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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清邀请琳达·巴恩斯加入调查‘乌鸦’,倒不完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很早之前,他就有过这个念头,却一直没有非常好的机会。

    诚然,因为辛胖子的缘故,金发女巫在之前也一直断断续续的帮忙,但那些帮助都是‘友谊性质’的,并没有尽力。作为曾经校报副主编,郑清有理由相信琳达有更丰富的消息来源以及更广泛的信息收集方式,而他也相信其中大部分是不会对‘友谊项目’开放的。

    所以,这一次双方敲定合作,各取所需,属于事实上的多赢。

    总而言之,2009年的平安夜,郑清算是在跌跌撞撞中平安度过了。

    隔天周五,就是圣诞节。

    这一天对第一大学不同学院有不同的意义,对于九有学院,圣诞节只是一年三百多个节日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学院教学计划里也没有为这个节日安排特定的公共假期,年轻巫师们仍旧需要老老实实上课。

    周五上午是一节炼金术。

    一大早,赶到教室的郑清就迫不及待从辛胖子桌上抢走新出炉的《贝塔镇邮报》,心惊胆战寻找有关昨晚月下舞会的消息。

    昨天晚上睡觉时,他三番五次被噩梦惊醒,早上醒来,又不出意料的,在枕头边上看到了一排掉脑袋的噩梦娃娃,以至于吃早餐时他食不甘味,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猜测外面的报纸会用什么样的口吻来描述昨夜月下舞会上他与三位女巫的三支舞。

    “对了,下午你们谁去步行街,再帮我买几打噩梦娃娃,就要格林杂货店的。”年轻公费生在翻看报纸时,顺口对几位同伴说道。

    胖巫师嘿嘿一笑:“你昨天回来的晚,还没跟我们说月下舞会什么样……来讲讲吧,舞会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你只要看他又大批量购买噩梦娃娃,就该知道昨天晚上多么热闹了。”张季信难得敏锐了一次,非常冷静的分析道:“话说回来,我觉得格林杂货店的噩梦娃娃今年销售额有一小半是被你撑起来的……他们该给你发一个金牌客户的奖章。”

    “我不要什么奖章,如果他们愿意给我打点折就好了。”郑清都囔着,手底唰唰的翻着报纸,脸上的疑色越来越多。

    “如果你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该去问迪伦,而不是渣哥。”正在努力代写作业的萧笑头也不抬提醒道。

    “对哦,”胖巫师一拳砸在掌心,恍然之余,脸上多了一丝困惑:“说起来,迪伦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昨天晚上他被某个热情的女妖精拖走了?”

    言辞中,不乏羡慕的味道。

    迪伦有没有被女妖精拖走,郑清不知道,但他知道身为奥布来恩与塔波特双重血脉的迪伦同学昨天晚上一定很忙,说不得今天上午还要参加几次宴会。

    而与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情相比,另一件事就很令年轻公费生在意了。

    “怎么没有新闻报道月下舞会?是时间太早,报道还没出来吗?”他抖着那沓《贝塔镇邮报》,看向辛胖子,厚鼓囊囊的纸张在他手底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啦声响。

    “怎么没有。”胖巫师搓了搓手指,伸手抓过报纸,速度很快的翻了几下,然后拍在郑清面前:“呶,这不是吗?”

    郑清脸蛋皱成一团。

    胖巫师展现在他面前的,是邮报时事新闻版面的一个豆腐块新闻,题目就是‘第一大学平安夜月下舞会成功举办月下议会苏施君议员以嘉宾身份列席’。

    题目虽长,内容却短的可怜,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行,约莫百十余字的篇幅。其中与郑清关系最大的一句话是这样描述的——‘……月下议会上议员苏施君女士携舞伴参加了这场舞会,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年轻的月下巫师们提出了自己的期许,并对他们施加了传统的月下祝福……’

    ‘舞伴’两个字就是郑清在文章中全部出场内容了。

    这与他想象的‘辛辣嘲讽’‘大肆抨击’以及‘阴阳怪气’全然不同,以至于男巫下意识又翻到了第一版,看了一眼报头名字,怀疑自己看的不是贝塔镇邮报,而是其他什么更严肃的报纸。

    “就这?”

    郑清抖了抖报纸,满脸不可置信,甚至有些疑心自己是在梦境之中,悄悄摸出一张黄纸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胖巫师额头中央。

    胖巫师噘着嘴,向上吹了一口气,把那张黄符吹的轻飘飘浮起。

    “你以为自己在做梦?”他趁着符纸落下前的间隙嘲讽年轻公费生。

    郑清轻咳一声,垂下眼皮,再次打量起那篇报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困惑:“奇了怪哉……贝塔镇邮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竟一点儿闲话没说……校报呢?今天校报出来了吗?琳达·巴恩斯昨天也参加舞会了,她写什么奇怪的内容了吗?”

