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是蒋家的小姑娘。”
身为月下上议员的苏施君一眨眼就发现了草地上那道孤单而灿烂的红,声音中带了一丝惊讶,一抹笑意。
郑清倏然收回视线,看向金色座椅上的女巫。
下一秒,他闷哼一声,飞快垂下视线——今天的苏施君没有戴眼镜,而且还化了妆!天知道这近距离的直视对年轻男巫造成多大的刺激,他感觉自己此刻心脏仿佛一块毛巾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因为前一秒,他还因为恐惧要呼吸不上来了;下一秒,他就因为无法直视的美丽忘记了怎么呼吸。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仿佛两只大手,抓住他心脏的两端,用力一拧。
砰!
一颗澹青色的魔力烟花冲天而起,在月亮旁边炸开,灿烂的火花勾勒出一只巨大的青色九尾狐,在狐尾旋转中消散,化出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大血色蝙蝠,然后是蓝色的巨狼,散发着珍珠般朦胧色彩的幽灵,以及黄铜色的僵尸。
月下议会五大上议员种族的形象一一呈现在夜空中,一朵朵盛开的魔力烟花也终于将瞠然自失的男巫惊醒。
“这不是月下氏族的舞会吗?”
郑清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这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一头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中世纪的吸血鬼,”苏施君端坐王座,微笑着俯瞰整座会场,嘴唇没有一丝动静,但调侃的声音却清晰响在年轻公费生的耳朵里:“月下舞会,顾名思义就是月亮下举办的舞会。只要能够收到请柬的巫师,肯定都是符合舞会甄选要求的……某种意义上,蒋玉同学比你更有资格参加这种舞会。”
最后一句话,让郑清立刻想起他与蒋玉一起吃过的那顿午餐,想到了她介绍过的,月下舞会更深层的意义是为了让血脉层次不同的年轻巫师之间有‘交谊’的机会,这是一场以联姻为最初目标的舞会。
他突然莫名感到了一丝心慌。
巨大的圣诞树重新坐回树桩之上,闭上了它笨拙的眼珠,收敛了它粗糙的面孔;悠扬的琴弦合鸣也再次响起,如哗啦啦的小河水,弥补魔力烟花缓缓熄灭后的背景空隙。
虫儿开始奏鸣,鸟雀简短低叫,觥筹清脆交错,小巫师们甜美的圣诞歌盛开在舞会上空,圣洁且空灵,参加舞会的年轻巫师们一位接着一位,在司仪的引导下,登上高高的月台,觐见今晚的女王。
她们举止优雅,礼仪娴熟,问候的话语令人无可挑剔,满眼激动的接受着月下议会上议员给她们的祝福。
郑清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尊石头凋塑,呆呆的站在女王陛下的黄金座椅旁,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他敢保证,就算自己再失礼,也没人能注意到,因为没人能在苏施君面前把目光挪到其他地方去。
但也不一定。
因为有的时候,越是完美旁边的小瑕疵,越是显眼。而想要避免被人放大这种‘瑕疵’,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呆在那重‘完美的光辉’下面。
整个‘觐见’仪式持续了一个多钟头。
当最后一位矮个子女巫欢天喜地离开玉色阶梯,月台重新空荡荡一片后,郑清心底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并非因为他可以从如石像般僵硬的姿势中解脱,而是因为蒋玉没有来玉台参加‘觐见’。
郑清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想象这种情景下两位女巫面对面站在一起是什么模样,只是稍微想一想,他就有种在负压环境中浑身血管爆裂的窒息感。
“准备……轮到我们的开场舞了。”
苏施君的声音同样充满了轻松的感觉,听得出来,她也对刚刚那些繁文缛节非常厌恶:“跳完开场舞,我们就都自由了!”
圣诞树上,小巫师们的歌声告一段落。
璀璨的魔力烟花再次升起,一颗接着一颗,在夜空中绽放,洒落如流星雨般的漂亮花火。悠扬的小提琴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重叠,其中又夹杂了黄管、鼓、钢琴等诸多乐器的声音,共同构成了层次丰富而分明的背景乐。
月台下。
草地间的年轻巫师们仰着头,看向漫天垂落的火树银花,男巫们的视线还能保持几分矜持,女巫们则已经纷纷举起手中小团扇捂住嘴,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火热。每位女生都会在这一刻幻想,某一天,也有漫天烟花为自己绽放。
月台上。
苏施君终于离开了那张金色的高背椅。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年轻公费生僵硬的胳膊上,款款而行。身后的四条狐尾悄无声息缩小,化作四重朦胧的青纱,如流水般流淌在她的身后。
一双,两双,三双。
越来越多的视线从那些仍旧努力绽放的烟花上挪开,落在缓缓走下玉阶的月下议会上议员与她的舞伴身上。
郑清可以很清晰的感到旁边女巫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信与优雅,可以清晰的捕捉到月台下草地间那些投来的视线中夹杂着的若有若无的恶意,还可以清晰的察觉到草地边缘那位一袭大红礼裙的女巫,正认真看着这一幕。
这让他感觉像是走在炭火上,每一步脚底都在发出滋啦啦的惨叫。
“集中精神,别走神!”
耳边传来苏施君的提醒:“……如果你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相信我,你会成为未来一年整个学校最大的笑话。没有之一。”
郑清悄悄吸了一口气,竭力摒除杂念,不再用眼角余光乱瞄草地边缘那抹大红色的身影,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脚下。
台阶一级接着一级被两人抛在身后。
舞池越来越近。
参加舞会的年轻巫师们的面前也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郑清眼中——片刻前的觐见仪式中,因为客人们是一位接着一位上台,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如此刻般的‘万众瞩目’的压力。
这是一种真切的,令人‘手足无措’的压力。
年轻公费生回忆着公馆里的教学,目无焦距的滑过每一位客人的面孔,竭力维持着他在直视每个人却又绝不会真正与任何人目光接触的假象。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退去,男生们对他虎视眈眈,女巫们对他评头论足。
这是耳语者们的盛宴。
站在月台上向下看时,会场间的舞池只是有些精致。
但当郑清真正走进这座舞池,站在这个宛如小广场般的会场中央后,他才愕然意识到这里的‘大’——或许因为他与苏施君是开舞者的缘故,此刻舞池中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其他客人的身影。
脚下是空旷而干净的汉白玉石板,头顶是巨大的银白色月亮,夜空边缘漆黑的幕布上挂满了闪闪发亮的星芒,远处林间起伏的树冠仿佛一头头相互枕着尾巴沉睡的火龙。
稍近一些,巴洛克建筑每一个门洞里都闪烁着橘黄色的灯光,如同南瓜灯们睁开的眼珠;再近一些,舞池边缘那一根根伫立的石柱上方,攀附在顶端的石凋魔法生物们正瞪着驯顺的眼睛,好奇而又专注的打量着舞池里的两个小不点儿。
月下议会上议员高挑的身影将男生整个儿淹没,更是加重了他的渺小感。
砰!
砰砰!
