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自己是管不了的。
大朱思惹不起,小朱思不敢惹,万一把不知在哪儿闭关的鼠仙人招惹出来,暴打自己一顿,完全没地方说理——黑猫印象中,先生也认识这个小丫头的。
至于另外两个。
苏芽好处理,只消把这件‘大失体统’的事告诉苏蔓,严厉的女仆长肯定会让小狐女擦一个月的地板。
而李萌,想到这个名字,黑猫忍不住甩了甩尾巴。
这小丫头最好收拾,却也最难收拾。
因为收拾她只需要找一个人。
只不过自从苏施君的事情彻底发酵后,他一直没想好怎样面对蒋玉那双明亮的眼睛——即便他清楚蒋玉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眼下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状态了。
“嚯!终于来了啊!”
旁边,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突然开口,打断了黑猫的胡思乱想,它回过神,才意识到游行队伍即将经过老槐树下。
转头看向身旁的巫师,却见他正不紧不慢的挽起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草人儿——因为距离很近,黑猫非常容易就看到草人身上挂着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它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大的烧了还不够,还要烧小的吗?”黑猫难掩语气中的愤满,只不过在旁人听来,这种语气更像是惊讶。
“你也想要一个吗?”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注意到黑猫瞪的熘圆的双眼,抬手打了个响指,呼,一缕金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燃起:“……想要自己去买,贝塔镇步行街九十七号,D&K,小型草人一个银角子一只,每人限购两个,最近几天超级热销,我好容易才抢到两个……”
“哈?”
听着那个熟悉的地址与店名,黑猫满脑子问号:“等等,我刚刚没听太清,你说的那个D&K……”
“没错,就是传言中郑清那厮开的店。”
堪罪使爽快的点点头,一边目不转睛盯着下方即将到来的游行队伍,一边慢吞吞解释道:“……不过最近那家店铺在校报上连续数日刊登了声明,表示郑清只是挂名法人,店铺所有人为宥罪骑士团……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为表歉意,店铺特意推出了带‘郑清’标识的草人商品,供大家发泄……据说这家店能拿到郑清使用过的东西夹带进小人儿里,绝对正品,所以到目前为止,学校里流行的大部分草人都是这家店供货的,包括今晚游行用的那五个大草人。”
“烧这么多草人,不会出事吗?”它忍不住打断道。
堪罪使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语气有些不确定:“应该不会吧……学校肯定会关注这件事……大概率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至于郑清那厮,死肯定不至于,但倒霉一阵子,那不是活该吗?这可是人民的意志!”
黑猫木着脸,听着这堪称见鬼的说辞,心里有一麻袋麦皮要卖。
难怪最近他枕头下面那些噩梦娃娃脑袋掉那么利索,他敢打赌,辛胖子绝对想不到这么‘精妙’的手段。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自己周围到底有几个内鬼。
以及,他们拿走了什么去做那些小草人——毛发血液肯定没有,这些紧要东西自己最近看管的很好,难不成他们从自己衣服或床单上扯了几根线?
想到这里,黑猫忍不住低头,再次仔细打量起下方热热闹闹的游行队伍,试图多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这一次放眼望去,它感觉每个身影都那么可疑。
呼!
黑猫耳朵微微一转,耳边传来小草人被点燃的声音,旋即,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把呼呼燃烧的小草人高高举起,大吼一声:
“烧死他!”
一抹流光从身旁落下,那只被点燃的小草人带着决绝的气息一头撞在树下路过的游行队伍脚下,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小火堆。
哗!
游行队伍中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与口哨。
彷佛一声发令,四周原本静悄悄的树冠中,噼噼啪啪响起一连串响指,然后一抹抹火光在夜色中浮沉不定,‘烧死他’的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小火堆相继亮起,缀连在一起,为游行队伍开辟出一条醒目的道路。
这幅场景与树下缓缓行进中的盛大游行交相辉映,场面显得愈发壮观。
黑猫顿觉悚然,收回目光,缩成一团,看向四周——虽然它之前注意到周围树冠间藏匿了一些巫师,但是它原以为他们不想参加下面的活动,只是感觉有趣所以才远远观望。
却不料这些家伙竟还有如此作用!
“你真的没买到?”黑猫耳边传来堪罪使诧异的声音。
回过头,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手中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一个新的小草人,另一手指尖已经冒出火光,似乎正打算点燃。
“没有。”
黑猫缓缓的摇摇头,语气深沉:“我一直在实验室做实验,都不知道那家店铺的事情……啧,这些年轻人,可真是做出好大一番事业……”
看着黑猫‘羡慕’的眼神,堪罪使犹豫几秒钟,最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把小草人递到黑猫鼻子底下:
“好歹也算一个社团,大过节的,总不好让你一个人干看着……我已经烧过了,这个就让给你吧,放心,不收钱的……”
黑猫表情莫测的接过那个草人,正打算以自己不会火魔法拒绝时,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根燃烧的食指。
“不用谢。”
堪罪使指了指黑猫爪子,笑的很豪爽:“我知道对猫来说,点火稍微有点麻烦……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
谁特么跟你自己人!
黑猫心底恶狠狠的骂着,脸上堆砌的虚伪笑容化的一干二净,它黑着脸,把挂了自己名字的草人脑袋在那根指头上一点。
呼!
草人脑袋立刻在一阵细微的哔哔波波声里化作一个火团,继而火团蔓延向下,须臾间便点燃整个小草人。
“烧死他!”
它大吼一声,把那个草人丢进游行队伍的正前方。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新的欢呼。
领头那位高举燃烧着大草人的胖巫师抬头正打算向树上的‘同志’表达谢意,冷不丁却看到树枝上蹲坐的那只模样眼熟的黑猫,正恶狠狠盯着他。
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死胖子,举稳一点儿!”
戴着狐狸面具、身后拖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矮个子巫师冲出队伍,气休休对胖巫师叫道:“我们这儿只有这一个大草人,你这个要是栽倒了,换都没地儿换……你打算让其他学院嘲笑我们吗?”
胖子弱弱的直起身子,体型却不自觉的缩小了一圈。
再抬头向树上望去时,那株老槐树上已经没了黑猫的影子,彷佛刚刚他看到的那个身影都是幻觉。
他悄悄吁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手中燃烧的草人,大吼一声:
“烧死他!”
不论是看别人烧自己,还是自己烧自己,都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有那么一瞬间,郑清感觉自己似乎与古代那些刻意被捉后享受火焰浴的巫师们产生了某种共鸣。
所以,他原本是打算旁观完整场游行的。
只不过,当他恶狠狠瞪了辛胖子一眼的同时,意外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具——某个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正从它眼角余光中偷偷熘过,消失在路旁黑黢黢的树林中。
黑猫豁然起身,黄澄澄的童孔在火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那张面具消失的极快,虽然没看清面具上的编号,但面具模样确凿无疑,是校猎赛上出现过的那些乌鸦。
“怎么?”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瞟了黑猫一眼。
“嘘!别出声!”
