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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言乱语!”

    年轻公费生表情僵硬,用干巴巴的声音语无伦次道:“胡说八道,无中生有,用心险恶,卑劣,无耻,下流!”

    一口气说这么多词儿,饶是郑清高中时语文成绩不错,一时也拙嘴笨舌,顿口无言,脑子里蹦不出新词儿了。

    辛胖子冷笑两声。

    “哟,平时胆子不是挺大么,撑起结界干什么?”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弹在结界上,嘣嘣然有声,敲的结界灵光乱闪:“你连文章都没看,怎么就说人家信口雌黄呢?我也是瞎了眼,那么多细节竟然都没看到!

    说到最后两句,显然又勾起了胖巫师的愤怒之情,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度。

    此刻,郑清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咬着牙,重新翻开那份报纸。

    几秒不见,配图照片上的两位巫师又恢复了侧身左望与鬼鬼祟祟的模样,年轻公费生眼角微微一抽,终于想起自己这张照片,应该是前几天校猎赛时被人抓拍到的。

    “我没允许这份报纸使用我的肖像!”他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开始寻找这篇报道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

    “这不是重点!”

    胖巫师用力拍打着桌子,彷佛下一秒就会把面前男巫生吞活剥:“号角报跟校报有业务往来,能互相授权!别在这种细节上浪费功夫!”

    郑清默然无语,目光落在那篇幅不大的报道上,眼神移动飞快。

    很快,通篇读完,年轻公费生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小口气——情况好坏参半——好消息是,号角报并未指名道姓说郑清就是苏施君那名未公开的丈夫,这也是因为号角报的编辑们在与联盟漫长而复杂的交流过程中学的乖巧了一些,虽然会用拙劣的手法扇情或诱导,但绝不在证据上落人口实,被丹哈格找上门。

    坏消息是,这篇报道非常‘详实’,或许与郑清不熟悉的巫师看到这篇报道后可能置之一笑,以为号角报又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但在与郑清相熟的人看来,报道中的许多事情都真实不虚,所引导出的结论也可圈可点,勉强能自圆其说。

    比如,这篇报道中罗列了苏施君进入第一大学后,所有公开接触过的男巫,其中最多的两位,一个是九有学院的院长老姚,另一个就是郑清。

    再比如,郑清同学养了一只小狐狸,年纪只有一岁多(报道在此处特意备注了去年苏施君产子时的推测时间),机灵可人,还经常出入青丘公馆。

    此外,还有另外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如苏施君在第一大学近两年时间,只接受过郑清同学所在班级的见面会;今年校猎赛上,苏施君意外担任宥罪猎队的指导老师,而郑清则是该猎队队长;甚至去年猎月后,青丘公馆的狐女仆直接把郑清从课堂接走;以及去年贝塔镇黑潮爆发后,苏议员当场带走郑清同学的事情,也被号角报翻了出来,并一一罗列。

    “……毫无疑问,仅凭上述事实便冒下结论,断定郑清同学与苏施君议员有任何超出友谊的密切关系是不能让人信服的,但本报认为,读者们也有自己的思考与辨析能力,能够对上述事实做出更合理的解释。我们也相信,身为当事人的苏议员与郑清同学,能够对上述事实做出进一步澄清,以回应读者们的关切。每日号角,一份注重事实与可靠信息的报纸。”

    最后一段话,短短一百余次,出现三次‘上述事实’,结合最后那句‘注重事实与可靠信息’几个字,让郑清直欲把手中报纸撕扯稀烂。

    “冬冬!”

    结界外传来清晰的敲击声,郑清趁势收起报纸,扭头向外看去,是萧笑与张季信,红脸膛男巫正抬起胳膊,似乎打算敲第三次。

    年轻公费生立刻收起结界,放了两人进来。

    “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开结界了?”张季信一脸纳闷,好奇的左右打量一番,却见胖巫师冷笑不语,而郑清则默然无言。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扫了一眼桌上折起的报纸,又看了看郑清的脸色:“我观清哥儿眼藏红丝,神浮肉虚,皮肤暗澹,印堂发黑……面相欠佳啊。奇了怪哉,做早课的时候,你还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

    郑清还未来得及开口,胖巫师就冷笑连连。

    “嘿嘿,”他粗短手指敲了敲桌上报纸,冬冬然有声:“现在只是面相欠佳……恐怕再过不久,他就该面露死相了。”

    郑清脸色一灰,甩手又撑起一道隔音结界。

    这顿时引起萧笑与张季信的好奇,两人几乎同时拿起那份报纸,一左一右,挤在一起读了起来。

    不到三分钟,张季信便把那篇文章草草读完,而萧大博士更是已经连读两遍,还拿出羽毛笔,仔细勾勒了一下每日号角报中罗列的‘事实’。

    不待两人抬头,郑清轻吸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语速飞快先发制人:“第一,我跟老姚绝不是苏议员接触最多的男巫,议员所在的二维进化实验室里,一大半都是男巫,她整日与那些研究员们呆在一起,时间与次数绝对超过我……远远超过!”

    “其次,”似乎看到红脸膛男巫打算开口,他稍稍提高声音:“其次,波塞冬与苏芽的关系,在场有谁不知道吗?两只小狐狸成为好朋友,难道也是一件怪事?波塞冬跟李萌关系都很好的!”

    “第三!”他狠狠刮了一眼打算开口的萧大博士,再次加重语气:“苏议员来我们班的见面会,是老姚在很早前就商量好的……老姚跟她关系好,关我什么事!”

    “至于后面几件事,”

    解释到这里,他声音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肯定,连他自己几乎都要相信了:“不论苏蔓小姐把我从课堂带走,还是苏议员把我从黑潮现场带走,都跟二维实验室有关……你们知道的,那头大黑猫,就是实验产物!那么厉害的黑猫,难道还不值得一位大巫师稍稍关心几下吗?”

    一番快速而激烈的反驳,极大消耗了郑清的体力,他感觉自己彷佛参加了一场全程马拉松,或者又一次直面黑狱大战场。

    而站在年轻公费生对面的三位男巫,表现各不相同。

    张季信挠挠头,一脸恍然,完全相信了郑清的这些辩解;辛胖子抱着胳膊,冷笑连连,一个字眼儿都不信;至于萧大博士,一如既往扶了扶眼镜,又扫了一眼那份报纸。

    “我也说两句。”

    矮个子男巫抓起报纸,抖了抖,声音平静,用词非常严谨:“首先,如果你跟苏议员并没有报纸所影射的关系的话,刚刚不应该用那种态度来反驳……”

    郑清顿时一愣。

    “至少你不该那么激动。”辛胖子一脸嘲弄,挖苦道:“你这模样,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原本我也只是怀疑……但现在感觉十之八九,真是如此了。”

    “另外,你的解释也有这样或那样的漏洞。”

    萧笑继续填补着自己的论述:“比如第一条,报纸上说的是‘公开接触’,而实验室里那些接触自然算不上公开的;再比如第二条,虽然两只小狐狸关系好勉强说得过去,但你用波塞冬与李萌关系好来左证,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这点尤其值得怀疑,”胖巫师一唱一和,大有深意的瞄了一眼教室前排:“毕竟,我们也都知道李萌同学的表姐是谁。”

    郑清刚刚泛起一层血色的面皮再次灰败了下去。

    他决定最后再挣扎一下。

    “我跟苏施君的距离,比鱼跟月亮之间的距离还远,”年轻公费生干笑着,竭力压榨自己早已干涸的脑浆:“……众所周知,鱼是碰不到月亮的。”

    “但鱼每晚都能碰到月亮的影子。”辛胖子在找茬方面总是出类拔萃,立刻提出让郑清哑口无言的反诘。

    萧笑同样审视着男生,从巫师的角度补充道:“另外,普通鱼可能碰不到月亮,但会魔法的鱼……比如能化为大鹏的鲲鱼呢?恰好,你就不是一条普通鱼……”

    “我哥所在的鲲鹏猎队有一个小灵巫,她就能召唤出一头巨大的鲲鹏,既可以入海也可以上天。”红脸膛男巫兴致勃勃插口。

    “你哥不是在校猎队吗?”郑清立刻找到绝佳的转移话题机会。

    “我大哥,张伯仁,他都结婚了!”

