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黄历永远的对的,今天就不该出门。黑猫这么想着,下意识打了个响鼻,试图喷出身体里的那抹晦气。
但老实说,听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张口闭口就是学校规则,郑清对他口中的‘学习兴趣小组’还真有几分兴趣。
只不过每天受萧笑耳提面命,年轻公费生已经不是初入巫师世界的小白,对任何‘没办法看清面目’的家伙都抱着十成的戒心与警惕。
“我连你们那个社团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它感兴趣?”黑猫扬起嘴角胡须,态度不那么坚决的拒绝道。
“七宗罪。”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立刻回答道:“社团名字叫‘七宗罪’,我是社团内的堪罪使,因为个人原因不能继续担任这个职务,所以需要一位继承人……你就是我选定的继承者。”
“七宗罪?堪罪使?”
黑猫咀嚼着这些听上去蛮有料的词儿,原本不想再搭理对方,但受到猫好奇天性的影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亚特拉斯那边儿的社团?个人原因是你要毕业了?你是大四的学生?为什么选我?我们认识吗?你知道我是谁?”
不怕开口拒绝,就怕口都不开。
黑猫一连串问题丢出去,不仅没有惹恼那位巫师,反而让他高兴了许多,连忙答道:“七宗罪是一个全校性的社团,组织规模不大,只有加上我,一共只有八位成员,但我可以非常肯定的告诉你,每一位成员都是学校里绝对的精英……至于我是不是大四学生,这点需要你自己猜测……组织内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身份,包括我在内。但允许互相猜测。当然,猜到了也没有奖励。”
这么奇怪的规则,就更令猫好奇了。
“你们这个七宗罪,是天主教里那七宗罪吗?”它脑袋向前探了探,尾巴低垂,小幅度的在身后摆来摆去。
面具人嘿嘿一笑:“……这个问题需要你加入后才能回答。”
黑猫甩动中的尾巴停了停,脑袋向一侧歪了歪:“那你这个堪罪使呢?堪的是什么罪?在七宗罪里负责什么工作?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你们这个社团诶。”
“学校内有很多私密社团,并不对外公开招募,所以没有听过很正常。”说到这里,面具人停了停,又笑着重复起之前的说辞:“至于堪罪使的职责……只有你加入后,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黑猫恼火的站起身,竖着尾巴在树洞前徘徊两圈。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还遮遮掩掩,不让人看清面目!”它愤愤不平道:“这种社团,谁敢参加!”
这句话不仅没有引起那位面具人的恼火,反而引得他连连点头。
“确实。”
巫师微微颔首,赞同道:“换做是我,面对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身份存疑的家伙,也不会轻易相信……就这一点上,你的应对是合格的……小心谨慎,是七宗罪里每一位成员最基本,也是最看重的品质。”
说话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羊皮纸卷,递到黑猫面前:“……至于我们的身份,这里有一份学校出具的资质文件,可以向你证明‘七宗罪’是一个合法的正规社团。”
羊皮纸卷被一块红色蜡封封了口,上面有非常清晰的学生会的公章。
“第一大学还出具这种文件?”黑猫稳重的蹲在原地,没有动弹,但脑袋却很努力的向前探了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那个蜡封。
作为宥罪猎队队长,郑清少不了与学生会打交道,对学生会的公章还是认得的。而且蜡封上传来的魔力波动真实不虚,可以确认这个蜡封是真的。
“只要是合理的要求,让学校帮忙出具这类证明并不困难。”面具人把手中的羊皮纸卷向前递了递。
似乎在催促黑猫打开。
黑猫默默的盯着它,没有动弹。
僵持片刻后,面具人猛然醒悟,扫了一眼黑猫的爪子:“哦,你是不方便打开,对吧?那我帮你打开?”
黑猫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吭气。一方面,作为一只猫,展开一个羊皮纸卷确实不太方便;另一方面,随便打开陌生人递来的物品,也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即便那个羊皮纸卷上有学生会的蜡封。
巫师小指微微一抖,挑掉那个蜡封,很自然的展开羊皮纸,铺到黑猫面前,还贴心的召唤出几颗嘒彼小星,驱散沉沉的夜色。
“我现在是只猫!”
黑猫并不领情,绿莹莹的猫眼在黯淡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嗤笑一声:“你看不清,不代表我看不清。”
面具人没有出声,而是向后退了两步,给黑猫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月光混杂着嘒彼小星的光线,落在那张羊皮纸上,散发出一层青濛濛的光晕,透过光晕,黑猫先注意到羊皮纸下方那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印鉴——第一大学教授联席会议、第一大学校工委、第一大学学生会、第一大学社团联合会,七宗罪公章。
除了‘有关部门’之外,郑清知道的第一大学几个重量级机构的公章都出现在它的面前,而且上面的魔力波动与郑清印象中的一般无二,再加上源自猫的直觉以及那条小青蛇的慵懒,确实打消了他许多顾虑。
然后,他才仔细读了一下那份简短的证明——
“兹有,七宗罪(社团编号)为我校正式在册社团(非公开招募型),成立于西历1589年,以团结互助,清理罪孽为一般宗旨。社团在存续期间,能够遵守第一大学各项规章制度,表现优良。特此证明。(公章)”
黑猫又打了个响鼻,再次抬起头:“那你怎么证明……”
话音未落,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再次将一张展开的羊皮纸摊在它的面前——
“兹证明,(姓名模糊)(补充一缕气息)为我社团正式成员(男巫),自2007-2009年度担任‘堪罪使’一职。在职期间工作认真,履职尽责,无任何违反学校规章制度与职业操守之行为。(公章)”
公章核对无误。
气息核对无误。
黑猫用爪子按着两张羊皮纸,仔细交叉核对了上面的印鉴与内容。
理论上来说,目前他可以确认第一大学确实有一个叫做‘七宗罪’的小型社团,历史悠久,能量还不小。
最起码,宥罪骑士团很难让教授联席会议与校工委开出这么一份莫名其妙的证明。
而且它也可以确认,面前这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家伙,应该就是那什么‘七宗罪’的成员,还是个堪罪使。
真是个令猫挠头的结果。
一方面,郑清不想在校猎赛之前惹上这种乱七八糟的麻烦,这可能会影响他狩猎时的心情;但另一方面,源自猫科生物的好奇心,又让它对这种涉及隐秘的事情充满了兴趣,尤其七宗罪厚重的历史,加入其中总会给人一种莫名庄重的历史参与感。
黑猫弹出锋利的爪子,轻巧在在两张羊皮纸上划来划去。
没有抠破,但却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划痕。
半晌,它才做不经意状,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喵,你刚刚说,想让我代替你,担任这个什么堪罪使?”
“是。”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微微颔首。
黑猫歪着脑袋看着他:“……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盘腿坐在地上的巫师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捏着下巴,迟疑片刻,才回答道:“你可以叫我前辈?”
“一问三不说,凭什么称呼你前辈,就因为你站在我面前吗?”黑猫扯了扯胡须,果然,这家伙滑不溜手,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社团里其他人怎么称呼你?”