又是一连串金色的烟花,在遥远的地方升起,绽放开来,宛如一朵朵燃烧着的蒲公英。参加舞会的年轻巫师们聚拢在石柱后、舞池外的草地间,伸长脖子,看向舞池最中央的两道身影,有那不矜持的甚至举起了带黄铜挂链的单片眼镜。
夜风习习,传来一片细微的沙沙声,有些像‘爬山’期啃噬桑叶的蚕群发出的声响,但郑清知道,那只是客人们的窃窃私语。
“看着我的眼睛。”
苏施君漂亮的双眼捕捉着男巫四处躲闪的视线,脸上维持着端庄优雅的表情,稍显严厉的声音却直接在男生脑海响起:“就像男人都相信彼此的眼光,女巫们也都相信我的挑剔……如果你以后还想安安稳稳呆在第一大学,就要展现出令所有人都信服的风度。”
郑清终于鼓足勇气,勇敢的直视了自己的舞伴。
今晚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漆黑的头发柔顺而富有光泽,在她脑后束成了一个高雅的发髻,却又有两绺发丝在耳边垂落,被挑染成蓝白相间的颜色,衬着她颀长而白皙的脖颈,意外显出几分俏皮。
男生的视线随着那绺发丝落在女巫胸前嵌着青色宝石的项链上,只觉得白花花一片,刺的人泪眼朦胧。
“我眼睛被风吹了。”
男生都囔着,竭力遏制自己眨眼的冲动——要知道,开场舞还没进行,他不可能有机会抬手去擦眼角的。
“那就把头仰高一点儿。”
苏施君给了自己的建议,伴随着渐渐变奏的音乐与鼓点儿,扯起裙角,低头,屈腿,向对面的男巫行礼。
郑清回礼,笨拙的接过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在她的帮助下扶在了她的后腰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一瞬间,他感觉礼袍上的金色符文又被磨灭了许多。
耳边传来苏施君的轻笑。
“靠近一些,”她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憎恶与嫉妒的力量可以穿透牧饰娘的传统守护符文,但很难穿透大巫师的守护。抵抗疯狂的最佳办法是无与伦比的热情。”
清幽的香味儿随着女巫的旋转在周围弥散开来,香味儿中似乎充满了魔力,郑清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四周射来的视线变得模湖与孱弱了许多,他抓紧机会把头向更高处仰了仰,让泪珠儿滚回眼袋底。
视线终于重新清晰了。
伴随着开场舞启动,一对对年轻男女巫师鱼贯进入舞池,环绕着郑清与苏施君,跳着相似的交谊舞,旋转、凝眸、向后仰,女巫们摇曳的舞裙如一朵朵盛开的颜色各异的花朵,在洁白的地面绽放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越来越多的身影,也在不断削减郑清最初的不安。
他的动作终于不那么僵硬了。
甚至还有精神开口说两句顽笑话。
“我发现你的很多准备工作完全没有意义的。”
在又一次旋转后,年轻公费生突然开口,小小的抱怨了一下:“比如黑灯瞎火的,没人能看到我的礼袍上是不是多了一朵米粒大小的兰花;再比如,也没有哪位巫师找我聊艺术品的鉴别……或者跟我聊今年哪座庄园的晚收琥珀光更美味。你知道吗,这段话之前,跟我说话最多的是苏芽她们几个……”
女巫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好奇的盯向郑清,不知他说了什么引得上议员这么开心。
这不是郑清的初衷。
他油然而起一股懊悔。
“贵族的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苏施君终于止了笑,语气中仍带着一丝忍俊不禁:“许多人花一辈子时间学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技巧……如果有机会用上了,是你运气好。大部分人的‘技巧’,都只能像陈旧竹简上趴着的蠹虫一样,与灰尘一齐埋葬在时间的坟墓里。”
“这件事很好笑吗?”郑清终于忍不住,小声抗议了一下。
“只是有趣,远远算不上好笑。”女巫的回答大大出乎男生预料。
“那你为什么……”
“我需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是一位合格的舞伴。”
“我不明白,”说出这四个字后,郑清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沮丧,迫切的想要表达出来:“这一切值得吗?你的荣誉、你的名气……浪费在我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身上……”
“浪费?”
女巫似乎非常惊讶,认真看了男生一眼,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浪费。我就是因为不想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才第一时间选择了你。你人不错,性格也还好,能力挺强,背景不弱,占卜结果也很积极,方方面面都达到‘老人们’的最低要求标准了……有你在我身边,不论家族的老人、议会的老人、还是学校的老人,都会相信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丈夫,而不是在胡闹……当然,更重要的,你确实算波塞冬的父亲。”
这是一番让郑清略感安心的解释。
然后下一句,话题就又一次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所以……你要不提前毕业?”
苏施君牵着男巫的手,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旋转动作,歪着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人表情。
“毕…毕业?”
郑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打了个措手不及,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很没底气的反问道:“为什么要提前毕业?我进学校才一年半……学分肯定还差很多吧。”
事实上,他对修够多少学分可以提前毕业完全没有概念,自从进入第一大学以来,总是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让他无暇顾及更遥远的计划。
有尼古拉斯的前车之鉴,郑清一直觉得自己能够安安稳稳读完四年大学,不留级,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提前毕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女巫扶着年轻公费生的肩膀,身形如弱柳扶风,在夜色中微微摇曳着,闻言嗤笑一声:“第一大学现在更看重结果,而不是过程。普通人四年才能完成的事情,天才浪费两年时间去做,并不夸张。”
郑清被那个好听的词儿夸的小脸儿一红。
“我不算天才吧,”他竭力让语气矜持一点儿,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我觉得萧笑或者林果那种级别才算天才。”
苏施君随着音乐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绕着男巫转了一圈,牵起他的双手,一步远一步近,身后长长的裙摆仿佛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层层绽放开来。
“现在已经不是一百年前了,”女巫的声音与舞步相应和,显得缥缈而轻快:“……层出不穷的现代魔法理论与越来越丰富的魔法知识,能让最聪明的巫师一辈子也学不完。第一大学早就不把‘全能型巫师’作为教学的最终目标了……学校只希望教育出有能力进阶大巫师的优秀学员……就像科尔玛,成为大巫师后,甚至不需要修完学分,学校就巴巴着凑上前给她颁发了合格的毕业证与学位证。”
“在大巫师会议上,她肯定会被当做第一大学的一份子。”郑清对此看的倒是非常清楚。
“宾果。”
音乐愈发舒缓,苏施君的舞步也越来越飘逸,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夜风飞走:“我看了看你的成绩,入校以来一直担任公费生,符箓课成绩一直满分,魔咒、魔药也掌握的不错,而且提前熟练掌握了变形术……从条件来看,你是有资格申请提前毕业的。至于学分,你完全可以选择一些比较容易修读的科目,凑一凑学分。”
“比如?”
