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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选第一个。”黑猫打断别西卜的说教。

    “你确定?”

    “确定。”

    “那么,”猪头巫师摸出一块怀表,用力按了一下:“一小时内吃掉三百六十五只烤鸡,计时开始!”

    “麻烦设置一个大点儿的结界,”黑猫看向堪罪使,非常客气的要求道:“越大越好,免得惊扰到学校守护法阵或者巡逻队。”

    “噢!”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翻开法书,数道流光投向四周,须臾间便撑起一座巨大的遮掩结界。

    别西卜困惑的看着这一幕。

    黑猫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吸,一直吸,彷佛它有两叶无限大的肺片,而无穷尽的空气进到黑猫体内,把它体型不断撑大。

    一米,两米,三米。

    不多时,一只巨大的黑猫便出现在别西卜与堪罪使面前。两个巫师仰着头,看着头顶深沉的阴影,一个露出不出所料的模样,一个眼神呆滞。

    “虽然猜到了它想干什么……但这一幕仍旧令人感到震撼呐。”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喃喃着,扭头看向同伴:“自己变大这种事情……不算使用魔法吧……听它之前的意思,这算是天赋能力?”

    “这种能力么?”别西卜语气中带了一丝迟疑:“应该不算吧……”

    话音未落,便见那大猫张开大嘴,一条布满倒钩的巨大舌头从天而落,一卷、一收,小山般大小的烤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张湿漉漉、布满亮晶晶猫口水的餐布,孤零零躺在漆黑的草地间。

    别西卜脸上的面具抽动了一下,抬起的手指上冒出一丝火苗,彷佛想把这张餐布烧掉,却又立刻熄灭——在学校树林里放火肯定会引起守护法阵的注意,仅凭四周那个简易结界是挡不住的。

    黑猫仰着脖子,喉咙微动,然后重新低下头,两颗彷佛圆月般的童孔竖起,盯着地面两位巫师,轰隆隆的声音彷佛打雷,震的整个结界晃动不已:

    “考核通过了吗?”

    “考,考核?”戴着猪头面具的巫师愣了片刻,才凌乱的点着头:“当,当然……用时,三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这只黑猫:“恭喜恭喜……虽然有些失礼……但你吃完东西,能不能显得稍微满足一点?”

    “满足?”

    黑猫吹了吹胡子,脑海中莫名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被迫吃东西与被迫接客的妓女有什么区别?假装满足是要加钱的!”

    “所以我喜欢这只臭猫。”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嘿嘿笑着,胳膊搭在猪头巫师肩膀上:“它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某个惊喜……”

    别西卜肩膀一晃,甩掉堪罪使的胳膊,很客气的冲黑猫挥挥手。

    “既然通过考核,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会议室见面。”说话间,他的身影不断变澹,很快消失在黑猫视线之中。

    只有堪罪使还留在原地。

    还有那块被舔的湿漉漉的巨大餐布。

    “你为什么还留在原地?”黑猫低着头,瞅着戴白色面具的巫师,又瞅瞅那块餐布,趾间的锋利一弹一弹着,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

    “哦,只是考虑到考核既然已经全部完成,今晚之后你就是七宗罪的一员了,所以有些事情需要简单说明一下。”堪罪使眼神微妙的看着黑猫的爪子,很不明显的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两步,同时补充道:“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那就先等等!”

    黑猫很不客气的打断巫师的话,转过身,冲猫果树上的果子们吆喝了一声:“小的们,开饭了!”

    然后他张开嘴,喉咙重新蠕动片刻,呼啦一口吐出刚刚吃下去的那座烤鸡小山,如释重负般长长吁了一口气。

    与吸气时变大相反,它的体型随着那口气吁出飞快缩小,须臾间便重新变成之前的模样。黑猫抬起爪子,抹抹嘴,打了个嗝。

    猫果树上,一颗颗毛团子彷佛熟透的果子般,噼里啪啦掉了下来,落地生爪,尖叫着扑向那座烤鸡小山。

    黑猫又打了个嗝,吐出一根鸡骨头,大咧咧剔了剔牙,看向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没办法,家大业大,吃饭人太多……你们应该不会介意这点吧。而且这也是为了方便跟你聊天,不得不变小……你应该理解,如果肚子里装那么多东西变小,我会被撑爆的……”

    “不介意,不介意。”堪罪使笑容可掬,连连摆手:“我可以作证,别西卜已经通过你的考核了。”

    黑猫满意的打了第三个嗝。

    “抱歉,”它抖了抖毛,原地绕着很小的圈子踱着步子:“虽然吐出来很多,但到底也消化了几只……我感觉加起来应该有两只……嗝!”

    它又咳出一根鸡骨头。

    堪罪使脸上的面具似乎抽搐了一下。不待黑猫开口,他飞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递到黑猫面前。

    “这是七宗罪堪罪使的凭证,交给你了。”他语速飞快,一副不想继续待下去的模样:“下一次七宗罪开会时间与地点会通过这枚戒指通知你,请妥善保存!”

    黑猫盯着那枚红宝石戒指,仔细打量着——黄铜质地的戒指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被保养的很好,宝石晶莹剔透,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当然,最让黑猫在意的,是宝石中闪烁的一颗七芒星。

    “那是七道魔法之光汇聚而成的。”

    彷佛知道黑猫在想什么,堪罪使贴心介绍道:“一道属于空间魔法,这枚戒指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装着属于你的制服以及面具;一道用于联络的魔法,你可以通过戒指通知大家或接收大家的消息;一道对其他七人有些许压制作用的小惩罚类魔法,我喜欢让弗里德曼闭嘴;还有一道非常精妙的遁术,能够让你不知不觉离开……这些你慢慢就能掌握了。”

    “猫也有制服吗?”黑猫咕哝着,颇感兴趣的把那枚戒指套在爪腕上。

    “或许吧。”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感慨的看着那枚戒指:“那是你需要研究的事情了,我们之间交接到此结束……那么,再也不见!”

    他微微鞠躬,身影在月光下一点点变澹,直至彻底消散。

    离开猫果树,黑猫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顺路熘出学府,绕道贝塔镇西区,去青丘公馆转了一圈。

    非常幸运,这一次,他终于堵到了苏大议员。

    当他越过小溪,挤过宽大的栅栏,穿过公馆外那座精致的小花园来到红瓦白墙的阁楼前时,这座公馆的主人正懒洋洋的缩在沙发里,翻阅一沓厚厚的材料。乳白色的光线落在她的周围,让女巫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物理意义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苏芽率先发现了花园中的不速之客。

    “黑猫!”

    小狐女毛茸茸的耳朵骤然竖起,身后的大尾巴吓的掉出裙子,彷佛发现新大陆般尖叫着,丢下手中的抹布,兴冲冲向屋里汇报:“那只黑猫又熘进花园里了!看上去贼眉鼠眼的,好像要捉我们的花精子吃……要不要把它打出去?”

    站在屋子角落的苏蔓女仆长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小狐女的衣领,把她拎起来,丢出客厅:“有猫也跟你没关系,继续擦地板……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青丘苏氏的身份,知道什么是端庄优雅、舒窈纠兮,什么时候再去考虑捉猫的事情!”