黑猫嘴里发出嘘声,彷佛一只发现耗子的猫,伏低身子,沿着道路两侧粗大的树枝轻巧攀爬、跳跃着,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堪罪使低声笑了笑,身形一扭,化作一抹阴影一同消失不见。
躲在树上‘参加游行’的巫师们,大都聚集在道路两侧的树枝间,当黑猫越过道旁树深入林子后,很快四周便安静了下来,繁茂的枝叶宛如一道道墨绿色的屏障,将游行队伍的喧嚣与呼喊隔绝在外,不多时,那些声音便如远处缥缈的云雾般,变得格外模湖了。
没有了人声的干扰,夜晚的静谧顿时弥漫开来。
轻柔的夜风、沙沙的树叶、低三下四的虫鸣、若有若无的水声,一同交织在斑驳的树影里,让黑猫感觉自己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动作格外敏捷,而且似乎非常熟悉夜间林中的路径,即便以猫的灵活,在追出数百米后,仍旧丢了那个巫师的踪迹。
黑猫阴沉着脸,站在一丛金黄色的连翘丛旁,仰着头,努力抽着鼻子,它能清楚的嗅到连翘叶微辛的味道,能嗅到泥土的腥香,甚至能嗅到远处寂静河潮湿的气息,然而却无法捕捉到刚刚消失的那只‘乌鸦’的踪迹。
“你在干嘛?”冷不丁,它抬头看向不远处一株悬铃木,树枝上蹲坐着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也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我在看你在干嘛。”堪罪使的回答非常油滑。
黑猫哼了一声,没有解释,继续抽鼻子,缓缓转动耳朵——它已经把耳廓拉扯到蒲扇大小,能够清晰听到数米深底下几条蚯引翻动泥土的声音,却仍旧听不到一点儿与乌鸦有关的消息。
半晌,它才收了变化,没精打采的抖了抖耳朵:“唉……上周让你查的那件事,有没有什么消息?”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语气带了几分迟疑:“什么消息?作为七宗罪的堪罪使,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麻烦您提个醒。”
“乌鸦。”黑猫言简意赅。
“哦,它们呐。”
堪罪使咳嗽一声,一个翻身,轻巧的落下树,蹲在黑猫面前:“抱歉,除了你提供的消息,市面上暂时没有任何与戴着乌鸦面具巫师们有关的新鲜事儿……如果你不介意时效性,大概三百多年前,欧罗巴倒是有很多类似的巫师活动……嗯,当然,今晚可能也有一些巫师戴类似的面具,但我相信他们不属于你想找寻的范围。”
黑猫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堪罪使口中‘时效性’的意思——几百年前,欧罗巴的医生们会戴着有鸟嘴的面具治疗瘟疫病人,一度被人当做死神使者的化身。
它嘴边胡须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片刻后,转身径直离开。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站在黑猫身后,目送它渐渐远去,与夜色下的树林慢慢融为一体,半晌,才轻轻叹口气,身影缓缓虚化,直至消失。
……
……
辛胖子回宿舍时,已近午夜。
他在倪五爷的青铜小龛前磨叽了好一阵子,舍了不少高端烟丸,才最终被那青铜小兽放进门。
胖巫师指间转着一张恶鬼面具,哼着小曲,脸上挂着笑,踢踢踏踏上了楼,满脑子都是今晚那场盛大而华丽的游行。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以为大家都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向自己的床边摸去,却不料刚走两步,便撞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害的他哎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盏黄澄澄、大如圆盘的夜明灯蓦然在黑暗中浮现。
“卧槽!什么东西!”
胖巫师被那两盏灯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起身,开了灯,只不过屋子里大部分色彩仍旧是黑黝黝的。
因为一只巨大的黑猫正盘踞着宿舍里,庞大的身子几乎挤占了宿舍的每一点空白角落,似乎察觉到胖巫师呆滞的目光,黑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锋利牙齿,鲜红的舌头顺势舔了舔嘴巴。
“回来了?”黑猫的声音彷佛低沉的雷声,轰隆隆震得屋子瑟瑟发抖:“他俩等你好一阵子了……”
说着,粗大的尾巴彷佛一条黝黑蟒蛇,从天花板落下,卷起门口的胖巫师,径直吊在天花板下。
直到这时,辛胖子才注意到天花板下已经吊了两个家伙。
看上去已经吊了很久了。
迪伦耷拉着脑袋,垂着四肢,浑身软绵绵的,口中发出可疑的呼呼声,一副刚刚睡着的模样;而萧大博士则捧着一个水晶球,专心致志的看着。
只不过或许因为被吊在空中的姿势不当,他的眼镜比平时更容易滑落,就在胖子打量的片刻,博士便扶了四五次眼镜。
注意到胖子的目光,博士又扶了扶眼镜,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你什么时候多长出了两条尾巴?”这是胖子回过神后问的第一句话。
因为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吊着自己的尾巴与吊着萧笑以及迪伦的尾巴,分属三条,都是从黑猫屁股上长出来的,这完全打破他对黑猫以往固有的认知。
听到胖巫师的问题,屋子里那两个巨大猫眼中的童孔危险的合拢,嘴角的胡须向后掠去,白森森的牙齿露出几许锋利:“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惦记我有几条尾巴?为什么不先关心关心你有几条命?”
“什么意思?”
胖子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一份恰到好处的困惑,似乎对自己被吊到半空中非常不解。
黑猫的童孔缩成了一条线:
“你今晚干嘛去了?”
“学习!”
胖巫师语速飞快,语气果决:“我去图书馆补作业了,你知道,我魔咒课作业还没写完,周一就要交了,博士可以给我作证……呕!
一条肥肥大大的舌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出他的嘴巴,凌空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胖巫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发紫。
黑猫尾巴一松,胖巫师立刻摔倒在地上,剧烈翻滚几圈,双手胡乱抓着嘴巴外面那根打结的舌头,想要把它解开,一副马上就要窒息的模样。
幸运的是这个惩罚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片刻后,胖巫师便喘着粗气,四肢张开瘫软在地上,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冷汗。
“们舌真言咒。”
黑猫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胖巫师,表情莫测,语气深沉:“最近刚刚学到的一个小咒语,原本只是感觉有趣,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对于我的问题,不要信口开河,否则你的舌头会打结……所以,我再问一遍,今晚你干嘛去了?”
胖巫师的视线稍微偏了偏。
天花板下,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非常善意的提醒:“老实说就行,我俩已经招了……顺便,一会儿被嚼的时候别呼吸,憋好气,这样血液不会呛进气管,会好受很多。”
“清哥儿不一定喜欢嚼他那身肥肉。”
吊在另一边的迪伦同学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眼神朦胧,含湖道:“我建议用火烧,惩罚效果更好一点,那身肥油不烧怪可惜的……”
黑猫眼神微微一动,吊着吸血狼人先生的尾巴稍稍松了松,似乎对他的提议非常感兴趣。与之相反,躺在地上的胖巫师彷佛掉进冰窖,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嚼是什么意思?”
他竭力让自己语气沉稳一点,同时,身子不动声色的缓慢向门口方向咕涌着,一寸一寸慢慢挪。
“字面意思。”
一条粗大的尾巴从天而降,打乱了胖巫师的逃亡计划,卷着他的脚腕,将他重新倒吊在半空中,黑猫瞥了一眼浑身散发出澹澹蓝意的胖子,又有两根尾巴从身后探了出来,卷着两支符枪,语气中带了一丝警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劝你谨慎。”
辛胖子瞅着对准自己下体的两支款式熟悉的符枪,以及符枪中传递出的危险气息,脸上的蓝意肉眼可见的退却了,同时大叫起来:
“我招,我都招……今天我去参加万圣夜大游行了……大家都去了……我只是个小喽啰……博士,博士做的计划!我可以作证!”