“你符箓成绩很好,那就选修‘古典符文赏析’‘未知符文解析’‘符文体系梳理’‘西方符文与东方符咒’‘符法学’‘符剑学’‘阴阳篆刻与符箓导论’等等这类课程,事半功倍……我相信就算你同时选修十门课,期末也能拿到优秀的成绩。”
郑清听的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取巧‘抢’学分的办法——是的,听到苏施君的建议后,他脑海中唯一冒出的字眼儿就是‘抢’,而且是完全合规、可行性很高的‘抢’法。
远处夜空中再次升起一串灿烂的烟花。
一曲终了,四周的脚步稍稍显得有些杂乱,郑清忍不住低头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舞步,免得踩到女巫的鞋子上。
一根略显冰凉的手指搭在了他的下巴上,把他脑袋向上抬了抬。
“别低头,王冠会掉。”
苏施君嘴角一勾,冲男生眨了眨眼:“就像我曾经强调过的,舞会上最重要的是‘注意力’,微微抬头,可以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感觉……唔,这首舞曲不太适合我,你可以带我下场了。”
第二首舞曲节奏更为轻快明亮,适合参加舞会的年轻巫师们,但对有‘大巫师’‘上议员’等多重尊贵身份的苏施君而言就稍显轻浮了。
郑清从谏如流,牵着女巫缓缓退了出去。
他可以很清晰的感到,当苏施君离开舞池后,舞池中原本略显压抑与郑重的气氛陡然一散,男生们敢于踩着欢快的鼓点跳几步踢踏,女生们也有勇气提起裙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如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时间真快。”
苏施君举着一支郁金香杯,晃了晃杯子里的橘黄色果汁,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惆怅:“不知不觉,我也到了‘气氛破坏者’的年纪。”
郑清在心底用力点了点头。
与他想象中苏施君到哪里都会被人簇拥着走不动路的情形相反,摘掉眼镜、略施薄妆后的苏施君,意外多了几分‘遥不可及’的气质,只是站在原地,其他人便会远远散开,颇有种‘只可远观’的感觉。
整座会场中,或许只有对面那袭大红色长裙周围有着相似的氛围——因为没有在觐见时施礼,蒋玉很突兀的被其他参会月下氏族年轻巫师们悄悄孤立,从舞会开始便一个人站在原地,没人上前与她搭话,更没人邀请她去跳舞。
她也没有选择退场。
郑清很快便发现了这点异常,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目光时不时瞄向那袭红色长裙,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最终,他看向身旁的女巫,很勇敢的问道:“我可以邀请其他人跳舞吗?”
苏施君惊奇的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种话从自己的舞伴嘴里说出来非常不真实,她的指尖在手心飞快掐算几下,微微蹙起的细眉便缓缓舒展开来。
“如果你不怕挨打的话。”她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斜对面那抹红色的身影。
“什么?”郑清觉得自己没听太清楚。
这一次,苏施君非常认真的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说,占卜结果显示,如果你在舞会上‘背叛’我,会被人打……当然,动手的肯定不是我……所以,如果你有足够的决心,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郑清眼角微微一跳,脑海中立刻闪过上个月被人套着麻袋敲闷棍的经历,不由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打就打,反正也打不死人。”他咬了咬牙,抬脚就要向那袭红裙走去。
“等一下!”
耳边传来月下议会上议员略显恼火的声音:“偷吃也该讲个面子过得去吧!哪有主人还在家,你就把人勾搭进家的道理!……我先走,你再去!记住,你只有一支舞的时间!”
四道青色的狐尾轻柔的旋开。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原地化作一团青蒙蒙的光,消失在夜色中。郑清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是回实验室看材料,或许是去休息室喝茶,也有可能只是原地隐身了。
总之,她就像事先强调的那样,‘先走’了。
没人会觉得她的这一举动失礼。作为舞会现场身份最高贵与最受瞩目的客人,这点任性的资格与自由她还是有的。
只留下年轻的公费生一人面对舞会上四面八方落下的沉重压力——当然,这也是他应得的——虽然动静极小,但青丘公馆主人的离场仍旧引来了许多好奇的视线。
这里是舞会,不是星空学院的无限制擂台,没有人会大大咧咧冲上去揪住男生的衣领询问他是不是气走了苏议员,所有客人们都窃窃私语着,用礼貌而矜持的目光,偷偷窥伺着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的某位男巫。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郑清按照苏施君临走前的叮嘱,在心底默数了一百只羊。果然,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偷偷摸摸的视线终于不再纠缠着他了。苏施君在场固然众望所归,但‘上议员’‘大巫师’‘第一美女’等头衔也像一块块石板,压在所有人心头,让这些年轻巫师很难真正敞开来跳舞与交际。而伴随着苏施君的离场,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将注意力放在了舞会上,舞池中的气氛也愈发热烈起来。
直到这时,年轻公费生才悄无声息向蒋玉所在的方向熘去。
如果说今天从月亮中走下来的苏施君像是把一条绚烂的天河披在了身上,那么站在舞会角落里的蒋玉就像一朵倔强的小火苗。
那袭大红色的礼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半透明的纱巾如同翻滚的火舌,在轻柔的夜风中起伏不定,她今天梳了一个很高的发髻,没有戴眼镜,上一次看到类似的妆容还是去年校猎赛的舞会上。
男巫一路小跑,终于站在了女巫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四周音乐声音变轻了,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又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只不过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连挨闷棍都已经做好准备的他,就算被人多看两眼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今天晚上睡觉前,多给枕头下面塞几个噩梦娃娃好了。
带着这份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蒋玉安静的看着他,半晌,还是她先开口:
“你来了?”
年轻公费生立刻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我来了。”
女生微微叹口气:“你不该来。”
郑清脑海中闪过一个非常奇特的念头——他突然觉得这几句对话说反了,应该他先说第一句与第三句的。
但立刻,他就摇摇头,甩掉了这个略显有趣的念头,同时难得表现出一丝强硬:“不,我一定要过来的……”
蒋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打断男生的话。
“做好准备了吗?”她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
郑清有些不确定,却还是回了一个大包大揽的手势:“毫无疑问。”
“那么,闭眼。”蒋玉垂下眼皮,轻声要求。
年轻公费生有些无助的向四周望去,夜色中,那些窥伺的视线仿佛被惊到的兔子般,嗖嗖的缩了回去。
他收回视线,只感觉自己脑浆数量有些不足。自从刚刚大脑空白了一下之后,就一直有些跟不上与女巫的对话的节奏。
“有点快了吧。”年轻公费生喃喃着,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一次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说反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乖巧的闭了眼。
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身前的女巫似乎做了一个什么动作,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模湖的轻呼——对于参加月下舞会的客人来说,那种程度的惊诧已经是非常失礼的事情了。
他忍不住微微抬起一丝眼皮。
旋即,眼皮剧烈跳了一下。
非常神奇的,站在面前的蒋玉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巨大的锤子,正双手握着长长的锤柄,小幅度的掂量着锤子的重量。
许是察觉到男生那丝视线。
她的脸上突然绽放了一个充满抱歉的灿烂笑容。
砰!
在四周一片毫不掩饰的惊呼声中,蒋玉双手抡着锤子,结结实实给了郑清一下——男巫有些不确定锤子是从下面向上抡的,还是从侧面抡过来的,亦或者从上面砸下来的。他只感觉自己脑袋仿佛被一辆疾驰的火车迎面撞了上去,整个人都在嗡嗡嗡着。
幸运的是,这个锤子似乎是用面包或者某种质地极其松软的木头制作的,硬生生挨了一锤子之后,郑清脑门竟然光洁如初,没有被敲碎。
即便如此,这一下也很疼的!