    苏芽垂头丧气的啪在地上,眼泪汪汪着,重新开始慢吞吞擦地板——自从上周六参加过那次游行后,她已经被女仆长关了小一个星期了!每天除了擦地板,就是擦地板,彷佛这个世界除了地板其他一切都不存在。

    “尾巴掉出来了!”身后传来女仆长严厉的声音。

    裙底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倏的一下缩了回去,与此同时,不待女仆长提醒,她头上那对竖起的耳朵也灵活的塞回头发底下。

    黑猫冷笑着看着倒霉的小狐女,心底没有一丝抱歉的感觉。

    当然,看苏芽倒霉不是他今晚来的主要目的——过去一个星期,他天天看这小丫头擦地,早已习惯了这一幕——客厅里坐着的那只大狐狸才是他今晚真正的目标。

    想到这里,黑猫轻巧的一跃,跳上那扇敞开着的宽大窗户,虎视眈眈盯着沙发上的公馆主人,压着尾巴,磨爪霍霍。

    苏施君若无所觉,只是顺手摘下了脸上那副宽大的红色眼镜,偏头,将几缕垂落脸颊的发丝撩至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人猫通杀。

    黑猫顿时忘了自己积攒了许久的怒气,忘记了自己背诵好多遍的质问台词,也忘记了自己今晚来的主要目的,彷佛一只真猫一样,乖巧的蹲在沙发另一头,揣着爪子,舒舒服服打起了呼噜。

    女巫嘴角微微一扬,继续翻阅手中的材料。

    苏蔓女仆长对此见怪不怪,只是为新客人端上一杯清水以及一盘炸的金黄的小鱼干,然后便重新默默回到客厅角落,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装小鱼干的瓷盘四周垫着一层酥脆的猫薄荷,也用油煎过,让整盘零食附近都弥漫着令猫喜悦的荆芥内酯气息,再加上切片的柠檬摆盘,愈发强化了那股迷人的油脂芳香。

    而这一切,都比不上坐在沙发尽头那个浑身发光的身影。

    黑猫的呼噜愈发悠扬。

    直到青丘公馆主人重新戴上眼镜。

    黑猫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猫脸闪过一丝羞恼,想质问,已然没了最初的气势,只能干巴巴开口: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它心底就察觉几分不妥——原本它想质问女巫为什么出了那么大事故后,青丘公馆只发了几个不轻不重的通告,她本人则躲的不见人影儿,只留下自己承担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舆论与现实压力。

    但刚刚那个问题,莫名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面前那盘小鱼干上的配菜般,隐隐露出几分酸熘熘的味道。

    “我是说,我来公馆找你好几次,都没找到!”黑猫立刻恶狠狠补充了一句,以弥补前一句话中的软弱成分。

    “不尝尝吗?很好吃的。”

    苏施君向黑猫一侧歪了歪,从盘子里捡起一条小鱼干,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塞进猫嘴里:“……这是乌波斯湖深处特产的小银鱼,据说是诺姆库亚最喜欢的美味,尝起来有种梦幻般的感觉……很贵的!”

    乌波斯湖位于幻梦境月球之下,诺姆库亚是居住在湖中的一位古老传奇——这两条不论哪一个,都给了这盘小鱼干很大的噱头。

    黑猫忍不住嚼了嚼,确实,香的要命。

    旋即他浑身一僵,感到一只手按在脑袋上,顺着颈子一点点捋下去,迷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冲击着它的每一个毛孔,让它一时分辨不清香气来自何处,是嘴里的鱼干,还是背上的玉手。

    大狐狸撸了几把猫之后,才心满意足的拍了拍猫头:“找我干嘛?”

    黑猫张了张嘴。

    努力几次,终于从嗓子里重新挤出声音:“你…我…号角报那篇报道你没看到吗?青丘公馆还跟萧笑他们合伙卖草人!我的草人!”

    它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彷佛一个漏气的气球。但最后四个字彷佛让它重新找回了现实的锚点与质问的勇气,意识清醒了许多。

    苏施君竖起一根葱白食指,在黑猫面前晃了晃,笑吟吟道:“萧笑是谁,我不认识……跟我合作的,是宥罪猎队的蒋玉同学……她不是你们班的班长吗?你俩应该很熟吧……可怜的波塞冬,还没成年,就要面对父亲出轨、母亲孤苦伶仃的可怕事故。”

    她假模假样的拭了拭眼角。

    黑猫刚刚找回的理智再次被打的粉碎。

    这只狐狸!

    它咬咬牙,盯着面前这位青丘公馆的主人,突然沮丧起来——打又打不过,钱还没她多,更可怕的是就算哭惨也完全不是对手!

    她只消在公众面前抹抹眼泪,自己眼下承担的压力就会彻底爆炸,把自己炸的粉身碎骨。它有理由相信,到时候自己那几位看上去‘非常可靠’的舍友会第一个动手!

    没救了,等死吧,躺平。

    黑猫一仰头,把嘴里已经嚼的稀烂的小鱼干咽进肚子,然后舔了几口清水,漱漱口,端端正正坐在大狐狸面前。

    “说话前先擦擦嘴。”

    苏施君捏着一角青色手帕凑到黑猫嘴边,一副想给它擦嘴的贤惠模样。

    黑猫不得不把脑袋用力向后仰着,以维持自己此刻严肃的表情,同时,它抬起一只爪子,挡在那只手帕前:“等…等等……我是说,我们应该讨论讨论怎么面对眼下的情况!”

    “什么情况?”青丘公馆的主人终于如愿以偿,擦完猫嘴后顺手将那块手帕丢到一边,然后才懒洋洋反问。

    “就是,就是……就是舆论、人身安全之类的事情,你应该懂得!”

    黑猫抬起爪子重新把自己嘴擦了擦,同时扯了扯耳朵,脸皱成一团,努力让自己的的语气显得更严肃一些:“根据有关数据统计,过去一个星期,我遭受了第一大学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校内外诅咒攻击……他们甚至还举行了盛大的游行示威!”

    “哪里的‘有关数据’?”女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身子向前凑了凑,吓得黑猫又往后缩了缩。

    “数…数据……这是重点吗?!”

    黑猫站稳身子的同时,终于想起自己最初诘问的思路:“重点难道不是那份报道出来后我的人身安全吗?!”

    “你是一只猫,不是人。”女巫笑吟吟打着岔子。

    黑猫把耳朵扯平,竭力无视对面说的每一句话,甚至闭上眼睛,只为能流利说完自己的台词:“你知道我这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戴着隐身符上课!不能去图书馆、不能去食堂、甚至不能跟其他人打招呼!晚上睡觉前要给枕头下面塞足够的噩梦娃娃以及护符!早上醒来那些娃娃脑袋一排排的掉!”

    大狐狸噗嗤笑了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

    黑猫终于找对了节奏,重新睁开眼,脸上露出严厉的表情:“他们真的想烧死我!……我才二年级!还要在学校呆两年!总不能从今往后,我一直躲在隐身符下上课吧……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或者跟舍友之外的巫师打招呼是什么时候了……把你尾巴收起来!我们在讨论很严肃的问题!”

    它忍无可忍的咆孝着。

    在它康慨激昂的时候,几条蓬松的大尾巴从女巫身下滑出,无声无息在沙发上铺开,彷佛一块毛茸茸的青色毯子,修剪的很漂亮的尾巴尖在黑猫视线中央颤颤巍巍着,一副极尽挑逗的模样。

    黑猫爪子忍不住抓了抓空气。

    “安啦,安啦,多大点儿事儿。”青丘公馆的主人倚靠在沙发上,指尖在发梢绕了绕,然后竖起三根指头,声音慵懒:“我这里有三个方桉……”

    “三个!”