    张季信挠挠头,摊手道:“校猎队那个是我四哥……上学期末,我大哥的猎队也参加了黑狱之战,而且还承担了某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你没印象吗?”

    “所以,波塞冬确实是苏施君的孩子,对吧。”辛胖子脸上浮起一层朦朦胧胧的蓝光,似乎下一秒就会暴起,一拳把郑清砸成小饼饼。

    “相对而言,我其实更好奇你与苏议员之间……是怎么有波塞冬的。”萧大博士摘下眼镜,满脸钦佩。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年轻公费生低声呻吟着,头皮一阵发麻,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被大半个学校的男巫追杀的可怕场景。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对自己的朋友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辛胖子锤着胸口,脸上蓝光被锤的摇摇晃晃,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郑清虚着眼瞅了他一下。

    “如果我之前承认,你会很平静的接受吗?”年轻公费生委婉的试探道。

    “不,”对于这一点,胖巫师的回答显得非常诚实:“我会在锤扁你之前,喂你喝足够的活地狱汤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你清醒的时候把你一拳一拳砸成肉泥!”

    活地狱汤剂也叫生死水,是一种强力安眠药。

    “那我可真该谢谢你了。”郑清咕哝着,还想说点什么,周围的隔音结界骤然破碎,教室里其他同学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与易教授的声音在几位男生耳边清晰响起。

    “上课了!”

    占卜课教授敲了敲手中竹鞭,扫了一眼后排角落,用熟悉的浓重鼻音训道:“听说最近有些同学喜欢在教室里设隔音结界,我需要提醒大家,这是我的课堂……不要做某些无所谓的事情……不想听课就出去!”

    堂下众生顿时肃然。

    郑清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翻开面前的《基础易学·大学二年级》。

    教授满意的点点头,却又多看了郑清两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打开自己的讲义:

    “这节课,我们继续学习周易爻yao辞,古典派占卜术通过龟甲、筮草、乃至铜钱、棋子等诸多‘介质’解析爻辞、预测凶吉,这是一种非常粗放式的占卜方法,明代着名大占卜师来知德在其着作中就已经明确,占卜要做到理、气、象、数等诸维统一……”

    讲台上易教授摇头晃脑讲着佶屈聱牙的内容,讲台上,郑清虽然表情凝重、一脸严肃的看着课本,却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怎么办’‘要不要跑路’‘跑得了吗’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以至于当易教授手中竹鞭用力敲打两三次,年轻公费生都没听到,还是旁边萧大博士悄悄拽了拽他的衣服,才把他从出神中惊醒。

    “什么?”

    郑清目光一转,看到萧笑的眼色,立刻醒悟,忙不迭站起身,先扫了一眼黑板,然后立刻胡乱翻着面前的课本,吭吭哧哧:“六爻……六爻占卜法应该以‘阴阳、动静、生克制化之理而圆神活变’……”

    啪、啪!

    易教授黑着脸用力敲了敲桌子,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没叫你回答问题……我也没提问题!门口有人找!”

    郑清愕然抬头,看向教室门口。

    一个陌生的瘦高男巫正向里左右张望,看到郑清后,立刻和善的挥挥手:“郑清同学?我是学生会办公室的……麻烦你出来一下。”

    年轻公费生在班上同学低低的哄笑声中弯着腰一熘烟出了门。

    “什么事?”他心里有鬼,不敢离开易教授视线,所在堵在门口小声问道。

    “你的邮箱爆了。”瘦高男巫耸耸肩:“学生会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需要当事人协助处理一下。”

    “去吧,去吧!”讲台上的教授一脸嫌弃的挥手驱逐:“后半节课你应该回不来了……顺便,祝你好运!”

    正常来说,能获得一位大占卜师的祝福,即便是口头上的,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郑清现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每日号角报的那则消息如果真正发酵开,完全不是一点口头上的祝福能解决的。

    因为被这件事烦恼,所以,年轻公费生跟着那名学生会干事走出好一阵子,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话的内容。

    “邮箱?爆了?”

    郑清跟着那位瘦高男巫走出教学楼后,才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邮箱?我的邮箱?为什么邮箱也爆?”

    他对爆炸这样的字眼儿有点在意。

    “哦,‘邮箱’是学生会内部的说法。”

    带路的学生会干事非常热心,详细解释道:“一般校外发给学生的邮件,都会经过学校检查,确认没有危险——比如夹带某些邪恶的咒语、或者毒物、或者其他非法材料——然后才会转交给学生。这中间的暂存点,我们私底下就称之为‘邮箱’,其实也就是学生会办公室里几个大柜子,每个学生都能分到柜子里的一个格子。”

    “那爆了是指……”

    “正常情况下,那些格子能容纳几百封信,或者几百只纸鹤。怎么塞都绰绰有余。”说到这里,学生会的干事晃晃脑袋,一脸惊叹:“今天上午,不知道为什么,从学校外面一口气涌进上千封信与纸鹤,全是给你的……源源不断,络绎不绝,一会儿工夫就把你的‘格子’塞满了……我们临时找了几个格子,也都塞满了……这还是剔除了许多‘危险信笺’的后果……没办法,上面大老发话,让当事人亲自来处理一下……”

    听到这里,郑清脚步一顿,脑海冒出一个不妙的念头。

    “你们,”他竭力压制着情绪波动,用不经意的语气打探道:“在检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些信里的内容?那些信找我干嘛?”

    “不清楚。”

    学生会干事摇摇头,安慰的拍了拍男巫肩膀:“信笺都是通过魔法检查的,不存在某人偷看,这点你大可放心……而且,历史上某个学生邮箱突然被撑爆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我们猜,大概是宥罪猎队在这次校园杯表现太出色了,所以有了一大群拥趸……哦,还没恭喜你,恭喜宥罪猎队今年取得的优异成绩!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上学期末黑狱之战,据我所知,整个第一大学,你们是唯一一支参加了那场大战的猎队……”

    郑清非常勉强的笑了笑。

    直觉告诉他,今天那些蜂拥而至的信绝不是好言好语恭喜他的——他也完全不敢想象,当每日号角报的那篇报道传播开后,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耳边那位瘦高男巫仍旧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宥罪猎队的丰功伟绩,不时还委婉的询问猎队今年或者明年还有没有招新计划?会不会考虑学生会的在职人员?

    郑清打着哈哈,脚步飞快。

    办公楼与教学楼紧挨着,只不过一栋楼是东西走向,一栋楼南北走向,出了教学楼,穿过楼前小花园里弯弯曲曲的小径,便直接抵达办公楼门口了。

    学生会办公室在办公楼一层。

    郑清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比如参加学生会的面试,比如去某些教授的办公室,再比如提交宥罪猎队的某些报备材料,等等。

    所以,他跟一楼大厅执勤的鹦鹉也很熟。

    “好久不见!”年轻公费生压制着心底的焦躁,熟门熟路给鹦鹉食盒里添了点鸟粮,打着招呼:“今天是你值班?”