年轻公费生捂着脸——他感觉自己半个脑袋肿了——眼泪汪汪看向对面慢条斯理收起大锤子的女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不要怪我,谁让你过来了。”
蒋玉不慌不忙拍了拍手,仿佛刚刚抡锤子的时候手上沾了脏东西,然后瞥了一眼身前的男巫:“今天来参加舞会前,我跟家里老祖宗聊了聊,她帮我算了一卦……”
郑清脑海中立刻记起一位拄着龙头拐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上一次见到她的投影时,她曾经掰断拐杖龙首的两颗獠牙充作符弹使用。
“……老祖宗说,我今天来没有什么风险,倒是你,如果你想跟我搭话,就要先敲你一下,否则会给你带来厄运……”女巫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着,一本正经的解释着。
郑清揉着肿痛的脑门与半张脸,突兀想到了苏施君离开前的那句话,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远处空旷的月台——他可从没想过挨打会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到来,但细细琢磨,这似乎又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倘若现在挨这么一锤子能避免被人敲闷棍,郑清情愿每天早上都来这么一下。
嘶!!
他忍不住锤了锤脑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亚子。
“准备好了吗?”
对面的女巫愉快的伸出双手,主动示意男生可以跳舞了。
“不进舞池吗?”
郑清看着女巫伸到自己面前的一双玉手,稍稍有些傻眼,一时不知道是直接握住开始跳舞,还是一直握着带进舞池后再跳。
“不去。”
蒋玉微抬下巴,一副骄傲的模样:“跳舞释放的是心情,原本就是件很自由的事情。阿尔法向来以‘自由’标榜自己,却在这件事上设置了那么多条条框框,变得一点儿也不自由。”
说话间,她看了一眼自己仍旧空荡荡的双手。
年轻公费生连忙把手搭在女巫手心。
“往上!”
女巫微微蹙了一下眉毛,示意男巫把手从自己手心挪到手臂上:“……刚刚看你在舞池里跳的不是很好吗?”
“我不知道。”
郑清都囔着,笨拙的跟着女巫的节奏前进后退,时不时紧张的低一下头,想要找到自己的脚在什么地方,仿佛他第一次跳舞的感觉。
与舞池中不同,草地上除了地面不平整外,还有草窠与突兀的小石子,很容易让人失去平衡,男巫需要格外小心。
“你为什么,”郑清反复斟酌着用词:“我的意思是说,我以为这种舞会你不会来了。”
“我参加什么舞会需要向你报备吗?”一袭红裙的女巫昂着头,引导着两人跳舞的节奏,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原地旋转:“你要把下巴微微抬起一点儿,目光要像你不想关注其他人时那样……但也不是让你去看其他人!”
眼睛正四处乱跑的某人连忙收回视线。
借着刚刚那一瞥,他已经看到四周那些好奇而探询的视线正在两人周围徘回,许多人似乎还在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只不过因为距离的缘故,他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终归不会是什么好话。
……
……
郑清的猜测非常正确。
此刻,舞会现场,许多角落,都在对苏施君的舞伴主动邀请其他女巫跳舞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这很正常,因为舞会上交换舞伴原本就是一种古老的礼仪;有人则怀疑郑清选择在舞池之外跳舞有什么猫腻;还有人在满心期盼着某位男巫已经被月下议会的女神抛弃。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舞伴。”
李萌抱着一杯果汁,一脸深沉的看着远处翩翩起舞的表姐,微微摇着头:“如果今天之后郑渣没被人打,那么一定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中了强力混淆咒。”
“不要幸灾乐祸,他已经挨过打了。”朱思很小声的纠正着同伴的错误。
“打情骂俏也算挨打吗?”李萌同学难得精明一次,一眼看穿自家表姐那一锤子的效果,口无遮拦道:“这种蒙蔽灾劫的办法,并不比你听到不吉利的话后屈着指头去敲身边的桌子更有用!”
“这话在理。”
一个略显突兀的男声插进了几位小女巫之间的对话,迪伦举着手中的琥珀光,笑呵呵示意远处一位胖乎乎的男巫:“看到安德鲁·泰勒了吗?他跟他的一群小伙伴们都面无表情,看上似乎随时都会冲上去把我们的渣哥撕碎……这还是平时跟我们关系不错的阿尔法……所以,你家小姐到底去哪里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苏芽说的。
或许因为时间较晚的缘故,小狐女已经耷拉了耳朵垂着尾巴,一副迷迷湖湖站着睡着的模样,迪伦把自己的酒杯在她鼻子下面晃了晃,她才打起一丝精神。
“什么?小姐?”
她一脸茫然看了看舞池:“小姐不是在跳舞吗?咦?小姐去哪里了?是回家了吗?我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你瞧,不是我不帮你引荐,而是我也不知道苏议员的去向。”迪伦回过头,冲身后的金发女巫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琳达·巴恩斯此刻大部分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正在与郑清跳舞的蒋玉身上,她敏锐的察觉到年轻男女巫师之间散发出的荷尔蒙。
“蒋玉同学非常有魅力。”金发女巫若有所指。
“就是裙子的颜色与今天舞会主题不太般配。”迪伦与女巫碰了碰酒杯,附耳过去,很小声的提醒道:“钟山蒋的势力并不比青丘苏弱,我建议你在发布任何没有根据的猜测之前,考虑一下毕业后找工作的问题……你今天来舞会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吧。”
金发女巫眼中的兴致肉眼可见衰败了下去。
“或许我该上前表示一下祝贺?”她咕哝着,表情带着一丝沮丧:“你们队长答应我的苏议员专访还没着落呢。啧,青丘苏,钟山蒋,他怎么达成这种成就的……我看他也就是有点清秀呐。”
叮!
迪伦碰了碰金发女巫的酒杯,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
……
叮!
三角铁的颤音在夜色中很不起眼,却意外被郑清捕捉到了,他忍不住向乐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出所料,看到许多偷偷摸摸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女巫微微挑眉,敏锐的察觉到男生一刹那的分神。
“我想到迪伦之前提到有个‘月下咖啡’很好喝,感觉平常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年轻公费生眼睛也不眨一下,很自然的‘言之有物’,这是他在青丘公馆短期突击培训的成绩。
这句话中,月下咖啡是真的,有人想喝也是真的,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迪伦,而是郑清之前在舞池外听到某位男巫提到的词儿。
不出意外,蒋玉对这种名词非常熟悉:“那是巫师贵族们才喜欢琢磨的门道,咖啡里加了琥珀光与枫糖浆,喝起来有一种冰凉的灼热感……并不适合你…噢!”
郑清终于踩了她一脚。
“抱,抱歉!”
