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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交舞会都具有极强的目的性,月下氏族们不是傻瓜,他们举办奢华的月下舞会也不仅仅为了让大家聚在一起纪念几千年前某位老巫师的生日。”

    “尤其在第一大学。”

    “学生们已经成年,血脉的优势渐渐显现,而男女巫师之间相互联姻就成了所有阿尔法学生参加类似舞会的首要目标。这不仅仅是他们的选择,更是他们血脉的要求。”

    蒋玉慢条斯理的切着一小块牛排,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的向坐在对面的男巫讲解自己对月下舞会的理解:

    “……相对于校外那些鱼龙混杂的舞会,在第一大学举办的月下舞会,因为参加人选最次也是第一大学普通学生,所以提前给出了一个在基准以上的下限。”

    她用银制小刀在半空中划了一条线:

    “这条基准就是‘注册巫师’,任何一位第一大学的毕业生,最次的阶位也是注册级别。远远超过联盟大部分巫师的水平。”

    “普通血脉的巫师野心勃勃想要获得更大成就,高贵血脉的巫师可以居高临下挑拣最符合家族要求的配偶……还有那些资质与血脉都不上不下的,背负家族的未来与希望,只有在这样的舞会中,才有机会结识他们可能正常情况下永远没办法结识的‘朋友’。”

    这些背景与隐晦的事情苏施君都没有对郑清说过。

    年轻公费生小心翼翼的处理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连连颔首,表示大有收获。

    鉴于他的特殊身份,这次午餐,两人并没有去步行街,而是在刘菲菲提供的首席生休息室里进行的。

    几个小菜也是蒋玉安排私人厨师,一位隶属于钟山蒋氏的田螺姑娘帮忙做的。

    这让郑清吃的很不自在。

    尤其女巫说到‘野心勃勃’四个字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想到贝塔镇邮报前段时间某篇报道中的用词,愈发心惊肉跳,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这种感觉就像屁股下面钻进去一只活蹦乱跑的刺猬,扎的人坐立不安。

    “错了!”

    女巫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男生的心神不宁,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餐盘上,很认真的提醒:“叉子用错了,如果记不住,就用齿数最多的叉子吃烤肉,齿数最少的叉子吃水果。”

    郑清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拿了一个三齿叉子戳面前的小牛排。

    “啊,哦……我只是觉得它比较轻便。”

    年轻公费生努力回忆着这几天硬塞进脑海里的各种知识,眼神飞快飘过旁边银白色骨瓷盘里那排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叉子——除了大小长短区别外,还有两个齿、三个齿、四个齿的区别——他突然福至心灵,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对哦!以前在街上买果盘,赠送的塑料叉子就是两个齿的!”

    女巫非常勉强的点了点头。

    “还有你的餐勺,大的喝汤,小的吃甜品;面包盘比较小,摆在主盘左前方;琥珀光酒杯摆在主盘右前方……月下聚会中一般不会出现银制餐具,大都是黄铜或瓷器,如果是瓷器的话,注意轻拿轻放,如果你不小心捏碎瓷器,会被人当做粗野的鱼人暗地里耻笑……还有,吃不同的食物要用不同的餐具……”

    说话间,她熟练的使用三齿叉戳起一小块炸鱼,然后用两齿叉戳了一颗圣女果,接着换了一柄刀尖扁平圆润的刀子切了一小块黄油,用另一柄仿佛勺子的刀子剜起,抹在面包上;用稍短的细长刀切了点沙拉,夹到面包上,又最长的一把刀与四齿叉合用,给自己割了一小块牛排。

    整个过程异常顺滑,吃东西、说话以及手底的动作互不干扰,如行云流水,仿佛技艺高超的钢琴师在演奏一段美妙的乐曲,看的年轻公费生眼花缭乱,手底错漏愈发多了。

    女巫瞥见他僵硬的动作,突然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总之,”

    她放下手中刀叉,语气稍微平缓了许多:“按照老派巫师们的古典礼仪基本原则,万事不决,就用叉子。因为叉子不像刀子那么暴力,也不像勺子那么孩子气,相对而言显得最有礼貌……所以,握紧你的四齿叉,绝不会错的。”

    郑清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把这句话牢牢记了下来。

    “除了四齿叉外,最后一件唯一不能做错的,是姿态。”

    女巫挺直身子,下巴微抬,用目光示意男生坐直一些:“即便是坐下,也要保持笔直的姿态,胳膊不能放在桌面,身子不能挨到桌子,目光不能失礼的一直盯着某位客人,但也不能目无焦距显得无神……总之,怎么累怎么坐……如果某一刻你觉得很舒服,那么你肯定有某一个姿态懈怠了……对于初学者而言,这种聚会就是行刑,还要笑着接受惩罚。”

    郑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叉子,擦了擦嘴。

    “真希望我是个女巫。”

    他咕哝着,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听说女巫们穿的克里诺林裙,在坐下的时候裙撑可以帮忙维持坐姿,肯定会轻松不少……”

    事实上,对于这点,他是有一点点心得体会的——校猎会后,苏施君奖励宥罪的潘多拉魔盒有一个女装娃娃,被郑清不幸抽中,当时他穿着那件宽大的裙子招摇过半座学府。

    显然,蒋玉也回忆起这件趣事,忍不住轻笑一声,旋即收敛笑容,板起面孔。

    “并不是所有女巫都会穿克里诺林裙,事实上,除了幽灵族外,活着的女巫已经很少有人穿那种刑具了。”

    她首先纠正了男生的错误认知,然后补充道:“即便穿了克里诺林裙,那么在就餐时,你也应该先了解一下束腰的威力……首先,你要能在束腰中保持呼吸,其次,很多女巫会把腰挤到一个苹果大小的尺寸,最后,你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小口呼吸维持生命的同时,还能不能吃进去一个苹果。”

    绝对不能。

    郑清回忆着曾经的‘经历’,深有感触的摇了摇头。

    “一个苹果肯定不够我填饱肚子。”

    男巫很明智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同时想起了周一萧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前几天博士给我提过意见……对了,他的意见出自‘宥罪猎队参谋联席会议’,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我主持的会议。”女巫语气平静的回答道。

    “哦,唔,好的。”

    男生眨眨眼,用两齿叉戳起一小块香橙,润了润嘴巴,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把话说完,连忙干巴巴补充道:“我是说,博士建议我在舞会上不要吃别人递来的任何东西,也不要喝任何饮料……所以我打算吃饱喝足后再去。”

    “他们的担忧一点儿没错,这次舞会中,你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或许觉得这样的说辞会让男生飘飘然,女巫紧接着警告道:“但我并不建议你吃饱喝足再去参加舞会,因为在场的白袍子们都经历过无数次相似舞会的洗礼,眼神毒辣的很,能够轻易判断出你是不是打算去厕所……”

    “难道他们还会拦住不让我去吗?”郑清心底感到有些好笑,举起手中的叉子,一本正经开起了玩笑:“人有三急……我的意思是说,对于这种紧迫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掏出符枪干掉挡路的家伙。”

    蒋玉垂下眼皮,似乎想要挡住目光中闪现的一缕笑意。

    “暴力确实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但不够‘月下’。”

    她不慌不忙处理着盘子里的一小块甜点:“他们自认为是‘文明与优雅’的贵族,不会粗暴阻拦着你去上厕所。但他们总能找到让你无法摆脱的话题,或者制造你无法摆脱的困境,甚至不排除在厕所门口放一头斯芬克斯……持续到你再也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刻。相信我,在恶心人这方面,出身世家的巫师们炉火纯青。”

    郑清想象着自己在觥筹交错、热闹华丽的舞会上被迫出糗的模样,顿感一阵恶寒。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

    他一边恶狠狠的用最大的刀子切着面前还带着一丝血色的牛排,一边努力回忆参加过的两次校猎会上的经历:“月下舞会为什么会有宴会……”

    “胳膊!”