“他们当面一般就称呼我‘堪罪使大人’,背后大概就说‘那家伙’之类的词儿吧。”
“还是之前的问题。”黑猫放弃有关称呼的争论,重复了它之前问过的话:“为什么选我?我们认识吗?你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学校的花名册吗?”面具人反问道。
黑猫微微抖了一下尾巴尖:“嗯,据说是一件非常高级的魔法作品,能够自动检索巫师世界所有适龄巫师的身份信息,并初步筛选出符合第一大学要求的入学者名单。”
“宾果!”面具人打了个响指:“听上去是不是非常神奇?其实花名册中最核心的魔法就是几道占卜术……当然,为了扩大检索范围,应用在花名册上的占卜师级别比较高,大概有传奇那么高吧。”
“你的意思是,七宗罪也有这种能力?”黑猫歪着头打量着对面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对那所谓的小社团愈发感兴趣。
“当然,级别肯定达不到学校花名册的程度,但效果却差不离。”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矜持的挺了挺身子:“……社团的花名册不会显示出明确的名单,但会指引我们找到合适试炼者出现的位置。”
“所以说,今天你见到我之前,其实也不知道我是一只猫?”郑清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为什么开始他见到自己时是那种反应。
提到这件事,面具人也非常无语——虽然隔着面具,但郑清似乎看到了他一脸苦恼的模样。
“怎么说呢,”
他斟酌着,慢吞吞说道:“老实说,今天无论见到谁,我其实都不会那么惊讶……七宗罪只会吸收学校里潜力最大的那些学生,而第一大学说大也不大,拔尖儿的名字总共就那么几个。但一只猫?确实有点出乎我意料了。”
“你觉得谁拔尖?”黑猫顿时感觉心底有些痒痒。
面具人耸耸肩:“既然名册让我来学府,大概率是找九有学院的学生……九有学院低年级的学生里,郑清、萧笑、唐顿、马修、张季信,这几位都非常出色。至于一年级,目前还没发现类似阿尔法林炎同学那种级别的种子。”
黑猫非常满意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列在第一位。
但同时,它也很困惑对方罗列的名单:“只有这些?我的意思是,九有学院首席生、还有今年另一位公费生,不算出色的人选吗?”
“刘菲菲跟蒋玉?”面具人惊讶的伸了伸头,似乎想瞅瞅黑猫的尾巴下面:“她们不是女巫吗?我以为你是只公猫!”
这话就有些得罪人了。
黑猫气的顿时涨大一圈,白森森的利齿再次龇了出来。
“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哈。”面具人摆摆手,夸张的笑了两声:“言归正传……你同意加入我们七宗罪吗?”
黑猫沉思几秒。
“加入后有什么好处吗?”
“七宗罪拥有非常庞大的交易网络,从大妖魔的精血到大巫师的魔法学习心得,从受到一级保护的美人鱼幼崽到危险度极高的廷达罗斯猎犬,从邪恶法师克劳利的作品全集到不死者科西切的血肉遗骸,从成批量的阴尸到纯洁的处女灵魂……所有你能想到的魔法资源,我们都有渠道,这一点上,即便流浪吧也不及我们的效率。当然,更重要的是,加入七宗罪,没有任何坏处。”
“什么叫没有任何坏处?”
“就像字面意思……除了交易之外,七宗罪不会强制要求成员去尽任何义务,你可以把自己理解为一个陌生咖啡馆里闲坐的客人……因为你加入或者不加入,没人知道,除了你自己。这是一种严格束缚下的绝对自由。”
这一点听上去非常有吸引力。
“如果我加入后又后悔呢?”黑猫追问道:“能不能随意退出?”
“只要找到合适的继任者,随时可以退出。”说到这里,面具人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但据我所知,每一个有机会加入七宗罪的巫师,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很少主动退出,这导致我们社团的世代更替非常缓慢……往往学生会换届两次,我们会议桌后还都是那些老面孔。”
“老面孔?你不是说不知道他们是谁吗?”
“这只是打个比方,我们总能从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推断出很多事实。”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向远处望了望,继而笑道:“抱歉,更多有关七宗罪的事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接下来的考核中慢慢了解……今天我们只能聊到这里了。”
黑猫还想再追问两句,冷不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喝问:“谁在那里!”
它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淡绿色的微光在黑黢黢的林子外摇晃,伴随着那抹微光,还有一阵轻微的魔法波动向四面八方传递着,宛如拂面春风。
是夜间巡逻队的气死风灯。
只一眼,黑猫就判断出那抹淡绿的出处。继而醒悟那细微的魔法波动应该是巡逻队员在使用探测魔法。应该是夜巡的巫师注意到林子深处的小动静,所以简单查看一下。
它回过头,想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宽慰面具人一下,却惊讶的发现原本呆在他身前的面具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刻,黑猫脚下,除了那两张羊皮纸证明外,还多了一张狭长的白色纸条,猫眼微闪间,借着树梢空隙间洒落的昏暗月光,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迹清晰可见——
“癸酉月甲戌日晚十一点半还是这个地方。”
癸酉月甲戌日是九月二十六日,农历八月初八,也就是这周六。至于‘这个地方’,黑猫抬起头,环顾左右,看着四周模样相似的郁郁葱葱的树木,最终还是不放心的抬起后腿,在耳朵兄弟消失的树洞旁留下了一溜潮湿的痕迹,强化记忆。
正常猫是不会用这种奇怪姿势的。
但看多了动物世界的黑猫,总觉得这种举动非常具有仪式感。
夜巡巫师们的脚步渐渐靠近。
黑猫弹了弹爪边几张厚实的羊皮纸,一爪子将其捞起,塞进藏在颌下的灰布袋里,然后一甩尾巴,转身敏捷的消失在茂盛的灌木丛间。
身后,隐约传来巡逻队员们困惑的嘟囔,但一切已经与黑猫没有关系了。
……
……
周三这天晚上变成猫的经历——尤其是有关七宗罪的事情——郑清回到宿舍后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包括萧笑。
并非他有意对同伴们隐瞒什么。
也不是他对那劳什子七宗罪的兴趣超过了警惕心。
而是出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忘了——没错,当郑清把那两张证明以及那张纸条塞进灰布袋后,只过了不到五分钟,它就把刚刚那番谈话以及今晚的遭遇忘了个七七八八,重新变成了一只在猫果树上横行霸道的山大王。
直到周六晚上十一点钟,距离纸条上约定时间不到半个小时,男巫才冷不丁想起这件事,而当时,403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今天周六,迪伦不需要去上课,但他身体里源自吸血鬼与狼人的双重血脉,不断怂恿他晚上出去溜达;而辛胖子被琳达学姐捉去校报编辑室,为即将到来的猎月报道工作做准备;至于萧大博士,下午就被司马叫去了办公室,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除了团团与小精灵外,一时间郑清竟找不到第三种活物来商量这件事。而且他也不能指望一只猫与一群炼金生物在这种事情上提供什么靠谱的建议。
“你们说,我要不要跟蒋玉聊聊这件事?”年轻公费生瞅着手中怀表上滴答转动的表针,有些不确定的看向书桌上的肥猫。
团团懒洋洋的舔了舔爪子,呜了一声。
郑清再扭头看向小精灵们,领头的小精灵迟疑的在空中转了几圈后,一溜烟飞进盥洗室,眨眼便捧着温热的毛巾回到郑清面前。
男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放弃与猫与小精灵们交流,最终也没有给蒋玉飞纸鹤——他完全可以想象,女巫回信上会用非常坚定的语气阻止他去赴约。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郑清把怀表放在书桌上,看了看怀表左侧装着变形药水的安瓿瓶,再看看怀表右侧魔法哲学课的习题册,自言自语着分析道:“……首先,七宗罪应该是个不太正经的正经社团;其次,毫无疑问,他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对我使用了类似混淆咒的记忆干扰魔法;最后,那天我没有明确表示不去……沉默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同意……而遵守承诺是所有巫师都认可的优良品质。尤其我还是学校的公费生,更应该以身作则!”