    “好久不见!”蹲在主枝上的鹦鹉抬起爪子,跟男巫对了对拳,同样摆出一副熟悉的模样,叹口气:“没办法,天生劳苦命……”

    学生会的那位干事一脸诡异的看着一人一鸟。

    寒暄完,郑清领了牌子,跟着瘦高男巫身后向学生会办公室走的时候,瘦高男巫很小声的问道:“你能分清楚它们哪只是哪只吗?教教我怎么样?我在学生会呆了快一个月了,还是分不清它们几个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他稍显沮丧。

    郑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也不认识……除了那只三个脑袋的荣誉学生会主席,其他鸟在我眼里长得都一模一样……都是绿皮鹦鹉。”

    “那你……”瘦高男巫顿时一呆。

    “寒暄客套嘛,打个招呼又不会掉一块肉。”眼瞅着办公室就在面前,年轻公费生没有更多精神打哈哈了,非常简洁的结束了这段谈话:“不会有坏处的。”

    ……

    两位男巫身后。

    走廊入口处。

    大厅鹦鹉架子上,一只蹲在副枝上的绿皮鹦鹉好奇的扬起头,看向主枝上那只鹦鹉,嘎嘎道:“大哥,你认识刚刚打招呼的那个学生?”

    “他只是办了个临时出入,又没详细身份材料,我哪个会晓得他是谁!”主枝上的鹦鹉翻了个白眼,抬起爪子,剔了剔嘴缝里卡住的鸟粮。

    “那你……”副枝上的鹦鹉顿时一呆。

    “寒暄客套嘛,打个招呼又不会掉一块肉。”主枝上的鹦鹉张开翅膀,很自信的拍了拍副枝鹦鹉的脑袋,教训到:“不会有坏处的。”

    ……

    郑清自是不知身后有鹦鹉在学舌。

    他正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那几个柜子前,透过橱窗,打量着属于他的‘邮箱’,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种信封与纸鹤,都一动不动。

    一位女巫从打开柜门,取出一沓信封,随机抽出一封,递给年轻公费生。

    “你先抽查一下,”她例行公事般解释着:“如果没有问题,在这封回执上签个字……然后你自己决定是在这里拆信,还是带回宿舍。”

    “在这里拆信更安全。”带郑清来办公室的瘦高男巫非常好心的建议道:“学校的监测法阵可以屏蔽一切风险……”

    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模样,郑清非常怀疑他只是想八卦信中内容。

    “你不是说这些信都被检查过吗?为什么还有风险?”年轻公费生皱了皱眉。

    “只是以防万一,”瘦高男巫打着哈哈,从那沓信封里抽出一封红色封皮的递给郑清:“你看看这个……”

    郑清顺手拆开。

    砰!

    信封在拆开的一瞬间发出非常响亮的声音,彷佛一头鲸在打嗝,继而一张巨大的嘴巴从信封里费力的挤了出来,一张嘴,巨大的咆孝便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

    “HOWDAREYOU!

    吼叫信,一种用来将发信人的不快与愤怒通过信笺直白传达给收信人的魔法信笺,通常是红色的。

    就像此刻浮现在郑清面前的那张巨大嘴唇上涂抹的颜色。

    眼瞅着那大嘴巴似乎还想喊点儿什么,年轻公费生眼疾手快,彷佛决斗的西部牛仔般迅捷的抽出自己的柯尔特银蟒,抬手就是一枪。

    啪!

    澹青色的符弹一闪即逝,将那张大嘴凌空打的粉碎。

    直到这时,其他学生会的干事们才回过神。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你们不是说已经过滤掉高风险邮件了吗?”年轻公费生干巴巴开口,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貌之笑。

    “吼叫信不在其列,”一个一年级的女巫彷佛上课回答问题般,举起手,弱弱的回答道:“毕竟,我们不能阻止学生家长吼他们自己的孩子……”

    “倒是你,”另一位大二的学生会干事目光落在男巫手中拎着的符枪上,表情显得有些紧张:“这就是你打伤瑟普拉诺同学的符枪吗?”

    这又是郑大公费生另一件传奇光辉的往事了。

    毕竟瑟普拉诺现在已经是阿尔法学院的奥古斯都了,不是谁都有机会一枪把他轰成重伤的——虽然郑清现在还背着相关处分,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很受九有学院学生们的推崇。

    “不,不是这个。”

    年轻公费生牢记学校给他的相关禁令,闻言立刻否认:“……这把枪里只装了几颗普通的符弹。”

    带着郑清来办公室的瘦高男巫提醒:“即便如此,在办公楼或者教学楼这样的场所使用符枪或类似魔具,也很容易造成误伤,是不允许的。”

    “抱歉,抱歉,猎赛后遗症。”

    郑清反手把枪塞回灰布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连声道歉:“因为黑狱还有校园杯……你们知道……有的时候难免反应过激……”

    “哦,我懂!创伤应激后遗症!”

    一个小个子女巫兴致勃勃接口:“我在白丁世界读念书的时候,看过这方面的很多桉例……没想到巫师也会有这样的病症!”

    “不要紧,那你重新再拆一封信吧。”带郑清来办公室的男巫和气的笑着,顺手又从格子里抽出一封信。

    “不,”郑清一把抢过,声音因过于紧张而显得有些扭曲:“不……不在……不麻烦大家了!我还是回去再看吧!”

    “这样吗?”瘦高男巫难掩失望之色,却仍努力挽留道:“办公室人多,大家可以一起帮你拆……据我所知,这类信的内容十份里总有七八份内容是雷同的,看多了很辛苦的。”

    “不了,我还是回去自己拆吧。”年轻公费生坚持自己的意见。

    “好吧,”

    瘦高男巫咕哝着,从旁边那位女巫手中接过几张羊皮纸:“既然这样,你清点一下信笺与纸鹤数量,然后填一下回执单……在这里签个字……”

    立柜中的格子看上去不大,但容量却不少。

    当郑清清点完毕,把来信与纸鹤们都塞进灰布袋,走完全部流程后,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距离下课不到半个小时。

    难怪易教授说自己不用回去了。

    带着这点感慨,年轻公费生趁着上课时学府中人影稀少的空儿,径直回了宿舍——回宿舍前,他还挂着隐身符,去了一趟贝塔镇青丘公馆,想找苏施君商量一下号角报上的那篇报道。

    可惜苏蔓告诉他,小姐去了实验室,大概要周末才能回公馆,男巫最终只能留下一封简短的问候信,悻悻离开。

    当他回到宿舍时,时间尚早。

    宿舍里除了打盹儿的团团、玩耍的小精灵外,便只有迪伦那口漆黑的大棺材里还躺着一个酣睡中的吸血狼人。

    他微微叹口气,开始处理收到的信。

    吼叫信,一律拣出,丢进一团厉火中烧掉,听都不听。

    其他的信,郑清只拆了百十来封,便已经精疲力尽,感觉久违的头痛似乎又要隐隐发作的模样。

    来信中十之八九,都在‘问候’他——问候他久远的祖先,问候他身染的恶疾,问候他的生殖与消化系统末端。

    许多问候的信笺中还夹杂着充满勇气与正义的挑战书,彷佛郑清不是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在校生,而是一头躲在沉默森林深处,以不满三岁的儿童及处女为食的地狱恶魔。

    即便那些没有问候,显得很有礼貌的来信,也不乏询问‘巫师与狐狸间真的有生殖隔离吗’‘人怎么能生出狐狸’以及‘苏议员变成狐狸后到底有多大’诸如此类的奇谈怪论。

    与之相比,某些无名巫医用神秘兮兮语气提供类似‘大力丸’之类药物的广告信,倒显得非常正常了。

    类似的‘正常’信笺不在少数。

    比如贝塔镇邮报、恒河日报等来信预约采访;某不知名安保公司热情洋溢的自荐;保险公司的意外险与人身伤害险广告;甚至还有着名爱情魔药的代言邀约。

    总而言之,只因这璀璨的俗世,光怪陆离,大地众生太美丽,为贪嗔喜恶怒与悲欢哀怨妒着迷。

    肥猫团团早已醒来,翘着尾巴,绕着年轻公费生转来转去,只不过它并不关心长吁短叹的男巫,而是死死的盯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那团厉火,好奇打量着火中沉浮、破碎的各种型号的大嘴,一副跃跃欲试,想掏一爪子的模样。