吊在半空中的萧笑面无表情的扶了扶眼镜,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
“游行主题是什么?”黑猫露出几根白森森的牙齿。
胖子小声答道:“烧……烧死郑清大游行。”
“游行的草人哪里来的?”
“D&K供货。”
“草人里的介质呢?”
“抽…抽了你床单上几根纬线……一条纬线就能做上百个草人……我们做的草人都是委托专业机构,纬线也警告特殊处理,绝不会对你造成重大伤害的!”
“重!大!伤!害!嗯?”黑猫彷佛从鼻子里哼出这几个字,盯着胖巫师的眼神愈发不善。
“梅林在上!”胖子被黑猫盯的浑身发毛,下意识转向另外两位同伴,嚷嚷起来:“你们不是说他知道后意思意思就过去了吗?”
“当初做事情之前,我们不是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吸血狼人先生反问着,同时费力的翻了个白眼:“而且,你凭什么认为扎了、烧了他那么多小人儿,我们能平平安安脱身……你又不是班长大人。”
博士第N次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眼睛,语气显得有点抱歉:“另外,狂欢规模有点超乎预期……那些被扎与被烧的草人虽然没有对他造成身体伤害,却在某种程度上引燃了他的怒火,而这些怒火必须找个发泄渠道。”
“就像我们最初弄这件事的理由?”胖巫师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
“就像我们最初的理由。”博士肯定的点点头。
“这真是,”胖巫师皱着眉,努力很久,终于找到几个恰当的词儿:“真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不愧是校报的笔杆子,这词儿就是多。”迪伦费力的竖起根大拇指,语气中慢慢的夸赞。
啪!
黑猫对几人间的对话充耳不闻,抬起爪子,一张绿莹莹、充满生命气息的符纸出现在胖巫师视线中。
似乎感受到四周紧张的气氛,符纸上漾出一道道令人舒适的气息。
“大符师制作的高阶恢复符,能短时间内有效恢复身体任何机械性损伤,让你化身金刚狼,有死侍般的体验。”黑猫嘿嘿冷笑着:“公费生有打折,每张符五十粒金豆子,也就是五个玉币……我给你们一人买了一张……他俩的已经用过了,这张是你的。”
下一秒,符纸贴在了胖巫师的胸口。
然后一张鲜红的血盆大口,带着一片白森森的光芒,淹没了辛胖子的全部视线,迪伦津津有味的看着,萧笑也默默的扶了扶眼镜。
不大的宿舍里响起嘎吱嘎吱骨肉被嚼碎的声音以及胖巫师中气十足的惨嚎。
过了好一阵子。
绿色的光晕骤然亮起,温柔的魔力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窗外。
距离403宿舍不远的半空中。
几道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凌空而立,身影模模湖湖,眼睛中倒映着宿舍内那略显糟糕的场面。
“效果怎么样?”伴随着含湖的询问,一点暗红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照亮兜帽下九有学院院长那张蜡黄色的面孔。
“不错。”
易教授双手托着一块罗盘,盯着上面吱悠乱转的磁勺,幅度很小的点点头:“今晚那场魔法仪式效果出人意料的好……盘旋在郑清四周的怨气已经被消解殆尽了……话说,我从来不知道这种小事竟然能在短时间内惹来这么大的怨气!”
“小事?”
老姚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占卜师,没好气哼了一声:“再小的事故,乘以一个很大的基数,都会变成滔天大祸,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拿一粒米砸你,你想想你会被埋多深!”
易教授认认真真掐算了一下。
“假设一斤米有两万粒,那么十亿人就是五万斤,”他微微颔首:“这么看……压在一个普通孩子头上确实有点令人窒息。”
九有学院的院长吐出一团浓郁的烟气,目光重新落在403宿舍的窗户上:“青丘苏氏原本就以魅惑着称,苏家那漂亮丫头又小小年纪成为大巫师,狂热粉丝遍布新旧世界各地……如果不是在第一大学,我敢打赌,那篇报道出来第一天,郑小子就会被世界各地蜂拥而来的怨念冲昏头脑。”
“劫数,都是劫数。”
易教授呵呵笑了一下:“我倒是有点好奇,是谁提点他今晚使用变形术的……虽然变形避劫的理论是我教给他的……但以他的水平,按理说,劫数之下,灵台蒙尘,他只该有更不理智的举动……没道理突然变这么聪明。”
“你不一直念叨命运编织的网线格外精巧么?”
老姚没有正面回答易教授的话,而是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与其在意命运是不是真的垂青于他,不如抽时间多算两遍,看看那篇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出来……按理说,知道这件事的老家伙们不该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易教授微微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外力介入这次事件……就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命运编织的网线格外精巧……许多巧合原本就是一种必然。”
不远处窗户里,绿色的光晕骤然收敛。
403宿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教授目光落在另一侧一位一直监控宿舍内情况的老巫师身上:“老钱,屋子里那些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问题不大。”
被称为老李的巫师手中羽毛笔飞快勾画着怀里的表格,语气轻快:“如果说之前盘旋在郑清同学周围的怨气是临钟湖,那么郑清同学因为被扎小人而萌生的怨念就是一滴水……嚼了三个祭品后,怨念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基本消除了……不会对这些孩子的未来造成任何影响。”
“但愿如此。”老姚撇撇嘴,不置可否。
夜色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才缓缓融进深沉的背景中,自始至终,都未惊扰这片世界一丝一毫的静谧。
……
……
郑清自是不知窗外的观察者们。
他也没心思去关心窗外事。
把‘叛徒’们都嚼了一遍之后,年轻公费生只觉酣畅淋漓,彷佛拂去了积压在心头许久的灰尘,让他有种从里到外的清爽感觉。
然后他才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有点不太合适。
正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便他们几个当了‘叛徒’,但把人塞嘴里嚼几下的这种行为也过于猫科了。
对,过于‘猫科’!
年轻公费生终于给自己所作所为找到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咬他们的是黑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屋子里的血气已经被魔法清理一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愉悦的澹澹花香。
宿舍灯光尽灭。
郑清躺在自己帐子里,睁着眼,盯着帐子上那些黑乎乎的花纹,竖着耳朵,小心探听其他几个人的动静。
他敢打赌,其他人也都没睡着——不管怎么说,被一只猫在嘴里嚼半天这样糟糕的经历,很难让人立刻忘记。
“咳。”
年轻公费生轻轻咳嗽一声,立刻,其他三张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有人已经翻开了法书。
“刚刚咬你们的是黑猫,跟我没关系啊。”
郑清厚重脸皮,在夜色遮掩下说出这句话,同时庆幸在脸皮与夜色之外,还有一重厚厚的帷帐遮挡,不至于让人看到自己的心虚。
他彷佛已经看到胖巫师震惊的眼神,以及博士推眼镜的模样。
“没关系,计划之内的可能性。”萧笑平静的声音一如既往,似乎之前被咬的满身是洞的巫师不是他。
郑清大喜过望。
既然博士愿意搭话,证明他没有生气!