一番复杂而又艰涩的自我说服后,郑清愉快的掰开了安瓿瓶,喝掉了一支变形药水。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那沓厚厚的习题册丝毫没有干扰男巫做出正确判断。
变猫的过程非常短暂,乏善可陈。
变猫之后,黑猫把怀表与装着剩下变形药水的盒子一齐收进灰布袋里,然后把用黑纱裹了的灰布袋套到颈子上,用颌下略长的猫毛将其牢牢遮住。
只要他不主动掀开颈下的长毛、扯掉那条黑纱,没人能看到已经缩成一团的灰布袋。
临出窗户前,黑猫后腿撑地,两只前腿搭在窗沿,回头向屋子里吆喝了一嗓子:“团团,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有回来,记得让他们报告给学校……然后去猫果树那边找我!”
说罢,不管那只肥猫有没有答应,黑猫用力一扒,纵身一跃,转眼便消失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句留言纯属以防万一。
郑清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那个自称‘堪罪使’的家伙如何口灿莲花,也决计不能跟着他大晚上走出校门。而只要呆在学校里,有符枪与那条小青蛇的护佑,男巫觉得就算一位大巫师出手,自己也能稍稍周旋一二。
……
……
当黑猫费力的把灰布袋掩藏进自己的长毛下时。
在学校的另一个角落,阿尔法堡中,弗里德曼爵士刚刚走出卡伦家族的休息室。午夜的阿尔法堡显得格外沉默,空旷的走廊里,除了两侧挂图与壁画们偶尔的窃窃私语外,连徜徉的幽灵都没有几个。
弗里德曼很容易便找到一处空荡荡的楼梯,换了制服,戴上那枚红宝石戒指,越过楼梯下方弥漫起的白色雾气,推开青铜小门,走进了七宗罪的会议室。
门后,会议桌旁空荡荡一片,一个鬼影都看不见。
天花板上只有一支蜡烛在燃烧,黯淡的烛光落在会议桌上,罩在一张摊开的羊皮纸上。弗里德曼爵士捡起那张羊皮纸,上面标注着今晚的见面地点。
午夜。
九有学府深处,猫果树下。
早先挂在树上的‘果子们’已经离了枝头,各寻乐子耍去了,除了鸣虫与休憩的鸟雀,此刻树下还有两名巫师与一只黑猫。
黑猫自然是郑清。
两个巫师,一位戴着蝙蝠面具,一位戴着白色面具,相对而立,黑猫就蹲在戴白色面具的巫师身旁,猫脸上同样戴着一个小巧的白色面具。
“你要继承的不仅仅是‘堪罪使’这个名字,还有这张面具。”戴白色面具的巫师事先与黑猫沟通时,曾经语重心长的告诫道:“没有五官以及纯白的色彩,代表了绝对的中立,这一点对七宗罪其他七位成员非常重要……对你日后可能打交道的其他组织,也非常重要。”
黑猫盯着那块小巧的面具,迟疑片刻,最终套在了自己的猫脸上。
它倒是不在意那什么其他七个巫师的感觉,或者其他组织的态度,它只是觉得,脸上多套一重面具,总会更安全一点儿。
况且,别人都戴,如果它不戴,显得有些吃亏。
与厚实的外表不同,白色面具套在脸上显得格外轻巧、透气,而且五官的缺失一点儿也不影响黑猫呼吸以及看清四周景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戴上面具后,它感觉自己的五感甚至更敏锐了几分。
是个不错的魔法物品,黑猫满意的勾了勾尾巴尖。
与悠然闲适的黑猫不同,弗里德曼爵士第一眼看到堪罪使以及他身旁那只猫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掉了。
“我以为今天你会带着堪罪使的继承人来接受我的考核。”爵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他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尤其在说到‘继承人’三个字的时候,他格外加重了语气。
“没错呐。”堪罪使摊了摊手,语气轻快的回答道:“我确实把它带来了……呶……这就是我的继承者。”
他指了指那只黑猫。
弗里德曼注意到他用的是‘继承者’而不是‘继承人’。
他默默的看了蹲在脚边的黑猫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堪罪使:“你从没说过你的继承者是只猫……”
“也从没人说过堪罪使不能是只猫。”现任堪罪使圆滑的回答着,白色面具下的声音显得愈发愉快:“更重要的是,在见到这只猫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的继承者是只猫……你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这该死的恶趣味。
黑猫无语的看了一眼堪罪使,然后又看了一眼戴着蝙蝠面具的家伙,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问道:“喂,你们到底还搞不搞那什么考核……不搞我要去树上晒月亮了!”
虽然还是新月,但今天月色确实不错,落在身上给人一种格外爽利的感觉,仿佛夏天吃了一大碗冰沙,不知是不是秋意渐浓的副作用。
“它会说话?”弗里德曼惊奇的看了黑猫一眼。
“如果它是一只普通的猫,也不会成为我的继任者。”现任堪罪使扶了扶面具,抬头看了看月色,补充道:“……所以我建议你快点进行考核,这样我们还赶得上去睡个回笼觉。”
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终于平静下来,他低头看着黑猫,清了清嗓子:“既然这样……嗯,你知道什么是蒙代尔悖论吗?”
这条魔法定理郑清已经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闻言,立即回答道:“很简单,巫师们在使用变形术的时候,无法同时实现魔力稳定性、精神意志独立以及物种间自由转化,而最多只能同时实现其中两个条件……”
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不断颔首:“嗯,嗯……没错,对,就是这样。巫师大百科全书上也不会解释的更详细了。很好,你已经通过我的考验了。”
黑猫闻言一愣。
然后转头看向戴着白色面具的堪罪使。
“就这?”
倘若不是怀里揣着两张盖满印章的羊皮纸证明,它简直以为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就考一条谁都知道的魔法理论?就完成考核了?”
“七分之一的考核。”堪罪使纠正道,同时耸耸肩:“这种事情,由他自己决定……反正决定权在他手上,选出什么样的首领是他的自由。”
“哼,你不是七宗罪的首领,你只是一个召集人。”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冷哼一声:“……所以这个召集人越蠢越好。”
黑猫有些麻爪的看着有些不对付的两人。
还没等他想好说点儿什么,蝙蝠精就转头看向它,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怎么,觉得靠你一条魔法理论很不爽?不爽就对了,难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屠一条火龙,来满足你低劣而幼稚的骄傲感吗?”