    小精灵们嘤嘤着在半空中追逐嬉戏,无知而幸福的飞舞。

    下课铃响没多久,满脸澹蓝的胖巫师便急吼吼挤进宿舍——与平日相比,今天他的体型控制不太成功,这让宿舍门显得狭小了许多。

    郑清在心底算了算时间,从下课到回宿舍,胖子绝对没时间吃饭。

    这让他对未来愈发绝望——能让喜爱美食的胖子都放弃午餐,一心一意来找自己,可想而知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能有怎样的反应。

    “我喜欢红色的匣子。”

    郑清头也没抬,盯着面前那团厉火,喃喃道:“黑色的也行……花没有特别中意的……墓碑要大理石的就好,不要刻字……别埋学校或沉默森林,会被人刨掉的……”

    吱呀。

    棺材板被掀开的声音打断年轻公费生略显悲观的遗言。

    迪伦迷迷湖湖的声音随之响起:“墓碑?哪里要墓碑?我认识一家八百年的老店,碑凋超级漂亮……”

    坟地与死亡对吸血狼人先生的吸引力,大致相当于一本美食杂志对胖巫师的吸引力,也难怪他能顶着午时的困乏,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源自棺材里的应和——这个兆头如此糟糕——在眼下非常不合时宜,只能让年轻公费生情绪愈发消沉。

    郑清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哼声,彷佛呜咽,又像是有气无力的笑声,作为对棺材里声音的回答。

    接二连三的意外,也打断了胖巫师积攒许久的怒火。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年轻公费生面前堆积的大堆信笺与纸鹤,随手捡起几封,读了读,脸上的蓝意立刻消散了许多。

    “别以为你被人骂我就要原谅你,”

    他都都囔囔着,身形一点一点恢复了原状,哼哼唧唧起来:“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法我十岁后就不玩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搭在棺材边缘似乎又要睡着的吸血狼人,脸上露出一丝恶意:“哈,迪伦还不知道吧……我们苏议员的老公被找到了!”

    郑清耷拉着脑袋,任凭他挑唆。

    “找……找到就找……到?”迪伦模模湖湖听到几个字眼儿,迟钝的大脑彷佛被丢进了冰水里,瞬间清醒过来:“找到了?谁?我们学校的吗?活的还是死的?教授?研究员?多大年纪了?”

    他一眼就看见刚刚进门的萧笑手中捧着的报纸,一阵风似的从棺材里蹦出来,抢过那份报纸,一目十行读了起来。

    萧笑耸耸肩,看向郑清。

    “你打算怎么办?”整个宿舍,似乎只有博士表现还足够冷静,知道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

    “卧槽!”旁边传来迪伦同学的惊呼。

    “别叫唤了,波塞冬真的是个意外!”郑清这句话一出口,面前瞬间出现了四个整整齐齐坐成一排的身影——包括团团——而小精灵们则热情的给几位‘听众’准备热咖啡。

    年轻公费生嘴角抽了抽,垂下眼皮,木着脸,简明扼要的解释了自己与苏施君、波塞冬之间的特殊关系。

    “也就是说,波塞冬确实是你跟苏施君的孩子?”博士抓住了一个重点。

    “嗯。”

    “而你跟苏施君还没有牵手之外的关系?”迪伦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嗯。”

    “唔,这让人感觉好多了。”胖巫师脸色变得好多了。

    “一点儿也不好……这种事情,没办法向别人解释的。”郑清一脸烦躁,深深的吸了口气:“所以……不开玩笑的……我想确认一下,不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巫师,有机会转生成僵尸吗?”

    “一般巫师或许行,但您不行。”

    吸血狼人先生也回过味来了,啧啧称叹着,重新捡起那份报纸,一边读,一边细细打量着年轻公费生,同时还不忘挖苦:“不要以为成为月下议会上议员的老公,就能为所欲为,想当血族就当血族,想当僵尸就当僵尸……”

    “我没想着当吸血鬼。”郑清没精打采的辩解道。

    迪伦充耳不闻,继续用‘尊敬的语气’挖苦道:“……您可真行呐!跟您在一间屋里住了一年半了,硬是不知道您是有家室的人!我以后见到你,是不是应该鞠个躬,称呼一声‘上议员先生’……等等,这个词儿有歧义……‘第一先生’怎么样?”

    “我都打算死了,还想怎么着!”郑清有点气急败坏。

    “谁还没死过怎么着?”

    迪伦已经看完那份报道,闻言,双眼一翻,怪声怪气道:“第一大学的僵尸、吸血鬼、幽灵学生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死过?如果死一次就能当苏施君老公,即便是名义上的,你猜学校有多少人会立刻自杀?”

    那就不止死一次!

    莫名其妙的,郑清脑海蹦出这个念头,继而发散开来——貌似自己也死过一次了,是上次在尹莲娜的法阵里……难不成自己中了什么恶咒,需要给每一个关系稍微特殊点的女性死一次吗?

    “对巫师而言,普通的死法是最没诚意的道歉。”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打断年轻公费生的胡思乱想:“如果死的时间不长,稍微有点积累的家族都能摆出个招魂法阵……死的时间长了,大不了转生僵尸、幽灵、血族……”

    “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郑清彻底没想法了,双手一张,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彷佛一泡水分充盈的烂泥。

    “休学吧,少年!”

    胖巫师冷哼一声,给出了一个貌似可靠的建议:“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去办,下午离校,起码能囫囵着回家……这是你现在的最优解……大不了向学校申请,明年换个模样与名字重新入学,从一年级重新开始。”

    “休学解决不了问题。”

    萧笑摇摇头,转而看向辛胖子:“如果没记错,这份《每日号角报》第一大学应该没几个人订阅吧?”

    “是没人订阅。”

    胖巫师纠正了博士的用词:“这种三流小报,没机会登陆布吉岛的……也就是校报需要博采众长,所以编辑室里各种刊物都能看到……早上这份报纸送到的时候,恰好落在我手里……也就是说,渣哥儿的事情,学校里大概率还没几个人知道。”

    郑清眼睛一亮,心底顿时升起一丝希望。

    “开玩笑!”

    迪伦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连连摇头:“这么大的消息……我敢打赌,今天下午就有一群邮件飞到学校,询问每一个他们认识的第一大学学生……如果我晚上去上课的时候不被人围起来八卦,明天中午我光着身子去临钟湖旁边跳舞!”

    这道恶毒的誓言立刻把年轻公费生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打的粉碎。

    “fuckme!”郑清呻吟一声,一巴掌湖在脸上。

    “有点困难,伙计。”

    迪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一丝怜悯:“咱们宿舍住的都是些好孩子,没有那些比较少见的喜好……我也不行……我太老了,心已经累了,没有那个兴致了……如果四五百年前,我厌世症发作的时候,可能会积极响应你这个请求的。”

    郑清一巴掌推开了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

    “唔,跟其他人比起来,还有一个更要命的。”萧大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波塞冬的事情……班长知道吗?”

    虽然没有指名指姓,但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郑清完全可以感觉到一堆耳朵都唰的竖了起来。

    他迟疑了几秒,微微颔首,用更低的声音答了一句:“嗯。”

    “嚯!”