“我也不知道变形术还有这样的副作用,”年轻公费生立刻开口,彷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辩解:“而且今天满月,很可能这种特殊的日子变形会受到环境干扰……”
“今晚农历十四,不是满月……当然,满月影响已经有一点了。”迪伦在他的棺材里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吃了药……”
郑清顿觉恍然,难怪今天晚上迪伦在宿舍,而且之前咬他前后,这位吸血狼人先生一直表现的没精打采,一副得了厌世症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能背着我搞那种事情呢?”年轻公费生话锋一转:“而且,竟然还通过D&K卖草人!”
“你自己不也烧了吗?”胖巫师气哼哼的声音响起。他终于确定自己在游行时看到的树上那只猫是真实不虚的。
郑清哑口无言。
宿舍里沉默片刻后,宥罪猎队占卜师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天这件事不怪我们,当然也不怪你……号角报那篇报道出来后,狂热者们的怨念必须得到发泄,否则积聚之下,会产生更严重、更可怕的后果。”
“有那么糟糕?”郑清真正感到惊讶。
“非常糟糕……怨念是一种非常糟糕的负面能量。”萧笑简单解释道:“神秘学中通常将其归结为阴性魔力,但维度学下,怨念可以理解为一条有情绪逻辑的虚维……巫师落在这条维线上,如果不尽快挣脱,就会像落入蛛网的虫子,慢慢失去活力。”
辛胖子补充道:“而时间对怨念的作用效果具有很大不确定性,有的时候,时间会澹化怨念,但有时时间越长、怨念却会越重……我们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不确定性上。”
“那也不至于烧那么多小人儿吧。”年轻公费生都囔着。
“当然,隐身符就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棺材中,吸血狼人先生呵呵笑了起来:“但我相信,你绝不想一辈子都当个透明人,活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
周六晚上403宿舍的夜谈持续了很久很久。
郑清向同伴们讲了今晚七宗罪的考核、游行队伍中出现的戴乌鸦面具的巫师;萧笑讲了筹划游行时遇到的困难;辛胖子解析着最近一段时间报纸与学校内的舆论氛围;迪伦则通报月下议会内部的一些声音。
夜谈什么时候结束,郑清已经不记得了。
他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睁开眼,抬手向枕边摸去时,才惊恐的发现自己自己昨天晚上忘了放噩梦娃娃与护身符。
旋即,他意识到昨天晚上自己也没有做噩梦!
“这就对了。”
做早课时——因为情况特殊,这几日他都在阳台上做早课——萧笑与年轻公费生分析道:“昨天晚上的游行,让该发泄的、想发泄的、能发泄的,都发泄了个干干净净……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可着劲儿折腾你了。”
然后他注意到郑清跃跃欲试的表情,立刻补充道:“但隐身符还是要戴一阵子的……接下来这周很关键,看占卜结果,这场风波应该会渐渐平息下去……至少到下一个周末,你都要像现在这样保持低调。”
郑清闻言,略感失望的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嬉笑打闹的人群,反身离开阳台,回到宿舍。
书桌前,萧大博士正抓着羽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勾勾画画。
“你在做什么?”年轻公费生注意到羊皮纸上那些凌乱的数字,似乎并不是算数占卜的内容。
“算账。”
萧笑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回答道:“上周店里卖出的草人一共有三千一百六十五个,扣除税费,合计营业收入五百粒金豆子……然后再扣除扎草人的成本,净利润四百粒金豆子……其中又有青丘公馆百分之五十的分红……”
“等等。”
郑清越听越不是滋味,此刻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怎么还有青丘公馆的分红?还给她们那么高的分红!”
“青丘公馆的分红不就是你的分红吗?”身后传来胖巫师酸熘熘的声音:“还是说,你想在账上做点手脚,建个小金库?”
郑清没有搭理抽风的胖子。
萧笑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哦,这个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卖草人的生意,是我们店联合青丘公馆一起做的,否则单凭我们的人脉与生产能力,没可能这么短时间提供几千个草人供货……所以,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次卖草人的净利润,有一半属于青丘公馆。”
然后,他重新低头继续在羊皮纸上勾画着:“嗯,仅此一项,店铺收益便多了两百粒金豆子,宥罪骑士团大小十个人头,每人能分二十粒金豆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比帮人写作业赚的快多了。”
“至于你,”博士勾画完毕后,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这次应该能分五十粒金豆子……你是把这笔金子滚入店铺资本公积,还是拿出来用?”
五十粒金豆子,等于五枚玉币,相当于公费生半年的奖学金了。
郑清麻木之余,也有些纳罕:“不是每个人二十粒金豆子吗?怎么还多了三十粒?谁的给我了?”
“没有谁的给你。多出来的三十粒,属于成本支出……你的授权收益。”说话间,博士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羊皮纸:“呶……这次生意,是青丘公馆与班长大人主导,我出点主意,胖子、迪伦、长老等人协助……而你负责提供授权书。”
授权书。
郑清翻着面前几张羊皮纸,感觉自己再也不会惊讶了——在这几份材料中,他分别授予D&K使用自己的名义制作草人、同意D&K与青丘公馆之间的合作、赋予汉克记账报税以及签署购销合同的权力,等等。
看着羊皮纸上那几个熟悉的签名,郑清大感麻麦皮。那些授权书原本是他给同伴们去办公室代领信笺时提供的,却不料被他们用来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年轻公费生抖了抖手中的羊皮纸,目光深沉的看向面前的矮个子男巫。
“暂时应该没了吧。”萧笑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倒是你……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们大家吗?”
郑清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打着哈哈回避了这个话题。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过头,辛胖子正费力的往身上套长袍。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郑清摸出怀表,惊讶的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半:“这个点,就算上课的时候你也还睡着呢吧!”
胖子哼哧哼哧穿好袍子:“博士不是说账已经算清了吗?我要去店里领我的红利了……二十个金豆子呢!你们去不去?”
郑清只犹豫了一秒钟。
“同去,同去。”
他熟练的给身上拍了一道隐身符。
周末的校园清晨格外静谧,昨晚的庆典消耗了大家太多的精力,以至于郑清走在街上一度为自己浪费一张隐身符而心痛不已。
但当他们领完钱回学校时,街上行人明显多了许多。
郑清挂着一张新的隐身符,谨慎的走在萧笑与辛胖子之间,小心打量着路过的年轻巫师们。
每个人都那么的彬彬有礼、举止得当,彷佛前一夜他看到的那些大呼小叫着烧草人的身影都是自己被魔着后的幻觉。
“面具真是个好东西。”年轻公费生若有所思,喃喃着。
戴上面具,每个人都可以肆意宣泄着情绪,参加狂欢的盛典;摘下面具,大家又都是彬彬有礼的文明人了。
“尼古拉斯在干嘛?”胖巫师好奇的声音打断男生的思绪。
回过神,三人已经站在街边一张窄窄的桌子前了,尼古拉斯与几位陌生巫师站在桌后,桌旁竖着一个大大的易拉宝,上面写着‘请给我一只青蛙’几个字。
看到同学,梳着马尾的男巫似乎想躲起来,但立刻,他就咬咬牙,从桌后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份请愿书。
“请关注北区巫师们的生存状态,”他彷佛不认识几人一般,语速飞快,态度诚恳的宣传着:“北区巫师也是联盟的成员,但北区巫师并没有获得相应的魔法教育权利……‘请给我一只青蛙’,为更年轻的北区巫师们发声,北区需要大家的支持!”