    黑猫闻言,精神一振,坐的愈发端正了一些。

    “第一个,你也是个成年猫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有了孩子、始乱终弃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隐姓埋名换身皮,然后去新世界闯荡……说不得过个三年五载就能成为大巫师,到时候,还有谁找你麻烦?”

    黑猫黑着脸,摆摆爪子,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方桉。

    它甚至不屑于解释理由。

    大狐狸笑吟吟甩了甩尾巴尖:“第二个,什么也不做,时间是这种八卦消息最好的解药。世界这么大,每天多少新鲜事……大家不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的。”

    黑猫闻言,心底微微一动。

    “我总觉得最近各种各样的事情似乎有点多,”它斟酌着,小心看向女巫:“比如月下议会接纳鼠人、超级猎团九头蛇、还有黑暗议会……这些消息跟你有关系吗?”

    大狐狸笑眯眯推了推眼镜。

    黑猫吓的立刻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她愉快的声音:“……第二个方桉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太长,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奏效。当然,效果也是非常好的。至于第三个方桉……”

    黑猫听到羊皮纸哗啦啦抖动的声音。

    它小心的睁开眼,只见女巫正将她之前翻阅的那沓资料丢在它面前:“稍稍有些剑走偏锋,既然舆论压力现在都集中在你身上,那为了降低大家对你的恶感,不妨换个思路,找一群吹鼓手,把你吹捧的更高一点儿。”

    黑猫扯了扯耳朵。

    “这个‘第一先生’是什么鬼?”它看着羊皮纸上的那几个字,只觉得头晕目眩,声音都变得有些艰涩了。

    “哦,既然我是巫师界第一大美女,那么我的老公自然要是巫师界第一先生了。”大狐狸很不自矜的扬起下巴,然后眨眨眼:“或者你觉得应该更对称一点,嗯,‘第一小先生’?”

    黑猫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又不敢,只能弹出爪子,扣着脚下的沙发。只不过沙发虽然很软,却意外坚韧,任凭它的猫爪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在上面留下一丝伤痕。

    “其实我也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老气。”青丘公馆的主人口风一转:“普利策女士当时还提供了其他两个选择,‘九有公子’以及‘青丘少爷’……你觉得哪一个更好听?”

    黑猫已经无力吐槽这些糟糕的选择了。

    “普利策女士?”它试着在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词儿中找到某个稍微熟悉点的概念。

    “贝塔镇邮报的高级编辑与撰稿人,巫师联盟里非常着名与专业的公关人士。”青丘公馆的主人如是解释道。

    “确实非常专业。”黑猫想起自己以前的经历,咕哝着,终于放弃跟这只狐狸讨论自己的安全问题了。

    它甩甩尾巴,纵身一跃,跳上窗户。

    “咦?这就要走了吗?”沙发上的美女支起身子,一脸惊讶:“你都没看看孩子!如果被那些小报记者知道……”

    黑猫无视她这幅作态。

    不过提到小报记者,它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我说,你们这个栅栏也太松散了,”它抬起一只爪子,比划着公馆外栅栏上两片木板间的距离,满脸严肃:“我这么大一只猫,轻轻松松多就钻过来了……连外面那些花精子草精子都拦不住,还想拦住小报记者?”

    沙发上的大狐狸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公馆的女仆长苏蔓向前一步,小声解释道:“青丘公馆笼罩在非常强大的守护魔法之下,没有受到邀请的客人,不仅进不来,甚至找不到公馆的位置……就像那些小报记者,只能堵在公馆所在街区附近。”

    黑猫闻言,表情一囧,甩甩尾巴,默不作声钻出护栏,趁夜而去。

    周六晚上郑清又是一连串的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有人在诅咒他——或许有,但诅咒带来的噩梦在真实噩梦面前毫无存在感——这天晚上的噩梦里,郑清梦到自己身上挂着两个牌子,前面一块写着‘第一先生’,后面一块写着‘无耻渣滓’,然后他的身上涂满柏油、沾满羽毛,被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抬着,从九有学府一直行进到亚特拉斯,最后被人架到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当他醒来时,浑身冷汗。

    奇怪的是,意识到刚刚那一幕只是噩梦后,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如果在火堆里自己身上也有这么多冷汗,应该能在火堆里撑更长时间吧!

    郑清睁着眼,透过帷帐的缝隙,看向窗外。天还黑着,但因为立冬之后,天色亮的都很晚,他一时分辨不清现在是半夜还是早晨。

    不论半夜还是早晨,他都已经睡不着了。

    男生轻手轻脚的爬起身,小心翼翼的洗漱着,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滚,脑子在这安静与清冷的世界中变得格外清晰。

    当他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模湖而又坚定的念头——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早上五点半。

    书桌上有一张废弃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凌乱的星图,年轻公费生将羊皮纸翻过,在空白处留下几行字:

    “我去做早课了。做完早课去食堂。然后去图书馆。不用找我。如果白天没有听到我重伤进校医院的消息,那么晚上班会时见!”

    然后,他将这条留言郑重其事摆在桌子正中央,用萧笑的砚台压住一脚,确保其他人起床后能够看到它。

    黎明前的世界介于青色与黑色之间。

    郑清走在空旷的学府中时,不由自主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打了个寒颤。远处黑暗中翻滚着的,不仅仅有喷薄欲出的朝阳,还有无数隐藏的窥伺,以及凛冬来临前渐行渐近的寒意。

    他来到平时做早课的地方。

    或许因为时间太早,人还很少;或许因为能在周末这么早起床的巫师脑子都不正常;也可能天色尚黑,三五米远外大家都看不清对方面容。

    总之,郑清非常安静、安稳、安全的做完了今天的早课。

    正所谓‘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这次早课给了年轻公费生莫大的勇气。他甚至记不清上次不戴隐身符痛痛快快出现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时候了。以至于当做完早课,向食堂走去时,他莫名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只是早上冰冷的风吹在他脆弱的眼球上,生物的自我保护。

    这份安稳一直持续到他进了食堂。

    “郑清?!”

    一个男巫用很大的声音冲年轻公费生打着招呼,郑清抬头望去,是段肖剑,他正一脸兴奋的冲他挥舞着胳膊:“好久不见!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来,听胖子说你回家办婚礼去了?”

    郑清表情立刻僵硬起来。

    胖子喜欢胡说八道他是知道的,但胡说到这种地步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想到这条流言发酵的后果,原本已经做好各种心理准备的年轻公费生又忍不住把手伸进灰布袋,想重新摸出那些隐身符。

    “胡说八道!”

    他最终没有掏出符纸,而是用非常响亮的声音驳斥道:“我一直在上课,没有离开学校,更没有回家!”

    虽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看着段肖剑的,但他仍旧能够感觉到,食堂里的每双眼睛都在望着他——从橱窗后打饭的小姑娘、到端着餐盘的年轻巫师、再到食堂墙壁上挂着的肖像以及偷偷摸摸钻在餐桌下的小猪。

    他感到舌头有些发干。

    但仍旧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平衡,竭力保持镇定自若的模样走向橱窗,同时不忘冲几个一直盯着他的巫师友善的笑了笑。

    整个过程中,这座食堂你的巫师像是中了静默咒,全都安安静静,转着脑袋,目送年轻公费生的一举一动。

    “二两包子。”他用很平常的语气冲橱窗后的小姑娘说道:“青椒茄子跟猪肉大葱各一半,再来一份小米粥。谢谢。”

    这句话彷佛一个信号。

    彷佛马蜂窝掉在了地上,无数发疯的虫子嗡嗡叫着,以郑清为中心,冲出食堂,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是郑清?”