“噤声。”旁边传来堪罪使平静的声音。
蝙蝠精的嘴巴顿时像被粘住了,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看的黑猫心情大爽——即便只是为了这种随时能让那张臭嘴闭上的能力,他也不介意多参加几次这种简单的考核。
“就像你看到的。”
白色的面具低头看向黑猫,语气稍稍严肃了几分:“……七宗罪里的七位成员代表了七种不同的罪恶,而傲慢是最初,也是最大的罪恶。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同样,弱小和无知不是惹人厌恶的理由,傲慢才是……”
黑猫赞同的连连点头。
他下意识想起去年开学前一天,在步行街碰到的阿瑟·内斯,当时他站出来挡在林果身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位阿尔法男巫令人厌恶的傲慢,引得众人发怒。
类似的,还有蜀山剑侠传里的蜀山派剑仙们。
理论上身为正道的蜀山剑仙,应该很受读者们喜爱,但物极必反,当剑仙们每每以高傲的姿态站在‘邪魔外道’们面前时,总会让人忍不住咬牙,恨不得邪魔外道把那群善于双标的二代剑仙打个落花流水。
只不过很可惜,傲慢的剑仙们始终能获得胜利。
堪罪使的声音继续在黑猫耳边响起:“……今天对你进行考核的,在七宗罪中代号‘路西法’,身上的原罪就是‘傲慢’,想来你已经或多或少体会到其中的微妙之处……至于后续的考核,暂定下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如果时间允许,可能会多进行几项,争取猎月结束之时,我能脱掉这身沉重的袍子。”
堪罪使的袍子是不是真的很沉?
假如自己接任,作为一只猫,还要穿巫师的袍子吗?亦或者七宗罪会给一只猫准备一身合适的马甲?
想到这里,郑清脑海蓦然浮现卡林塔猫仙人、熊猫阿宝的浣熊师傅等一系列奇妙角色,想象着自己穿着长袍,戴着小巧的白色面具,人立站在一群高大巫师阴影之下的场景。
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会那么糟糕,黑猫在心底安慰着自己,下意识加快了回宿舍的脚步。但当他路过一座公告亭,看到上面贴着的有些掉色的猎队招募计划时,不由又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才讶然发现,七宗罪与他约定的第二次考核时间下周六是十月三号,月历八月十五,也就是中秋节。
虽然那天的老黄历上没有什么禁止出行的忌讳,而且郑清呆在学校也不需要跟家人团聚,但在一个重要的节日里,能不出门自然是最好的。
它转头想要再找那两个面具人的身影,商量换个时间时,猫果树下已经空荡荡一片。树上也是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黑猫只能沮丧着重新踏上返程之路。
这一次,它用了比上一次更长一些的时间,才忘却了与七宗罪有关的事情。
回到寝室时,已经凌晨两点,辛胖子的床铺上传来两个轻重不一的呼噜声,黑猫很容易便判断出,重的那个是胖巫师的,轻的那个是胖猫的。
看样子辛与他那位琳达学姐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呐,黑猫恶趣的想着,偏头看了一眼萧大博士的床铺。
依旧空荡荡的。
这让黑猫的心情无端糟糕了几分,跳进床铺时甚至都没有让小精灵帮忙擦擦爪子。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起床后,男巫在自己枕头上发现了几朵斑驳的梅花瓣脚印。依稀可以嗅到上面散发的临钟湖畔泥浆的气息。
“啊啊啊啊!!”
403宿舍响起棕熊的咆哮,年轻公费生惊天动地的嚎叫把刚刚钻进棺材不久的迪伦与正熟睡的辛胖子齐齐吵醒。
“什么事,什么事?”胖巫师揉着惺忪睡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怀里抱着兀自打鼾的肥猫,连声问道:“有女巫来查寝吗?是我们班的女巫吗?我认识吗?”
迪伦半个脑袋耷拉在棺材边,闻言,冲辛翻了个白眼,嘲笑道:“不要把你梦里的情景带到现实……平白拉低我们整个寝室的水平。”
然后吸血狼人先生才转头,打量了一番坐在床铺边缘的公费生,抽了抽鼻子,扬起眉毛:“你这是昨天晚上变猫了?身上现在还有一群野猫的味道。”
继而恍然:“……是变猫后忍不住又‘欺负’某只母猫,然后现在清醒,回忆起自己多了一群毛茸茸的小崽子?”
他是在打趣春天时曾经发生在郑清身上的糗事,当时男巫对猫界的残酷现实认识不足,以至于被一群发情期的母猫追着落荒而逃。
这已经成了403宿舍以及宥罪猎队里的经典笑料之一了。
郑清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咬着牙争辩了一句:“狗屎!没有的事情……你不要胡乱造谣!猫果树上现在没有母猫怀孕!”
他对谣言的低成本恶劣影响印象深刻。
“噢!我懂!猫果树上现在没有母猫怀孕。”迪伦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重复道。
“这种话题,争论你就已经输了一半。”对辩论技巧颇有研究的辛胖子说完这句话,眼皮一耷,仰头重新栽倒回自己的枕头上:“既然没事……呼,呼。”
话音未落,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已经再次响起。自始至终,趴在他怀里的肥猫团团就没变过姿势,甚至呼噜都没停顿一下。
哗啦啦!
盥洗室里传来水流冲刷的声音,未几,萧大博士晃晃悠悠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上下打量着年轻公费生:“……大早上鬼号啥?影响其他人休息。”
郑清已经把被黑猫污染过的床单被罩枕巾裹了一团,正翻开法书,舔舐干巴巴的羽毛笔尖,打算抄一道‘薄污我私,薄浣我衣’——这是去年选修的生活课上,他学到的洗衣咒。
看到萧笑突兀出现,年轻公费生顿时愣了几秒。
“你怎么在这里?”他诧异的扬起眉毛,忘了自己还抓着羽毛笔,以至于一滴漆黑的墨汁在引力牵扯下,离开笔尖,重重砸在法书上,污染了抄到一半的咒语。
——哦,见鬼,男巫手忙脚乱的擦除着法书上的污渍。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听到郑清的疑问,萧笑一脸纳闷,反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还是403宿舍的一员呐……”
“渣哥儿的意思是,你昨晚上不是夜不归宿了么。”迪伦顶着他那双发青的黑眼圈,津津有味的看着棺材外的混乱,非常好心的补充道:“作为过来人,以我一千多年的感情经历,给你提点小小的建议……年轻人要学会适度……年少不知珍贵,老来空流眼泪……你看看你,这才一个晚上,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萧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继而转黑。
噼啪!
书桌上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着;头顶天花板上挂着的灯光忽明忽暗,接口处传来不详的火花爆裂声;还有一直悬挂在宿舍门上方那面铜镜,滴溜溜转了起来,镜面浮起一层令人心悸的红色。
肥猫与胖巫师的呼噜声不约而同降低几度,变得轻不可闻。
吸血狼人先生也见好就收,哧溜一下重新滑回棺材里,还把棺材盖死死扣住,一副他已经永眠不要打扰的模样。
郑清反应速度向来不快,却也不会迟钝到等魔咒砸头才醒过神:“……不用解释,我们都知道司马把你叫去办公室是跟你讨论历史课题。”
这句话,把萧大博士憋了一肚皮的怒气一下子扎破,嗤嗤着不知散去何处。
他抓着系了一半的腰带,站在原地思索半晌,最终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昨天确实是在讨论魔法历史……我是晚上睡觉前吃了一杯凉奶,吃坏了肚子……是拉肚子!”