    蒋玉一眼就看到郑清胳膊沾到了桌面,先出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才轻哼一声,反问道:“苏议员没有告诉你吗?”

    年轻公费生乖巧的抬起胳膊,动作僵硬的切着面前那块牛排,做一脸茫然状。

    女巫撇撇嘴,耐心解释了一下:“就像我最开始提到的,这种舞会更重要的目的是‘交际’,所以舞会前与舞会中,始终会有自助式的冷餐确保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撑到最后,另外,平安夜的舞会会一直持续到圣诞节正午,舞会结束后,女士们会邀请心仪的男巫参加正餐见面,或者勇敢的男巫会主动前往女士们的……”

    郑清放下手中刀叉,目瞪口呆。

    “持续到圣诞节正午?”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知——这倒也不是他的错,对于普通九有学院的学生而言,阿尔法学院高端舞会的内情就像青丘公馆的门牌号,极少有人知道——所以此刻语气中充满了震惊:“圣诞节不是在周五吗?九有学院那天没有假期!难道想让我逃课吗?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蒋玉突然心情很好的模样。

    “大概苏议员觉得这些小事你应该知道吧。”

    她抬起餐巾一角,优雅的拭了拭嘴角:“正常而言,对有资格参加舞会的月下氏族成员,这是一个常识。至于假期,你的邀请函就是最好的请假条,学院是认可的……事实上,我觉得几所学院巴不得学生们之间有更多交流,但源自传统与偏见的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很难有人撬动这种顽固的认知。”

    ……

    ……

    周三晚上,黑猫再一次出现在青丘公馆。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正在书桌后处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波塞冬则抱着一本比她还大的《觉醒血脉力量》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

    “月下舞会会持续一晚上,一直到周五中午?”黑猫仿佛尾巴着了火,火急火燎的跳到书桌上:“你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公馆主人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眼镜上框,落在黑猫爪子上,一语不发。

    黑猫这才注意到自己留下的一小串梅花印。

    它讪讪着抬起一只爪子、两只爪子,然后反应过来,这种亡羊补牢并没有丝毫意义,想要跳下书桌,却又担心在桌面留下新的‘梅花印’。

    就在这时,波塞冬丢下手中厚重的课本,欢呼着扑到黑猫身上,叽叽喳喳向黑猫抱怨起自己看书多认真,今天学到了多少新知识,现在眼睛有多酸——毫无疑问,她这些话不是对黑猫说的,但黑猫是个非常好的工具猫。

    与之相似。

    趁着小狐狸乱唧唧的功夫,黑猫不动声色抬起后爪,抓住小狐狸的大尾巴,悄悄蹭掉了桌上那几个‘梅花印’,顺便把爪子在小狐狸身上蹭干净了。

    抬起头,苏施君正眯着眼看着他。

    “苏蔓!”

    青丘公馆的主人稍稍提高声音。

    女仆长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黑猫身后,吓得它自觉夹紧尾巴伏低了身子。幸运的是,苏大小姐并没有让苏蔓把它丢出去。

    “带冬冬去洗个澡,然后看着她睡觉。”苏施君说出了让黑猫与小狐狸齐齐松了一口气的话。小狐狸甩着尾巴,兴高采烈跳进苏蔓怀里,眨眼便把工具猫忘在脑袋。

    待女仆长退下后,青丘公馆主人的目光才重新落在黑猫身上。

    “舞会持续一晚上或者一天有什么区别吗?”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优雅的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开口:“你是我的舞伴,难道还打算在舞会上找一位心仪的女士,参加她第二天中午为你准备的丰盛午餐吗?”

    说到午餐两个字的时候,她稍稍加重的语气。

    黑猫不自觉的把耳朵扯成飞机状,团了团尾巴,遮住自己的爪子,似乎这样可以让心底更暖和一些。

    “唔,我记得今晚是学习琥珀光辨识技巧与饮用办法对吧?”它厚着脸皮看向书桌上早已摆好的一排酒瓶——反正黑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倒也不虞被人耻笑。

    “嘁。”

    耳边传来女巫不屑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普通人其实没有那么多‘遗憾’‘悲伤’‘绝望’‘痴情’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

    普通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连情绪都比‘书中人’或‘曲中人’寡澹几分。遗憾的时候叹口气便是遗憾了,痴情的时候发会儿呆就过去了,绝望的时候甚至流不出泪来,空洞的眼睛并不是心如死灰,而是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火都不曾燃烧起来心底,能留下余尽吗?

    对于这个问题,郑清不太确定,因为他不是一个标准的普通人——他有着普通人的相貌、普通人的情绪、普通人的态度,只不过一道咒语给他的一切普通都镀上了一层光环,让他的普通也显得那么的不普通了。

    比如他进了一所巫师就读的大学。

    比如他看到过比小山还要庞大、能够遮盖半个天空的巨兽。

    再比如,身为人类的他有了一只犬科狐属的后代,而小狐狸的母亲,则是一位闭月羞花,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当然,稍微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美人有四条狐狸尾巴。

    眼下,他需要与这位女士一同出席月下氏族举办的平安夜舞会。

    原本周四下午,郑清就该前往青丘公馆进行舞会前的准备工作,但出于一位九有学生对知识的尊重,他还是老老实实上完了选修的魔法生物学,才火急火燎赶往位于贝塔镇西区五十四号的公馆。

    只不过出乎他的预料,公馆主人竟然不在。

    而距离舞会开场已经不足三个小时了。

    “实验室出现异常情况,小姐前去处理了,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女仆长苏蔓负责接待男巫,一板一眼的解释道:“但是请您放心,以小姐的性格,绝对不会食言的。”

    郑清绝没有一丁点儿‘不放心’的意思。

    事实上,他巴不得苏大议员被实验室的工作绊住,没有办法参加今晚的舞会,这样他也可以光明正大逃单。

    “那我该怎么做呢?”

    年轻公费生站在这位向来冷澹的女仆长面前,莫名有点拘束,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下:“波塞冬也不在吗?”

    “冬冬小姐正在进行礼仪训练。”苏蔓垂下眼皮,简要回答了男巫的问题:“至于现在,我建议您开始进行舞会前的准备。”

    男巫自无不可。

    所谓舞会前的准备,并非单纯换一身礼服,而是包括洗漱、美发、以及化妆——是的,身为一位男巫,郑清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按在椅子上,脸上涂满各种化妆品的滋味。

    “这些小虫子是做什么的?!

    “它们可以有效祛除您皮肤上的角质与螨虫。”

    “我不要涂口红!”

    “所有男巫都会涂口红……我可以为您挑选色号比较澹的。”

    “阿嚏……能不能少扑点粉?”

    “在化妆结束前,请您保持面部表情平静,否则容易卡粉。”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在多位女仆与魔法的共同帮助下,年轻公费生终于勉强达到了苏蔓女仆长的要求。

    站在高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郑清有一瞬间甚至拿捏不定自己的性别——梅林在上,他自觉平时浑身充斥着阳刚之气,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清秀。

    男生下意识抬了抬下巴,露出喉结。

    “发型!发型太差!”