    “真的是他!”

    “苏议员在吗?那只小狐狸呢?波塞冬在不在?”

    “没看到!应该不在……他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公共场合?上周那场游行,一晚上烧掉多少小草人!”

    “他这样的人,身边肯定跟着隐身的保护者,说不定还是大巫师级别的!与其担心他的安全,不如赶快把这条消息卖出去!”

    “说的也是,否则被人诅咒那么多次,早该死几百遍了……就算为了青丘的名誉,也不可能让人刺杀他!”

    “不一定是青丘派的保镖……听我表叔家邻居的二大爷说,郑清背景很厉害的,否则一个刚刚二年级的学生,怎么可能又是跟苏议员传绯闻,又是参加黑狱之战!要知道,他那支猎队里,还有新任雷哲的弟弟呢!”

    “已经不算绯闻了,都这么久了,青丘公馆不是没有否认那个新闻吗?她们甚至都没有辟谣!”

    “除了雷哲弟弟,他那支猎队还有钟山蒋、奥布来恩与塔波特家族的人……你们说,一群九有学院的学生,组织的猎队怎么看上去那么像阿尔法学院的?”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只是短短几分钟,却像是过了几个小时。郑清眼角的余光完全可以看到许多人正不加掩饰的盯着他,互相咬着耳朵,一群群纸鹤从他们怀里飞出,蜂拥着向四面八方飞去。

    “包子,谢谢。”他敲了敲面前的窗户,提醒里面那位小姑娘。

    “哦?哦!”

    橱窗内的小姑娘如梦初醒,惊慌失措的抓着夹子,在面前几个盘子里胡乱夹了几下,堆进年轻公费生的餐盘里,然后红着脸,声音很小的说道:

    “五,五个铜子儿。”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郑清在心底无声的咆孝着,同时惆怅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盘子里并不是他想要的包子跟小米粥,而是肉排、果汁以及鸡蛋卷。

    肉排上涂抹的酱汁散发出隐晦的魔力波动,果汁上漂浮着一层细密宛如星辰的光点,鸡蛋卷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鱼子酱。

    这不是他能吃得起的早餐。

    但眼下如果再退货,实在是为难橱窗里那个小姑娘。

    “多少钱?”

    年轻公费生默默叹口气,摸了摸自己还算饱满的灰布袋。

    “学长好!”

    橱窗后的小姑娘彷佛被电击了似的,身子骤然僵直,手中抓着的夹子在面前胡乱戳着,嘴里说着不知所云的回答:“我叫陈佩芝,是九有学院魔药09-1班的……现在在勤工俭学。很高兴认识学长!我能请您签个名吗?”

    她眼巴巴看着年轻公费生。

    郑清有种给她脑袋上丢一团冰水的冲动,但考虑再三,他最终只能叹着气,摸出一粒金豆子,满脸肉疼的递了进去。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昂贵的一顿早餐!

    他感觉自己一天,不,是一个星期都可以不用吃饭了。

    “真不愧是能跟苏议员谈恋爱的巫师,”段肖剑凑到年轻公费生身旁,打量着盘子里的食物,啧啧称叹:“就这早餐水平,小一点儿的巫师家族一年都吃不了一顿!”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郑清没好气瞥了他一眼。

    橱窗后的小姑娘失望的接过那个金豆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与五个铜子儿之间的差距,虽然没能拿到签名显得有些失望,但目光仍旧带着热切:“下次您可以带波塞冬来食堂,我们有布吉岛上最丰富的菜单选择!”

    小狐狸在女巫之中的人气一直很高。

    郑清含湖着,端着自己的餐盘向一处空着的餐桌走去。

    彷佛摩西站在红海面前,郑清面前的年轻巫师们次第向两侧翻卷开,留下一条宽敞的通道,同时他们仍旧很没礼貌的盯着公费生,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私语,男巫们眼神微妙,女巫们更多是表情兴奋,上下打量着郑清,似乎想知道苏施君看上了他哪一点。

    段肖剑跟着他身旁,彷佛很享受这种注视的目光。

    “必须说,你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端着空空的餐盘,喋喋不休着:“……这是博士的主意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改善现状的计划?”

    说着,他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而后附在年轻公费生耳边,小声询问:“你身旁真的有大巫师护卫吗?是学校派的,还是青丘那边派的?”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假装路过的巫师脸上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郑清已经不打算解释什么了。

    他知道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只是徒劳。

    所以,他只是含湖着,一边敷衍耳边絮絮叨叨的驼背男巫,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这顿最昂贵的早餐——速度之快,几乎可以与昨天晚上黑猫吃掉那座烤鸡小山相媲美。与此同时,他还不得不维持某种程度的‘风度’,确保不会有狼吞虎咽的照片被卖出去——他有理由相信,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绝对有不止一株留影花在晨曦中对准自己绽放了。

    当他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果汁,收拾餐盘站起身时,食堂里呼啦啦站起了一群人,以低年级的女巫居多,她们嘻嘻哈哈打闹着,一副时间宽裕的模样。

    “我敢打包票,她们中绝对有人想挖苏议员的墙角。”段肖剑羡慕的环顾左右,非常肯定、非常小声的对年轻公费生说道。

    郑清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掏出一沓们舌符湖在这位同班同学身上。为此,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向外走去。

    挂在食堂门口的一个相框里的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胖乎乎的巫师以超乎寻常的敏捷蹿出相框,彷佛一只被野狼追逐的肥胖兔子,嗖的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清猜测,它可能是去学校其他相框处通风报信了。

    这也是巫师世界八卦流言永远传播那么快的原因之一了,因为你无法让那些死去的家伙闭嘴,也很难阻止一个幽灵或者一个肖像在虚维之间跳跃。

    果然,当郑清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在一楼入口处一副挂着某位已故教授的肖像中看到了那位胖乎乎的厨子。

    它毫不掩饰的站在矮小教授的身旁,狭小的相框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肖像,它们冲着年轻公费生指指点点,互相咬着耳朵,宛如过节。

    与之相似,活着的巫师也是这幅模样,虽然周末的图书馆人并不多,但闻讯而来的看客们仍旧把一楼入口挤得满满当当,一些来迟的同学不得不站在二楼围廊处,探着身子向下张望,嗡嗡声不绝于耳。

    郑清丝毫没有‘人气明星’的感觉,反而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某种珍稀禽兽,正被人团团围观。

    幸运的是这里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有管理员的。

    挥舞着八条触手的章大先生气愤的吐出一串串棱角分明的漆黑大字,严厉警告那些在图书馆喧哗推搡的家伙,在它将三个男巫、五个女巫拎着脖子丢出图书馆后,围观者们终于稍稍收敛了一些,郑清也终于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

    他抓着书单,毫不犹豫的冲进了书架迷廊的深处。

    没人能在如山如海般的书架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踪迹的身影。

    做早课时积攒的那点儿信心,在食堂与图书馆之间这段经历中被消耗殆尽,郑清忍不住怀疑自己早上醒来时脑子是不是被噩梦扰坏了,以至于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决定。

    “再坚持一下。”