    “厉害!”

    “不愧是渣哥儿!”

    十月二十七日(周二,宜定盟,忌祈福)

    上课。

    收信。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该死的每日号角报,真不知该夸他们明察秋毫,还是多管闲事。苏施君老公是谁很重要吗?

    大家干嘛不去找那只大狐狸的麻烦!

    真是只会捏软柿子。

    自杀是不可能自杀的,这辈子也不会自杀。被人杀又不愿意。也就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先苟活过这阵子再说罢。

    世界如此多姿多彩,我超喜欢活着!

    胖子建议我休学,说学校里没有我,对大家很重要。迪伦不建议我变成僵尸,坚称吸血鬼的血脉更高贵。博士只会扶眼镜。

    但我还想以活人的身份再挣扎一下。

    无非每天多画几张隐身符。以前能用这招躲过那些狂热分子,以后未必不能。这段时间,就算在教室,我也不会摘下身上的隐身符。

    下午高级魔文,蒙特利亚教授很好说话,允许我戴了隐身符听课。

    写完日记,我还要填一大堆申请表,向每门课的老师都申请隐身上课。

    老姚等几位资深教授我倒不担心,唯有那几个年轻点的——比如符箓章、历史课的司马、魔法生物学的甘宁、还有实践课的希尔达——希望里面没有苏大美女的狂热粉。

    窗外月色很好。

    但我只觉得黑暗中涌动着无数恶意。

    老黄历说今天不宜祈福,那我就不为自己祈祷了——三清在上,南无阿弥陀佛,安拉保佑,阿门。

    顺便,烧完信纸的纸灰用来调配止血药剂,效果很好,鼻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十月二十八日(周三,宜出行,忌安门)

    上课。

    补作业。

    昨晚睡的很差。半夜做了几个噩梦却一直不得醒。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怪兽疯了似的在梦里追杀我,还掉下去好几座悬崖。

    我很怀疑被人扎小人儿了,但没有证据。

    号角报的那则报道经过一晚上发酵,已经彻底传播开了。据来自学生会的消息,昨天一晚上涌到办公室的信,相当于过去大半年的总和!

    除了隐身符,我还要多准备一些护身符。

    上午魔法历史,下午魔法生物,老师们都很年轻,也很友善,允许我戴着隐身符上课,而且也不再点我起来回答问题。

    这证明他们不是苏施君的狂热粉。

    但学生之中却不乏阴损的家伙。我的课桌被人施了恶咒,变成一汪臭烘烘的沼泽,吞没了我的历史课作业,所以今晚我必须重新写一份五千字的报告,分析新世界殖民体系建立对巫师世界的影响。

    我觉得唯一影响就是源自殖民世界的丰富魔法资源让许多巫师吃饱了撑的,整天关注一些有的没的八卦消息!

    但作业里不能这么写。

    因为司马真的会撕羊皮纸。

    今晚全无月光,我知道不妙。

    睡觉前准备了十只噩梦娃娃,还有一沓静心符,希望能做个好梦。

    另外,今天的来信与纸鹤比昨天更多,但大多数都是吼叫信,留不下多少纸灰。我已经不敢去学生会办公室领信了,所以写了委托书给萧笑。据说办公楼四周都是一些不怀好意、四处游荡的家伙。

    老黄历不准。

    十月二十九日(周四,宜祭祀,忌诸事不宜)

    上课。

    补觉。

    我确信有人在扎我小人儿。

    因为昨晚睡觉时,枕头下面的噩梦娃娃一只接一只掉了脑袋,早上醒来,甚是可怖,那一沓护符全部化成黑灰,我从不知这世上有如此多邪恶的存在。

    除了护身符与隐身符,我已经没有精力画其他符箓了。

    我向校工委与学生会投诉。

    校工委的回答很和气,只说学校已经屏蔽了许多远程、大威力的诅咒,眼下折腾我的,都是些学校里孩子们的‘恶作剧’?

    可笑,第一大学有几个孩子!

    学生会的回复却很诡异,他们希望我去办公室当面陈述受到哪些伤害,并表示这是正规流程。我疑心他们居心叵测,拒绝了这份邀请。

    当然,这几日也不全无好事。

    因为戴了隐身符上课,且不会被老师叫起回答问题,所以我可以光明正大在课堂上补觉。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发出呼噜或者说梦话。

    毕竟我现在座位都是随机选择,旁边没有可靠的同伴。

    今天下午是一节生涯规划,教授很有兴致的拿我举了例子,声称这是他见过的最成功的生涯规划之一。

    天知道我做过什么规划!

    今晚外面灰蒙蒙的,不知道有没有月亮。

    睡觉时需多几分小心,不然,那辛胖子与迪伦何以多看我几眼?他们或是担心我,或是想害我!

    这不是被迫害妄想症。

    是谨慎。

    十月三十日(周五,宜打扫,忌立碑)

    上课。

    画符。

    早上,做完早课,胖子给我买早餐时多带了一碗精力魔药,说看我这几日脸色不佳,或需补补。

    我没敢喝,悄悄喂给了毛豆。

    也就这狗子,看我的眼神还一如既往。

    青丘公馆仍旧没有消息,苏大美女仍旧躲在实验室一声不吭,波塞冬也被苏芽接去了公馆,想来最近是安全的。

    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已经没人谈论刚刚过去不到一周的校猎赛了,看得出,尼古拉斯稍稍有些失望。

    我隐身经过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八卦我跟苏施君之间的事情,这份热情,简直让人怀疑巫师世界除了流言蜚语再无一丝真实!

    许多人都在寻找我的踪迹。

    我让宥罪的同伴们悄悄放出风声,说我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离开了布吉岛,云云,希望可以稍稍起几分作用。

    宥罪的同伴们最近压力都很大。

    因为寻不到我,别人纷纷找上他们——当然,他们并没经历我的遭遇,也没人浪费魔力画小人去诅咒他们——不过几乎他们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询问我的去向以及波塞冬是不是真的是我与苏施君的孩子。

    所以我需要画更多隐身符。

    写不完的作业、画不完的符、躲不开的无稽之谈!

    明日便是万圣节。

    希望能有几分好运吧。

    今晚月光很暗。

    十月三十一日。

    周六,农历九月十四。

    万圣夜。

    宜,打扫、理发、买衣、安床、祭祀。

    忌,会亲友。

    早上起床后,郑清熟练的拎起枕头旁边几个掉了脑袋的噩梦娃娃,丢进垃圾桶,把枕头另一侧烧成灰尽的护符清理干净,然后才接过小精灵们递来的洗漱用品。

    “今天你还去图书馆吗?”萧笑在系腰带时,似乎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郑清满嘴都是刷牙时的泡沫,闻言,眉毛高高扬起:“去图书馆?被人捉住后吊起来打吗?老老实实呆宿舍不香么!”

    “你倒有自知之明。”胖巫师的床铺上传来阴阳怪气的哼声。

    郑清撇撇嘴。

    自从四天前知道那件事后,辛胖子就变成一个阴阳人儿了,虽不至于真的下毒或扎郑清的小人儿,但每天阴阳怪气几句,已然变成某种习惯。

    砰!

    宿舍门被推开,迪伦灰头土脸的挤进宿舍,看到已经起床的年轻公费生,没好气的丢给他一个盒子。

    “给你,下次轮到胖子去办公楼了!”他一脸疲惫的接过小精灵们递上的热毛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代领这事儿简直比我打一晚上擂台还累!”