    虽然与金发女巫达成了合作协议,但以他对记者们的了解,一篇有足够话题性与热度的报道显然更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发表与月下舞会有关的报道并不会影响她与郑清之间的合作。

    “琳达也参加月下舞会了?为什么我不知道!”胖巫师立刻变了脸色,一把撕下额头上的黄符,拽住郑清的袖子。

    郑清翻着报纸,试图找到另一篇与月下舞会有关的报道,同时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可以晚上问问迪伦,我记得他在舞会上跟琳达聊了一阵子,或许他知道点儿什么……博士,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邮报怎么改性子了?”

    他转头看向兀自专注于作业本的萧笑。

    萧笑依旧没有抬头,但却清楚的知道郑清问的是什么,他拖着长长的声音反问:“去年的月下舞会你听说过吗?”

    郑清迟疑了几秒,摇摇头:“我平时不太关心这种事情的……而且你也知道,去年圣诞的时候,我来巫师世界才多久,怕是需要留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与你关注或者不关注没关系。”

    萧笑终于放下手中羽毛笔,打断年轻公费生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月下舞会是一场私人性质很高的舞会,你可以理解为这场舞会受到某些强大魔法的保护,没有邀请函的人甚至找不到舞会入口……更不要提被公开报道了。参加舞会的巫师世家们不会希望这类交际活动成为普通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我没事儿了?”郑清喃喃着,突然有种从泥潭中爬出来,浑身上下被冲洗一新的轻松感。

    “或许吧。”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耸了耸肩膀,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作业本上:“只要参加月下舞会的那些巫师不找你麻烦……”

    郑清满心喜悦,完全没有在意这句话。

    对于他来说,可能会找他麻烦的人从一所学校缩减到一小簇,已经值得大肆庆贺了,他不能奢求更多。

    然后他蓦然想起苏施君提到的‘聪明人’,忍不住喃喃道:“……所以说,还真是有聪明人呐……这些聪明人能量可真大!”

    “什么聪明人?”

    辛胖子刚刚一直在琢磨琳达去月下舞会的事情,没有听到两位同伴的对话,此时回过神来,却是为了另一桩事:“对了,渣哥,这次圣诞节,你给女朋友们送的礼物是什么?还有博士,你送的啥?昨天晚上我给琳达学姐送了一本《沉默森林魔法生物大全》,希望对她毕业实践有一点帮助……”

    一声略显压抑与惊恐的惨叫打断胖巫师的絮叨。

    包括三位同伴在内,周围许多同学纷纷侧目,看向发出惨叫的郑清同学,目光中都充满了好奇。

    还是辛胖子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年轻公费生,心神微动,脑海浮现一个微妙的答桉:“渣……咳咳,清哥儿,你是不是忘了送礼物了?”

    说着,转向教室前排,瞅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蒋玉,稍稍压低声音:“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啊,如果没有记错,蒋玉同学的圣诞礼物一周前就已经送给你了……”

    胖巫师说的是冬狩时蒋玉送给郑清的那本铜版书,当时女巫就在众人面前提到,这本铜版书是郑清的圣诞礼物。

    年轻公费生看着摊放在面前的铜版书,脸色愈发灰败了。

    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正在缓缓停歇,郑清感觉自己的心情仿佛外面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已经被寒意与一片空白完全占据。

    他当然没有忘记圣诞礼物的事情。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对这件事颇为挠头——简而言之,这次圣诞礼物,他不能送衣服、不能送法书、不能送潘多拉宝盒或者潘多拉魔盒,不能送化妆品,也不能送几块宝石应付差事。

    不能送衣服,是因为月下舞会前,苏大美女刚刚送给他好几个衣橱的高定,男巫完全没有回赠的经济能力;而蒋玉则是因为曾经陪郑清一起给尹莲娜买过衣服,郑清绝不会在这种选择上犯蠢。

    其他礼物被否定也有类似的理由。

    经过漫长而艰难的选择后,郑清最终在胡克兄弟那里定制了两个‘月光宝盒’。

    胡克兄弟是贝塔镇上着名的炼金术师,他们开了一家专事做魔法钟表的店铺,但也接一些私人订制的活计。

    月光宝盒则是郑清起的名字,就是两个类似雪花球的盒子,透明的玻璃罩中装满可以循环流淌的月光,有亭台楼阁,也有荷塘月色,只不过盒子里的细节略有不同。

    选择这种礼物,是因为郑清实在不知道什么礼物能让两位女巫感觉惊喜,他只能绞尽脑汁,努力寻找新意。

    眼下,两个盒子还都在胡克兄弟的钟表店里躺着。

    “现在还是圣诞节当天,对吧。”年轻公费生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算晚,不算晚……应该还来得及,来得及。”

    说着,他忍不住摸出怀表,扫了一眼滴答滴答转动的表针,又抬头,看了看似乎正在给李萌讲解习题的蒋玉。

    耳边传来萧大博士冷幽幽的声音:“按照巫师界传统,正常情况下,圣诞礼物应该在平安夜或者圣诞节早上送出去……”

    “也不一定要遵循那些规矩。”胖巫师难得开解起郑清来:“毕竟我们是九有人,不是那些白袍子,原本就没有圣诞节收送礼物的习惯,就算有,大都也只是凑个热闹……你收到圣诞礼物了吗?”