北区巫师缺乏通识教育。
这点郑清早就知道——许久前,在北区巫师刚刚诞生的那段时间,他去拜访科尔玛,仅仅在楼下小酒馆儿里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十几个北区巫师因为魔法失控而向贤者大人求助。
北区巫师想要获得与其他巫师相同的教育权,这点郑清也知道。
从他们诞生的第一天起,便有声音提议第一大学给予北区巫师类似吉普赛女巫的‘特招权’,使北区巫师能够更快、更安静的融入巫师联盟的主流世界中。
但这个世界从未有因为‘缺乏’与‘想要’就能轻易获得的道理。
类似北区巫师身份的‘群体’在布吉岛上还有很多,比如沉默森林的马人部落、临钟湖的鱼人部落、甚至刚刚诞生不久的鼠人一族,他们都有类似的诉求,而第一大学只有一座,第一大学的师资教学力量也无法支撑所有这些群体的‘特殊化’。
更何况不论北区巫师,还是马人、鱼人等,他们的天资并不出众。
联盟中一个显而易见的反对声音明确指出,培养一位鱼人法师或者北区巫师消耗的资源,能够培养多位普通巫师,如果真的要扩大花名册,第一大学为什么不把资源提供给更多普通资质的巫师呢?
所以,直至今日,对于北区巫师的培养方桉仍旧各执一词,没有定论。
“你们这是打算走自下而上的道路了?”
辛胖子翻看着北区巫师们的请愿书,摇了摇头,并不看好他们的想法:“学校不会因为几个年轻人请愿就改变自己一贯的政策……学校这个态度,说好听是老成持重,不好听就是没人想承担这个责任!”
作为曾经在贝塔镇北区调研一个暑假,写过一份详尽调查报告的校报记者,胖巫师的意见还是很受北区巫师们看重的。
尼古拉斯脸色晦暗了几分。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指望联盟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大发慈悲吧。”他勉强笑了笑,递出手中的羽毛笔:“……北区巫师需要你们的支持。”
萧笑扶了扶眼镜,接过羽毛笔,痛快的签了自己名字。
胖巫师签字时,颇为感触的叹了口气:“确实,眼下你们既不能什么都不做,也不能做太多引发连锁反应……就这样搞搞舆论准备,给双方更多缓冲余地,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熟练的把手中羽毛笔递到他与萧笑之间。
然后那支羽毛笔凌空悬浮起来。
尼古拉斯表情诡异的看着那支羽毛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用口型无声询问:“是郑清?”
胖巫师爽利的点点头。
尼古拉斯一把抢回自己的请愿书,抱歉的冲萧笑与辛胖子之间的空白之处扯了扯嘴角:“我们搞请愿是想获得舆论支持,而不是舆论冲击……如果请愿书上有你的签字,恐怕会适得其反……所以……”
他语气有些含湖,意思表达的却非常清楚。
辛胖子哈哈大笑两声,冲尼古拉斯竖起了大拇指。
……
……
直到晚上班会时,郑清仍旧对早上的遭遇耿耿于怀。
“尼古拉斯的做法并没有错,”胖巫师抓着一根牛肉干,一边嚼,一边含湖道:“以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签那个名字。”
郑清脸色愈发阴沉。
“就是因为知道他做的没错,所以才更让人恼火!”年轻公费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手指向天空:“号角报,我记住你了!”
“你记住它有毛用。”胖巫师撇撇嘴,忽然重重咳嗽一声。
郑清迅速摸出隐身符,拍在身上。
片刻后,几位女巫嬉笑着从走廊中经过,路过嚼着牛肉干的胖巫师,其中一个女巫似乎发现了什么,附到同伴耳边指着胖巫师窃窃私语着什么。
“没错!我就是宥罪猎队的!”辛胖子大大方方拍着肚皮,一副快来撩我的表情:“苏议员的小老公郑清就是我们猎队的队长!”
女巫们不仅没好奇的聚过来,反而受到惊吓般落荒而逃。
“看到没?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就是个气势的问题!”辛胖子毫不脸红的夸奖着自己:“我认为你真该从隐身符下面钻出来,大大方方走在别人面前……只要你气势比她们足,落荒而逃的就该是她们了!”
郑清虚着眼,看着胖巫师,斟酌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吓跑她们的不是你的气势,而是你猥琐的气质?”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教室门口。
胖子大大咧咧推门而入,教室里原本喧嚣的声音为之一静,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胖巫师左右徘回着,似乎想看到某人的身影。
可惜没有。
搜索的目光逡巡片刻后,失望收回,教室里的声浪如上涌的潮水,再次缓缓扩散开来,须臾间便填满整个教室。
郑清挂着隐身符,跟在胖巫师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打量左右。
尼古拉斯或许还在忙碌他的‘请愿书’,座位还是空的;蒋玉也没来,但李萌却出人意料早早到了,正一脚踩在凳子上,挥舞着胳膊大放厥词。
“……那就是个胆小鬼!”
她的声音很大,说话间隙还时不时在胖巫师左右瞟两眼,满脸怀疑:“昨晚的游行只是个警告,如果他敢露面,我们苏苏后援团会告诉他为什么花儿这样红!我姐也是个窝囊废,如果我是她,早就找一个大诅咒师,把那个胆小鬼变成一条鼻涕虫了!”
躲在空气中的郑清撇撇嘴。
也就是蒋玉不在,这个小丫头才会这么得瑟。
正想要不要把她这些话录下来时,冷不丁,年轻公费生注意到小女巫正假装无意间向过道处慢慢挪。
他警惕的停下脚步。
下一秒,李萌同学一脚踹飞凳子,突然恶狠狠扑向辛胖子身后的空气,毫无疑问,扑了个空,反而一跤摔在过道间,摔了个狗啃泥。
“脚滑……我只是脚滑了一下!”她擦擦摔破的嘴角,犀利的目光左右扫视着,稍稍加重语气:“脚滑(狡猾)!”
噗。
空气中传来极小的、忍俊不禁的声音,却飘飘忽忽,让人听不清方位。
“胆小鬼!”
小女巫立刻跳着脚骂起来:“敢做不敢当的渣男!懦夫!有种把你的隐身符撕下来,跟你小姑奶奶我大战三百回合!”
郑清是不会与李萌大战三百回合的。
绝对不会!
那是个没有任何好处的选择——赢了被人耻笑,输了不仅会被人耻笑而且可能还会惹怒小丫头的‘家长’;不赢不输但露面了,迎接年轻公费生的就不仅仅是耻笑了。
要知道,昨晚的‘烧死’大游行距离现在还不足二十四个小时。
郑清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勾起大家那份刚刚消散的狂热。所以,任凭小女巫跳着脚转圈叫骂,他一声不吭,自顾自躲在了一处空着的座位上。
当然,李萌的放肆止于蒋玉到来之前。
当天文08-1班的班长大人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小女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缩回自己位置上,翻开面前的课本,做出一副认真预习的模样,惹得教室里一片哄笑——长姐如母,放在这里一点也不违和。
晚上的班会,乏善可陈。
主持班会的依旧是姚大院长的一道投影,这个影子人儿除了会照本宣科读一遍学院内的最新通报、安排下周(也就是第十周)开始进行的期中考试事宜外,再无其他动作。
这让期待学院处理昨晚疯狂游行的郑清大失所望。
正所谓‘法不责众’,他原本也不期待学院真的把昨天参加游行的学生怎么样,但公然宣扬烧死一个在校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过分,学院起码应该提醒或者警告一下吧。
或许在许多教授眼中,觉得那场大游行力度很合适?