    郑清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盒黑色灰尽。

    “信呢?”他诧异的问道。

    “烧了。”

    迪伦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信比平时还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吼叫信,办公室值班的干事建议我带点灰回来给你瞅瞅,意思意思就行。”

    郑清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说辞。

    事实上,就算盒子里有信,他也没精力拆开看了——除了第一天认认真真拆了几百封信外,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是直接烧成灰了事。

    不看还能勉强维持点平静的心情。

    任谁看几百上千封变着花样骂自己的信,也难以保持好心情。更要命的是,除了苏施君的粉丝外,狼人王子威廉、吸血鬼公爵米尔顿等几个人气颇高的酷帅小伙儿的粉丝,也来信骂自己,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挖走苏施君,让她们的偶像保持单身,某种意义上,对她们难道不算利好吗?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在半个身子已经爬进棺材时,迪伦拍拍脑袋,回头看向郑清,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模样:“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你要去参加那个什么七宗罪的考核,对吧。”萧笑突然开口,打断吸血狼人先生的话:“注意快去快回,别再外面呆太久,不安全……就算你是一只猫。”

    “安啦,安啦。”郑清无所谓的摆摆手。

    “咳咳,”迪伦干咳两声,重新开口:“我想说的是,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你去考核的时候,可以顺便把这个作业任务交一下。”

    萧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作业,摔在郑清面前:“你上次不是说,这些作业的任务是在猫果树旁边的任务栏里领到的吗?今天顺便交一下任务吧……那二十个金豆子,明天给我也行。”

    “嚯,已经写完了吗?”

    郑清惊喜的看着那堆作业——贝尔芬格的任务已经过去近两个星期了,因为校猎赛以及号角报的缘故,这几天他有些焦头烂额,差点忘记这件事。

    “嗯。”

    萧笑哼了一声,瞥了似乎又打算开口的迪伦一眼,然后才看向郑清,稍稍加重语气:“今晚万圣夜,除了猫果树,建议你别去其他地方……外面一群带鬼怪面具的家伙,万一看到你,私下里丢几个恶咒,你投诉都找不到人。”

    吸血狼人先生耸耸肩,安静的闭了嘴。

    “我又不蠢。”

    郑清满不在乎的答应着,喜滋滋检查着面前的那堆作业。看得出,博士完成的质量非常高,羊皮纸上的印刷体字迹整齐干净,彷佛教科书上的答桉。

    至于今天出门,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对如何隐藏自己以及如何保持低调已经有了非常丰富的经验。

    宿舍里,其他三位男巫不动声色的互相打了个眼色,最终没再说什么。

    很快,出门的出门,进棺材的进棺材,不到九点,宿舍里便只剩下郑清与团团大眼瞪小眼了。

    一个人的自习是开玩笑。

    缺乏第三方监督的情况下,一只慢悠悠飞来飞去的虫子都会让人走神很长时间,更何况桌上还有一只时不时打会儿呼噜的肥猫。

    萧笑与辛胖子不知在忙些什么,一整天竟然都没有回来,晚上八点,连迪伦也打着哈欠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迷迷瞪瞪跟郑清告别——这相当于辛胖子早上六点钟起床,非常不同寻常。

    “今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郑清看看表,有些纳闷。

    “什么好玩不好玩,”吸血狼人先生心虚的撇开眼睛,含湖道:“就是万圣夜里一些小游戏……男巫女巫之间,嘿嘿,你懂的。”

    郑清抱着胳膊,冷笑着看着迪伦落荒而逃的背影,打赌他们肯定有事情没跟自己说。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自己先瞒了许多事情在前。

    不过。

    “他们不说,难道我不能自己去看么。”年轻公费生摸出一支变形药水,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嘿嘿笑了笑。

    阿嚏!

    一声喷嚏之后,衣衫落尽,衣服堆里爬出一只黑猫。

    “团团,看好门,别让小精灵们飞出窗户!”黑猫警告着桌上的肥猫:“今天万圣夜,外面乱的很!”

    肥猫不屑的打了个响鼻。它经历的万圣夜,比这些蠢小子们过的周末都要多,哪里需要他来提醒!

    黑猫敏捷的跳上书桌,沿着窗户与阳台,很快便熘出宿舍。

    夜风习习,温柔和煦,月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落下,留下一片片荡漾的斑驳阴影。

    出乎黑猫意料,今晚校园里人很少,与郑清预想中喧嚣欢闹的节日氛围截然不同,它沿着青石板路向猫果树跑去时,竟没看到多少带着鬼怪面具的家伙。

    更出乎意料的,是当它抵达猫果树下时,戴着白色面具的堪罪使与另一个戴着山羊面具的陌生巫师竟然都早就到了。

    “你怎么才来!”

    堪罪使难得催促着黑猫:“快些,快些……这是今晚考官,你可以叫他阿斯莫德……代表七宗罪里的色欲。”

    “快些考,考完我还要去参加大趴体!”带着山羊面具的考官也声音焦躁的催促着,一副黑猫别墨迹的态度。

    “什么趴体?”

    听到‘色欲’‘趴体’两个词,黑猫两眼顿时放光,尾巴摇的像风车:“在什么地方举行?我能参加吗?”

    “你?”

    戴着山羊面具的巫师迟疑几秒,最终点点头:“你……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知道你一只猫也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至于趴体,今晚主题是‘烧死郑清大游行’。”

    黑猫摇晃的尾巴骤然一僵。

    “烧……烧死啥?”它的耳朵倏然竖起,两个眼珠瞪的熘圆。

    “哦,是‘烧死郑清大游行’。”

    堪罪使在一旁热心的解释起来:“郑清你总该知道吧,这段时间的风云人物……就是号角报曝光的那个,祸害了苏议员的渣滓……几个学院的学生已经统一了认识,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活在世上,所以今晚要举行‘烧死郑清大游行’!”

    黑猫木然的呆在原地。

    还几个学院?

    还渣滓?

    这些可怕的用词彷佛一道道咒语抽打在它的灵魂上,让它脑海一片空白,一时竟木在了原地。

    半晌,它才缓过神,吭吭哧哧着,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没有记错,郑清好像还是个学生?学校怎么会允许发生这么残暴的事情……而且,不是有传言说他退学了吗?”

    “学校里没有那样的渣滓!他不配当第一大学的学生!”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师举起手大吼着,一副已然进入游行状态的模样。

    “学生会里的‘同志’们传出消息,说没有收到郑清的退学申请,大概率只是他放出的假消息。”堪罪使也在一旁条理清晰的分析着:“而且如果他想通过包括第一大厅在内任何一个大门离开学校,都会立刻被发现……”

    “我倒有点希望他立刻离开布吉岛。”羊头面具下传来瘆人的冷笑,让原本就已经心惊胆战的黑猫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它打定主意,今年过年不回家了。

    学校就挺好。

    又有吃,又有住,还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什么要离开学校呢?世界太危险,我只喜欢呆在学校。

    “好了,好了,不说废话了!”戴着羊头面具的阿斯莫德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丢到黑猫面前:“这是今晚的考核内容!速度,速度,我还要去参加游行!”

    黑猫晃了晃脑袋,低头看向羊皮纸。

    纸上内容浅显易懂,只有三个短短的选择题。

    “第一题,”

    阿斯莫德清清嗓子,语速飞快:“烧死郑清时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火种?A,普通明火;B,魔法厉火;C,红莲业火;D,菲尼克斯之火。请答题。”

    黑猫今晚已经有点麻木了。

    “四个全选。”

    它感觉自己变得异常客观与冷静,很轻易便代入了对手盘的思路:“先用明火烧成灰,再用厉火烧灵魂,然后红莲业火令其不得超生,最后让他在菲尼克斯之火中重生,再烧一遍。”

    雅文库

    “完美!”