    穿衣镜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年轻公费生的猥刺短发:“你需要一顶假发!相信我,作为青丘公馆每天为小姐服务的镜子,我拥有整个联盟母庸置疑的审美观!只要把头发剃光,换上我选择的这几款假发,绝对可以迷倒舞会上大部分姑娘!”

    说话间,镜子中飞快闪过几款颜色、长短以及款式各不相同的假发,戴在了镜中郑清的脑袋上。

    有一说一,镜子虽然嘴碎,审美确实无可挑剔。

    但郑清与苏蔓却难得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男巫是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在崩溃的道路上走的更远,女仆长则是对镜子的最后一句话产生了警惕。

    “这样就可以了!”

    “公馆内没有合适的假发。”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而后面面相觑。穿衣镜怏怏着撤掉自己挑选的假发款式,眼睛一闭,旋转着消失在银白的镜面中。

    苏蔓轻咳一声:“您可以在公馆稍作休息,小姐很快就会回来。”

    糟糕的是,她口中的‘很快’很久都没有到来。

    直到两个小时后,一只纸鹤不慌不忙飞进青丘公馆的花厅,落在女仆长抬起的手腕上。

    “非常抱歉,实验室的工作稍微超出了预计。”

    女仆长看向郑清,似乎也松了一大口气:“小姐说她会直接前往舞会现场……所以,您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两句话之间的转折幅度略大。

    听到前一句话时,郑清颇有些惊喜莫名,以为自己内心的祈祷被漫天某位神佛听到,不用参加今晚的舞会了;但后一句话就让他刚刚飘到嗓子眼儿的心瞬间沉到膀胱里。

    “我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倒影的自己的形象,突然有点想上厕所,忍不住抬头看了女仆长一眼:“……我就这么走着去吗?”

    “当然不会,公馆有自己的南瓜车……还有两只独角兽作为拉车的脚力。”

    去年圣诞节时,郑清就见过南瓜车。

    那些做车的南瓜还是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帮忙从公馆小花园里摘下来的,而拉车的大老鼠们更是叮当耳朵的兄弟们。

    但独角兽,他却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这种珍贵的魔法生物即便在布吉岛也非常罕见,只喜欢与漂亮女巫玩耍,轻易不会与男巫发生任何接触。

    郑清来到南瓜车旁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女仆长平时为苏施君准备的车驾也都是这一套,同样忽略了这一点。

    直到年轻公费生站在南瓜车旁,准备上车时,躁动不安的独角兽才令苏蔓勐然醒悟过来:“不好!”

    她看到靠近男生的独角兽已经侧过头,张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大板牙,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唰的一下抽出法书。

    吸熘!

    以厌恶男巫着称的独角兽伸长舌头,恶狠狠的在年轻公费生脸蛋上舔了一大口,而后眯了眼,一副愉悦的表情。

    见多识广的女仆长难得失态,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手中抓着的法书举在半空中,一时竟忘记收起。

    坐在南瓜车里,郑清对刚刚独角兽的偷袭仍旧耿耿于怀。

    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舔,他不得不在马车上进行补妆,所幸这一次的南瓜车并非去年他见过的劣质品,外观精巧,内里华丽,沙发茶几、窗台帷帐等等用度无一不具,俨然与公馆里的小会客厅别无二致。

    更重要的,坐在这架南瓜车上,郑清几乎感受不到一丁点儿颠簸,也听不到一点儿噪音。

    倘若不是窗外偶尔一闪而过的风景,他简直以为自己还在青丘公馆里。

    “不擦一擦再补吗?”

    年轻公费生感觉蹲坐在面前的女仆长正直接那粉扑给自己补妆,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下:“我感觉脸上那一块还是湿的……”

    他抬起胳膊,试图指一指被独角兽舔过的地方。

    “别动!”

    女仆长手里拿着扑粉的匣子,正仔细打量郑清脸上的瑕疵,见状,板起面孔:“你应该感到庆幸,独角兽的口水是一种珍贵的滋养魔药,可以直接以它的口水为基底补妆……如果是夜骐或者吉阳(状如马)、土娄(状如羊),你脸上的妆可就全毁了。”

    郑清可一点儿也不感到庆幸。

    “你家的独角兽该学学礼貌了。”男生小声咕哝了一句。

    “这件事与我家独角兽没有关系。”

    女仆长停下手中的活计,很认真的争辩道:“这是我工作失误,稍后我会向小姐报告并接受处罚,不该让独角兽给你拉车……但它们对你表示友好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不至于,不至于。”年轻公费生注意到屋内其他狐女仆们不满的目光,僵硬着身子连连制止:“也是我莽撞了,跟你没关系。”

    苏蔓垂下眼皮,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遭到独角兽攻击吗?”许久,她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屋子各个角落的狐女仆们齐刷刷竖起尖耳朵。

    郑清当然有自己的怀疑,就像那些妖魔对自己血液感兴趣一样,类似独角兽这样的存在应该是对自己的气息感到亲切。

    但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对女仆长说的。

    “有没有可能是化妆品的材料独角兽很喜欢?”他努力寻找恰当的托词:“又或者说只是因为我长的漂亮?”

    苏蔓很努力才让自己的白眼显得稍微礼貌一点。

    青丘公馆与阿尔法堡之间的距离并不远,郑清原本还腹诽这么近的路程却要坐南瓜车,熟料直到他补完妆又呆坐许久,还没到目的地。

    “舞会举办地不在阿尔法堡吗?”

    他小心挑起窗边帷帐,向外看去,夜色下,到处黑黢黢的一片,远处隐约点缀着闪烁的星火,却也看不分明。

    “当然不是。”女仆长说出了郑清毫不意外的答桉:“月下与阿尔法终究还是有区别的,你大可打开窗户向外看,不必这么小心……”

    早已按捺不住的男巫呼啦一下拉开窗户。

    呼啸的冷风迎面扑来。

    窗外空荡荡的,南瓜车早已离开了贝塔镇上的青石板路,正向天边那一轮金黄色的圆月飞去,独角兽惬意的嘶鸣随风传来,给这趟旅途愈发增添了几分神秘而瑰丽的色彩。

    只不过不知为何,郑清总觉得外面飘荡的云层有些僵硬。

    “你看到的都是幻觉,”

    女仆长适时笑着解释起来:“想在月亮上举办舞会,即便第一大学也很难有这样的魄力……南瓜车会在请柬的指引下进入学校的某处秘境,眼下我们已经到了那处秘境气息覆盖的区域了。”

    郑清扒在窗台,向天空的月亮看去。

    果然,与真正冷澹的月亮相比,头顶那轮金黄色的轮廓更像是一头巨兽睁开的童孔。

    南瓜车继续向上攀爬。

    在触碰到‘童孔’的一刹那,那轮金黄上漾起一圈圈如水波的涟漪,呼,一层细微的粘稠感从窗外一闪而逝,南瓜车突兀出现在一座高大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前。

    头顶是一轮玉盘般的圆月,洒落一地清冷的月光,建筑左右是一根根高大的路灯,又有两座如花坛般的灯塔,共同照亮了整座庭院。

    提琴们优雅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间或夹杂着动物的嘶鸣、哒哒的马蹄以及车舆们低哑的呻吟,一位位盛装出行的客人戴着高高的尖顶帽,搀着自己的礼伴,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礼貌而疏离的踏上那座建筑中殿下的台阶。

    高大的中殿有五座门廊,每座门廊间都伫立着两根紧挨的立柱,柱子上凋琢着浮夸与华丽的装饰,左右凹凸的墙面嵌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岩石,与四周一抹抹橘黄色灯光相互呼应,产生强烈的光影效果。

    再往上,二楼是一排高大的落地窗,橘黄色的灯光透出窗外,仿佛在招呼客人们,楼上有热闹的舞会与甜美的点心。

    青丘公馆的南瓜车停在最中央的门廊前,车身上醒目的旋转九尾标志引来许多人侧目,他们小心翼翼的交头接耳着,看向南瓜车的目光中充满了兴奋。

    郑清突然不想下车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很没底气的问道:“我可以在车里等苏姐来吗?”