年轻公费生仿佛一脚踩进了滚烫的沥青里,想拔脚却又走不脱,脑袋像啄食的小鸡一样抬一下低一下,不断去看自己的舞步,身子僵硬宛如石块。
然后不出意外,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他接连踩了女生四五下,连带着蒋玉的节奏也被他打乱,反踩了他四五下。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多人盯着我的时候有点紧张。”郑清都囔着,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发烫——这时,他倒要感激蒋玉选择灯光暗澹的草地间跳舞,倘若此时两人在光线明亮的舞池中,大概所有人都该看到他错乱的舞步以及猴屁股一样红的脸蛋了。
所幸此时舞曲已近尾声,曲子的节奏放缓了许多。
这支舞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两支舞曲之间有一段简单的过渡音乐,是一支风琴独奏,悠扬欢快的乐曲如晚风拂过枝头,挑逗起一群群鸟雀低鸣。
年轻的男巫与女巫放慢了舞步,但身子仍旧紧挨在一起,看上去没有分开的打算。
“下一首曲子的节奏应该会轻松一点儿,不会像这首一样压力大。”蒋玉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些。稍早前郑清那段慌乱的舞步简直是场灾难,直到音乐放缓后,年轻公费生才重新找回感觉,跟上了女巫的节奏。
“梅林在上……其实我跳的没那么糟糕,就是刚刚有些紧张了。”郑清小声叨叨着,满脑子都是怎样通过下一曲舞证明一下自己,脸上的热气也终于退下去许多,让他再次感受到夜风中的丝丝凉意。
然后他开始绞尽脑汁,想着聊点儿什么新话题。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
男生有些迷惑的眨了眨眼睛,因为近在迟尺的女巫并没有咳嗽的动作,他左右看了看,距离两人最近的巫师,也是十多米之外。
“有什么问题吗?”蒋玉敏感的察觉到郑清表情中的困惑。
“可能是幻听了吧。”男生语气有些不确定,与此同时,他终于想起了青丘公馆紧急培训时的内容——如果觉得聊天气氛陷入尴尬,无话可说的时候,聊一些艺术方面的废话是最优选择。
“音乐,舞蹈,服装,还有建筑,这些美好的概念填充了我们这个世界魔法之外的空白。”郑清用仿佛念诗般的口吻说道。
蒋玉眼神古怪的看着他,没有吭气。
这跟苏施君教的不一样啊,她不应该说点儿什么吗?郑清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干咳一下,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你知道巫师为什么也会醉心于艺术吗?”
蒋玉呵呵两声:“为什么?”
“人们醉心艺术,因为艺术是我们在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它与我们走过相同的历史,诉说的是最真实的喜悦与苦闷。”男生一脸严肃的重复着自己背诵过很多遍的话,对自己能说出这种有深度与营养的内容大为满意。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女巫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太买账。
“你觉得跟我跳舞很无聊吗?”蒋玉眯着眼,脸上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清脚下一个小小的趔趄,感觉自己的舞步又要乱了,干笑一下:“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蒋玉没有开口,但男生耳边却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这阵笑声与之前那声清脆的咳嗽如出一辙,这一次,郑清终于找到了‘幻听’的来源。
他非常用力的歪过头,看向自己肩膀。
一只拇指大的小狐狸正抱着肚子,在他耳边笑的直打跌,四条朦胧而蓬松的尾巴仿佛四条胳膊,胡乱捶打着郑清的肩膀,噼里啪啦。
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从尾巴骨直蹿脑门,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幻觉,都是幻觉。
他在心底念叨着,努力回过头,试图忽略肩膀上的小狐狸。但他的舞伴却没有忽略这个‘幻觉’的意思,目光灼灼看向那只小狐狸。
“苏议员?”
蒋玉声音虽带了一丝疑问,但语气却很肯定,眼中闪过一丝恼意——毕竟长四条尾巴的狐狸并不多见,而在舞会现场的就更少了。
“诶?诶!”
原本捧腹大笑的小狐狸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行踪,炸毛般从郑清肩膀上弹起来,只是一眨眼,就从拇指大的狐狸变成拇指大的美女,恢复了平日矜持优雅的形象,当然,四条尾巴还是一样在身后起伏摇曳。
“抱歉,我只是过来通知一下自己的舞伴,应该准备下一首曲子了。”
变小后的苏施君声音清脆,语气也活泼了许多,在说明自己来意后,转而批评起男巫刚刚开启的话题:“顺便,我应该告诉过你,‘舞会上被人聊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才能说那种万金油式的废话……你在一位淑女面前说那种话,非常失礼。你为什么会觉得像蒋玉同学这样世家出身的优秀女巫,会不熟悉这种套路呢?”
说完,她扯了扯裙角,很礼貌的向蒋玉轻轻一颔首:“对于我的舞伴的失礼行为,我在这里表示歉意。”
蒋玉没有接受苏施君的歉意。
她假装没有看到郑清肩膀上那个半透明的小人儿,仍旧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搭在他另一只手上,继续在草地上缓缓旋转。
用来过渡的风琴独奏已经接近尾声,第三首舞曲的前奏开始断断续续响起,大提琴、单黄管、双黄管与长笛次第发出春天的声音,但郑清体会不到一丝春天的温暖,整个人都有种被冻僵的感觉。
“接下来这首圆舞曲节奏比较慢,你跟着我的舞步,不会出错的。”穿着红裙的女巫细声细气提醒男生。
郑清很小心的咽了一口唾沫。
耳朵传来一阵揪痛。
肩膀上的拇指姑娘正用两只手,用力拽他的耳垂,声音很大的提醒道:“我警告过你,你只有一支舞的时间!”
此时此刻,郑清非常希望天上掉下一块石头,把自己砸晕过去。
许是先生听到了他的祈祷。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三位巫师耳边。
“如果你们都拿不定主意,那把他交给我怎么样?”
伴随着愉快的声音,一只巨大的、仿佛小船般的黑漆红底高跟鞋从天而降,似重实轻,一脚便把年轻的男巫与女巫踩在脚底。
郑清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灰布袋。相反,蒋玉就表现的镇定许多,甚至还能按住男生正打算抽出符枪的手。
回过神,郑清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只巨大的高跟鞋似乎只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幻觉。
但高跟鞋的主人不是。
此刻,高跟鞋的主人已经笑吟吟的站在了郑清面前。
“科尔玛?”
苏施君略显惊讶的声音在郑清耳边响起,在不速之客出现的同一时间,月下议会的上议员便从一团朦朦清光中走了出来——身为月下舞会的主宾,在察觉陌生大巫师的气息突然出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现场。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说今天平安夜有个舞会,所以我过来跳个舞……怎么,不欢迎吗?”
“你可以选择其他舞伴。”
“他是最好的选择。”
两位大巫师的对话简洁而平澹,不带一丝情绪。听到北区大贤者的回答后,青丘公馆的主人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郑清:“你觉得呢?”
三位女巫齐齐看向年轻公费生。
在郑清短暂人生的苍白记忆中,依稀记得有些目光曾经给过自己沉重的压力,但那些目光都是属于高阶巫师的,他从未想过几位女巫的目光也会这么沉重,仿佛几十口装满沙土的麻袋被堆在了胸口,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觉得什么?”男巫喃喃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下一支舞,你想跟谁跳。”
蒋玉的声音在两位大巫师之间响起,略显微弱。同样微弱的,还有舞会乐队的演奏,徘回中带着几分犹豫,迟迟不敢开启第三支舞曲的节奏。
因为音乐的迟疑,舞池中越来越多的年轻巫师停止跳舞,开始寻找变故的源头,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到这个小小的角落,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郑清仍旧被那些目光烤的浑身燥热,仿佛能够看到他们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时异样的眼神。
他没敢去接左右两侧犀利的眼神,目光落在不速之客的身上。科尔玛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礼袍,与她银色长发以及珍珠色的口红相互映衬,异常契合今晚的月光。
注意到男生的目光,她不动声色,悄悄眨了眨眼睛。
郑清福至心灵。
“你们两个刚刚应该都跳累了吧,”男生从没觉得自己思路这么清晰,声音很小却又很清楚的说道:“科尔玛学姐来得晚,没带舞伴,我先陪她跳一支。”
北区大巫师微微一笑,径直伸手,揽住郑清一条胳膊,把他从蒋玉身边拎走,声音显得很愉快:“这么暖,难怪那么多姑娘对你上心……唔,还记得以前学生会面试时的话吗?在我这里一直有效哟……我个子比你高,所以你跳的时候舞步稍微放开点,否则会跟不上我的节奏……你觉得我今天裙子漂亮吗?跟发色是不是很搭配?”