    他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津津有味吃瓜的张季信。

    红脸膛男巫愣了一下,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吗?应该有吧,没留意,今天一大早就被我哥揪去帮忙了,早上也没有雪人或者南瓜车拦我的路……”

    “你哥没给你礼物吗?”

    “他?他大概觉得陪我打一场拳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吧。”

    倘若平时,听到这种礼物,郑清免不得调侃几句,但此刻他全无闲情逸致。最初忘却送礼物的震恐经过时间的中和,已渐渐平静下来,在心底反复念叨‘来得及’的同时,年轻公费生也暗自庆幸,不是自己一个人忘了送礼物。

    最起码,苏施君就没给自己圣诞礼物。

    也许她觉得昨天陪自己跳舞算圣诞礼物?又或者为月下舞会置办的那些行头?郑清默默琢磨着、安慰着自己——只要没正式收到苏大美女的圣诞礼物,自己的‘错误’就减少了一半,补救的余地也骤然宽松了许多。

    便在这时。

    已经闲聊结束的辛胖子忽然回过头,看向渐渐镇定下来的年轻公费生,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啊,差点忘了。”

    胖巫师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差点忘了’的愧疚,反而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早上你跟博士出门做早课后,几只纸鹤送来了一个包裹很漂亮的小盒子,外面包装上有青丘公馆的徽章,我猜应该是苏议员给你的圣诞礼物……嗯,我帮你塞到枕头下面了,不用谢!”

    郑清细弱的脖子再也撑不起沉重的脑袋。

    啪嗒。

    年轻公费生一头砸在课桌上,他想用这种快捷的办法把自己撞死。

    炼金课结束后,郑清给自己挂了几张隐身符,在同伴们低声嘲笑中,悄无声息向教室外摸去,一路轻手轻脚,竭力不触碰任何人。

    做这种事情,他有丰富的经验,相当熟练。

    只不过路过教室第一排时,正在帮李萌勾画复习重点的蒋玉若有所觉,向讲台扫了一眼,将男生吓出一身冷汗。

    所幸女巫似乎只是心血来潮,眼神只是一掠而过,很快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揪着小女巫的耳朵训斥起来。

    离开教室,年轻公费生撒腿就跑。

    除了去胡克兄弟钟表店拿定制礼物外,他还要回宿舍看看青丘公馆主人给自己送了什么礼物,还要写两封情真意切的回信,考虑到下午还有一节实践课,时间显得异常紧迫,郑清很怀疑完成这些任务后他还有没有时间吃午饭。

    “适当的饥饿可以让思维更活跃。”

    他只能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刚刚跑出教学楼,男巫就踩在雪地里,脚下一滑,一跤跌倒在几个一年级女巫面前,蓬松的雪花铺洒开,勾勒出男巫朦胧的身影,惹得那几个小娘皮尖声惊叫了起来。几乎立刻就有一群血气旺盛的男巫涌了过来,想见义勇为抓住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

    “见鬼。”

    年轻公费生恼火的从地上爬起身,没有与学弟学妹们争辩,抖落两张甲马符,踩着飞扬的雪花,一熘烟消失在一年级生们杂乱的咒骂声中。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与上一场仅仅相隔了一个多星期。

    上一次大雪肇始于节气‘大雪’,结束在冬狩末尾,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星期,部分原因在于学校猎委会想要增加今年冬狩的难度。

    持续一周的晴朗天气还没将学校角落的积雪融化干净,便迎来了新一轮的大雪。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的大雪是为了迎接圣诞节,学校气象监按照往年惯例‘发放’的,从昨天半夜,也就是郑清离开月下舞会的那段时间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前。

    仅仅一个晚上,学府便再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配合着今天澹澹的节日氛围,使得郑清耳边始终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惊呼——这些惊呼大部分是一颗颗蓬松的雪球砸出来的,许多一年级新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校园的‘恶意’,路上走的好好的,冷不丁便被道旁某棵大树抖落一身积雪,或者被树洞里激射出的一串雪球砸的头晕眼花。

    老生们就有经验多了。

    比如郑清,即便挂了隐身符与甲马符,也决计不肯从林荫路间经过,宁肯绕远一些,穿过藏有雪精灵的灌木丛,最起码,这些胆小的精灵不会主动攻击巫师。

    胡克兄弟钟表店位于格林杂货铺斜对面,当郑清一路风风火火赶到店门口时,恰巧看到一个小红帽抱着一大堆礼物从格林杂货铺里晃晃悠悠出来,看上去随时都会跌倒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盒淹没。

    秉着为数不多的绅士风度,年轻公费生用束缚咒召唤出几条藤蔓,帮那只小红帽把礼物拎了起来。

    “放到什么地方?”

