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周之五方,未必汉之五帝,不必强加附会。』

    郑玄精心准备的『五方五帝注解』,竟然被斐潜说是『牵强附会』,这就有些让郑玄难堪了,但是没办法啊,毕竟斐潜地盘上斐潜说了算,再加上第一届的青龙寺大论也正式确定了谶纬是谶纬,经文是经文,必须『求真求正』,所以当下郑玄便是不得不将原本的『天地以定说』,改成了『远域未知说』……

    华夏自然是中帝,然则其余四方也有四帝,居极遥远的未知之地,四方帝是当年炎黄打跑了的,那么自然也就有和炎黄一样的官职体系,构建出一个庞大的世界……

    所以四方之人,亦敌亦友。中弱四方强,则四方主之,若是中强而四方弱,则中治之,云云。

    这样的说辞,便是脱离了原本的谶纬,虽然说也避免不了携带了一些神秘的味道,但是至少其中核心变化了,由原本的确定的,不可变更的变成了未知的,可能会产生变化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周礼』。

    就算是周礼是周老夫子在家里憋了三年又三年,最终亲自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刻刀划拉出来的,但是周老夫子一开始做周礼的目的是什么?

    写着好玩的?

    不是,是制定规矩,定下标准啊!

    所以在千年之前,周老夫子就已经懂得标准的重要性,并且还加以实践了,结果到了后世反倒是被东洋西洋的标准一个个压在头上卡在脖子上,也不知道周老夫子泉下有知,会不会怒掀棺材板?

    从一个部落,到一个国家,就像是从一个地方小企业到了全国,甚至是跨国的大集团,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什么最重要?

    人才?

    或许,但不是最重要的。

    毕竟『人才最重要』这句话是谁说的?葛叔啊!然后只是知道重视人才的葛叔最后是什么下场?

    所以,规矩才重要!标准才重要!怎么更好的使用人才,比单纯的追求人才更重要!除了像是斐潜这样的怪胎之外,怎么确保所谓的人才到了分公司之后,不会摸女下属的胸,不会贪公司的钱,不会上报假账,不会虚增开销?

    越是人才,越是聪明,便越是容易发现公司当中的漏洞!

    不先把规矩定下来,不先确定好标准,瞎搞就自然无法避免。

    而郑玄这一次的注解,关键的不仅仅是『未知』,而且还有『可替』!

    连五方上帝都是轮流坐庄,低下的五方人神五方官,有什么好『世袭罔替』的?

    规矩和标准,根据时代进行变化,想要不被替换,就必须做出努力。

    就像是斐潜在陇西陇右进行的事项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大堆的官吏以为自己很安稳,觉得斐潜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即便是换掉一小批,还有一大片,赌运气呗,顶多就是几个小喽啰被抓起来警示一下,其他人顶多就是训勉一番就完事了……

    所以在陇右陇西最开始混乱的时候,所有的官吏都不怎么会害怕,都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或许自己只需要做得隐蔽一点,不是最跳脱的,就没事了。

    但是没想到斐潜早就准备好了人手,直接从关中三辅,还有河东之中抽调,然后直接从上到下进行替换,一个县,一个县的换过去,从县令到县丞,从仓曹到户吏,直接全数换掉!

    陇右陇西之地的官吏立刻就傻眼了……

    其实说起来,在一个县城当中,真正的官吏有几个?

    汉代,大县,也就是万户以上,称之为县令,万户之下成为为县长,但是职权差不多,都是一县最高长官,也有国,邑,道的称呼,国是侯国,邑是皇后,皇太后,公主的封地,而境内有少数民族居住的称为道。

    再这样的县当中,除了县令县长之外,就是功曹史,总揆众事。县尉,掌县军事,有时候是县丞兼任。然后是县丞、主簿、廷掾(或他人兼任)、主记室、少府。

    至于门下游缴等基本上都已经是下等吏了,没有定数。简单来说就是临时工,县长县令聘请的那种大何谁。

    简单来说,一个县,大概官吏也就是六人到八人,而只要派遣一个四人小组,就可以直接完全接手替代!然后依靠着周边大军的威势,替换的官吏甚至不需要带什么特别的护卫兵卒,毕竟被换只是个人丢官而已,要是搞事,那结果就是抄家灭族!

    因此,陇西陇右的官吏一看到临泾等县城被替换了,顿时就乖了。认错的认错,投诚的投诚,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的位置,发挥出比平日超出千百倍的勤勉来……

    而一旦认真做事了,事情就自然好办了。原先的困难,也不再是无法克服,无法解决的了,之前想不到的办法也想出来了。

    这就很有意思。

    究竟是事情变得容易了,还是人变得聪明了?或是两者都是,亦或是两者都不是?

    有时候就是这样。

    斐潜站起身,表示可以了,他准备回去了。相比较于庞统等人来说,他的劳累并非是在具体事情的经办上,而是对于整体规划的思考上,而这一点,其他的人可以协助,但是无法替代。

    无法替代,就弥足珍贵,而可以被替代的,就没有什么好自满的。

    对于这些官吏来说,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办法,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能改,也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对于他们来说什么,这些精明的官吏会自然而然的为了官帽子去想办法,去改变思路,真的若只是听这些官吏说一些什么就是什么,不落地去真的看看,那谈何了解实情,又怎么做出决策?

    就像是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斐潜也是会偷偷的来,然后静静的走,要不然只是单纯的听手下描述?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然后手下官吏听不听得懂郑玄说一些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表述到要点上,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底下官吏说没问题,就真没问题了?

    任凭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要自己的脑子干什么?

    斐潜避开人流,往外走。

    反正青龙寺的规划建筑师就在旁边,对于青龙寺里面亭台楼榭当然是门清,带着斐潜左绕右拐,就避开了喧哗的主会场区域,然后从偏门出了青龙寺。

    『曹丞相那边果然动手了……』斐潜一边走,一边说道,『现在就是看看这群人要如何回应了……』

    庞统在一旁说道,『曹丞相撬开了荀氏坞堡,豫州因此震荡……只不过,这些人未必肯善罢甘休啊……』

    斐潜点了点头,望向了东面,『就看曹丞相能做到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