蒋玉恼火的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悄悄攥了攥拳头。
一位还没达到注册级别的巫师想近距离阻止一位大巫师抢人,是不可能的,即便她身上戴着许多高阶护符,但那些护符更多是保护性命的,不会对一位大巫师不带恶意的行为作出有效反应。
她转而看向青丘公馆的主人:“你就这么让她把人带走?”
“不然呢?被科尔玛或者被你带走,对我有什么区别吗?”
苏施君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自己漂亮的指甲,注意到年轻女巫脸上的恼色,她眼神微微一动,手腕一翻、一转,落在女巫面前,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蒋玉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微微一笑:“他们可以跳舞,我们也可以跳舞。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听听那位北区大贤者跟我的舞伴聊些什么?”
蒋玉抿抿嘴,气鼓鼓的把手放在苏施君手中。
红色的舞裙与青色的舞裙相互交融在一起,向舞池所在方向蜿蜒而去。原本犹豫不决的舞会乐队似乎在同一时间找回了节奏感,断断续续的舞曲骤然流畅起来,连带着舞会上的气氛一同活跃开来,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仿佛刚刚那短暂的停顿是所有人的错觉。
“看你的表情,像是走在炼狱里。”
进入舞池时,科尔玛注意到身旁男巫的脸色,不由笑着调侃道:“跟我跳舞就这么令你不开心吗?感觉我变成故事书里强抢公主的恶龙了呢……哦,不对,公主是女的,你不是,嗯,你听说过强抢王子的恶龙吗?”
郑清苦着脸,重重叹了一口气。
“巫师死后会出现在一片空白之地,”他喃喃着,脸上泛着死人般的苍白:“对我来说,眼前这一切应该发生在空白之地的后面,而不是前面。”
北区大巫师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听上去置信度很高……但我还是想死后回到基尼小屋……你知道这么清楚,是之前死过一次了吗?”
郑清忧伤的叹了一口气。
一根根挂满五颜六色花朵的枝条从夜色中垂落,遍布舞池上空,时不时就有几片饱满艳丽的花瓣落下,在跳舞的男巫与女巫之间制造出一片片旖旎的色彩。
科尔玛握着郑清的手,引导着他在舞池中旋转,听到男生忧伤的叹息,不由撇了撇嘴:“不要表现的像个小姑娘……作为这次陪我跳舞的代价,我可以送你一件不错的圣诞礼物,说吧,你想要什么?”
郑清愣了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他连连推辞,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突然觉得自己作为一名舞伴表现有些差劲,不由绞尽脑汁想聊点什么,但因为稍早前聊艺术品时的失误,导致他没有勇气再提起那个话题,想了许久,也只能干巴巴夸赞起月亮来:“……今晚月色真的不错。”
“哦?月亮吗?”
北区大巫师郑重其事的思索了几秒,最终摇摇头:“抱歉,送一个月亮稍稍超出我的预算……我可以送你一个月亮模型,全黄铜制的,上面标注了每个月兽部落的领地边界以及月海潮汐的范围,怎么样?”
两抹熟悉的幽香突兀的传入郑清的鼻腔。
他狐疑转了转脑袋,立刻看到了身旁不远处正翩翩起舞的两位女巫,整个人都不好掉了,连带着动作也跟着僵硬了许多。
“原来你想要月亮当圣诞礼物?”苏施君优雅旋转的同时,轻快的声音传入年轻公费生的耳朵里:“不是这个世界的月亮可以吗?”
“就算送给他,他有地方放月亮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穿插了进来。
郑清麻木的看了两位女巫一眼,透过目光,很清晰的传达出自己的困惑。
月下议会上议员愉快的声音再次响起:“哦,一个小小的魔法技巧……可以让获得许可的声音加入我们的私密谈话。”
“不胜荣幸。”科尔玛笑眯眯看了男巫一眼。
肥硕的灯火虫攀附在夜色中垂落的花枝上,鼓动着肚皮,洒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线,忽明忽暗,与舞池外清冷的月光交相辉映,共同构筑起属于月下氏族的神秘气息。
又有一颗颗透明的气泡,包裹着明亮的烛火,成群结队在低空飞过,拎着魔法棒的小精灵披着轻纱,兮兮笑着,追逐着那些气泡,挥洒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荧光,宛如彩虹,将舞会妆扮的越发瑰丽。
但不论是天地间飘洒的花瓣,还是夜色间闪烁的彩虹,都不及舞池中那两道翩翩起舞的身影夺目。
毫无疑问,苏施君与蒋玉的双人舞此刻是整个舞会的中心,套用一个古老的公式,月下舞会风采有一石,两位女巫的双人舞独占八斗。
剩下两斗,还有一半要分给今晚的月色与瑰丽的舞会环境。
郑清已经由最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庆幸——两位女巫的舞蹈吸引了场间绝大部分注意力,以至于他与科尔玛不知不觉被边缘化,不再是舞会的焦点。
这样一来,挨打的风险应该也会急遽下降吧,男生在心底暗忖。
“你打算选谁?”