    郑清扯掉身上的隐身符,言辞稍稍有些急切。盘绕的藤蔓仿佛一只巨大的爪子,抓着那堆礼物,停在半空中。

    小红帽被空气中突兀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啪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听到问话,才又啪的一声从空气中探出个脑袋,露出一张惊疑不定的精致面孔。

    “放进我的南瓜车里就好,谢谢!”

    她尖声尖气叫着,顺手指向雪地里一辆南瓜车,郑清注意到拉车的兔子们正抱着几根胡萝卜啃的不亦乐乎。

    “你是今年送礼物的精灵?”年轻公费生把那一大堆礼物塞进南瓜车,拍了拍车门,看向已经坐在赶车位置上的小红帽,若有所思。

    去年学校雇佣了一大批鼠人拉着南瓜车充当送礼物的信使。南瓜车颇受好评,但大老鼠们粗暴的作风引来许多抱怨。再加上今年地下鼠族随着鼠仙人一齐消失,整座第一大学满打满算只有D&K里的耳朵兄弟两只大老鼠,再次雇佣老鼠们充当信使显然不切实际。

    “是的,先生。”

    小红帽抖了一把缰绳,让拉车的兔子们收起手里的胡萝卜,同时递给年轻公费生一张小巧的卡片,尖声尖气说道:“如果您有需要,我们非常乐意帮忙!免费哒!抱歉,时间有些紧张,再见!”

    说罢,她扯了扯鲜红的帽兜,再次用力甩了一下缰绳。

    几只兔子把最后一小截萝卜塞进嘴里,一边飞快的蠕动着腮帮子,一边责怪的看了男巫一眼,似乎对他不能多拖延一点时间表示不满,而后在小红帽吆喝声中用力蹬起后腿。

    噗!

    雪地里炸起一蓬松散的雪花,兔子、小红帽以及南瓜车在飞扬的雪花中骤然消失。郑清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之前没有在校园里看到她们。

    叮铃铃。

    胡克兄弟钟表店的门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柜台后的大胡克飞快的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帽兜的身影走进店铺,巨大的兜帽遮掩着客人的面孔,让他有些不确定客人的身份。

    “您好?”

    他热情的招呼着。

    一张细长的羊皮纸提货单出现在大胡克的面前。

    “两个月光宝盒,速度快些。”客人语气有些急躁。

    “稍等,”大胡克飞快的勘验着羊皮纸上的印记,同时拉响柜台上另一个铃铛:“……您的提货时间是二十四日晚上八点,迟了十五个小时,需要缴纳十五个铜子儿的滞纳金。”

    客人丢出一个银角子。

    大胡克眼疾手快,将那枚银角子扣在手心。

    楼梯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很快,一个矮个子中年巫师推开角门,抱着两个精美的木盒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气喘吁吁问道:“两个月光宝盒?需要现在包装吗?”

    “客人还没有验货!”大胡克责怪的看了一眼自家弟弟,训斥着,同时看向戴着帽兜的客人,满脸堆笑:“你先坐?要不要来点热乎乎的红茶?”

    “不必了,我时间紧张。”客人敲了敲柜台,催促道。

    滴答,滴答。

    卡卡。

    叮。

    冬冬。

    卡哒,卡哒。

    胡克兄弟的店里交错回荡着钟表们音色各异的跳动声,店铺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钟表,大部分都是计算时间的,譬如老式座钟、新款摆钟、笨拙的台钟、小巧的怀表等,款式各异,琳琅满目;小部分是古玩艺术品,类似波斯王子使用过的沙漏、商代巫祝盘过的日晷、裂口的圭表、生锈的浑天仪;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诸如篆满符文的辟邪钟、表盘由星象组成的天文钟、以不同植物开花时间不同来报时的花钟,等等,不一而足。

    郑清环绕在时间的计量器之间,心底焦躁着自己的时间不够用。

    柜台上,两个木盒已经被大胡克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躺在天鹅绒布上的月光宝盒。他有理由小心,因为这桩生意单单报价就高达六十枚玉币,也就是说两个盒子里装了相当于店里小半个月的营业额。

    客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单片眼镜,塞进帽兜下面。

    客人自然就是郑清。

    塞进帽兜下的眼镜是炼金课上经常使用的小玩意儿,用来检查炼金物是否合格。郑清上午刚刚用过。

    枣红色木质基座上,是球形的水晶罩,透明的罩子里装点着精致的亭台楼阁、荷塘园林,园林里有草坪、花圃、果树、灌木,有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有黑色险峻的假山,有面容模湖的女巫身披霞衣,捧着书本在园中游玩,脚边还有两团模湖不清的气团绕着她追逐玩耍。

    “您只需要扶着水晶罩——就像使用水晶球占卜那样——然后导入您提前准备的气息,宝盒内的人物形象就会产生相对应的变化。”大胡克仔细向客人介绍着产品使用方式,同时提醒:“需要提醒您,导入气息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因为气息错误导致人物形象异常,我们店是不承担售后责任的。”