“凉奶确实容易拉肚子,需温一温才好。”郑清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同时好心纠正道:“……但我们一般不用‘吃奶’而是用‘喝奶’,‘吃’这种动词是中古代巫师才喜欢用的字眼儿。”
这让博士愈发气闷。
直到晨练的时候,萧笑还在努力向郑清解释,他使用‘吃’这个字眼儿恰恰是因为昨天晚上与司马讨论了太多中古时期的魔法历史,习惯了那个时期的巫师用词。
郑清一边敷衍着,一边心不在焉打着自己的不拳。
跟萧大博士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相比,他有太多麻烦需要操心了——即将到来的猎月,宥罪猎队的训练及参赛都很浪费时间;进入大二后,学业却日趋繁重,每周作业都让人写的发狂;此外,还有校外小店里的两只鼠人、渐渐长大的波塞冬、蒋玉、苏施君、影子、那本缓慢恢复中的法书、识海里的小树苗以及盘踞在树苗上的小青蛇。
更要命的是,郑清隐隐感觉自己最近似乎又招惹了一个挺大的麻烦,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仿佛一个喷嚏憋在嘴边打不出去,令人愈发心烦气躁。
“也许你需要一块镜子。”听完郑清的烦恼后,萧笑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这个建议出自他们周二占卜课‘课外拓展’部分学到的一种古老巫术——选取一块圆形的小镜子,睡觉前在每个床脚下都放一片月桂叶,念动咒语睡觉,然后睡梦中就会见到那面镜子,镜中显现出即将发生的事情。
当然,这种魔法也有后遗症,它会让清醒后的巫师在一段时间内频繁出现‘既视感’,即总会觉得眼前一幕曾经见过的感觉。
但这点后遗症并不是郑清拒绝这种魔法的最重要的理由。
“我可不放心在宿舍里用这种巫术。”年轻公费生嘟囔道:“按照团团那恶劣的性格,肯定会偷偷把我的镜子弄坏……没有记错的话,这种魔法与我们气运相连,镜子坏了,会很倒霉的。”
“我们永远不能做到既要也要。”矮个子男巫略显惆怅。
郑清瞥了他一眼,一边猜测是不是萧大博士昨晚‘魔法史学习’时遇到了‘既要也要’的难题,一边习惯性反驳道:“……但现实中,我们的确需要同时处理很多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反而先呆了一下,想到自己身上的麻烦,情绪顿时重新低落下去,原本想好打趣矮个子男巫的话也忘了个干净。
远处,晨练场边缘,出现辛胖子的身影,他正挥舞着胳膊,招呼两位同伴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是烤面包夹的煎蛋与培根,饮料是橙汁,非常适合运动后快速补充能量。
郑清在挑出面包里的煎蛋单独吃掉时,旁边的萧笑终于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这一点上,你应该学学北区的戏法师,他们能同时把五把刀子抛在空中,手中还抓着两把刀……每把刀都不会落地……同时处理很多事情并不容易,而他们不仅能处理妥当,还能同时处理五…七件空手接飞刀的危险事情。”
“不一定是刀子,有的时候他们也丢火球。”
辛胖子并不清楚博士口中‘这一点’是指哪一点,但不妨碍他插话:“而且现在已经没有戏法师了……他们都自称‘北区巫师’。”
“这不是重点。”郑清不满的扫了胖巫师一眼,飞快咽下口中的煎蛋,看向博士,强调道:“……重点在于,北区巫师们抛起来的刀子每一把都是独立的,但我们遇到的很多麻烦之间都相互联系。况且,耍刀子的戏法很危险吗?一张金身符,你想抓刀子就抓刀子,想抓火球就抓火球,就算你想把手伸进长白山赤虬的嘴巴里拔几根龙牙,也没关系。”
“戏法师!”
“好吧,好吧,戏法师,不应该涉及魔法……但著名的戏法师盖瑞巴尔迪曾经说过,‘当你因为丢出五个火球而心怀恐惧时,聪明的戏法师会专注于其中一个火球’……也就是你即将接住的那颗火球。”
“你的意思是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郑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很自然的与自己之前十几年学习的哲学理论联系在了一起。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萧笑勉强点点头。
“盖瑞巴尔迪是谁?”辛胖子则对博士刚刚提到的陌生名字很感兴趣:“戏法师还有‘著名’的吗?”
“我们应该对自己涉猎领域之外的任何未知都保持足够的敬畏。”矮个子男巫扶了扶眼镜,瞟了两位同伴一眼:“至于盖瑞巴尔迪,是我最近看过的一本书的主角,出身北区,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获得联盟许可,得以在布吉岛之外流浪……只不过我认为他最大的成就不是同时玩五个火球,赚了几千镑金子,而是同时有四个老婆,十三个孩子,而且她们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哇哦!这可比丢火球危险多了!”胖巫师大呼小叫,两眼发光。
郑清感觉自己耳朵也一瞬间竖了起来。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年轻公费生装作漫不经心,随口批判道:“我很好奇这种糟糕的人渣竟然还有人给他做传记!”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遭。
果然,辛胖子立刻嘲笑起来:“果然,同性相斥么……如果盖瑞巴尔迪是‘糟糕的人渣’,那你算什么,高尚的渣哥儿吗?”
萧笑几乎同时开了口:“很惊讶吗?我觉得你比盖瑞巴尔迪厉害多了……她们几个应该都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吧。”
郑清用一个大大的饱嗝,淹没了两位同伴的口诛语伐。
“今天周日对吧,”他熟练的转移了话题:“不知道今天老姚会不会真身来开班会……顺便,猎委会通知注册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吧,这次校猎赛所有参赛队伍都需要统一重新注册一遍,包括校猎队还有四支院队。”
“这又是什么道理!”辛胖子果然被新话题吸引了注意力:“校猎队不是一直可以直接参加最后争夺学院杯的决赛吗?”
“大概是为了公平吧。”年轻公费生很满意自己的控制话题的能力,因而非常耐心的解答道:“据说这次学生会与猎委会准备了全新的猎队选拔方案……唯一要求就是公平!”
什么是公平?
对阿尔法人来说,公平就是机会的均等,存在不公平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平;对九有人来说,公平就是公正在前、平等在后,天意之下,众生平等;对星空人而言,公平就是擂台之上铁与血的交织、生与死的较量;对亚特拉斯人来说,公平则是一个超维的概念,只存在于每个人内心最深处。
“一千个巫师,就有一千种对公平的看法,尤其这里还是布吉岛,是第一大学,是整个巫师界思想与人口结构最复杂的地方。”
萧笑抓着一块红色绒布,盘腿坐在地上,一边细细擦着怀里的水晶球,一边漫不经心的分析着有关校猎赛初选的事情。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周一,公历九月二十八,月历八月初十。
也是开学第五周的周一。
宥罪猎队正进行新一轮的夜间集训,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猎月。
距离萧笑不远处,郑清正抓紧时间趴在地上补早上魔咒课的作业,他现在时间总是不够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空隙,优先完成一个学生最重要的任务。
蒋玉坐在男巫旁边,怀里抱着法书,
一手握着羽毛笔,
正在上面勾勾画画,似乎正在构思稍后可能会使用到的魔法。
——她蹙眉时的样子真好看,
年轻公费生抬头伸懒腰时看见女巫皱眉的模样,不由心底恍惚,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耳边传来辛胖子的干咳,打断猎队队长的遐思,
他回过头,
正对上胖巫师促狭而焦躁的笑脸。
促狭是针对男巫那点小心思,焦躁则是因为他怀里那篇还未完成的稿子。
“有没有看见我的羽毛笔!”胖巫师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我敢打赌,这周围肯定藏了一只偷笔精灵……我已经丢了三根羽毛笔了!”