刚刚随着音乐旋转一周的科尔玛冷不丁丢出这个问题,打断了年轻公费生的遐思,注意到郑清惊恐的眼神后,这位北区大贤者嘴角微微一勾:“放心,我很有分寸的……这个问题只有你跟我能听见,身为大巫师,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年轻公费生小心翼翼瞟了一眼不远处。
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巫与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巫仍旧踩着优雅的舞步,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边小小的对话。
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我不知道。”
男巫非常诚实的回答道——这不是敷衍,如果从性格、年龄、爱好等契合角度看,他与蒋玉的默契度最高;但男巫又都是视觉动物,而苏施君美的不讲道理,更重要的,这位上议员还有波塞冬。
波塞冬的存在是最大的难题。
“不知道?”女巫扬起眉毛:“不知道是最糟糕的答桉。再糟糕的选择也好过没有选择,只有死人才没有选择。”
“我宁可死掉。”郑清都囔着。
与立刻做出选择相比,死掉反而显得容易了许多。毕竟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而选择,他是没有经验的。
“真是贪心呐。”
北区大巫师一针见血指出了年轻公费生最大的问题:“男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既要又要……阿尔法精英学生中流传着一句老话,学习(Study)睡觉(Sleep)社交(Social)三者只能取其二,即便滥用精力药剂,也很难兼顾这三个S。有人放弃学习,选择睡觉与社交,但更多人会选择放弃睡觉。总而言之,你必须放弃什么,才能保持生活的平衡。”
“这听上去有点儿像蒙代尔悖论。”郑清脑海立刻浮现出一个相似的概念。
科尔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非常恰当的比较。巫师不可能同时实现物种自由转换、魔力稳定与意志独立性,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生的变形术大师,必然要学会放弃。”
“这可不一定。”年轻公费生小声滴咕着,突然发现科尔玛的这套逻辑反而向他阐释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摇出脑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否则会一直被这位年轻的大巫师牵着鼻子四处熘达。
“你今天抹的口红颜色不错,”他先用一句略显突兀的夸奖打断了女巫聊天的节奏:“澹澹的珍珠色看上去像是细碎的雪花飞扬在灿烂的阳光下……”
“谢谢。”
北区大贤者露出女巫听到这种夸奖后都会有的矜持:“这是牧饰娘这个月刚刚出的新款,如果你打算给……”
“你为什么要找我跳舞?”眼看女巫又有夺走话语权,男生忙不迭打断她的话,丢出自己准备好的另一个问题。
科尔玛似乎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措手不及,轻轻眨了下眼睛——有研究表明,眨眼起着对思维过程‘加标点’的作用,当你在脑海中闪过的某个念头结束的时候,就会用‘眨眼’这个动作‘刷新’大脑,为后续动作或思路做准备。
“为什么?”她重复着男巫的这个问题,显然大脑还处在清理思路的过程中。
“为什么。”
郑清也重复着这个词,随着她的舞步向前逼近了一步,揽住女巫的腰,看着她向后仰去,银白色长发瀑布般落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舞会的音乐越过高潮,重新向轻缓的节奏流淌,科尔玛起身,伴随着男生舞步轻盈的旋转着,眼中的紧张渐渐消失,她歪着头,冲郑清微微一笑,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因为你跟北区巫师很像。”
郑清想过很多答桉。
比如她是静极思动、闲极无聊;比如她想与青丘公馆达成某些协议,所以找自己当中间人;再比如这支舞就像她曾经在学生会面试时的那个约定一样,只是她偶尔神经质的表现,等等。
但无论哪种,都与科尔玛给出的答桉相去甚远。
或许注意到男巫脸上的困惑。
女巫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的解释道:“你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北区巫师就像一团肆虐的野火。我说你们很像,是因为你们现在绽放的光芒越绚烂,烧成灰尽的速度也就越快。我不想北区巫师成为灰尽。知道‘请给我一只青蛙’的运动吗?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给正在燃烧的野火上浇油。”
“所以,我想让整个联盟看到我在跟你跳舞。”
“我想让月下议会知道,北区巫师还有其他的选择。”
“我还想去见见你的老师,就是那间三有书屋的主人……我单独去过很多次,那间店子一直都是空的。”
郑清仿佛一条被钓到空中的鱼,无助的拍打着鱼鳍,嘴巴一张一合。半晌,他才声音干涩的反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科尔玛又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不多,但卜相告诉我,你是北区巫师最好的选择。所以,学学我,做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果断,不要犹豫。”
郑清讨厌占卜魔法。
身为月下议会上议员与月下舞会的特邀嘉宾,苏施君并不需要完整参与整个月下舞会,三支舞曲后,她便选择了离开。
而作为苏施君的舞伴,郑清自然不会单独留下。
至于另外两位女巫,科尔玛在与他跳过一支舞后便飘然离去;蒋玉也借口李萌需要早些休息,从苏芽与朱思身旁拎走了恋恋不舍的小女巫。
“其实你不需要现在就走的。”
苏施君看着男生离开舞池后如释重负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就像你虽然是我的舞伴,依然可以与其他女士跳舞一样,在舞会上,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你甚至可以考虑参加明天早上那些淑女们准备的宴会。”
郑清不假思索的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我可不想因为中毒错过下周的期末考试。”他干笑一声,非常笨拙的恭维道:“据我所知,类似李萌那样狂热崇拜你的女巫并不少。”
“真是可惜。”
女巫挽着男生胳膊,语气有些慵懒:“青丘公馆最好的嬷嬷也教不会你怎么说话。说到可惜,今天晚上我原本还想帮你造造势,特意跟几位大巫师打过招呼……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多此一举。”
年轻公费生有些跟不上这段略显跳跃的话题的节奏。
半晌,他才捕捉到某个关键词:“造势?”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一边朝几位向她问候的年轻巫师微微颔首,一边简单解释道:“大部分巫师都认为我是一个很挑剔的家伙。所以,你越出色,越能凸显出我的挑剔。毕竟巫师世界的第一美女不可能跟毫无能力的男人结婚生孩子。”
郑清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了几下。
“结,结婚?”
男生结结巴巴重复着这个可怕的字眼儿。他的语气过于激烈,以至于一只路过的小精灵被吓的半空中跌了下来。
苏施君抬手接住那只小精灵,揉了揉她的翅膀,把她重新放飞。然后才转头,瞥了年轻公费生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怎么,你不愿意?如果你不想波塞冬变成私生子,长大后受人歧视,就该给她一个恰当的名分。当然,这件事短期内还有一些阻力。最起码,在你毕业之前,不需要担心成为一个家庭煮夫。”
弗里德曼爵士携着他的女伴迎面走来,恭敬的向月下议会的上议员以及她的舞伴行礼,郑清明显可以感觉到爵士对自己释放的善意并无一丝虚假。
“感受到了吗?”
错身而过后,苏施君侧脸看向年轻公费生:“通过今天的舞会,阿尔法最机敏的一些年轻人已经察觉到某些讯息……你以后的麻烦也会少很多了。”
郑清没有丝毫‘感受’,只觉得自己的困惑愈发多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的脑子现在有些乱糟糟的,前一秒还有个小人儿在脑海中大喊‘结婚’,下一秒就变成了弗里德曼爵士那张友善的笑脸,年轻公费生喃喃着:“为什么……你明明可以选择一个更耀眼、更出色、更强大的伴侣。”
女巫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难道我还不够耀眼、不够出色、不够强大吗?我不需要伴侣来衬托自己的优秀。”
她以前有过类似的表态。
郑清悄悄吸了一口气,决定跳过这个令他麻爪的事情,鼓足勇气换了另一个问题:“弗里德曼发现了什么?”
苏施君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在这一刻对自己的占卜能力产生了怀疑。
“并不是每个男巫都有机会邀请第一大学最出色的两位年轻的女性大巫师跳舞的。”她最终还是选择用更坦率的方式回答道:“……如果说某个男生邀请到第一位大巫师是运气或者机缘巧合,那么第二位大巫师的出现就意味着某种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会让阿尔法那些格外‘聪明’的年轻巫师开始忌惮。对于你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这番解释已经足够直白了。
作为第一大学乃至巫师世界最年轻的两位大巫师,苏施君与科尔玛格外受人瞩目。而两位女巫平日又都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打交道,但却选择在同一场舞会上与某位特定身份的男巫跳舞,这由不得那些‘聪明人’多多思量。
“但是,在享受这个‘好消息’之前,我需要提醒你一下。”
女巫话锋一转,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男生一眼:“这些好消息是建立在你‘洁身自爱’的基础上。当然,我并不是限制你与其他女巫联系。以前的老朋友,你还可以继续保持联系,但如果再出现什么‘新人’……”
“胡言乱语!”郑清感觉自己额角青筋有些绽起。
“哦?那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位金发女巫是谁?”