    “你说的那个‘气息’怎么收集?”郑清非常谨慎的追问了一下。他脑海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从女巫身边经过时,悄悄收集一缕香风。

    “这边不建议您直接收集目标人物的体香呢。”

    大胡克似乎猜到了某人的心思,满脸堆笑:“曾经有一位客人那么做了,结果月光宝盒里的女巫脑袋变成一朵玫瑰花……还有更糟糕的,有时香气会出现混杂,然后宝盒中的人偶脸蛋仿佛缝合怪一样,上下左右都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目标人物的毛发是最佳选项。”

    帽兜下,郑清脸蛋皱成一团。

    毛发。

    蒋玉这边还好说,只要给李萌同学一张苏议员的签名照片,不难拿到一根头发;苏施君那边就很困难了,男巫很难想象自己或者苏芽能从一位大巫师身上薅到毛发。

    “谁的毛发都行吗?”客人冷不丁反问。

    “什么?”大胡克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

    “谁的毛发都行吗?”男巫咬字清晰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又补充解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得到某位大巫师的头发……这个宝盒会不会被撑爆。”

    大胡克立刻拍了拍胸脯:

    “不要说大巫师,就算你得到石副校长的头发,也完全没有问题的。”

    石副校长就是第一大学的石慧女士,虽然她这个学期已经卸任学校的职务,但贝塔镇上的老人们还是习惯使用以前的称呼。

    当然,一位杰出的商人永远都不会把话说的太满。

    “……但客人您也应该知道,高阶巫师的感应非常敏锐,”炼金店老板圆滑的补充道:“如果她们拒绝——只是有这种可能——我是说,如果她们拒绝在一张魔法照片上露脸,那我们在报纸上永远都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

    “还有其他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兜帽下的客人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继续撅着屁股仔细检查盒子里的礼物。透明的水晶罩宛如肥皂泡一样薄而干净,即便擦拭的绒布就放在一边,男巫也不敢上手触碰,唯恐上面留下几颗难看的指纹。

    大胡克停顿了几秒,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讲解宝盒的精妙所在:“每一个月光宝盒都是独一无二的,制造图纸经过炼金协会公证,绝对安全可靠……使用了包括独角兽的独角磨粉、吉光的片羽、交人的眼泪、砂时虫蜕等诸多珍贵的魔法材料……”

    “月光呢?”

    郑清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店主的广告,这些话他在预定宝盒的时候耳朵就听出茧子了,此刻他更关注宝盒的各种效果:“……我记得你当初承诺,这个宝盒在制作过程中会使用货真价实的月光,而不是那种魔法制造的廉价物……”

    大胡克打了个响指,屋内光线骤然一暗。

    旋即,月光宝盒透明的水晶罩中腾起一抹银白色的月光,仿佛潺潺的溪水,让人隐约能够听到里面月光流淌的声音。

    郑清满意的看到一点似金黄又似银白的月光从荷塘中缓缓升起,由月影化作一轮真实的圆月,充盈了整个‘肥皂泡’,将徜徉园林的女巫映衬的愈发迷人。

    月下美人,不外如是。

    当然,更关键的,郑清可以清晰感受到那清冷的月色中不含丝毫魔力波动,如夜晚真正的月光般,充满了自然的律动。

    “就这样吧。”

    男巫终于直起身,从帽兜下拿出单片眼镜,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摸出灰布袋,数出五十枚玉币的尾款,堆在柜台上。

    这学期因为被烧小人儿,他可是赚了不少钱。

    五十枚玉币数量惊人,堆在那里,仿佛一座小山般,散发着迷人的青蒙蒙的光晕,只是多看两眼,就让人感觉浑身魔力活泼了许多。

    倘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郑清完全可以使用山姆大通的支票或者学生卡来支付这笔钱。

    大胡克麻利的清点完玉币。

    “钱货两讫……这是您的单据与滞纳金找零,请收好。”店铺老板满脸堆笑,恭敬的把羊皮纸单据与五个铜子的找零递给客人:“欢迎下次光临!”

    从胡克兄弟钟表店出来后,郑清顾不得去吃午饭,径直回了宿舍。

    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匆匆给李萌同学飞了一只纸鹤,以一张苏施君的最新签名照片为诱饵,请小女巫帮忙收集一根蒋玉的头发。

    男巫的承诺显然给了李萌同学巨大的动力。

    当他回到宿舍时,阳台窗户上便响起纸鹤啄响玻璃的声音,小女巫飞回来的纸鹤里夹杂了一根乌黑的细发。

    “如果你违反承诺,梅林会惩罚你的!!!”