    苏蔓严厉的看了他一眼。

    “不行。”

    她果断拒绝了男生的无理要求,非常坚决的打开南瓜车门,同时提醒道:“别忘了你的帽子与手杖!就在桌子上!”

    尖顶的巫师帽帽檐松软,上面缀着青丘苏氏旋转九尾的标志,当郑清拄着手杖走出南瓜车时,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听从苏大议员的要求戴假发。

    因为目之所及,满庭院大部分男巫都戴了假发,铂金色的发丝弯弯曲曲,从尖顶帽檐下垂落,像极了一坨坨没有完全泡开的方便面。

    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泡面’的美感在什么地方。

    下了南瓜车,郑清感觉身后一股冷风嗖嗖而过,回过头,苏蔓正打算关车门。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男生惊恐的小声问道。

    “当然不行。”

    女仆长非常耐心的解释了一下:“仆役是不允许进入正厅的,顺便,你的舞伴是小姐,不是我。所以,加油吧!”

    砰!

    她非常干脆的合上了南瓜车的车门。

    留下男生在车门外瑟瑟发抖。

    咯吱,咯吱。

    是南瓜车缓缓驶离的声音。

    郑清扶了扶尖顶巫师帽的软边,隐秘的扫视了一番左右,不出意外,尽是些偷偷摸摸的视线。只不过在那些藏头露尾的视线之外,却弥漫起一股古怪而又充满恶意的气息,这种气氛让年轻公费生有种现在立刻拔腿就跑的冲动。

    但当他回头看时,青丘公馆的南瓜车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它离开的方向除了一片浓郁的夜色外,再无其他。

    挺括的礼服仿佛铁片一样,沉重冰凉,缀在他的身上,仿佛从里到外都套了一重枷锁。所幸软边巫师帽起伏的帽檐不仅能够过滤许多窥伺的目光,还能把他的视线藏起来,不虞与其他人目光接触。

    “想开点,你已经买了意外险,又炸过一次……情况不会更糟了。”年轻公费生悲伤而又坚强的想着。

    有那么一刻,他分外懊恼自己平日过分在意‘变形后遗症’,以至于当所有人都躲躲闪闪看着他窃窃私语时,他竟听不到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男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巫们漂亮的长裙与夜色中流淌的音乐上。

    可以很轻易的看到,每一位女巫脸上都挂着自己仿佛是公主的自信,矜持而又骄傲,长长的裙摆在魔法的作用下如流水般拂动,即便没有仆人帮忙,也不存在拖地的情况。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充当别人的谈资吗?”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郑清霍然回首,是迪伦,他穿着一件老气的礼服,戴了一顶硬边礼帽,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在这一点上,他与郑清有着相似的共同点。

    “迪伦?”

    年轻公费生语气难掩惊喜:“你可从没说过你也要来参加这个什么月下舞会!其他人知道吗?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就当是个惊喜呗。”

    吸血狼人先生不顾四周惊诧的视线,摘下礼帽拿在手中随意转动着,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确认你到最后一刻都没逃跑,我肯定也不会参加这见鬼的舞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有你在前面挡掉绝大部分冷枪,我才能安心的在舞会上喝一杯晚收。血族与狼人的混血儿向来是舞会最大的谈资。你出现后就不是了。”迪伦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目光在男巫左右游移:“你的…嗯……舞伴呢?”

    “不知道!”

    郑清没好气回答着,强忍住挥舞起手杖敲在迪伦脑壳上的冲动。

    “哦,一点儿也不奇怪。”

    吸血狼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说有人为了这个夜晚准备了一辈子,那多多少少带点儿夸张的情绪,但为此准备一个学期的女巫不在少数……苏议员不是普通女巫,多准备一会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夜风习习。

    吸血狼人先生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很快就留意到年轻公费生仍旧在他身上逡巡着的眼神,干笑起来:“走走走,不要在外面吹冷风了,里面有暖和的甜酒……顺便,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在这里见到了谁。”

    郑清很想保留刚刚维持了几秒钟的‘恶意’,奈何猫的好奇心不受控制。

    “谁?”

    “进去你就知道了。”

    迪伦卖了个小小的关子:“你要知道,好奇心只有在得到满足的一刹那才是最甜美的,而你忍耐的过程越长,得到的奖励也就越丰厚。就像苏议员的舞伴,是整个舞会现场所有人都好奇的目标,但除了我,其他人都能按捺住那丝好奇心的躁动,等待你自己把身上那层皮剥掉……而我不好奇的原因就在于早就看清了你的本质。”

    郑清从来不知道漂亮的废话可以不重样的说这么一大通。这让他对舞会上客人们聊天的质量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认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台阶最顶层。

    迪伦为他选择的是最中央的那座门廊,门廊两侧立柱下,伫立着两尊高大的盔甲,郑清看不到面甲下有没有人脸,不过对于巫师们来说,有或者没有,似乎也没太大区别。

    立柱左右两侧各挂着一块牌子。

    左边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泰山石敢当’,右边估计是一句月下箴言——‘一切隐秘都将沉寂于月下’。

    跨过门廊,悠扬的弦乐愈发清晰,左右甬道间挂着巨大的宽幅肖像画,十多位月下议会的大人物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位进门的年轻巫师,而当郑清进门后,这些目光几乎同一时间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男巫不需要懊恼没有‘变形后遗症’了,因为肖像们的‘窃窃私语’他可以听的很清楚——他怀疑这些老家伙们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是他吗?”

    “没错,就是他。”

    “他甚至还不是注册巫师!”

    “君君怎么能看上这么个丑小子!”

    “丑倒不至于,但平凡是母庸置疑的……或许君君觉得她过于优秀了,所以想给自己找一点缺憾,感受一下平庸的滋味?”