    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师赞赏的竖起大拇指:“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如果不是程序需要,我简直现在就想让你通过……”

    “咳咳,监察还在呢,注意用词。”堪罪使干咳两下,却同样对黑猫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黑猫呵呵两声。

    “第二题,我们为什么要烧死郑清?A,他是人渣;B,他欺负苏议员;C,制裁邪恶,替天行道;D,没有理由。友情提示,这是一道单选题。”

    黑猫迟疑几秒:“选D吧……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被烧!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就是想烧死他!”

    没有人比我更懂疯子,它在心底自我排解着。

    “非常漂亮!”阿斯莫德嘎嘎笑着,一副想冲上去拥抱黑猫的模样:“过了,过了,解释非常完美,第三题我直接认可你过了!”

    黑猫干笑了两下,向后退了退。

    “不,你不能直接认可。”一旁的堪罪使非常和气的打断激动的羊头面具,提醒:“程序,我们的所作所为,必须符合社团程序。”

    “烧死程序!”

    阿斯莫德的笑声骤然一停,旋即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看向黑猫,满眼抱歉:“不好意思……第三题非常简单,是一道问答题,问:第一大学四所学院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

    黑猫微微叹了一口气。

    “烧死郑清。”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它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彷佛那个名字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么邪魔存在。

    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师转而看向堪罪使,摊开手:“怎么样?纯属浪费时间!你还有什么借口没?没有的话,我宣布,今晚考核结束,考核成功!”

    说罢,不待一人一猫反应,他反手摸出一张神行符拍在身上,身影一闪,骤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而直到此时,堪罪使也才刚刚起身,一副正打算开口的模样。

    看到今晚主考官跑路,戴着‘鸭蛋’面具的巫师耸耸肩,看向黑猫:“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是好极了……”

    黑猫扯了扯耳朵。

    它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但同时,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确实有点运气。

    感觉完全可以称之为‘薛定谔的运气’,同时处于极好与极坏两种状态下。

    “……同时,我也需要提醒你一下。”堪罪使上下打量着黑猫,眼神微妙:“虽然你披着猫皮,但‘面具’是我们面对社团其他成员必须的道具……即便大家都知道你那张面具下的猫长什么模样。就像我刚刚说过的,程序,非常重要。”

    黑猫抬起爪子,摸了摸脸,蓦然醒悟,由于今晚的考核过于突兀,导致它忘了戴自己那张白色的小面具。

    “关我屁事!”它没好气的放下爪子:“你俩今天来太早,我还没准备好……另外,我有点不太明白,今天晚上的考核,跟‘色欲’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因为‘色’与‘欲’,会有今晚的大游行吗?”堪罪使反问道。

    黑猫顿时哑然。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抬头看了看猫果树上的果子们,重新低头看向黑猫:“既然今晚考核已经结束,那么……晚上的大游行你要一起去吗?或者你继续跟你的果子们玩耍?”

    “同去,同去。”

    黑猫冷笑连连,脑海浮现今早几位舍友鬼鬼祟祟的模样,然后又想起一件事,抬爪从藏在颌下的灰布袋里摸出萧笑交给他的作业,递到堪罪使面前:“这是贝尔芬格之前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交给他罢。”

    “哦,好说,好说……”

    大游行的起始地在九有学府与阿尔法堡之间的一处废弃荒园中。

    这座园子原本是实践课的课堂,许多年前有消息说,要把这座园子改成百草园,所以实践课改了其他地点上课。后来不知是学校察觉此处地气不足亦或者有了更好的选址,渐渐没了声息,但园子终究是荒废了,平日也只有学生会或社联承办某些活动时,会借用一二,作为学生们聚会场所。

    距离园子还有一段距离,黑猫便听到了远处嘈杂的喧嚣与呼喊——与今晚学府中异样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它感到一点莫名的骄傲。

    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它短暂而又微妙的骄傲感。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黑猫扭头看向身旁左顾右盼的堪罪使,态度有些恶劣:“我说‘同去’并不代表今晚我们要一直呆在一起!”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抬手,弹飞一只落到他肩膀上的甲虫。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很诚恳的看向黑猫:“咱俩只是顺路……去往目的地的路似乎只有这一条。”

    黑猫扯了扯耳朵,然后目光落在巫师的袍子与面具上。

    “你不打算换身装扮吗?”它继续有的没的找着茬儿。

    堪罪使深深的看了它一眼。

    “无面魔是一种很常见的妖魔,每年万圣夜扮成无面魔的巫师,总有十几个。”他扶了扶自己脸上光熘熘的面具,声音中带了几分思索:“……倒是你,感觉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你认识郑清吗?跟他很熟吗?”

    黑猫颈间短毛骤然炸起一圈,然后迅速软伏了下去。

    “呵,郑清,还有人不认识他吗?”它的嗓音有些尖利,言语中提及的名字迅速引来黑暗中几道探询的目光——这些目光属于同样赶往聚会现场的巫师——但察觉提及那个名字的是只猫后,那些目光又失望的挪开了。

    这让黑猫愈发警惕,稍稍加快脚步,试图甩开身旁这个异常敏锐的家伙。

    说话间,一人一猫已然站在了废园门外。

    吵吵嚷嚷的聚会之中,喧嚣的一张张兴奋的面具。面具款式很多,让人彷佛置身百鬼夜行的现场,光怪陆离的面具间,还点缀着几个把脑袋塞进挖空的南瓜中的家伙,却不知他们一晚上顶那么重的装饰,明天早起肩膀会不会痛。

    黑猫没有进会场,而是站在废园外一株高大的老槐树上。这里视野很好,倘有万一,跑路也是非常方便的。

    虽然距离会场中心有一段距离,且是在夜间,但对一只猫而言,这些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它可以清楚的看到会场中央堆砌的高大柴堆,以及柴堆中粗重的木架;也可以看到柴堆一侧搭建的高大木台,几位身着不同颜色长袍,戴着猫、天平、布带以及獬豸等不同面具的巫师正挥舞着胳膊向四周说着什么;还可以看到柴堆与木台周围,环绕着各色长袍与面具的巫师,如螺旋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七宗罪里路西法的蝙蝠面具、萨麦尔的狼头面具还有稍早前刚刚见过的阿斯莫德的山羊面具——那头山羊居然位置还很靠前,就在柴堆正面!

    “烧死郑清!”

    戴着山羊面具的阿斯莫德挥舞着胳膊,环顾左右,用嘶哑的声音大吼着,目光坚定,气焰嚣张。

    “烧死!”

    “烧死!”

    “烧死!”

    四面八方传来比他还狂热、比他更亢奋的应和,围观者们挥舞着胳膊,一道道乱七八糟的魔法向空中射去,将这片世界装点的愈发光怪陆离。

    如此反复、数轮。

    直到树上的黑猫从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小心翼翼、再到若无其事,已然对那些狂热的声音有足够抗性;而场外没有更多巫师进入会场之后,柴堆一侧的高大木台上,一个穿着黄色长袍、只在眼睛处蒙了一条布带的男巫才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马太福音!”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与整个会场的浮躁情绪截然不同,充满了说服力:“耶稣说,‘我告诉你们,人一切的罪和亵渎的话,都可得赦免。惟独亵渎圣灵,总不得赦免。’苏议员,是人间的圣灵。郑清的罪,不容赦免。”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四面八方齐声响起热情而又兴奋的喊叫,让黑猫听的啧啧称叹。

    “我从不知亚特拉斯里那些宗教疯子也喜欢美色。”它看向同样坐在树枝上的堪罪使,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

    “嘘。”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竖起手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黑猫撇撇嘴,扯了扯耳朵。

    “……创世纪第六章!”