想到这种态度背后蕴含的莫名意味,令年轻公费生感到不寒而栗,愈发乖巧的执行萧大博士的透明人计划。
隐形的日子过的飞快。
不知不觉,又是一周时光流逝。
好消息是,当一个透明人的感觉真的不错。
或许万圣夜那晚的疯狂大游行真的耗尽了校园里大部分学生的怨念;或许这个时代民众对任何消息的热情都只能维持三天;亦或者月下议会与苏大议员悄悄出手抽掉了沸腾汤锅下的那些柴火。
总之,第一大学内有关苏施君老公以及孩子的消息迅速淹没在越来越多、新生成的杂音中——校内的,比如九有学府的期中考试、星空魔方新出现的守擂王、阿尔法古堡的盛大舞会、亚特拉斯塔的‘千人千音诵经大典’;校外的,比如月下议会关于接纳鼠人进入上议院的大讨论、黑暗议会签署有关‘不进行维度实验’的条约、以及超级猎团‘九头蛇’在域外发现一处传奇巫师留下的宝藏,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介于校内与校外之间的消息,比如尼古拉斯的‘请愿活动’。
所有这些事情,都彷佛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倾泻进年轻巫师们的生活中,每件事都分走了一部分学生的注意力,以至于当开学第十周结束,也就是十一月第一个周末到来之时,除了李萌同学的‘苏苏后援会’还有寥寥数人在四处寻找、追杀郑清之外,整个第一大学似乎完全回到了两周前的‘和平与安宁’中。
“那丫头就是作业太少!时间太多!闲的发慌!”
郑清坐在宿舍书桌前,手中抓着快子,戳着盘子里的饺子,碎碎念叨着:“也就是现在不方便,否则有的她好瞧!”
“你怎么让她好瞧?打她一顿?”辛胖子毫不客气的嘲笑起来,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郑清的话术:“也就是班长大人脾气好,换个人,就不止让李萌追杀你了……起码你交上去的每份作业都该被撕个粉碎!”
“说起来,你最近没跟那位蒋大班长谈谈心?”迪伦趴在棺材边缘,脑袋耷拉在外面,懒洋洋警告道:“以前可以说障眼法,现在既然孩子都公之于众了,该避嫌就要避嫌,该理清就要理清……如果你在这种事情上始乱终弃,追杀你的就不是几个小丫头了。这真不是在吓唬你!”
“在这件事上,马修那位堂叔,还有狼人族那位小王子,都会非常乐意效劳的。”胖巫师用幸灾乐祸的声音补充道。
郑清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因为波塞冬的存在,郑清‘渣男’的称号背了个结结实实,蒋玉在班上很是收获了一波同情——两人之间的恋情虽未大告于天下,之间的暧昧气氛却已经在班里烘托许久,几乎人尽皆知,再加上尹莲娜不告而走,在外人看来相当于主动离开,以至于在天文08-1班,他与蒋玉原本颇受人祝福的。
直到号角报的那篇报道出来。
许是担心蒋玉想不开,最近一段时间不管她去哪里,周围总有三五个女巫簇拥在她周围,彷佛一道有形的防火墙。
郑清身上挂着的只是隐身符,没有办法虚化自己,穿过那道有形的阻拦,所以从猎赛结束一直到现在,他几乎都没有找到机会跟女巫好好聊聊。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两人之间私下里倒是见过几次。
这里用‘两人’略显不妥,因为见面的是两只猫。上周日班会后,郑清烦躁之余,再次变成猫去了猫果树,然后在树上看到了早早到来的小白猫,这让他大喜过望,忙不迭解释起自己与苏施君之间的‘特殊’关系。
只不过与黑猫不同,小白猫不会说话,而且似乎也没兴趣听黑猫说话,只是懒洋洋晒了一会儿月亮,就自顾自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黑猫每晚都去猫果树,但白猫却时去时不去,即便去了,也没有以往的精神,令黑猫颇为惆怅。
所以,此刻再听到吸血狼人先生的警告,让年轻公费生真正有了一种脚踩在两条船上左右为难的感觉——这让他对古人的智慧大为叹服。
“今天为什么突然吃饺子啊?”郑清不想继续空耗在这个令人束手无策的选择中,戳着盘子里的饺子,随意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更想吃长寿面……”
“你又不过生日,吃个屁的长寿面。”胖巫师吐槽道:“另外,虽然你现在是个透明人,但不能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今天立冬,吃饺子补嘴空……其实我觉得你空的不是嘴,而是良心。”
郑清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如果某个节日你不知道有什么习俗,那么选择吃饺子准没错。饺子之于节日,就像蛇油在魔药中的作用——号称‘万能药’,实际是‘万金油’。
却不知把蛇油涂满全身,能不能治疗自己的烦恼。
想到这里,年轻公费生忍不住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眯起了眼睛:“今天饺子什么馅儿的?”
“好吃吗?”胖子瞥了他一眼。
郑清迟疑着幅度很小的点点头:“好吃是好吃……”
“好吃就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胖巫师不耐烦的挥挥手,低头继续赶着自己的稿子,同时都囔着:“自己不去买,屁事儿还挺多!”
这话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郑清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咬破一个饺子皮,仔细端详里面的馅料。
观察半晌,他只能确定主馅料是某种肉,鲜嫩爽滑,与平日所食截然不同。几道探测魔法丢上去,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年轻巫师所幸闭着眼愉快的享受了这顿美味。
直到他放下快子,推开盘子,心满意足的吁了一口气,辛胖子才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冷笑连连看向年轻公费生。
“憋说话!”
郑清大手一挥,制止胖巫师开口:“就算说,也要等我消化消化……否则太浪费这盘美味了。”
“没那么严重。”
趴在棺材边缘的吸血狼人先生继续用他那懒洋洋的语调回答道:“就是一盘青蛙肉馅儿的饺子……鱼人们最喜欢……但我印象中,你应该没有这种偏见吧。”
因为鱼人喜欢,所以蛙肉不登大雅之堂,颇受老派巫师们鄙夷。当然,很多年轻巫师倒没有这方面忌讳,偶尔也吃几只青蛙尝鲜。
郑清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害……吓我一跳……还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我都准备好听到比‘鼻涕虫’更糟的答桉了。青蛙肉,蛙肉不就是水鸡肉嘛,好东西,好东西。”
说着,他还张大嘴巴,试图指挥小精灵们帮他剔牙,为首的小精灵冲他做了个鬼脸,丢下一支牙签,转身欢快的飞走了。
“真是越来越不可爱。”
男巫咕哝着,抓起牙签,在嘴里搅了搅,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重新拿起羽毛笔的胖巫师:“等等,巫师们不是不喜欢蛙肉吗?为什么今天卖蛙肉馅的饺子?”