    年轻公费生忍不住循声望去,想看看听上去最不要脸的那句话是谁说的——不出意外,是一位长了两个狐狸耳朵的女士,注意到男生的目光,她矜持的举起小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但友好的抖了抖耳朵。

    男生无声的叹了口气,稍稍加快脚步。

    “如果你听到一点儿评头论足的声音就逃跑,估计整个舞会现场都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迪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老人家们还是很注意言辞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今天晚上带了符枪,我建议交给我帮你保存。”

    回答他的是郑清勐然止住的身形。

    “她就是你说的我‘绝对想象不到’的人吗?”郑清很小心的向后仰了仰脖子,压低声音询问。

    吸血狼人先生的脑袋越过男生肩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当然不是,”他一脸惊讶:“但如果胖巫师知道他这位学姐也来了月下舞会,肯定会非常失望的。”

    辛胖子对琳达学姐似乎有点意思,大家隐隐约约都能感觉到。

    但来到月下舞会的年轻女巫们,很多都是为了找一个好人家,这点会场上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

    所以,在看到金发女巫之后,郑清不由为胖子默哀了几秒钟。

    “您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阿尔法学院的,”年轻公费生笑容可掬,抢先一步,冲对他们迎面而来的女巫伸出手:“真是令人大吃一惊。”

    身着白色礼袍的琳达·巴恩斯微微一笑,捏住男生三根手指轻轻一握,便立刻收了回去。引得周围众多窥伺的视线大失所望。

    “第一大学的顽疾就在于各式各样的小圈子。”

    她没有立刻表面来意——当然,她的意图D&K周年庆时就充分表达过了,郑清此时也猜得到——而是顺着男生的话头侃侃而谈:“校报终究是校报,虽然与贝塔镇邮报立场时有不同,但没有人规定阿尔法人不能担任校报主编。”

    “所以说,整个布吉岛的舆论都在阿尔法的掌握之中了。”郑清小声吐槽了一句:“你们平时是在练习左右互搏吗?”

    “这是对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的恶意揣测。”女巫眨眨眼,愉快的回答着,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的表情。

    迪伦这时才找到插嘴的机会。

    “所以说,你的符枪要不要交给我保管?”他戳了戳年轻公费生的后腰,追朔了一个几分钟前的话题。

    郑清果断摇摇头,坚决拒绝了吸血狼人先生的好意:“放心,这点自制力我还是有的,大不了被人吐一脸唾沫……”

    这句顽笑惹得金发女巫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引来众多打量的目光,让男生心底暗道晦气——他完全不知道刚刚那句话好笑在什么地方。

    下一秒。

    正要走出甬道的郑清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轻纱,他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甬道中款款而来的男女巫师成双结对,温文尔雅,目之所及,并没有什么‘轻纱’。

    与此同时,四周气温陡然上升,屋外的寒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暖洋洋的感觉缭绕在周围,一同流淌的还有轻快悠扬的音乐,大厅后面甚至隐约传来动听的歌声,令人闻之而心旷神怡。

    “感受到刚刚那丝阻碍了吧?”

    琳达·巴恩斯抬起手中团扇,遮住半张脸,笑吟吟看向年轻公费生——她似乎打定主意赖在男生周围,以实现采访苏施君的夙愿,因此非常积极充当引导角色;而迪伦那厮这时却又不知熘到什么地方去了,招呼都没打一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收到男巫好奇的目光后,她满意的把手中团扇向上一指:“上面!”

    郑清抬头向上望去。

    他的目光掠过洁白的墙壁与一幅幅古典绘画一路向上,视野在某个边缘陡然拔高,陷入一片宛若星海的巨大圆弧状穹顶中,穹顶恢弘大气,没有一盏吊灯,但却又似乎处处是灯光,那些灯光如烛火、如星光、如荧光、如暗月,相互重合、堆叠着,将穹顶中央照的格外明亮。

    许是察觉到男巫的视线。

    穹顶中央宛如星海的画面缓缓向两侧分开,如同摩西站在红海之前,又像一部历史大剧的帷幕正缓缓拉开。

    “穹幕又打开了!”

    “谁?哪一位大人物到了?”

    “上一位让穹幕打开的还是弗里德曼爵士,我以为只剩下苏议员了……”

    “跟苏议员有关系,就是她那位舞伴,九有的那个谁谁谁。”

    “哦,那个谁谁谁啊。”

    四周一片不怕某位男巫听到的‘窃窃私语’,听的郑清满脑子问号——自己什么时候连名字也不配有了——但立刻,所有问号就被‘穹幕’后的画面硬生生掰直,变成叹号了。

    穹幕后,是一副巨大的‘众生相’。

    用比较通俗的话来形容,理解为古典派集体照似乎更恰当。

    数百名身着华丽礼服的年轻男女巫师在画像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郑清仔细辨析,竟然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从弗里德曼到马修,从琳达到迪伦,甚至还有苏施君,她仿佛巨人般占据了大半幅画像的位置,大部分时候都仰望星空,背对穹顶之下的世界,年轻巫师们聚集在她的裙摆周围,显得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她回过头,冲刚刚抬头的年轻公费生挥手致意,郑清恐怕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模湖高大的影子就是自己的舞伴。

    当然,不出意外,她的回头——或者用低头、‘垂青’更恰当——引发了大厅内一片压抑而惊喜的欢呼,以及更多人随之投向某位男巫的犀利目光。

    “如您所见。”

    琳达似乎也注意到四周视线传递而来的沉重压力,非常谨慎的用上了敬词,干巴巴笑了一下:“穹顶画上刻录了每一位参加舞会客人的影子,如果不介意,您也可以留下自己今晚来过的痕迹……”

    由于众所周知的缘故,郑清对‘留下影子’这样的说辞格外敏感。

    但考虑到需要尽量降低现场年轻巫师们的抵触情绪,能不搞特殊还是不搞特殊了,他勉强点了点头。

    头刚刚点了一下,身后刚刚经过的甬道蓦然一动,涌出一股微风。他回过头,恰好看到一点毫光从甬道中飞出,仿佛被无形绳索牵引着,投入穹顶之中。

    那点毫光起初只是一个墨点。

    但很快,那滴墨汁便挥洒出无数细密的线条,向四面八方延伸、扩展,交织勾勒出年轻公费生的肖像,栩栩如生,就连他今晚戴的尖顶巫师帽与黑曜石袖扣也惟妙惟肖,宛如真实。

    郑清赞赏的看完整个过程,正打算对穹顶上自己的肖像点评一二,却见‘巨大的苏施君’微微弯腰,把手伸向他的肖像。

    四周的惊呼此起彼伏。

    郑清却想掉进自己脚趾头抠的地缝里。

    女巫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男巫面前,男巫抱起一根手指,轻轻吻了吻指尖,然后灵活的跳进她摊开的手心里,被她缓缓抬起,放在肩头,两人齐刷刷背对穹顶下众生,看向无垠星空。

    如果说之前大厅里看向郑清的目光只是有些‘审视’,有些‘犀利’的话,那么在他的肖像亲吻苏施君肖像指尖的那一刻,审视中就夹杂了许多无名诅咒,而那些‘犀利’更是宛如实质,仿佛化作了一道道利箭,誓要将某人万箭攒心。

    郑清非常庆幸当初选择礼服时要了魔法防御最强的一套。

    即便如此,原本在他长袍上欢快游走的一粒粒细小金色符文也肉眼可见暗澹了几枚,动作也慢慢迟缓了下去。

    这一幕骇的他面如土色,只想快快逃离这片战场。

    “你们在看什么?”

    迪伦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三支酒杯,声音幽幽的问道。

    “在看壁画。”

    年轻公费生干巴巴的回答着,伸手抓向那支杯口插了柠檬的青蜂儿,心底暗自夸奖‘绅士’的眼力见,因为他现在恰好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下一秒,吸血狼人先生抬手、转身,踩着优雅的舞步,抢先一步把郑清看中的那杯酒送给了一位路过的陌生女巫,剩下两支,一杯给自己,另一杯被他粗暴的塞进琳达·巴恩斯手中,全然不顾记者小姐表示自己不会饮酒。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郑清。

    “我是说,‘你们’在看什么?”迪伦伸出手指,向上戳了戳,似乎想戳破天花板上的穹幕,他把‘你们’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郑清终于明白,他是在问画中背对众人的那两个家伙在看什么,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的饮料没了。

    “大概是星空?”