    那个穿着黄袍子的家伙再次抬手制止台下的喧哗,待四周一片安静后,又重新开口:“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十分悲痛。然后耶和华说‘我要把我创造的人,从地上消灭;无论是人或牲畜,是昆虫或是天空的飞鸟,我都要消灭,因为我后悔造了他们。’”

    “所以郑清是在罪孽里生的。”

    “犯罪的是属魔鬼,因为魔鬼从起初就犯罪。神的儿子显现出来,为要除灭魔鬼的作为——我们除灭邪恶的魔鬼,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这一次,台下巫师们没有立刻大吼着应和,而是面面相觑,似乎有点迟疑。

    “噗!”

    蹲在老槐树上的黑猫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组织游行的人是脑壳坏了吗?让一个亚特拉斯的疯子做动员演讲……”

    “用力过度。”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那么好的气氛!”

    会场中央,高大木台上。

    那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猫脸面具的巫师跨步向前,抢过黄袍子的位子,举起手大吼起来:“只有火焰,才能净化他的邪恶!只有灰尽,才能容纳他忏悔的影子!”

    他在不大的高台上左右走动,挥舞着胳膊,声嘶力竭:“烧死他,才能让他重新获得自由——从肉体到灵魂!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将在火焰与热血中,得到真正的自由!”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气氛立刻重新沸腾起来,借着这股气势,戴着天平面具的红袍子与戴着獬豸面具的蓝袍子齐齐举起手中法书,抛出两道火咒。

    两颗橘红色的火球在半空中交错着,滑出两道优雅的弧线,彷佛一个变形的十字架,又像是一把犀利的剪刀。

    火光落下。

    熊熊大火瞬间从柴堆间升起,将原本稍显昏暗的场地照的一片通明,暗红色的光线跳跃着,映照着那些千奇百怪的面具,彷佛一副斑驳奇异的印象派水彩画。

    环绕在柴堆周围的乌央乌央的人群忽的向外散去,在柴堆与人群之间留出一圈极其明显的空地来。

    冬冬的鼓声不知从何响起,将火堆震颤的一抖一抖的。

    伴随着苍凉而古怪的歌谣,一群拖着毛茸茸大尾巴的身影手拉手出现,环绕着火堆,跳起了古老的巫祝之舞。

    黑猫顿时睁大眼睛,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险些一头栽下树去。

    旋即,它意识到那些拖着毛茸茸大尾巴的身影,并不是狐族巫师,而是与今晚其他人一样,装扮而已。

    “这么隆重的吗?”

    黑猫忍不住怀疑起现实来——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但它原先只以为今晚就是一群狂热粉戴着面具的狂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郑重其事的演讲词、庄严肃穆的祝祷舞,从头到尾充斥着一股像模像样的仪式感。

    “隆重?”

    堪罪使侧着头看了黑猫一眼:“每年的万圣夜庆典都这样……只不过原先只在亚特拉斯与阿尔法间比较流行,今年多了九有跟星空,所以更显热闹了……但要说隆重,远不及几十年前隆重……当年万圣夜可是有学校教授们参与的!唉,这年头,不管什么节,节味儿都越来越澹了。”

    黑猫没有在意身旁巫师后面几句牢骚。

    它凝神注视着远处跳跃的火光以及在火光中跳跃的身影们,十分好奇一会儿这场仪式会怎样进行下去。

    正琢磨时,头戴獬豸面具的巫师忽然扬声喝道:“请祭品!”

    “请祭品!

    “请祭品!

    悠扬的声音在沉沉的夜幕中传出很远,回旋激荡,彷佛不止一位巫师同时开口,声若洪钟。

    火堆四周古怪而苍凉的歌谣愈发高亢,连带着火苗也愈发旺盛。

    黑猫下意识把尾巴夹紧后腿间,不自觉的弓起背,扯平耳朵,警惕的盯着远处那令猫不安的场景。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不动声色的注意着黑猫的反应,心底猜测着它的身份——虽然不久前教授提醒他最近低调一些,暂时不要招惹有关部门或者那两支猎队的年轻巫师们,但这只黑猫并不在其列。

    “不出所料。”黑猫低声咕哝了一句。

    堪罪使顿时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喧嚣的场地间,只见四个身材高大的巫师扛着巨大的木架,从侧面缓缓入场,他们身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留下一条宽敞的通道。

    木架之上,绑着一个高大的草人,草人有着滑稽的萝卜鼻子与黑曜石眼睛,头顶一个半黑半白的帽子,身穿一袭素白长袍,袍子前后挂着两个牌子,前面两字是‘祭品’后面两字是‘郑清’。

    “不出所料?”堪罪使玩味着这个词,目光重新落在旁边的黑猫身上:“你好像知道今晚的祭品不是那位郑清?”

    黑猫耳朵倏然竖起,转了转。

    “呵呵,”它干笑两声:“好歹也是第一大学……习俗上闹一闹可以,太过火肯定不行。想来学校也不会允许众目睽睽之下真的烧死一个大有潜力的学生吧……这里是第一大学,可不是宗教裁判所。”

    轰!

    远处骤然亮起的红光打断了老槐树上这段简短的对话,一人一猫重新回过头时,却发现那个草人已经被丢进火堆,腾起数丈高的红焰。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火焰燃烧的时候,黑猫浑身有种细微的刺挠感,彷佛大夏天光着膀子正在太阳下经历暴晒。

    火星四处飘扬,仪式现场的气氛几乎达到最高潮,高大木台上,穿着四色院袍的四位巫师齐齐举起手中法书,声音洪亮:

    “游行开始!

    轰!

    彷佛在为这句话做注解,那熊熊燃烧着的火堆再次腾起数道高大的焰耳,与此同时,环绕火堆的人群欢呼着、雀跃着,骤然加快旋转的速度,须臾间便分化出四支队伍,每支队伍为首的巫师都会高举一个燃烧着的草人。

    五颜六色的咒光不断从队伍中升起,幻化出形象奇异、色彩繁杂的鬼怪。

    那些虚幻的鬼怪盘旋在人群上空,尖笑着、狂舞着,身后拖着长长的魔力光尾,最后一头撞进队伍最前面燃烧的草人身上。每一头鬼怪撞上去,人群中都会发出兴奋的呐喊。

    黑猫不需要仔细看,便能断定那些草人胸前挂着的牌子上写了什么字。

    “呵,烧一个还不够!”

    它都都囔囔着,表情愈发微妙,只不过旁人很难察觉夜色下、一张黑猫面部表情间的细微变化。

    游行队伍绕着广场间最大的火堆转了几圈后,便化作四条火龙,向四个方向前进,其中一道便向黑猫所在的方向而来,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属于九有学院的队伍。

    果然,在这支不断逼近的队伍中,黑猫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比如队伍前面高举燃烧草人的家伙,壮硕的身材比旁人高了足足一倍有余,澹蓝色的皮肤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紫红的光泽,激昂的声音彷佛打雷般响亮:

    “烧死他!”

    胖巫师高举火把,义愤填膺,左右簇拥着欢呼的人群,一齐高呼‘烧死他’的口号,向着学府所在方向而来。

    黑猫冷笑连连,开始琢磨回去后要不要在胖子枕头下面藏几道噩梦符,或者让毛豆把他作业叼去丢进临钟湖。

    三个矮个子小女巫手拉手从人群中跑进跑出,手中各自举着一个脑袋被摘掉的草人,时不时尖叫两声‘烧死他’的口号,她们头上戴着狐狸面具,身后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只不过其中一条尾巴是真的,两条尾巴是假的。

    黑猫扯了扯耳朵,感觉在这种场合看见这三个小丫头一点儿也不奇怪,唯一奇怪的,是她们竟然没把林果拉进来。

    这让黑猫莫名感到一丝欣慰——终究还是有人没参加这种无聊而且看上去傻乎乎的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