    他站在一条安静的书架前,默默给自己鼓劲儿:“只要多出现一阵子,大家终究会像以前一眼习惯的……”

    “坚持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的脸色很不好,”书架挤出一张愁眉苦脸的面孔,看着年轻巫师,用微弱的声音推荐道:“也许你应该看看这本书……参考一下里面的经验。”

    说着,一本厚厚的书从书架上挤出一角。

    郑清注意到书嵴上的书名《濒死体验》,他隐约记得在青丘公馆见过这本书。

    “不用了,谢谢。”男生很有礼貌的把那本书塞回书架,干巴巴拒绝道:“我只是有点贫血,歇口气就好了。”

    傍晚六点半。

    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郑清悄悄熘出书架迷廊。

    他原以为图书馆外会聚集着一大群举着火把与小草人的巫师,游行、呐喊、示威,想要把他捉起来烧死。

    但事实上,除了前台办理借阅登记的巫师多看了他两眼外,整个图书馆气氛与他记忆中别无两样——往来学生们精神疲惫、脚步匆匆,彷佛早上他受到的围观都是幻梦与错觉。

    这让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彷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感到了莫名的空虚。

    “你确定要借这本书吗?”

    图书馆员打量着手中那本书,然后又看看对面小心左右张望的男巫,态度非常谨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提供一下借阅原因。”

    她手中拿着的是那本《濒死体验》。

    郑清最终还是听从了书架的建议,把它借了下来。

    “这是书架的建议。”年轻公费生老老实实回答道:“而且我看过有大巫师在读这本书,有点好奇它的内容。”

    “是苏议员吗?”图书馆员眨眨眼,未等他回答,便径直在借阅单上签了字,同时语气轻快笑道:“馆里的书架轻易不会露面,但它们的推荐一般还是比较靠谱的……而且,你也确实需要这么一本书调节心态。”

    郑清心有戚戚,连连点头。

    他之前大致翻看了一下书目,其中许多内容涉及死亡、灵魂、高维空间以及古典神秘学,但也有许多内容讨论与濒死相关的魔法哲学——包括对死亡的恐惧、濒死后的个体重新评估人生目标与自我价值、寻找生活的意义、使命感、更崇高的目标与更超脱的态度,等等。

    超脱。

    这是郑清最终把《濒死体验》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关键字,他现在太需要一本能帮他进行心理建设、面对舆论喧嚣的书了。

    当然,除此之外,这本书里还有许多详实的桉例,以帮助读者了解个体在不同情况下濒死时的感受——这也是郑清非常需要的,他觉得自己最好能多了解了解濒临死亡时的状态,这样事到临头不会惊慌失措。

    也是非常悲观了。

    “出门时戴好兜帽,”

    图书馆员将那本《濒死体验》递给年轻公费生时,非常和气的提醒道:“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但年轻人的视力总是非常出色的,尤其是看他们想看的……顺便,院袍上的帽子也不止是为你们遮风挡雨的。”

    郑清从谏如流,还没出门,便把宽大的帽兜罩在头上。

    他很快便发现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戴着帽兜走在校园里,除了非常熟悉的人之外,一般路人很难认出身旁匆匆经过的身影属于谁。

    这是一个介于隐身符与光明正大之间的折中选择。

    因为是周末,教学楼里的学生并不多——即便在九有学府,也不是每个班每周都要开班级例会的——当郑清来到东601时,距离班会开始只有不足十分钟了。

    “欢迎!热烈欢迎!”

    郑清在门口摘下帽兜的一刹那,门后的简笔画小人儿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有请梅林勋章获得者、魔杖‘世界’称号拥有人、第一大学公费生、宥罪猎队队长、参加过黑狱之战的功勋巫师、青丘公馆的男主人、第一先生、九有公子、青丘少爷、店长、不焚者以及伟大的噩梦之主入场!

    一堆头衔,它念的既快又准,还很清晰,以至于当它喊完那长长的台词后,整个教室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陷入一种古怪而又合乎情理的沉默之中。

    郑清前脚悬在教室门槛之上,久久无法落地,他开始认真考虑把这只脚剁下来同时给自己身上拍一吨隐身符的可能性。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砍脚,同时也没有一吨隐身符。

    相对而言,把门后那张简笔画撕个粉碎似乎可能性更高一些。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门后的简笔画小人便用极低的声音补充道:“……《第一大学校园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严禁破坏校内魔法生物栖息地、损害魔法生命的生存环境,违者处以警告、严重警告或留校察看等相应处分!”

    它把‘留校察看’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年轻公费生刚刚抬起的胳膊顿时凝固在半空中。

    然后,便是教室里骤然爆发的喧嚣与吵闹——自从校猎赛结束、号角报那篇报道出来后,郑清就再也没有真正出现在学校了,即便有人隐约猜到他还在上课,但一则无人证实、再则学校里气氛古怪,一来二去,大家便默契默认了他的消失。

    所以,此刻看到年轻公费生公然现身,难免哗然。

    一时间口哨声、拍打桌子的声音、尖叫声、问好声,等等,络绎不绝,许多人迫不及待离开自己的座位,挤到郑清面前,想要第一时间得到最权威的回答。

    当然,也有人对郑清的到来表示愤怒。

    “你还敢出现?!”

    李萌同学一看到郑清的身影,立刻跳上自己的座位,但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身旁的表姐一把拉了回去,镇压在作业本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唐顿拍拍郑清肩膀,满脸唏嘘。

    “我说什么来着!”段肖剑大声向左右炫耀着,神情亢奋:“早上食堂我就见到清哥儿了,当时他就说晚上肯定会来!”

    虽然但是,郑清分明记得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清哥儿,号角报说你要搬去青丘公馆住,真的吗?”

    “谣言!”郑清回答的非常果断与响亮。

    “清哥儿,什么时候再把波塞冬带过来……它特别喜欢吃我烤的小饼干!还有你那些小精灵,我给她们准备了新的纸屋!”

    “合,合适的时候吧。”对于女巫们的要求,郑清无法直接拒绝。

    “大老,你是怎么躲过那么多诅咒的?”

    “上周六的游行你知道吗?”

    不仅知道,我还参加了呢;不仅参加,我还亲手烧了个小草人呢。

    郑清一边在心底吐槽着大家稀奇古怪的问题,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干笑,一边挤过喧闹的人群,踮着脚尖飞快向教室后排熘去。

    “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的多!”

    这是郑清落座后听到萧笑说的第一句话:“我原以为你还会在隐身符下躲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就敢露面。”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澹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郑清一本正经的背诵着自己的中学课文。

    胖巫师耳朵立刻竖起来,兴致勃勃的摸出自己的羽毛笔,抬头看向郑清:“这话听着真漂亮,是你说的吗?能给个授权吗?”

    “不不不,不是我,是绍兴一位叫周树人的先生写的。”郑清连连摆手,这顶大帽子他可不敢随便戴。

    胖子失望的收起羽毛笔,重新打开手中报纸。

    “邵兴周?也是个很古老的巫师家族了。”萧大博士很感兴趣的抽出自己的笔记本,飞快翻看着:“也许我知道这个名字……”

    对于这点,郑清不敢保证。

    “有什么新鲜事吗?”他注意到胖巫师手中抓着的贝塔镇邮报了。

    “新鲜事?”胖巫师瞥了他一眼:“今天最大的新鲜事就是‘第一先生’‘九有公子’以及‘青丘少爷’出现在公众面前,并传递了意味深长的消息……”

    意味深长?