郑清看着他东张西望的模样颇为有趣——年轻公费生决计不会告诉胖巫师,他的耳朵后面恰好夹着三支颜色不同的羽毛笔。
另一边,
张季信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模样的东西,
那是推衍猎队战术的兵棋,其中代表宥罪的五颗棋子正摆出标准的博父阵,对抗一头长了三颗头颅的火龙。红脸膛男巫满脸凝重,
手中掂着一枚预备席位的棋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替换盘中某位猎手。
还有迪伦,正倒吊在高大的橡木下,宽大的袍子仿佛蝙蝠翅膀,无视着大地的吸引力,自下而上罩着他的脑袋,为他营造出一片小小的,适合打盹儿的环境。
“那你觉得学校这次校猎会初赛会怎么设计呢?”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打断郑清的思绪,
质问宥罪猎队的占卜师。
声音的主人是朱思——此刻她又变成了小女巫的模样,
额心那粒红色的贤者之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衬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以及那迫不及待的表情,
显得格外有气势。
朱思的左边,
坐着李萌同学,正一脸信服的看着自己的同伴,
连连点头,
仿佛朱思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她的右边,
则是坐立不安的林果,
正时不时回头向后张望着。
原本宥罪今晚的训练只通知了蒋玉,但因为李萌最近‘灵感’较高,
为了安全起见,蒋玉来的时候把李萌一齐带了过来。而朱思则是找李萌玩,
听说宥罪猎队训练,也缠磨着跟了过来。至于林果,因为他仍旧担任着宥罪的经理人,没道理每次训练都把人落在一旁,索性一并通知,让他来观摩猎队训练。
萧笑瞥了一眼坐在面前听自己分析校猎赛情报的三个小听众,莫名有些失落,闻言,摆摆手,
随意道:“学校的打算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不是占卜师吗?”朱思追问道:“我也没要求你一定要说的多么正确……猜一下么,又不会少块肉。”
“少块肉算什么,
用白鲜拌蛇油抹一抹,一晚上就长回来了。”辛胖子闻言插口道:“但私自卜算诸如猎赛计划之类的‘大事’,远不是少块肉可以了结的。”
“一群胆小鬼!”
朱思抱着胳膊,
满脸鄙夷的看着面前的西瓜头,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知道‘火焰杯’吗?那是一口燃烧着‘公平之火’的高阶魔法宝物,
据说这次校猎赛初赛就用它做裁判,只需要把写了猎队名称的纸条丢进火焰杯里,它就能吐出符合条件的猎队名单!”
听到那熟悉的名词儿,正在写作业的郑清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满脸骄傲的小女巫,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没等他开口,萧笑就诧异道:“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办法的?”
“不要小看我啊!我现在也是第一大学的讲师了!”朱思用力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口,显得底气十足:“……至于哪里,自然是在教授们的办公室!如果不是关系好,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呢!”
话里话外,一副你们赚大了,
必须请客的模样。
郑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猜,
你是不是还没读过罗琳女士写的那本传记类?那本书很有趣的……”
他已经猜到,
应该是办公室的教授们在跟这位‘新讲师’开玩笑,
否则不会扯出‘火焰杯’这么个令人捧腹的概念。
朱思狐疑的看着年轻公费生,
似乎察觉到他笑中的恶趣味。
萧笑清了清嗓子,打断道:“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当然,我不是说使用‘火焰杯’,那只是罗琳女士的讹传……我指的是类似有‘公正’效果的魔法道具,比如收藏在九有学院博物馆的‘审判之秤’,或者星空擂台的主持者‘青铜獬豸’,都是非常好的选择。”
“我们一点儿也不介意其他学院的猎队来星空擂台打一圈儿。”吊在树上的迪伦把脑袋从袍子里探出来,打着哈欠补充道。
郑清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笑的有些不妥当,连忙找补道:“魔法擅长制造奇迹,但不适合制造公平……相比之下,加入数学概念的公平更可能被学校采纳。”
“加入数学概念?”朱思一脸懵逼。
对于她那个年代的巫师而言,咒语及魔药才是最重要的概念,不论魔法哲学还是数学,都不是普通小巫师需要研究的内容。
而在幻梦境漫长的旅途中,小女巫也没有机会接触巫师世界最前沿、最流行的维度理论,自然对占据现代巫师理论大量内容的数学研究不多。
所以,听到郑清的话后,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与她相同而又不同的是,郑清对数学也只是一知半解,远远达不到用这门学科解构公平概念的程度——他只是隐约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数学概念的公平’这样的字眼儿。
刚刚丢出那句话,纯属心急之下一时口嗨。
但话一出口,不仅朱思,就连周围其他同伴也纷纷露出倾听的模样——萧笑放下手中擦拭水晶球的红色绒布,迪伦把脖子伸的更长了一些,还有辛胖子,他已经把第四支羽毛笔塞到耳朵后面去了。
更重要的是蒋玉,此刻女巫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男巫能提及这么高深的概念感到惊讶。
郑清不能无视那抹亮光。
“对,加入一点数学概念。”
年轻公费生重复着这句话,给自己多争取了三秒钟的时间,他表面看上去若无其事,脑浆却已经处于半沸腾状态,还必须竭力保持着平静的口吻:
“……公平用数学概念表达就是‘等式’,等式左右两边代表不同的猎队,猎队每个猎手都是一个变量, 每个变量可以根据魔力强弱、年级高低、狩猎经验多少等等划定不同的权重……只要通过某种合适的方式进行配平,确保等式成立, 就能保持理论上的公平。”
一番话说完, 不管别人什么反应, 郑清自己首先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似乎听上去有些道理,但细细思索, 却又言之无物、空洞乏味。
一个很显著的例子就是李萌同学听到一半,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郑清必须感谢小女巫的这个动作,因为那个哈欠立刻吸引了蒋玉大半的注意力, 给了男巫一个迅速结束话题的机会。
“渣哥儿说的有些道理。”萧大博士也非常好心的帮忙解了个围,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慢悠悠道:“数学中有个非常重要的分支——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任何涉及比赛、抽签、公平等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都能通过数据模型进行严密而精巧的计算,从这一点来看, 用数学解构公平, 或许才能达到真正的‘哲学意义上的公平’。”
得, 又扯到哲学上去了。
郑清一脸麻木的听着博士的高论, 眼皮感到一丝丝沉重, 思绪却随着心底松掉的那口气,早就跑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哲学意义上的公平?”辛胖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不知从哪里摸出第五支羽毛笔, 伸出舌头在笔尖舔了舔:“……能不能简单描述一下?或许我可以参考这个话题, 向校报申请采访一下老姚。”
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郑清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显然,萧笑也领会了胖巫师的未竟之意, 斜了他一眼:“并不是所有哲学都属于魔法的哲学……哲学意义上的公平用一句话来形容,大概可以总结为‘对天然不平等的竞争者们而言,随机就是最大的公平’……”
郑清咀嚼着这句话,隐隐感觉其中蕴含了许多内容, 但一时半会却又很难描述清楚自己的感悟。
恰在此时,一直东张西望的林果忽然从地上跳起,兴高采烈喊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这声叫喊立刻解放了早已昏昏欲睡的李萌与朱思——尤其是朱思, 在听宥罪几个‘老夫子’聊了半天如木屑般枯燥辣嗓子的话题后, 她一早就后悔自己接茬郑清那句话了。
郑清循声望去。
黑黢黢的森林深处浮现一串大小不一的光球,忽明忽暗。他知道, 那是维持‘嘒彼小星’的巫师疏于精细控制咒语魔力的缘故。
伴随那串小星越来越,星光笼罩下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高四矮,五道,不,六道身影?!