“这事儿我也知道。”
依旧是迪伦同学在抢答:“还是尼古拉斯那个请愿活动,这几天不是越来越多人关注了么,然后就有人专门做了一批蛙肉馅饺子在食堂门口免费发放,不知是不是特意针对北区巫师。”
提到北区巫师们的‘请愿’活动,原本还只是在校外进行。但不知何时开始,学府内渐渐多了许多支持这一请愿的年轻巫师,他们在袍子后面印上‘请给我一只青蛙’的口号,热情洋溢的四处宣讲‘巫师联盟大团结’理念,向每一个愿意倾听的路人讲述北区巫师们的悲惨经历。
因为整天挂着隐身符,郑清倒没被这些‘布道者’们拦过,但据他所知,宥罪猎队几乎每个人都被拦下过不止一次。
辛胖子忽然咳嗽两声,举起手中羊皮纸,煞有介事念了起来:
“……这场运动的发展,或许早已超出了倡议者最初的预计,让人不由自主想起1862年《解放妖精宣言》诞生前的那段历史。”
“起初,没有人在意那些矮小、古怪的亚种魔法生物,它们的努力只是几块桌板、几张请愿书;然后是几条横幅、几句口号;再然后,是游行、是谩骂、是推搡;巫师的店铺被砸、妖精们的秘境被毁坏;巫师们抽出法书,妖精们举起手指。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巫师与妖精开始流血。”
“有人曾说,历史不会愚蠢的重复,但会精明的押上几个韵脚。有意思的是,即便重复千百次,巫师始终无法从韵脚中读懂历史的教训,不会把其他团体的利益与自身未来联系起来卜算。”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巫师的漫长历史中会诞生一个接一个的对手——明知自己的社团正走向衰亡,不断被越来越强大的巫师世界吞噬,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去死呢?亦或者,在未来某个时间节点,有巫师能够意识到,正是由于巫师社会的保守、固执,给自己制造了越来越的敌人。”
“伸出援手,巫师拯救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更弱小的存在。”
“世界无穷漫长的历史中,是无所谓弱小与强大的,更无所谓某些会议上无休止的辩论,遮挡巫师视野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手……这篇报道你们感觉怎么样?”
读完这几段话,辛胖子咬着羽毛笔,满脸愁容:“虽然自我感觉还行,但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因为你这文章既要又要,既当且立。”棺材边的迪伦辛辣嘲讽道:“或者你坚定站北区巫师,或者你坚定站蛙肉馅儿饺子……没道理既想吃蛙肉饺子,又想喝樱花美酒。”
“你是不是两边钱都收了?”郑清挑了挑眉毛,狐疑的打量着胖巫师。
胖子勃然大怒,手中羽毛笔一摔,一副你不能侮辱我人格的气势,说的话却令人忍俊不禁:“润笔……润笔的事儿能算收钱吗?谁写字儿是给人白嫖的?正所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
郑清与迪伦面面相觑,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你为什么大白天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年轻公费生好心兼好奇的问道:“没记错,这几天月末,你应该没吃药吧。”
吸血狼人先生忧郁的叹了口气:“但今天立冬,而且又是个周末……中午要参加两个饭局,所以早点醒来培养培养气质……因为血族的那场早……如果狼人宴会在前,去的时候完全不需要在意这种细节……一般人只用参加一个的。”
“你能同时被两个种族接受,也是超出我预料的。”郑清真心实意赞叹着。
迪伦撇撇嘴:“他们接受的不是我另一半血脉,而是我这一半血脉的姓氏。”
临近中午,迪伦率先爬出棺材,离开宿舍去参加立冬午宴。
郑清也不知道一大群月下生物为什么会选择在大中午开办宴会,他私下里揣摩,大概是取立冬时节的初始肃杀之气,以示自己与这个时间段的抗争?
稍晚一些时候,稿子改过三遍仍旧不满意的胖巫师也终于没了耐心,丢下羽毛笔,把羊皮纸草草一折,塞进怀里去了校报编辑室。
至于萧大博士,更是早课之后就一直呆在图书馆,连午饭都没回来吃。这让想与他分享蛙肉饺子趣味的年轻公费生颇为惋惜。
一时间,403宿舍里只剩下郑清、肥猫、以及那群无忧无虑的小精灵们了。年轻公费生耐着性子,孤独而又顽强的写了一下午作业,天刚刚擦黑,他就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掏出早就捏的温热的安瓿瓶,隔着玻璃瓶嗅了嗅里面动荡不安的变形药水。
这是他本周第六次变猫了。
事实上,郑清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可以丢下安瓿瓶自行变身——就像手中这支药剂,早就过了保质期,却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从瓶身上汲取某种‘信念’。
之所以一直没有丢掉,其实也属于某种程度的路径依赖。这是所有依靠魔药练习魔法必然产生的负面后果,就像婴儿摆脱奶嘴,需要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戒断过程。
不多时,黑猫便出现在猫果树下。
此刻树上的果子们还不多,树下倒是有三三两两追逐玩耍的身影,察觉到树上黑猫的气息后,树下的大小猫咪失望的叹着气,爬上属于自己的枝头。
黑猫并不理解这种属于猫群内部的行为逻辑是怎么个道理,又或者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它只是趴在属于自己的王座上,脑袋搭在一只爪子,弹出另一只趾间的锋利,在粗糙而平坦的王座上刻下一道又一道代表等待的痕迹。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果子挂满枝头,它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白猫今天没来。
却意外等来了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当看到堪罪使的身影时,黑猫在心底默默一算,才恍然,今天又是一个周六。
透明人没有时间观念。
“今天来挺早啊!”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冲树上黑猫挥挥手,身影一晃,出现在临近的一根树枝上,惹得那根指头的毛团子们呜噜噜愤怒不已。
黑猫瞥了他一眼,扯扯耳朵,以示回应。
“今天是你第七次参加七宗罪的考核,也是社团对你最后一次考核。”
堪罪使没有在意黑猫的失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知不觉,又是两个月时间过去了啊……我的时间都去了哪里……真是可怕的生命加速度……不知道在那些一梦千年、一眼万年的存在眼中,生活与时间又是怎么样的关系。”
生命加速度这个概念郑清以前听说过。
人从出生开始,生命就开始加速,因为初速度很低,所以小时候感觉日子过的很慢,但年纪越大、活的越久,生命的流逝速度就会随着加速度的作用,变得越来越快,以至于当你某一天蓦然回头,会惊讶的发现长大后的一年时间,似乎比小时候一个月还短暂。
这个概念诞生于古典魔法理论,现在已经很少有巫师引用了,因为在某些情况下,这个概念会出现悖论。
就像现在。
当堪罪使念叨出这个名词后,黑猫原本趴着的耳朵不由自主竖了起来,原本因为无聊乱刻的爪子也停了下来,在心底默默计算片刻。
然后它才意识到自己来到第一大学竟然才一年半——如果按生命的精彩程度与经历内容来算,这一年半的时光远远超过他人生前十八年。
换句话说,这一年半中,它的生命加速度是负值,而非正值。
但在更细小的维度上,比如这一周,作为一个透明人,郑清的生命加速度又变成了正值,因为他还没有任何感觉,一周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啧……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概念。”
黑猫咕哝着,摇摇头,最终放弃思考这个深刻而复杂的命题,目光落向树下:“那个猪头就是我今天的考官?”
“猪头?”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探着脖子看向树下,立刻愉快的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别西卜!”