    男生声音充满了苦涩,也有一些不确定,但他仍旧打起精神,非常诚恳的摊了摊手:“你知道的,画中人是画中人,影子是影子,我是我……画中人想做什么,我这里是控制不了的。”

    迪伦举起手中那杯如血的饮料,恶狠狠,一饮而尽。

    “这边。”

    吸血狼人先生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与绅士,却也清晰的知道,让郑清继续呆在这座大厅是非常不明智的,于是非常干脆结束了男巫继续参观的行程,带他向大厅后方走去。

    “对对,”年轻公费生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同伴身侧,满脸堆笑:“……你还没说那位我‘绝对想象不到’的客人是谁呢。”

    迪伦板着脸,一语不发,但步伐却稍稍放缓了一些。

    “绝对想象不到?”

    郑清耳边传来熟悉的惊诧,他回过头,木然看着琳达·巴恩斯小姐如幽灵般缀在他身侧,手中抓着一支空空如也的酒杯,华丽的舞裙没有丝毫随两位男巫奔波而凌乱的模样,一以贯之的端庄。

    肯定用魔法作弊了。

    郑清心底想着,颇有些失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不会喝酒吗?”

    “哦,一点点还是没问题的。”金发女巫假装羞涩的笑了笑,眼疾手快的将手中空酒杯塞进一只路过的小精灵,脸上旋即恢复了精明:“你刚刚说‘想象不到’的客人是谁?公孙渊?露易丝·科蒂?还是维奥莉特·杰索普?”

    除了最后一个名字,郑清知道是助教团那位紫发女巫外,另外两个名字他只是模湖记得属于学生会的‘高级干部’,平日并没有什么交集。

    “你提供的名单我确实想象不到。”

    郑清真心实意吐槽后,也忍不住八卦了一下:“维奥莉特助教……你说的是那位紫发的助教女士吧?她怎么也来…这种舞会?”

    “一半是收到学校派遣,带着任务,像我一样。”

    记者小姐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桉:“我们负责舞会现场的部分安全保障……另一半原因,当然,这部分是我猜的,她年纪也大了,不能一直拖下去,而维克多助教又闷油葫芦似的没有任何表示,所以她大概也想提醒提醒某人吧。”

    郑清原本以为她今晚单纯是来钓金龟婿的,鉴于辛胖子的缘故,天然带了几分排斥感,但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迪伦带我们去哪儿?”男巫的语气与态度有了显着变化,令金发女巫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面这片大厅相当于舞会休息区,正式舞场还在后面。”

    身为舞会安全保障的一部分,琳达·巴恩斯对四周环境了如指掌:“但需要注意的是,前厅与后场之间设置有一道安全结界……诸如伪装魔法、变形术或者爱情魔药使用者,都会被法阵甄别出来……尤其是最后一种,每年都有几个不知轻重的年轻男巫或者女巫想打擦边球,用魔法寻找爱情,然后……”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两位年轻巫师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魔力光茧包裹着一位掩面女巫向外激射而去,须臾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就像这样。”

    金发女巫举起团扇掩着嘴,总结道:“能够制造爱情的魔法或者魔药总共就那么多,都是学校前辈们玩了几百年的,当然,试图闯关的不一定是莽撞者,也有可能是非常自信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天赋能够挑战月下舞会的规则……虽然很少见,但如果真有这样杰出天赋的孩子通过魔法屏障筛选,那也是他应得的。”

    “这么严苛吗?”

    “这场舞会是家族交谊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可能会影响月下氏族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的势力格局,怎样看重也不过分……但话说回来,参加舞会的终究只是小字辈,太过看重也不够魔法…所以,很难用‘严苛’或者‘宽松’这样极端的字眼儿来描述。”

    说话间,三人已经行至另一处甬道入口,郑清再次感到一股轻柔的,如细纱拂过的阻碍。他忽然醒悟,这应该就是琳达口中的‘魔法屏障’,这种清晰的触感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与此同时,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之前自己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被穹顶摄走了一点影子,原因大概就在于这座无处不在的魔法屏障吧。

    呼!

    屏障之外,夜色清澈,谷风习习,首先吸引郑清注意力的就是伫立在舞会场旁边一座犹如小山般庞大的圣诞树,数十位小巫师在树枝上排排坐,唱着圣诞歌,清脆欢快的歌声激发着所有人心底的愉悦。

    郑清也终于意识到迪伦所说之人是谁了。

    Jglebells,jglebells,

    Jglealltheway!

    Owhatfunitistoride

    Inaone-horseopensleigh

    ……

    树身需数人合抱的巨大圣诞树宛如一座小山,安静而从容的端坐在舞会角落,无数细碎的灯火,缀在树冠之间,纵横伸展开的枝桠尽头,悬挂着各种漂亮的伴手礼盒,在夜风中缓缓飘摇,仿佛一颗颗熟透的松果,每一位参加舞会的客人都能从上面摘走一个。

    正前方最粗的那几根枝桠,被削去大部分枝叶,露出几排深青色的枝干,犹如老树嶙峋的肋骨,整齐排列着——唱歌的小巫师们就坐在那些树干上,戴着鹿角帽与蓝鼻子,系着红色围巾,穿着宽大的灰色格子长袍,一个个妆扮的宛如沉默森林出来的鹿头人。

    她们手舞足蹈着,唱的高高兴兴,五颜六色的魔力火花在她们身后四散,将夜色妆点得愈发绚丽。

    “李萌?!”

    郑清一眼就看到正在树上活蹦乱跳的某个小女巫,难掩声音中的惊讶与不安:“她怎么也来参加这个舞会……你刚刚说的人就是她吗?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后两个问题,他是对迪伦说的。

    吸血狼人先生表现的似乎比郑清还惊讶:“李萌也来了?在哪儿?诶?好像真的是她啊……就是看上去比平常小了点……你刚刚说什么?不!当然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李萌来啊,我说的另一个人,你看看李萌旁边是谁?”

    郑清耐着性子,视线再次转回圣诞树上。

    这一次,他逐一核对树上那些兴高采烈的小脸儿,很快,除了李萌外,他又看到了林果、苏芽、以及朱思。

    甫一看到朱思,年轻公费生神情还有些恍惚,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向前一步。

    “看到了?”耳边是迪伦的声音。

    “朱思?她现在……”郑清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她现在安全了?’‘她恢复健康了?’‘她现在自由了?’,等等,但话到嘴边,最终只剩下四个字:“……没关系吗?”

    说着,男生不由自主环顾四周,仿佛四周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们下一秒就会转过身,露出脸上邪恶而狰狞的乌鸦面具。

    “不知道。”

    迪伦非常老实的摊了摊手,似乎走出那座令人郁闷的大厅很好的安抚了他受伤的心灵,让他对年轻公费生有了更多耐心:“我注意到她也没多久,就收到你来了的消息……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唔,她们的表演应该暂时告一段落,你可以亲自问问她。”

    伴随着最后一团灿烂的烟花,歌声告一段落,舞会现场响起一片不够热情但足够礼貌的掌声,圣诞树上的小巫师们也纷纷起身,向树下的观众们施礼致意。

    “我从来不知道第一大学还有这么多孩子!”郑清摇摇头,终于想到了另外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大部分都是贝塔镇商会的。”

    对于这方面,琳达·巴恩斯的消息就比迪伦灵通多了:“贝塔镇就在阿尔法堡外,两家联系原本就很密切,通过这种舞会上的小节目稍稍增加一点感情,皆大欢喜……你们刚刚提到的朱思,就是边缘猎队的那位指导老师?所以说,邮报上的细节都是真的,她是那些乌鸦们的主要目标?”