“它来干嘛!”
郑清看到波塞冬雀跃的小样儿时,脸都绿了:“猎队训练又不是玩耍,再遇到上次那些发疯的盖特拉西,难道要我当场违反学校规章制度吗?”
似乎听到男巫的声音,小狐狸哧溜一下从苏芽怀里蹿了出来,仿佛一颗被抽飞的棒球,在半空中滑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重重砸在郑清怀里。
险些把老父亲的胃给撞出来。
苏芽小跑着,跟在小狐狸身后,见到男巫倒抽冷气的模样,眼睛笑的弯成月牙,毛茸茸的耳朵愉快的左右摇摆着,身后的大尾巴也不由自主溜出裙子,一勾一勾的。
在小狐女身后,是穿着一身挺括燕尾服的D&K会计汉克,绰号‘狐五’,狐五左右,亦步亦趋跟着两位身子矮小的鼠人兄弟,叮当耳朵与叮咚耳朵。
再往后,则是负责护送小家伙们的蓝雀,这位星空学院的剑客默默缀在小队伍的最后面,怀抱包裹着灰布的长剑,颈间缠绕着他的那只宠物紫貂。
“这是小姐叮嘱交付的货物,请签收,先生。”狐五汉克毕恭毕敬的对郑清行礼后,递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
郑清顾不得去揉生疼的胸口,连忙打开木匣。
匣子里装着一个水滴状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密封, 瓶子里装着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深红色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左突右撞着。
似乎察觉男巫的视线,那团深红骤然一缩,继而舒展成人形,露出修长的四肢与模糊的面容,趴在瓶壁上,用力砸着透明的玻璃。
萧笑与张季信几乎同时凑了过来,打量着瓶子里那团深红。
“确实是博父氏的精血,”宥罪的占卜师扶了扶眼镜,仔细辨析着血液的特征:“……能够在离体后还保持这么优秀的活力,纯度非常高了。”
“这意味着我们练习二阶战阵会更容易一些!”张季信一脸振奋:“恰好,我这里有几个不成熟的战术想法,可以跟你们分享一下……”
“你们出来偷偷玩竟然不叫我?!”
“啊,抱歉…”
“不关我的事!”
“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你在青丘公馆工作,不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分心,然后再被女仆长骂……”
当宥罪猎队几位‘巨头’认真测评那份博父氏精血的时候,另一边,四个小巫师也凑在了一起开始闲聊。
苏芽上来就气势汹汹,质问几个把她抛下私自来玩耍的同伴。而不出意外,林果一脸懵逼的道歉,李萌理直气壮的甩锅,倒是朱思或许因为当了老师的缘故,有了几分责任感,大包大揽着收下了苏芽的怒气。
当然,小狐女的怒气没有丝毫杀伤力,相反,她在生气时竖起的毛茸茸的耳朵,反而惹来朱思毫不留情的一通乱揉,让她迅速忘记了质问的主题。
郑清只是瞥了一眼,确认那四个小炸弹不会立刻爆炸后,便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博父氏精血上了。
今晚宥罪猎队训练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掌握一道二阶战阵。而对于大部分猎队来说,第一次接触二阶战阵时,利用战阵对应魔法生物的精血,可以极大缩短掌握时间。
有点像郑清使用变形药水辅助变形咒。
怀里的小狐狸左扭右扭,干扰着年轻公费生的思绪,他低下头, 对上波塞冬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以及它小声的唧唧声。
“不要跑太远,晚上林子里很危险。”男巫最终无奈的松了手, 但仍旧非常严肃的警告了一句。
波塞冬尾巴轻甩,一溜烟蹿了出去,也不知听没听见老父亲的叮嘱。不过郑清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放手之前他注意到小狐狸颈子上戴着的护符又换了个新款式。
比他的羽毛笔换的还勤快, 年轻公费生酸溜溜的想着。
“……虽然今年校猎会的规则有了变动, 但不代表猎赛规则会有改变。”
当郑清回过神时,恰好听到张季信在一脸严肃的分析着这次猎赛:“猎赛的基础规则经过漫长时间的考验,很难有多少改进的余地……所以我们不能奢望上场时带上一份博父氏精血……必须在猎赛真正开始之前完全掌握二阶战阵。”
进入猎场之前,猎队与猎手们会受到严格的检查, 任何会造成战力失衡的魔法物品、炼金物品甚至符箓等, 都在禁止之列,猎手们如果想使用符箓,可以带上足够的空白符纸、朱砂以及符笔。
除此之外, 包括福灵剂、镇定剂、血脉激发类的魔药,也在限制之列。猎手们如果需要使用治疗药剂,只能进入猎场后亲自采集草药、现场调配。
而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博父氏精血都应该算是猎场上的违禁品。
所以,想要让这份精血效用最大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正式猎赛开始之前,宥罪猎队通过不间断的训练,完整掌握二阶战阵的变幻方式, 能够不依靠精血幻化出肉身巨人。
这很困难, 非常有挑战性。
但如果没有一点难度,又怎么会引得这群心高气傲的年轻巫师们大半夜放弃作业与睡眠, 来到林子里吹冷风, 被虫子咬呢?
“按照去年的猎赛进程,我们大概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来熟悉这道战阵。”郑清一手抱在胸前, 一手摸着下巴, 喃喃道:“这意味着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从今天开始增加训练强度, 大家有没有意见?”
说着, 他左右看了看。
此刻,宥罪猎队的猎手们已经纷纷围拢了过来, 包括原本吊在橡树枝上的迪伦同学,也打着哈欠站在圈子之外。
听到猎队队长的询问, 几乎所有人都微微颔首,轻声表达了赞同。
“好消息是,前段时间不间断的训练,已经给大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萧笑适时开口,给所有人鼓劲儿:“我认为只需要利用这份精血多训练几次,完全掌握一道二阶战阵并不比学会一道新咒语困难多少。”
在场诸人都算得上各自学院的佼佼者,对新魔法知识的接受能力很强。即便平日被博士嘲讽脑子全被炼成肌肉的张季信,也不见得会拖大家后腿——就像上个月末完成试炼任务的时候,在机舱内掌握飞行咒与飞行传讯咒,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这份精血早点送来就好了。”辛胖子略微感慨的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让张季信的脸膛颜色立刻变深了一些。
因为最早放话大包大揽着说自己能搞到博父氏精血的是他,但后续事实证明, 有一位担任雷哲的兄弟,远不及养一只小狐狸。
在迁延数日,辗转神圣意志仓库、学校跳蚤市场、以及步行街流浪吧黑市仍旧没找到合适精血后, 张季信果断认怂,告诉郑清自己一时半会搞不定博父氏精血。
这才有了狐五今晚送货的事情。
“早点来用处也不大。”
郑清敏锐察觉到张季信脸色微妙的变化——这很不简单,尤其是夜色下——立刻打着圆场:“……就像博士刚刚提到, 并不是精血到手,我们就能立刻掌握二阶战阵……对战阵阵型的理解与基础战阵的熟练,还是非常重要的。”
这番安慰让红脸膛男巫脸色稍稍浅了一些。
迪伦扒开挡在身前的胖巫师,凑到那份精血面前,舔了舔舌头,没精打采的垂涎道:“啧,不知道博父氏的精血好不好喝……看上去这份精血品质很高的样子……总有顶尖注册巫师的水平了。”
吸血鬼判断血液品质,比萧笑的话更令人信服。
虽然知道他只是口嗨,并不会真的吃掉那团精血,张季信还是下意识抬手,把吸血狼人先生往回扯了扯:“我们只有这点儿东西,不要乱来……话说回来,不是人血你也喝?”