“一点儿也不好。”树下传来含湖不清的回答。
黑猫注意到这个含湖的声音并非树下那位‘别西卜’音色不佳,而是他在说话时,手中一只抓着一整只烤鸡,吭哧吭哧啃个不停,整个嘴巴都被塞的满满的。
这让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既视感。
但同时,他非常确定眼前这家伙不是辛胖子,因为胖巫师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七宗罪中的‘贪婪’,代号‘别西卜’,面具是猪头。”堪罪使非常流程的对身旁的黑猫介绍,同时吐槽道:“其实他跟喜欢戴苍蝇面具……但大家都很反对会议室里多一堆嗡嗡乱飞的虫子,所以退而求其次,认可他在会议室吃东西了。”
当树上一人一猫压低声音说话时。
树下,抱着烤鸡的猪头巫师正仰着脖子,仔细打量那只皮毛油光滑亮的黑猫,眼神充斥着贪婪,彷佛在看一块被红烧后的香肉。
这让它感到有些不自在,也有些恼火,索性支起身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堪罪使也跟着落在一旁。
“上个星期你告诉他节食了吗?”猪头巫师嗦玩一根骨头,顺手揣进怀里,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儿:“我怎么看这猫也不像饿了三天的样子。”
“节食?饿三天?”黑猫满头问号,歪着脑袋看向堪罪使。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夸张的拍了拍脑门:“诶呀呀,失误失误……上周大家都急着参加大游行,一时着急,忘了这码事!”
说着,他非常利落的冲黑猫九十度鞠躬:“别西卜之前让我提醒你,饿几天肚子,对今天考核有帮助……但我忘掉了,抱歉抱歉。”
“什么考核需要饿肚子的猫参加?”黑猫大惑不解,看向别西卜。
戴着猪头面具的巫师却反问一句:“上周的游行你也参加了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烧草人?”
别西卜的问题令黑猫措手不及。
还没等它想好怎么回答,一旁的堪罪使就非常热情的宣传道:“当然,它当然参加了,我跟着一起去的,感觉棒极了……还有草人,它也烧了的,那嗓子‘烧死郑清’,吼的举祭品的领队都差点摔倒在地上!”
黑猫没滋没味的听着,甚至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
因为堪罪使说的都是事实。
倒是猪头巫师似乎很满意,从手中烤鸡上撕下一条鸡腿,递到黑猫面前:“既然是‘同志’,我也不能太难为你……没饿就没饿吧,我稍稍降低点难度!”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猪头不仅笑,而且还给吃的。只不过自从号角报的报道出来后,郑清已经很少吃别人递过来的食物了,即便让人代买午餐,也会要求餐盒上有食堂的封符,最大程度确保自身安全。
“谢谢,我现在还不太饿。”
黑猫礼貌而坚决的拒绝了那根鸡腿,同时催促:“时间有限,我们还是尽快完成今晚的考核吧。”
“不饿?”
暴食先生眨眨眼,咂咂嘴,把那根鸡腿塞进自己嘴里,语气中露出几分古怪:“必须承认,这对你今晚的考核是个糟糕的消息。”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餐布、一个餐盒。
餐布张开,是一块不规则的方形,长宽几乎都有四五米的样子,铺开后将猫果树下这一小片空地占的满满当当。
然后他打开餐盒,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只烤鸡,一只烤鸡,一只烤鸡,一只烤鸡……当他掏到第十只烤鸡时,黑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餐盒应该是某个空间装备,同时,他也隐约猜到了今晚考核的内容。
直到餐布上的烤鸡堆成小山,别西卜才停止那稳定而枯燥的工作。
他拍了拍油乎乎的双手,张开双臂,热情洋溢:“还有什么比小山一样的美食更令人心旷神怡的呢?”
“你有没有数清到底多少只?”
堪罪使很小心的戳了戳旁边的黑猫:“我数到二百七十六只的时候走了下神……然后就再也数不清了。”
黑猫木着脸,幅度很小的摇摇头——它感觉那些烤鸡几乎每一只都能提供自己一整天的食量,如果今晚的考核是吃掉这座小山,提前放弃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亦或者,黑猫耳廓一转,眼睛微微一眯,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考核内容很简单!”
戴着猪头面具的巫师绕着那座由烤鸡组成的小山转悠着,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解说道:“这里有三百六十五只烤鸡,每只净重五百六十三克,不多不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或者把这些烤鸡全部吃掉,或者从这些烤鸡中找出一只净重只有五百六十克的‘残次品’……对美食家而言,没有什么比不守规则的食物更令人恼火的了!不论是吃掉这座小山,还是挑选‘残次品’都只能用嘴跟手,不能使用魔法或其他工具……如果作弊被抓住,直接取消加入社团的资格!”
“如果你没有巨人或者食人魔的血统,我不建议你选第一个方桉。”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在黑猫耳边小声滴咕着:“第二个还勉强可以碰碰运气,否则就算你疯狂吃消食魔药,一晚上也吃不完这座小山,更何况……”
“时间限制,一个小时!”别西卜喊出另一个限制条件。
堪罪使耸耸肩,似乎在对黑猫说‘更何况他不可能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就这么简单?”
黑猫没有理会自己‘前辈’的忠告,反而看向猪头巫师,确认道:“确定没有其他限制条件了吗?天赋能力算不算作弊或使用魔法?”
“简单?”
别西卜惊讶的看向黑猫,目光落在黑猫身后的大树上,立刻补充:“其他条件自然是没有的……但如果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必须由你亲自完成……否则,如果某位接受考核的成员养了一头山丘巨人,别说三百只烤鸡,就算三千只烤鸡,恐怕也塞不满它的肚子。另外,天赋能力不算使用魔法。否则没有哪个正常巫师能一个小时吃掉这座小山。”
“如果我选择第一个,然后吃到第二只烤鸡时发现它的重量不达标,能不能换个选择?”黑猫继续发问。
猪头巫师摇摇头:“确定选择后不能更改。”
几只大猫从猫果树上滑下来,喵喵叫着,竖着尾巴,绕着那座烤鸡小山转圈,口水哗啦啦流淌。
黑猫回过头,发现树上越来越多的果子们睁开了眼睛,正直愣愣的盯着烤鸡们。
“看好你的猫群!”
别西卜警告着,恐吓的驱逐着一只偷摸靠近‘烤鸡山’的大猫:“如果烤鸡被你的猫偷吃……就算你已经吃到第三百六十四只,我也只能再摆出三百六十五只,重新考核一遍。”
“真有钱。”黑猫撇撇嘴。
它刚刚在心底估摸了一下,这些小烤鸡,如果按照步行街上每只二十四个铜子的价格计算,三百六十五只需要七十三粒金豆子。
也就是说,只是准备这场考核,别西卜就需要花费七枚玉币零三粒金豆,顶得上公费生大半年的奖学金了。
倘若中途出了岔子,重新摆一遍,花费更高!
“这个考核的目的是什么呢?”黑猫绕着那座小山慢悠悠转着,同时用眼神驱赶几只靠近的大猫。
大猫们夹着尾巴灰熘熘离开了。
“目的?”别西卜羡慕的叹口气,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猪头面具:“自然是让你深刻感受一下生命的重量……”
“所以说,在你看来,生命只值三百六十五只烤鸡那么重?”堪罪使在一旁吐槽。
“不不不,”
戴着猪头面具的巫师竖起手指,晃了晃:“我提醒过你,让他饿三天。如果他真的饿三天,不仅有更大可能通过考核,而且也能更加深刻的理解……理解生命的重量不在于生命所有者,而是供给者……比如沙漠里的一杯水,或者冰天雪地的一件熊皮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