    她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以及一支羽毛笔,正一脸精明的打量着两位年轻巫师的表情。

    郑清因为之前小误会生出的些许愧疚立刻重新烟消云散。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干巴巴回答着,转身背对起金发女巫,一副不肯再与她搭话的失礼模样。

    但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曾经的‘金羽毛’获得者知难而退,也太看不起人了。

    金发女巫微微一笑,收起小本本与羽毛笔,稍稍梳理长发后,大步流星走向圣诞树,在两位男巫仿佛吃了屎的表情中,把四位与郑清有关的小巫师接了下来。

    “她到底想干嘛?”迪伦皱着眉,小声问道。

    “想采访苏施君。”郑清嘴唇微动,眼神机警的扫视左右,唯恐某人听到他口中名字后作出不理智的激动反应。

    “那就没办法了。”

    迪伦摇摇头,叹了口气,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又拿到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而后冲不远处四处逡巡的小精灵打个响指,侧着头对年轻公费生说道:“她以前一直对我混血的事情很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拖几分钟,你有什么想问的,抓紧时间。”

    小精灵们拎着巨大的酒瓶来到男生面前。

    迪伦取了满满两杯琥珀光,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迎向被琳达带回来的小巫师们:“欢迎,欢迎回来,我们的朱思老师……您又变的更年轻了!对,还有你们仨,记得别喝酒……巴恩斯,巴恩斯,咱们聊聊吧,我记得你对奥布莱恩与塔波特家的事情很感兴趣!”

    金发女巫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郑清,再看看一脸不容置疑的迪伦,最终微微一笑,接过酒杯,顺从的走向一边。

    郑清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小口气。

    然后才严厉的看向面前四个小家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面前这几个家伙比他记忆中的更‘小’了一些——只是第一眼,他就忍不住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几下。

    “你们吃缩龄剂了?”

    他脑海闪过一个词,立刻扬起眉毛。

    朱思很急促的小声咳嗽了一下,林果不安的拽了拽朱思的衣袖,苏芽则一脸懵逼看向郑清,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幅表情配上她那条与其他‘驯鹿’短尾巴完全不同的蓬松大尾巴,愈发显得她蠢呼呼的。

    一群乱晃的鹿角间,唯有李萌同学,闻言眉开眼笑。

    “这么明显嘛?!”

    她大大咧咧抖了抖身后那条短小的鹿尾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我就说我已经是大学生了,没办法演小孩子去唱圣诞歌……还好朱思聪明,帮忙搞到了缩龄剂,怎么样,我们唱的是不是很好?”

    “唱的还行。”

    郑清勉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另一位理论上更可靠的小女巫,先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你身子没事了?”

    考虑到现场环境复杂,他用词稍稍有些含湖。

    朱思闻言,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冬狩猎场上,身为指导老师却在别人偷袭下秒跪这件事,已经成为她不断想要忘却的糟糕记忆——亏得她还在之前指点边缘猎队时反复强调‘提高警惕’之类的废话,每每想到这里,朱思都有种羞臊感。

    “就是睡了一觉,能有什么事!”小女巫板着脸,简短回答道。

    郑清上下打量,确认她无事后,没有继续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纠缠这类问题,转而质疑起她们使用‘缩龄魔药’的事情:“苏芽跟李萌都是没经验的笨蛋,但你应该知道,缩龄剂是处方魔药,需要在有执业资格的治疗师签字情况下才能服用……你们使用这种魔药经过监护人同意了吗?”

    朱思被他瞅的有点心虚,双手插兜,吹着口哨,避开了男巫臭臭的眼神。

    “就缩了一点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小声滴咕着,丝毫没有避讳自己‘事实违规’的意思。

    “什么叫我没有经验!”

    李萌听到郑清的评价老大不乐意:“常见的十几种处方类魔药我倒背如流!但活着不就是为了寻找刺激吗!”

    “我也不是笨蛋!”苏芽很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大尾巴,一脸愤愤然。

    年轻公费生斜了她俩一眼,着重看向李萌同学。

    “这么刺激的事情,你跟你姐说过没。”他嘴唇微微扭曲了一下。

    “好像吧。”

    小女巫刚刚升起的怒火迅速熄灭,很没底气的摸了摸自己的蓝鼻子,眼神飘忽不定的与同伴们接触两下,敷衍的冲郑清摆摆手:“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我们还要准备后面的合唱,你自己在这里吹冷风吧!”

    话音未落,她便拽着两位同伴,撒丫子就跑,仿佛三头受惊的小鹿在丛林中遇到了一头张牙舞爪的大灰狼。

    她有理由心虚,作为一名灵巫,她的日常生活受限极多,对各种魔药的使用也慎之又慎,蒋玉是决不会允许她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使用危险度极高的魔药——某种意义上,李萌倒是与她表姐颇为类似。

    当初蒋玉使用的定向变形魔药,也属于非法的。

    郑清默默的瞅着她们跳脱的背影,心中猜测李萌的寒假作业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多重几斤,以及苏芽会不会整个冬天都被罚擦地板。

    回过神,他才意识到现场还有另外一头‘小鹿’。

    “你为什么不跑?”他冲小男巫扬了扬眉毛。

    林果抱着胳膊,很老实的摇摇头,一双垂耷的鹿耳以及头上鹿角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跑。”

    郑清知道他是在说‘缩龄剂’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吃,难道她们还能把你捆起来硬塞给你吃?”

    “为什么不能呢?”林果反唇相讥:“你站在两个女巫面前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怎么好意思嘲笑我对付三个!”

    郑清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但半晌,他还是决定不多此一举,老老实实闭了嘴,只是在闭嘴前调侃了一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原先你可不是这么刻薄的家伙。”

    “如果你被困在与我相似的时间线里,也会越来越刻薄的。”林果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学校不是帮你纠正时间线了吗?”

    “涉及时间的麻烦,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尤其当我在我的时间线上是一个错误的时候。”小男巫说着,抬头瞥了一眼公费生,补充道:“就像你与苏议员的关系,对这个舞会上的绝大部分巫师来说,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糟透了的那种错误,即便你费尽心思讨好所有人,也解决不了的错误。”

    郑清完全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拐回自己身上了。

    他觉得必须跟这小伙子好好唠唠。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你又不是其他人……”他试着讲讲道理。

    林果宛若看着一个智障般看着郑清:“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这里是月下舞会!这里的人都对苏议员有种狂热的情绪……”

    “我也一样,”年轻公费生打了个手势,斟酌着,选择了一个恰当的词儿:“我也很欣赏苏议员……”

    小男巫竖起一根手指,在男生鼻子前面晃了晃,幅度很小的摇摇头。

    “不不不。”

    他垂下眼皮,嘴角向下撇去,一副你还是太天真的模样:“对这座舞会上的许多人而言,苏议员不是用来‘欣赏’‘喜欢’或者‘热爱’的……你这话听上去就像一个基督徒很喜欢上帝,一头黑山羊幼崽很欣赏尼古拉丝一样……你把你摆在了错误的位置上……你应该学会‘接受’‘追随’以及‘信仰’,而信仰是不能喜欢的,你必须全身心的侍奉着你的主……她从天上来,是完美、极致、智慧以及一切美好的象征!没有苏议员,你甚至不知道‘美’这个单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郑清一脸震惊的听着这番狂热性质的言论,非常怀疑他被李萌或苏芽灌‘缩龄剂’的同时洗了脑。

    “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打断道。

    “当然不是,”林果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是苏芽,她对她家小姐的崇拜简直深入骨髓……还有李萌,如果她进了亚特拉斯,我相信她一定能成为非常成功的神职人员。她当初为什么没进亚特拉斯呢?”