迪伦翻了个白眼:“魔法生物的血液也很有营养啊,就像你吃主食,但蔬菜水果不少吃吧……另外, 博父氏是巨人, 巨人也是人属。”
这点倒也没错。
“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就要开始训练了。”郑清拍拍手,打断同伴们之间的闲聊,然后丢出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唯一的麻烦是……她们怎么办!”
郑清口中的‘她们’并不完全是女性。
还包括林果同学。
没错,他指的就是朱思、李萌、苏芽与林果四个小巫师构成的‘场外人员’。如果把她们视作后援队,原本也不是不可以,尤其林果还担任着宥罪的经理人,拥有一手精湛的炼金术,即便在场外也能给宥罪提供很多帮助。
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并非正式猎赛,周围也不是经过猎委会反复探测的安全猎场。
虽然还在校园之内,处于学校守护法阵笼罩范围,但并不意味着这里绝对安全。去年临钟湖畔被抠掉眼珠的小猫、被杀死的河童、还有闯出湖面的黑山羊等远去的事故不提,单单前不久,在那座半废弃猎场内那群突然变异发狂的盖特拉西,就让郑清心底发毛。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假如放任李萌与小狐狸跟着他们一起去猎场,肯定会出大事的。李萌出事不要紧,万一小狐狸有个三长两短,郑清感觉青丘公馆那位主人下次见面割的可能就不止是自己影子了。
不,李萌出事也不得了,年轻公费生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的蒋玉,目光扫过朱思额间那颗小小的‘红痣’。
等等,不仅李萌,朱思后面也有位刚刚晋升传奇的大佬,虽然不知道鼠仙人现在隐匿在什么地方,但郑清不觉得朱思万一倒霉出点事故,自己还能平平安安在第一大学继续读书。
这么简单算了算,四个‘场外人员’中,或许只有凭借天赋与努力跻身其中的林果同学出事后,宥罪猎队最安全。
想到这里,年轻公费生不由怜悯的看了小男巫一眼。
朱思在与几位‘小朋友’聊天的时候,时时刻刻注意着猎手们的动作——与之不同,苏芽竖起的耳朵则大半用来捕捉波塞冬的动静。四个人中,或许只有李萌聊的专心致志、兴高采烈。
所以,当郑清把话题转向她们的时候,第一大学的新晋讲师立刻扭头看了过去,满脸不悦的插嘴道:“什么怎么办?你们训练你们的,难道我们会干扰你们训练?凭什么我们就是麻烦?”
会干扰,以及就是麻烦。
郑清在心底暗暗腹诽着,脸上却堆砌出热情的笑容:“怎么会!你听错了……我刚刚说的‘它们’是一群变异的盖特拉西。”
“盖特拉西?”李萌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奇怪的名字吸引了过去,两眼冒光:“非常稀罕的魔法生物啊,它们怎么了?”
“它们变异了。”接茬的是辛胖子,他很明白郑清的心思,满嘴口胡起来:“原本看上像一群野狗,但变异后浑身流脓、毛发变成蠕动的肉芽,隔老远还能闻到一股臭气……嗯,那味道就像李教授办公室被捂了一个月。”
魔药课教授办公室的怪味是第一大学所有学生的噩梦,即便从未去过的苏芽与朱思,也耳闻过那里的可怕。
而亲身体验过的李萌与林果,更是齐齐变了脸色。
郑清心底给胖巫师竖起个大拇指,轻声咳嗽了两下,补充道:“对,我们猎队稍后要处理的就是那群变异的盖特拉西,如果你们特别想看的话……”
他假惺惺的做着邀请,已经有七八分把握听到这群熊孩子放弃的话了。但墨菲定律的微妙就在于,它始终会在你最有把握的时候生效。
“一群盖特拉西而已,我可是猎队的经理人!”林果同学很有男子汉气概的拍了拍胸口:“没听过丢下猎队自己跑路的经理人……况且,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以后怎么成为一位优秀的猎手?”
蓝雀赞许的点了点头。
郑清则愕然的看向小男巫——他差点忘了,林果最初加入猎队,就是想成为正式猎手,只不过后来阴差阳错,暂时担任起经理人的职位。
“说得对!”
没有亲自感受过李教授办公室威力的朱思第二个摆脱了郑清的恐吓,豪爽的挥着胳膊,一副大姐头的模样:“一点点臭味而已,跟你们讲,我在幻梦境经历过更糟糕的……你们知道乌波斯湖畔的沼泽地里堆积的月兽粪便有多厚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但那群盖特拉西还会变形,从黑色大狗变成黑色大马的模样!”郑清不得不继续强化印象中的可怕形象:“……你们知道黑潮中的‘狂猎’吗?那些变异的家伙就像狂猎们麾下的骷髅马,皮包着骨头,眼睛像炭火,满口交错的利齿……”
“它们能骑吗?”李萌同学的关注点总是特别新奇。
郑清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表情,愣了几秒,才吭哧着,挥舞着胳膊解释道:“这…它们不是能不能骑的问题……它们是…你知道吧,就是特别恶心,特别可怕,还不会死!不管我们使用什么魔法,把它们烧成灰还是砍成碎片,它们都会很快恢复!”
“哦?变异后拥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吗?”
林果双眼冒光,下意识把背在身后的小书包转到前面,扯开拉链,摸出笔记本与羽毛笔,追问道:“……是原地恢复,还是从虚空中恢复?你怎么判断恢复前后是同一头盖特拉西呢?恢复时现场魔力反应是怎样的呢?恢复过程被打断会影响恢复效果吗?”
书包上的老鼠一脸清梦被扰后的焦躁,冲郑清比划着粗鲁的手势,态度恶劣。
郑清感觉自己的表情不会比那只老鼠好多少,他麻木的看着眼神中带了一丝狂热的炼金师,嘴里有些发苦。
然后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苏芽身上。
“你家小姐有没有说几点钟让你回去?”他努力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提醒道:“波塞冬不能在外面呆太晚吧……”
“不要紧!”苏芽爽快的踹飞了男巫的小算盘,发间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愉快的抖来抖去:“小姐去月下议会开会去了,明天才能回来……我就算通宵不回去,也没人能发现!”
旁边,传来辛胖子与迪伦不怀好意的闷笑。
郑清晦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最终解决这些麻烦的是蒋玉。
“她们交给我吧,”女巫抬手撩了撩耳边的长发,微微一笑:“恰好,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我就在场外坐候补席吧……顺便看着李萌背一下明天魔药课的药方。”
这一次,换小女巫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