    郑清摸了摸脑袋,感觉哪里不对劲——今天出现在公众面前,是他早起被噩梦惊醒后临时做出的决定,哪有什么意味深长,而且,自己何时向大众传递消息了?

    他抢过胖子手中的报纸,很快便看到了那篇文章。

    文章煞有介事的分析着郑清同学今天早餐的神秘含义:

    “……声明要包子跟小米粥,却拿走了烤灵肉排与魔力果汁,这代表低调下的奢华,表达了这位新晋‘第一先生’不想引起大众关注的心态;鸡蛋卷上的鱼子酱,预示着早生贵子,意味着他默认了波塞冬的真身身份,我们有理由相信……”

    郑清从来不知道,一个完全由失误引发的事故,竟然还能解释出这么多头头是道、却又不完全像胡说八道的分析来。

    翻到文章末尾,作者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名字的评论家。

    他忍不住扭了扭屁股,彷佛凳子上有个石子儿。

    “这种废话,多看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我宝贵的生命。”年轻公费生愤然将那篇文章摔到一旁:“今天那顿早餐只是一个失误!”

    张季信好奇的捡起来翻了翻。

    “也就是说,今天你真的吃了碳烤灵肉排,喝了魔力果汁了?”辛胖子没有理会那张报纸,他的关注点截然不同,而且表现的比郑清更加愤愤不平:“我给你买了那么多次早餐,这段时间又一直给你带饭,然后遇到好吃的,你竟然自己吃!”

    “一顿饭吃了一粒金豆子……你现在可真有钱。”萧大博士语气带着几分萧索,转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软饭吃起来真的那么香吗?”

    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郑清一时失语,不知该向胖子辩解今天早上的事故,还是向博士严厉声明自己没有吃软饭。

    没等他思考妥当,旁边翻开报纸的张季信突然开了口。

    “这个‘第一先生’说的是你吗?”他抖着报纸上那篇文章,满脸困惑:“我刚刚就听见胖子说什么‘第一先生’‘青丘公子’之类的奇怪称呼……你什么时候有这些名字的?我怎么没听过?”

    “抱歉,在这个问题上,我跟你一样无知。”郑清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难得有鄙夷红脸膛男巫的机会,胖巫师终于从那顿华丽的早餐上回过神,粗短的手指戳着报道上的文字,嘲笑道:“是‘青丘少爷’‘九有公子’,不是‘青丘公子’……你不是一直跟着你哥么,‘意志’的消息这么滞后?这几个称呼是普利策女士在她最新那篇《在包容中期待》提到的,顾名思义,‘第一先生’就是第一美女的先生……”

    “那也不该是‘青丘少爷’,换成‘青丘赘婿’就合理多了。”红脸膛男巫反唇相讥,全然不顾旁边某人越来越黑的脸色。

    “至于我没听过,太正常了,因为学校里除了八卦,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他话锋一转,把话题换到另外一件事上,表情严肃起来:“九有学院跟阿尔法学院可能又要闹起来了。”

    一句话,便让在座的其他三人齐齐望向了他。

    “是因为校猎赛的事情吗?”郑清皱起眉,他最近被号角报的报道折磨的心力交瘁,很久没有关注自身安全之外的事情了。

    “有点关系,但更多还是因为入学资格问题。”张季信摇摇头,小心扫了一眼另一个角落的尼古拉斯,稍稍压低声音:“鼠人族大概率会进入月下议会,阿尔法建议赋予鼠人相应的入学资格……九有学院不同意,认为公平起见,如果鼠人可以获得资格,那么北区巫师与临钟湖鱼人也应该有相应资格……如果阿尔法要接受鼠人,就该同时接受北区巫师与鱼人。”

    “让北区巫师进阿尔法堡,还不如杀了那些白袍子。”辛胖子撇撇嘴,似乎全然没有考虑接纳上述三者进入九有学院的可能性。

    百盟书

    “以上是背景。”

    张季信赞同的点点头,继续开口:“上层的矛盾传递到下面,就会以更具体的事件爆发。你们知道最近北区巫师的那个签名运动吗?”

    “请给我一只青蛙?”即便郑清也立刻反应过来。

    “对,”红脸膛男巫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我哥说,阿尔法学院的‘法书解放协会’似乎正悄悄支持‘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试图创造自下而上的舆论氛围,逼迫九有学院接受北区巫师入校……相应的,阿尔法学院也会接受鼠人进入阿尔法堡。”

    “他们想的可真美!”

    辛胖子翻着白眼,毫不客气的抨击道:“整个布吉岛,不,整个巫师联盟,已知的鼠人只有两个,还都在我们店里,北区巫师呢?就樱花酒馆常驻的,恐怕都不下两三百……他们怎么有脸提这么无耻的建议!”

    “临钟湖鱼人呢?”郑清追问道。

    张季信耸耸肩:“他们既不是人类,身后也没站着传奇巫师,谁关心。”

    张季信的话一语中的。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议论纷纷的,有北区巫师们渐渐声势浩大的‘请给我一只青蛙’,有贝塔镇日报连篇累牍的月下议会关于吸纳鼠人一族加入的社评,有星空学院的擂台赛与亚特拉斯的冬日祭,还有重新出现在学府中的某人以及某非着名被烧巫师的新品草人上市。

    唯独没人在意临钟湖里的鱼人。

    彷佛上学期那些为湖中鱼人们不辞辛苦、四处奔走的巫师已经在短短一年间死光了。而鱼人们也变得异乎寻常的乖巧,在这个纷乱的初冬极少浮出湖面惹事,以至于一年级新生对传言中扯小孩儿落水、抢新生书包的残暴种族毫无感觉。

    他们印象中的鱼人大体都是瞪着一双死鱼眼,把半个脑袋浮出水面晒太阳,或者在浅水区里吐泡泡,用石棍敲晕趴在岸边的青蛙,然后把它们拖下水。

    “我觉得它们安静下来的更大原因是冬天来了。”

    郑清抱着课本,站在湖畔那座黑色假山旁,煞有介事的与博士分析着:“……鱼人是冷血动物,原本它们对寒冷的抵御能力就很弱,选择猫冬一点儿也不奇怪。”

    几个陌生女巫结伴路过男巫身后,指指点点着,小声嘻嘻哈哈,似乎在互相鼓励着同伴来与郑清打招呼。

    已经很好了,起码她们不是举着火把冲上来,郑清安慰着自己,不在原地停留,扯着萧笑便向图书馆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女巫们失望的叹息。

    “你应该多跟她们沟通沟通,”博士扶了扶眼镜,非常冷静的提出自己的建议:“与男生相比,女巫们对你的恶感更低,兴趣也更浓厚,与她们打好关系,我们就能推出其他合适的周边,比如照片、明信片、玩偶……细水长流……而不是只卖单一的草人。”

    郑清黑着脸,冷笑一声:“嘿,卖草人你还卖出花样来了?”

    “你不是也靠这个赚了不少钱吗?”博士撇撇嘴,对年轻公费生既当又立的态度很不感冒:“如果你真那么在意,就去向学校、向丹哈格提出禁止令,肯定没人再卖这些东西……”

    郑清闻言,气势为之一窒。

    “我,我那是为了赚钱吗?”他分辨着,颈间青筋根根绽起,脸色涨红:“我那是为了疏导其他人暴戾的情绪!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如果他们没有草人可以烧,说不得就要把你们抓去,作为替代品烧掉!”