    李萌在回信中画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威胁之意溢于言表。郑清撇撇嘴,小心的收起那根头发,把信纸丢在一旁。

    一张照片而已,他倒是不会食言,下次去青丘公馆的时候在苏施君的书房顺一张就行。再不济,让波塞冬帮忙偷一张也不难。

    然后他才走向床铺,打算看看苏施君送了什么礼物。扯开帷帐,哗啦啦,一大堆礼物从他的床上涌了出来,仿佛一股失控的泥石流。

    “怎么会这么多?!”

    男巫失声惊叫道。

    “你多少应该有点自知之明的。”胖巫师抱着团团,凑了过来,鼓着腮帮子,如同一只巨大的蛤蟆,喷吐着毒液:“顺便,除了熟人之外,其他人的礼物我不建议你在宿舍打开……总要挑个黄道吉日,选个安全点儿的地方。”

    郑清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蠢。”

    他撇撇嘴,飞快的在礼物堆里挑拣着,很快便把朋友们的礼盒挑选出来,但同时,他也渐渐皱起了眉。

    因为除了苏施君、科尔玛、林果这些熟人外,他竟然还收到弗里德曼爵士、瑟普拉诺、以及安德鲁·泰勒这些人的礼物。

    辛胖子显然也看到了礼盒上的名片。

    “他们应该不至于在礼物里给你下诅咒或者恶作剧。”胖巫师挠着肥猫的下巴,非常中肯的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唔,安德鲁·泰勒那头小狼崽子例外……你在月下舞会上跟他们和解了?”

    他怀疑的打量着年轻公费生。

    “没有,别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郑清一把将‘陌生人’们的礼物拨到一边——对几位血友会大老的礼物,他倒有点不太肯定的猜测,无外乎苏施君说过的‘聪明人’理论。只不过现在他时间紧迫的很,没工夫在这里玩儿猜谜游戏。

    剩下的三件礼物,一个来自林果,他是宥罪猎队唯一一位阿尔法,队里每个人都收到了他的圣诞礼物;一个来自科尔玛,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格外引人注目;还有一个来自青丘公馆。

    郑清首先拆掉林果的盒子。

    里面滚出来一个仿佛玻璃陀螺模样的东西,郑清看着有点儿眼熟,一时片刻却想不起来它叫什么名字。

    “这是个黑魔法窥镜。”

    萧笑略显突兀的声音在郑清背后响起:“他大概也听说你被诅咒的事情了,倒是送你一件很实用的礼物……这个窥镜可以用来探测周围有没有黑魔法,如果有的话,它就会发光、旋转、尖叫……哦,就像这样。”

    他话音未落,郑清手中的‘玻璃陀螺’就落在地上,开始疯狂旋转、尖叫,同时闪烁着近乎黑色的红光。

    “红光颜色越浓,说明附近针对你的恶意越强烈。”萧笑愉快的补充道。

    “毫无疑问,你的礼物大有问题。”

    胖巫师也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挪,离那堆‘无名氏’送的圣诞礼物更远了一些,同时提醒年轻公费生:“我觉得有必要给它们上面丢个冷冻咒或者类似的咒语,避免……你知道,类似吼叫信,如果你坚决不肯拆开,它们会变得非常可怕。”

    说着,他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寒颤。怀里的肥猫抖抖胡须、甩了甩尾巴,脸上露出与胖巫师相似的嘲笑表情。

    “先告诉我怎么让它闭嘴!”

    郑清大声吼着,试图把那个窥镜塞进袜子里,虽然这一行为有效阻止了那些红的发黑的闪光,却丝毫不能阻止它继续乱动与尖叫。

    “除非消除周围的黑魔法,或者把它砸碎。”博士扶了扶眼镜,停了停,给出另外一个建议:“或者,你把它先塞进被窝里,裹紧一点儿。”

    郑清二话不说,连同袜子一起塞进被窝最深处,还用枕头压在上面。果然,不论尖叫还是闪光都收敛许多,几近于无。

    然后是第二件礼物,来自北区大巫师。

    打开那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不出意外,里面是一个黄铜制作的月球仪。月下舞会的时候,科尔玛曾经说要送给男巫一个月球仪。

    郑清把它摆在了书桌上,肥猫团团从胖子怀里跳出去,很感兴趣的人立而起,用爪子拨弄着月球仪,听着它发出悦耳柔和的嗡嗡声。

    第三个礼盒上有一个小小的旋转九尾标志,那是青丘苏氏的徽记。

    郑清突然感觉屋子里有点安静,回过头,只见萧笑与辛胖子都屏息凝视,专注的盯着他手里的小盒子,还有迪伦,不知什么时候也穿着睡衣,耷拉着眼皮站在几人身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郑清被突兀出现的吸血狼人吓了一跳。

    “在你回来之前。”迪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催促道:“快拆快拆,看完礼物我还要继续回去补觉呢。”

    郑清撇撇嘴,麻利的拆开了苏施君的礼物。

    盒子里有一个细长的木匣以及一张卡片,郑清没理会卡片,直接打开木匣,然后在周围一片惊叹声中看到了一支躺在绒布上的狐尾笔——与他冬狩时借用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青色仿佛狐尾的笔头散发着澹澹的魔法光晕,给人一种它什么内容都能记录下来的感觉。

    郑清拿起那张卡片,上面用浓重的黑体写了四行字——

    “不是我的尾巴!”