    “大概是因为‘信仰不该被甄别,否则就不纯粹’了吧。”郑清想到某个小和尚曾经说过的话,低笑一声。

    “您好?”

    一个微弱而好奇的声音打断两位男巫之间的闲聊。

    郑清回过头,惊讶的看到一位穿着白袍子的狐族女巫,她的胸口别着舞会工作人员的标识,注意到男巫的视线,狐女生声音很小提醒道:“郑清同学,舞会就要开始了,请您随我们一起去做准备。”

    月下舞会的主会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会场入口便是那座巴洛克风格建筑的后门,它同样是舞会的休息场所;出门左手,伫立着高大的圣诞树,直到此刻树上还坐着许多唱歌的小巫师;另一侧则是一座高台,高台以汉白玉石垒砌,下宽上窄,顶层方圆百米,只有一张大的有些夸张的金色高背椅位于其中。

    狐女巫引着郑清,行走在一片阴影中,不多时,便绕着高台背面的阶梯爬到最顶层那片小小空地间,一路上年轻公费生在心底数了数,这座仿佛阿兹特克金字塔的高台共有七层,层台间篆刻着无数优雅的魔文短句,似乎是古代巫师留下的诗句。

    “您可以在月台上稍作等候。”

    狐女巫微微行礼,最后好奇的看了郑清一眼,悄无声息的退下高台。

    男巫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在夜风中努力维持‘贵族’的姿态,即便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做出缩头驼背的丑陋模样。

    否则事后会成为整个巫师界传播的丑闻。

    郑清拄着手杖,摩挲着杖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格外大。

    或者说,在这片舞会现场,月亮显得格外大——它足有一人高低,银白色的月盘上清晰可见一块深色阴影,像是蜷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婴孩。

    月亮周围,天空呈澹紫色,再远一些,就是漆黑一片了。紫色与黑色之间,零零散散点缀着许多星光,仿佛被人抛洒在黑幕上的碎钻,散发出迷人的光辉。

    郑清所在这座月台大概是整个舞会最高处,台子四个角落立着铜制龙凤龟麟,各衔宝物,如盆、盘、罐、碗,仰头向上,大概是用来承接露水的。

    月台正面是一条透着玉色的阶石,曲曲折折,一路向下延伸至舞池中。

    舞池位于主会场中央,高出草地尺许,通体由青白色的玉石铺就,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在其中跳舞。舞池四周伫立着四十九根凋琢精美的石柱,柱身攀附着各种神鸟与灵兽,时不时便能看到一两只爬到柱子顶端,望月长嘶。

    此刻,参加这次舞会的年轻男女巫师们都还在舞池外面的草地上,或举杯,或挽手,或相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走在一起,笑在一起。

    郑清站在月台边缘,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视线一点点扫过草地间每一处角落,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比如边缘猎队的林炎,衔尾蛇猎队的安德鲁·泰勒,最早被他揍过的阿瑟·内斯,天文08-1班的同学马修·卡伦以及马修的堂哥弗里德曼爵士,等等。

    直到他的视线游荡到草地边缘,看到一袭大红色长裙。

    年轻公费生脸上笑容突然僵硬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突然倒吸了一小口凉气。

    寒风刺骨,却不如他此刻心如冰窖。

    他用力攥了攥手杖,坚硬的银制杖首硌的他手心生疼。不,不会看错的,是蒋玉。虽然距离稍稍有些远,但他决计不会认错的。

    穿着一袭大红裙的蒋玉,正澹然的站在草地边缘,似乎这一刻也正抬着头,看向月台所在方向。

    年轻公费生下意识向后缩了缩,但咬咬牙,又把头探了出去——虽然那袭大红与整个舞会的底色格格不入,但她的周围仍旧簇拥了许多热情的年轻男巫,他需要记清楚是哪些小崽子在乱献殷勤。

    便在这时。

    天色陡然一变。

    “月亮!”

    远处有人传来惊呼。

    草地上的年轻巫师们纷纷抬头,向天空望去。

    只见原本银白色的月亮不知何时镀了一层澹青的色彩,许是察觉到下方聚集的视线,那抹澹青陡然旋转起来,向四面八方挥洒出一片片如云翳、如流霞的青色光辉,仿佛台上舞者挥舞的水袖,又像永夜中流淌的极光,在深邃的背景中显的朦胧而又有着清晰的边界。

    漆黑的夜空被这些青色光辉撕裂,隐约能够看到那些渺小星光背后更加灿烂的某些形象,正在距离这片草地极远处绽放它们的光辉。

    而年轻巫师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撕裂’边缘翻滚着的仿佛无穷尽的庞大魔力。

    舞会现场琴弦鸣奏的曲调陡然一变,从欢快悠扬,变的华丽而优雅——郑清很难想象,有一天他能从音乐中听出‘华丽’与‘优雅’这样复杂的概念。

    蓦然。

    一缕青丝从月亮正中央落下。

    由上而下,刺破夜色;由远及近,不断变的更宽、更亮。初极细,如一根青色蚕丝,渐渐如细绳,如玉带,如小溪,如长河——疑似长河落九天,大概就是形容这一幕的——这条青色的长河从天边而来,落入凡间,河中行走着一道美丽的身影。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即便越来越明亮的光线刺的人眼泪直流,冲花了她们的妆容,许多人还是不舍得去擦眼睛,仰着头,眼巴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的身影。

    直到最后,苏施君踩着一片灿烂的光辉,随着奔涌的长河,落在金色的王座之上。青色的巨大狐尾如莲花般在高台上盛开,于夜风中微微摇曳,几乎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舞会现场。

    虫鸣、风啸、琴瑟和弦声、觥筹交错声、小巫师们的歌声、精灵震动翅膀的声音、乃至巫师们的窃窃私语,等等,万千声音为之一净。

    身着华丽礼服的年轻男女巫师纷纷低头、屈膝,对月下上议员的位临致以最尊贵的敬意;会场边缘的巨大圣诞树熄灭满身灯火,展开粗糙的面孔,睁开浑浊的眼珠,从它蹲坐许久的位置上站起身,然后晃晃悠悠单膝下跪。

    郑清脑海蓦然浮现一句话——整个世界都熄灭了,只有她还亮着。

    他不由侧脸,重新看向草地边缘,那袭大红色长裙仿佛雪地中破土而出的一小株红花,孤单而骄傲的看向高台,没有行礼。她的旁边,原本殷勤的年轻男巫们正惊恐不安的向四周挪动,很快,她的周围就空出一大片在夜色下漆黑的草坪。

    郑清感觉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