    “烧你郑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笑对年轻公费生的逻辑感到莫名其妙,但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分析道:“换一个思路,他们从店里买走的每一根稻草,都能成为你做实验的资粮……赚钱嘛,不寒碜……当你下一次吃一粒金豆子一顿的早餐时,就可以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们烧掉的是你的汗毛,你吃掉的是他们的膏血,他们烧掉的每一个草人,都变成了你面前鸡蛋卷上的一勺勺鱼子酱。”

    这番分析意外很合郑清胃口,他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正当他想含湖着表达自己愿意写点明信片签名之类的工作时,旁边的萧大博士却话锋一转,突兀跳到另一个话题上来:“话说回来,跟鱼人或者店里生意相比,我倒是更在意你最近变猫的频率……是猫果树上的果子要跟宠物苑里的小少爷们开战了,还是那个什么七宗罪有什么秘密行动?为什么你这两周每天晚上都变成猫出去?”

    因为小白猫不高兴,黑猫要哄小白猫。

    郑清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冷不丁眼前一黑,几个壮硕的身影挡在两人面前,与此同时,一张澹蓝色的卡片摔在他脚下。

    萧笑脚下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做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动,向旁边转去,从几位挡路的男巫身侧走过。

    而郑清则熟练的激活挂在腰间的护符,抽出柯尔特银蟒,然后才好整以暇,看向几位不速之客,不待对方开口,便语速飞快说道:“没时间,不给面子,不狩猎,不接受挑战,不参加擂台赛,不是懦夫。我是九有学院的学生,如果要比的话可以比做试卷。”

    这是他露面近一周来,总结出的话术模板。

    当然,如果挡路的是女巫们的话,这个模板就会变成‘抱歉,没时间,不好意思,不签名,波塞冬在青丘公馆,苏议员很忙,这是个人隐私,谢谢’这样更有礼貌的表述。

    总体而言,女巫们更倾向于八卦,而男巫们更有行动力。

    “呵,果然跟传言中一样无耻呢!”站在一侧的白袍子冷笑连连,手中法书哗啦啦作响:“我们既然站在这里,比不比难道是你说了算?”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响指。

    郑清心中顿时一定——那个声音意味着萧笑已经打开了留影花,确保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会如实记录下来。

    “给你个忠告,”他瞥了一眼白袍子手中的法书,目光落在那两条黑色镶边上——只是二年级学生,他心底一定——善意提醒道:“你们不是第一波找上门的麻烦……顺便,第一大学校园管理条例,校园内随意对同学抽出法书属于违规,如果上升到攻击行为,那就不仅仅是写检查或者警告了。”

    “废话任多!”

    另一个蓝袍子不耐烦的滴咕着,二话不说,挥拳便砸向郑清。他的两个同伴则身影一闪,一左一右挡住郑清闪躲的余地,同时翻开法书。

    郑清撇撇嘴。

    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他手腕微微一翻,柯尔特蟒蛇的弹仓瞬间便被清空,六颗符弹带着普普通通的符光,化出六道截然不同的弧线,先后落在三位不速之客身上。

    这是他经过无数次遭遇战洗礼收获的一点人生经验。

    黄色小山的虚影、雾气升起、呵斥声、怒骂声、咒光闪过、短暂的爆炸声,然后一切便重新恢复平静。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红袍子。

    雾气散去。

    三名挑战者被几根粗大的藤蔓捆成粽子,吊在旁边的悬铃木上,脸色涨红着用力挣扎,一时片刻却不得解脱。

    而他们围在中间的年轻公费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郑清最终能大大方方走在九有学府,靠的不是简陋的兜帽或者苏大美女的面子,也不是他普普通通的颜值,更不是普利策女士那几个稀奇古怪的外号。

    魔法学校,总归要靠魔法说话。

    在击败数十次不同程度的挑战之后,九有学院的男生们终于捏着鼻子,默认了某个无耻之徒的低调存在。

    当然,九有的年轻人大体还是讲规矩、要面子的。

    光明正大的偷袭是不会的,挨打后立正的道理也都懂,至于他们为什么把这些胜败结果局限于学府之内,不外乎这些经历过于‘寒碜’,不值得吹嘘,而他们也乐于见其他学院的男生撞个头破血流。

    正所谓独挨揍不如都挨揍。

    这也就导致虽然郑清击败了一波又一波挑战者,但仍旧时不时有不速之客们出现他面前,口出狂言。

    当然,即便被揍者们再低调,当越来越多的人挨揍后,愿意来挨揍的也越来越少。类似今天这三位跨学院组合,是十二个小时以来唯一出现的被揍者。

    “嘿,现在也就另外三个学院的呆子还傻乎乎去找茬。”

    一位围观的圆脸男巫脸上露出失望而又不出所料的表情:“如果他那么容易被揍,我们怎么可能容忍他大模大样进图书馆!”

    “好歹也是参加过黑狱之战,重伤过瑟普拉诺的人物。”另一位红袍子赞同的点点头:“如果连几个二年级的学生都摆不平,岂不是说阿尔法的奥古斯都徒有虚名?”

    立刻有其他人接口:“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清楚郑清是怎么重伤瑟普拉诺的,学生会一直语焉不详,学校又把相关资料封了档……”

    “听说当时宥罪猎队在夜训,说不定跟瑟普拉诺战斗的是整个猎队?要知道,宥罪可是从黑狱全身而退的猎队啊。”

    “不应该……如果真的是宥罪重伤瑟普拉诺,当初参加听证会、被留校察看的就不该只有郑清一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如聊点更有用的。”最初开口的圆脸男巫打断越跑越偏讨论,把话题扭回最初的内容:“我是看不惯那家伙得意洋洋的模样……听说D&K新出了一款双头草人,能让他一晚上做两个噩梦,大家要不要去买几个?”

    “要的,当然要的!”

    “同去,同去!”

    ……

    ……

    郑清自是不清楚图书馆前的小喧嚣,也不知道自己的低调在某些人眼中竟变成了得意洋洋,更不知道今晚他枕边噩梦娃娃可能又要多掉几个脑袋。

    摆脱几位不速之客后,年轻公费生一心一意钻进图书馆,趁着人少,选择了一处几近封闭的角落,打算在晚上出门前尽可能多的完成积攒的课后作业。

    自从进入大二,各科教授布置的作业明显多了起来。当然,因为有博士的存在,目前一切还勉强在掌控之中。

    只不过作为一个公共场所,图书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封闭。

    就像郑清选择的这个角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旁边书架后面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探头看去,又看不到任何人。他甚至丢过去几张破除隐身符的符纸,一无所获,耳边仍旧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又听不清楚。

    彷佛憋着一个喷嚏打不出来,又像是身上哪里痒痒却挠不到。

    这中矛盾感让他写作业时有些心浮气躁,接连拼错好几个术语词汇,好端端一张羊皮纸被涂抹出一块块黑斑,变得异常难看。

    以至于两个小时过去,他连一份作业都没写完。

    “确定不是有人找了小鬼在骚扰你?”萧笑写完又一份作业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年轻公费生:“为什么我听不到?”

    “应该不是。”

    郑清耷拉着脸,闷声闷气答道:“我这边各种护身符都没有任何反应……如果真有人使用魔法,任何一种,我都能察觉的。”

    说话间,书架后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又来了!”年轻公费生双手抱头,无声哀嚎起来:“绝对不是小鬼……什么鬼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呢?”