    “有用到我尾巴的毛!!”

    “不许借给其他人用!!!”

    “另,波塞冬也送你礼物了,她很期待你的回礼!!!”

    男巫丢下卡片,怔怔的看向那些被他堆在一旁的‘陌生人’的礼物,一脸茫然:“波塞冬也送礼物了?我怎么没看到!”

    波塞冬还真的送礼物了。

    郑清捏着鼻子在那些陌生人送的礼物里翻检半天后,终于在一个巴掌大的方盒上看到了疑似青丘公馆的徽记——这个徽记大概是小狐狸自己绘制的,九条盘旋的狐尾被它画的近乎一头章鱼,极为抽象,徽记中央还按了一个菱形的梅花爪印。

    倘若不是那个爪印分外眼熟,郑清是决计不会轻易打开这个礼盒的。

    盒子里的礼物是一个青苹果。

    年轻公费生掂着果子,小心翼翼嗅了半天,又让博士与辛帮忙查看一番后,最终确认那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苹果,没有什么魔力或者神奇的效果。

    “一个苹果也很好的。”郑清握着那颗苹果,脸上露出属于老父亲的姨母笑:“苹果苹果,平平安安嘛……”

    啪!

    萧笑打了个响指。

    “哦,我想起来了,”宥罪的占卜师哗哗翻看自己的黑色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恍然:“还记得下元节那天波塞冬曾经在我们宿舍呆过一天吗?”

    “怎么了?”

    “那天胖子问我咱们学院过圣诞有没有什么传统,我回答‘互相送苹果’……波塞冬大概是那时记下了我们的谈话吧。”

    经过萧笑这么一提醒,郑清隐约有了一点印象,似乎确切有过那样的对话。但同时,他也想起那天苏芽送波塞冬来时,曾经耳提面命的那番话——他清楚的记得,青丘公馆提供的一日三餐清单里,苹果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年轻公费生很怀疑这颗苹果是小狐狸不想吃所以才送给自己的。

    但这番猜测在眼下这种气氛中不适合讲。

    “真是个好孩子。”

    辛胖子掂起一片袖子揩了揩眼角,做出感动的模样,转而看向郑清:“孩子这么乖,你总不能回送给她一个苹果吧,你打算给他什么回礼?”

    回礼?

    听到这个词儿,郑清顿时回过神,自己还有两个月光宝盒等着‘完善’呢!他惊叫一声,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已经下午一点过十分。

    还有不到五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坏了,坏了。”

    年轻公费生手忙脚乱掏出两个宝盒,摆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取出那根头发,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狐尾笔上——老实说,情况似乎也不算太坏,因为耽误的这段时间里他打开了苏施君的礼物,意外发现两个月光宝盒都可以调制完整了。

    “这就是你准备的回礼?”

    胖巫师很感兴趣的凑了过来,仔细端详着盒子上的纹饰,眉毛扬的老高:“胡克兄弟钟表店的?没听说过节给人送‘钟’的……你是怎么想的!”

    “胡克兄弟不止会做钟表。”萧笑替郑清回答了胖子的质疑。

    所以郑清没再辩解,安安静静的打开木匣,将那两颗宛如气泡的水晶球展示在同伴面前。与钟表店里昏暗的光线不同,403宿舍书桌紧邻窗户,午时明亮的光线照下,两颗水晶球散发出迷人的色泽。

    与充盈月光时不同,阳光下,宝盒中的女巫并未在园林中游玩,而是安静坐在亭台与楼阁间抚琴、书画,隔着透明的水晶罩,隐约可以听到悠扬的琴声向四周流淌。

    “拉窗帘!”

    郑清挽起袖子吩咐了一声,屋子里光线太强,女巫躲在那些精致的楼阁间不出来,对他下一步导入气息非常不利。

    啪!

    哗啦啦!

    萧笑又打了个响指,窗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一扯,宿舍顿时昏暗了下来。原本把玩月球仪的肥猫突兀的打了个哈欠,欠着身子抻了个懒腰,有气无力的蹦到胖子的被窝里。

    郑清捏着的那根头发悄无声息飞灰湮灭,化作一缕气息缭绕在男巫手指间,然后他按照胡克兄弟的指导,仿佛使用水晶球占卜般,将那缕气息一点点导进水晶球中。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努力观想着蒋玉的模样、穿着、妆容;观想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观想她说话时的语气,嗔怪时的表情。

    莫名的,男巫脑海时不时闪过猫果树上的小白猫——那只脾气很大,动不动就把黑猫从树上踹下去的小白猫。

    “变了变了!”耳边传来辛胖子大惊小怪的声音。

    郑清睁开眼。

    只见水晶罩子里的女巫脸上的迷雾渐渐消散,露出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她脚下那两团雾气也在翻滚中变成一黑一白两只小猫,互相追逐玩耍着,其乐融融。

    月光宝盒里的一切都遵循了胡克兄弟的描述。

    唯一的问题在于,女巫的容貌与郑清预想中的稍稍有些不同。虽然眉眼间依稀与蒋玉有几分相像,但年轻公费生可以非常肯定,她不是她。

    “她是谁?”