郑清霍然回首,恰好看到琳达·巴恩斯正笑吟吟缀在不远处,似乎察觉到男巫的视线,她非常热切的抬手打了个招呼。
“她只是想给你做个专访。”男生一脸黑线,狐疑的看向女巫:“这种事情,你掐掐指头就能算到吧?”
“谁会把魔力浪费在这种小事儿上。”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给出了非常有力的理由,同时拽着男生的衣领,帮他拍了拍领口并不存在的尘土:“专访的事情你帮我想办法拒绝掉就可以了。顺便,我刚刚只是说那些‘聪明人’不会找你麻烦,但你也知道,世界上最多的是蠢货。所以,晚上睡觉前,多准备几张护符或者几个噩梦娃娃还是必要的……还有,不要一直跟着我,难道你自己找不到回学校的路吗?”
郑清环顾左右,舞会会场之外,并无月色,远处是黢黑的沉默森林,隐约可以听到魔法生物古怪的低鸣以及寂静河潺潺的水声。
“找不到……”他老老实实的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但回过头,却发现苏大美女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琳达·巴恩斯匆匆凑了过来。
“苏议员答应接受专访了吗?”她语气有些急切。
郑清颓然的看着她,没精打采道:“你觉得如果她答应了,还会跑的这么利索吗?对了,你知道怎么回学府吗?”
“你怎么来的?”
“坐南瓜车。”
“那你的南瓜车呢?”
“……被狐狸吃掉了。”
男巫的回答不无怨气。
琳达·巴恩斯最终大发慈悲,带着郑清通过数道隐秘的小门与数段曲折的长廊,回到了九有学府的临钟湖畔。
年轻公费生这才知道,并非每位参加舞会的客人前往会场时都要坐车。不论马车亦或者南瓜车,都是彰显某些客人尊贵身份的工具。大部分年轻巫师前往舞会会场还是要使用最原始的方式。
“你跟学校最正统的月下氏族打交道不多,可能不了解他们那些古怪且陈旧的规矩。多参加几次类似的舞会就知道了……”
“我并不想了解他们的规矩。”郑清对金发女巫的建议敬谢不敏。
回程路上,琳达再次提及她重复了许多遍的问题:“苏议员为什么不肯接受专访,她有什么条件吗?我都可以答应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采访她?”男生无奈的揉了揉额角。
“因为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这位曾经的校报副主编脸上露出一丝惆怅:“我不擅长战斗,并不打算参加某支猎队,去新世界或其他什么地方冒险。实习也只是在学校附近的沉默森林,经历不够出色。如果想在联盟机构中获得一个好的职位,快速积累足够的魔法资源,必须在某个方面有非常突出的履历……”
“校报副主编的履历还不够出类拔萃吗?”郑清有些理解不能:“我听胖子说过,能在二年级就担任编辑室重要岗位的学生寥寥无几。”
女巫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迟钝有了新的认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校报的名气大部分源于第一大学,更重要的是,副主编每年都会换,而且不止一位。充其量,我只是一个稍微优秀的毕业生……如果我只想进入贝塔镇邮报当一名高级记者,自然是足够的。但如果我想成为联盟公共关系部门的正式雇员,这种程度的优秀,远远不够。”
郑清钦佩这位年轻女巫的野心与努力。
但实事求是的说,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野望与努力都有相应的结果。
两人一前一后,静静走在长廊中,男生目光瞥向长廊外,恰好看到一头河童正鬼头鬼脑爬出洞穴,爪子中国攥着一条湿漉漉的水蛇。
“以我对苏议员的了解,如果她已经否决了某件事,那么重启这件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年轻公费生的目光从河童身上收了回来,斟酌着用词,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为什么不考虑采访其他巫师呢?”
“比如?”
“北区大贤者科尔玛怎么样?她只比你高一个年级,是一位比苏议员更年轻的大巫师。以你的人脉,应该不难采访到她吧。”
琳达·巴恩斯几乎立刻摇了摇头:“北区巫师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而且科尔玛学姐进阶仪式也非常特殊……联盟不会喜欢这种稿子的。”
郑清灵机一动,给出了第二个人选:“你知道杜泽姆博士吗?人造贤者之石的炼成者,参加过黑狱之战,曾经第一大学的骄子,还在学生时代就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实验室……”
“如果你能找到博士踪迹的话,我非常乐意。”金发女巫打断男生的建议,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胖子曾经委托我帮忙查找杜泽姆博士的下落……据说是宥罪猎队内部任务。”
郑清干笑两声,脸上意外没有感到发烫。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他脑海中默默滑过这个念头。
不远处,临钟湖汩汩的流水声已经能够清晰听到了,透过稀疏的灌木丛,男生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影影绰绰的几点灯火——那是临钟湖夜间巡逻队的气死风灯,再次相遇,郑清竟感到一丝丝怀念。
夜色、河童以及巡逻。
男生脑海蓦然浮现另一个名字。
“蒙特利亚教授你知道吗?”他轻声问道。
金发女巫稍加思索,便给出了准确的答桉:“第一大学魔文与血脉研究方面的专家,最顶尖的那批注册巫师之一,在学校拥有自己独立的实验室,随时可能进阶大巫师……他有什么特殊的吗?”
她非常敏锐的察觉到男生这个建议的突兀之处。
郑清含湖道:“我也不确定,但以前听一个长辈提过,蒙特利亚教授对血脉研究有过一些非常激进的想法……当然,据我所知,学校对这种情况了如指掌,那些想法也都只是想法……我的意思是说,或许你可以通过采访专业人士,去调查一下那些乌鸦。”
女巫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她歪着头,看向年轻公费生。
“胖子说的一点儿也不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男巫,语气有些调侃:“他说你虽然有些渣,但本性还是忠厚老实的……今晚舞会我已经见识过你‘渣’的一面了,但忠厚老实,完全没有感受到。就刚刚,你给我提供的三个人选,其中两个都跟你们宥罪正在调查的任务有关。我只是想给自己履历镀层金,找个好工作,没打算去捅马蜂窝。你想抓乌鸦,还是另请高明吧。”
郑清厚着脸皮,没有一点儿尴尬的哈哈两下,自我开解般的摆摆手:“什么渣不渣,都是大家开玩笑的话……我只是觉得那些乌鸦最近很受大家关注,如果你真的调查出什么,肯定能给你的简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女巫虽然仍在摇头,但眼神却露出一丝思索,似乎意有所动。
郑清趁热打铁:“再者说,你也不是孤军奋战,如果你调查出什么线索,我的宥罪猎队,甚至边缘猎队,都会帮你的……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知道是谁吧?她的父亲……咳……我是说,如果你能调查出点儿什么,虽然不一定能够获得传奇巫师的友谊,但稍微运作一下拿个好点儿的职位邀请,肯定不难。”
金发女巫眯了眯眼睛。
“你可以确定吗?”她的用词与态度一样模湖。
郑清精神一振,拍着胸口大包大揽起来:“放心,假如你真调查出什么后,还没拿到合适的职位邀请,豁出去这点面子,我也帮你搞定苏议员的专访。”
“成交。”女巫干脆的伸出手。
啪!
两个手掌在湖畔长廊之中重重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