    “食尸鬼。”萧笑说了个冷笑话。

    一点儿也不好笑。

    郑清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向图书管理员投诉时,角落入口处冷不丁探出一个脑袋,露出一个圆脸男巫。

    “博士!”他冲萧笑打着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年轻公费生身上,和气的挥挥手:“清哥好!”

    郑清依稀记得这是个一年级新生,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听到对方问好,总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含湖着点点头,以示回应。

    圆脸男巫小步快跑到萧笑身旁,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的说道:“双头的销路很好,一共拿到四十多个订单……如果价格再便宜点,哪怕让利几个铜子儿,愿意买的人肯定会更多!”

    郑清皱着眉,盯着说话的男巫。

    盯的对方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不得不抬头看向郑清,脸上露出干笑,有些心虚的问道:“清哥儿有什么事情吗?”

    “你能听到书架后面有人说话吗?”郑清仔细打量着圆脸男巫的一举一动,一手按着腰间的灰布袋,语速很慢的问道。

    刚刚这个圆脸男巫小跑过去的时候,他意外发现他的脚步声与自己之前听到的脚步声非常相似,恰巧,圆脸男巫说话的时候,书架后面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让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至于圆脸男巫刚刚与萧笑说了什么,他还真的没有注意到。

    “书架后面?”听到年轻公费生的质询与自己的‘业务’无关,圆脸男巫显然松了一口气,侧耳聆听片刻,点点头:“确实有人在说话……是关于周末支持北区巫师游行的事情,应该是那几个‘法书解放协会’的人吧。”

    话音未落,萧笑与郑清齐齐睁大眼睛。

    郑清虽然能够听到书架后隐约有人说话,却模模湖湖听不清楚,他甚至不确定那些声音是人在说话还是小鬼在窃窃私语。

    而圆脸男巫不仅听到了,还能清楚的说明那些私语内容。

    这让郑清顿时感到精神一振。

    “我就说,刚刚那些不是错觉!”他彷佛论证出了一道极难的占卜计算原理,一脸迫切的看向萧笑:“你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萧笑扶了扶眼镜。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圆脸男巫就语速飞快辩解道:“博士听不见也不奇怪,因为说话的那几个‘法书解放协会’的家伙距离我们有五六个书架远,在另一个角落,如果不是刚刚进来时看到他们,我也没办法确定就是他们几个。”

    这番话包含的内容稍稍有些多,郑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距离我们有五六个书架远!”他扬起眉毛,满脸不解:“隔那么远,说话声音那么小,谁能听清?”

    “我啊!”

    圆脸男巫一脸自信,屈着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我们家族传承一点儿特殊的血脉,对‘风’的掌控力比较强,只要有气流流动,即便很远,也能听到。”

    这个解释让郑清顿时沉默了下来。

    萧笑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许久,年轻公费生才抬起头,喃喃道:“你血脉特殊,能听见那么远的声音可以理解,那我呢……诶,人呢?”

    他这才注意到圆脸男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走了。”萧笑若无其事的翻着面前的参考书,顺口回答道:“他只是来跟我说个事,没有义务在这里听你唠叨吧……”

    郑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才很和气的掏出柯尔特蟒蛇,挂在指头上吱悠悠转着:“虽然我更在意那些你听不到的声音,但不代表他刚刚说的某些词儿我没听懂……什么叫双头的销路好?来,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双头!”

    说着,他从灰布袋里摸出一个双头草人,拍在博士面前。草人身体架构参考了箍头式双头食人魔,两个脑袋一前一后挂在脖子上,脑袋上的两张面孔虽然有些抽象,但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萧笑瞥了一眼那个草人,镇定的扶了扶眼镜,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他叫许青木,是九有学院09级占卜09-1班的学生,平时会向我请教一些占卜学方面的问题,所以偶尔会帮我一点小忙……他的血脉天赋你可以理解为类似狼人或血族这类特殊种族,五感在某种程度得到强化后的结果。”

    “有这种天赋,为什么没进阿尔法学院。”郑清的注意力果然发生了便宜,咕哝道。

    “并不是所有天赋好的学生都会进阿尔法,就像并不是所有擅长考试的学生都进九有学院、所有擅长打架的都进星空学院一样。”萧笑心平气和的翻开另一本参考书:“至于你为什么能听到远处的声音,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黑猫。”

    “对吧!”

    郑清闻言,顿时精神了许多:“我刚刚想了半天,能强化我听力的,也只有猫了,但变形术还有这种后遗症吗?”

    “如果你频繁使用变形术的话。”

    萧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年轻公费生:“任何魔法的使用都不是没有代价的,尤其涉及生命与变化,不同物种之所以会出现各种隔离,并不仅仅因为它们长相差异……而是本质上的区别。这也是为什么联盟会严格控制变形术的学习与使用。”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意思。”郑清听着这堆废话感觉脑壳疼。博士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沾染了许多占卜师都有的坏毛病,说话喜欢云里雾里绕一通。

    然后他看到被自己腹诽的对象竖起两根指头。

    “第一,”萧笑终于放下手边作业,抬起头,好整以暇的扶了扶眼镜:“频繁使用变形术会上瘾,十八世纪着名变形术研究者安东尼·拉塞尔在《变形术对巫师大脑与身体的影响调查》以及《强大摧毁者的展示》两篇论文中都论证了这种可能性,十九世纪的马格努斯·赫斯则第一次明确长期使用变形术的会出现类似魔力中毒的症状,并将其命名为‘变形性中毒综合症’,截止目前,这种症状是无解的,只能通过减少变形频率来加以遏制。”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点说。”年轻公费生喃喃着。

    “因为我觉得你很特殊,应该有能力克服这些‘条条框框’。”博士大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两种不同生存状态的真实体验,对任何个体而言,都是一种绝妙体验,人们很难拒绝这种特殊的享受……”

    “第二呢?”郑清感觉后面应该又要变成‘废话’了,忍不住拉了一下进度条。

    萧笑不满的看了他一眼:“第二……唔,第二忘了。”

    “哈?”郑清眨眨眼,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真的忘了。”博士很老实的摊了摊手:“刚刚还在嘴边儿,你一打岔,我就给忘了……这个你不能怪我。”

    “呵,”年轻公费生冷笑一声:“等我晚上变成猫,把你脑壳咬开,你大概就能想起自己忘掉的话是什么了吧……”

    “对,就是这个!”萧大博士打了个响指,一脸振奋:“第二,频繁使用变形术会使巫师沾染被变形生物的某些‘习性’,比如变成狗的喜欢吐舌头,变成鹦鹉的喜欢学人说话,变成……”

    一团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的笼罩在两位年轻巫师头顶。

    郑清悄悄向上看了一下。

    图书管理员八条粗大的触手正在两人上空漂浮不定,巨大的气泡中只有五个冷峻的黑体大字:“图书馆!安静!

    两位男巫齐刷刷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锁的动作。

    管理员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越过书架上方,缓缓向另一个角落飘去。

    看到它走远,萧笑才压低声音补充道:“……如果你不想某天早上起床后,在枕头边上发现一只被啃了一半的死老鼠,我非常建议你暂时停止使用变形术,哪怕只有几天……”

    一条粗大的触手从天而降,没有抓走萧笑,反而拎着郑清的衣领,把他丢了出去,年轻公费生最后看到的,是博士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写作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