    萧笑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着水晶罩子里的女巫,满脸纳罕:“你打算把这位陌生女巫送给谁?苏议员还是蒋班长?”

    郑清脸色铁青,哪里还不知道李萌给他的头发出了岔子。

    便在这时。

    早早被他丢在一旁的那张信纸无风自燃,须臾间便化作一蓬灰尽,然后一缕阴风吹过,那蓬灰尽勾勒出一个灰扑扑的矮小人影,叉着腰,发出刺耳的狂笑:

    “蠢货!渣男!无耻之徒!”

    “我怎么会把表姐的头发交给你!”

    “天知道你想对我家表姐做什么坏事!不管你想做什么坏事,大可放马过来!先过你姑奶奶这一关!哇哈哈哈哈!”

    郑清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打灭了这个矮货。

    得。

    三十枚玉币打水漂了。

    所幸只要礼物还没送出去,错误就还有弥补的余地。

    “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像李萌?”辛胖子眯着眼,打量着水晶罩子里的女巫,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是说现在那个小家伙,我是说长大后的李萌。”

    作为曾经觊觎过小女巫的变态,胖巫师的眼神比他的两位同伴精准多了。

    郑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很难说那根头发属于李萌亦或者其他陌生女巫,哪种情况更糟糕。他唯一比较确定的,是自己另外三十枚玉币应该不会打水漂。

    一边想着,他一边掂了掂那支漂亮的狐尾笔。

    为了不破坏狐尾笔的笔锋,郑清选择了笔根边缘一根很不起眼的狐毫揪了下来。

    一如那根头发。

    狐毫在年轻公费生指间灰飞烟灭,化作一缕不起眼的气息,被男巫徐徐灌注进月光宝盒中,整个过程平稳安静。

    相较于睁大眼睛观摩变化过程的舍友们,郑清全程都闭了眼,在脑海中全心全意观想苏施君的模样、举止、气息。

    数次近距离正面直视不戴眼镜时的苏施君,给郑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男巫原本不知道自己脑海中她的形象如此清晰,几乎像活的一般,他甚至有种错觉,意识海中的女巫似乎知道自己在被观想,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调侃。

    骇的男巫下意识睁开了眼。

    便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萧笑与辛胖子的惊呼。

    “什么情况?”

    “怎么变小了!”

    郑清急忙忙看向月光宝盒,只见透明的水晶罩下,原本身量高挑的女巫缩成了一点点,漂亮的长裙穿着她的身上变得格外宽大与累赘,但看模样,分明就是缩小了许多倍的苏施君。

    或者说,看上去像极了小时候的苏施君。

    三位男巫面面相觑。

    “是不是你刚刚观想的时候不专心?”

    “也许是那根狐毫太小,提供的气息不足?”

    萧笑与辛胖子先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测,郑清皱着眉思索片刻,最终拿起狐尾笔,再次小心翼翼的揪下来另一根狐毫。

    这一次,气息导入后,宝盒内的女巫又发生了变化——那条漂亮但不合身的长裙消失,变成了一条合身的、蓝白相间的裙子,白色的蕾丝褶皱着,附着在蓝色缎面上,宛如一条条海面的波浪。

    “这不是苏议员。”

    萧笑审视着宝盒内小女巫那双活泼的狐耳以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非常谨慎的再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确实不是。”胖巫师捏着下巴,瞅了一眼书桌上那颗青苹果。

    郑清面无表情。

    每个月光宝盒里的女巫脚边,都有两团模湖的雾气,那是用来容纳观想目标‘额外心灵意识’的——譬如郑清观想蒋玉的时候,那两团雾气就变成了一黑一白两只小猫——而这一次,他观想出的‘苏施君’脚边却是一只黑猫与一只四条尾巴的狐狸。

    水晶罩里的‘苏施君’不顾仪态,箕坐草地间,哈哈笑着,一手揪着黑猫尾巴,一手揪住狐狸尾巴,把它们绑在一起,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绝不是那位月下议会上议员能做出来的事情。

    六十枚玉币啊。

    郑清一想到这个数字,脸蛋就不由抽搐了一下。这得被人烧多少次小草人、打多少场猎赛、当多少次黑心中介才能赚到啊!

    公费生一年的奖学金也才十枚玉币!

    一想到自己花费大笔玉币却换来两个送不出去的礼物,郑清就有种气血上涌、头晕眼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看到水晶罩里的‘苏施君’手脚并用在草地上乱爬,白净的脸蛋儿上几道污泥,乌黑头发间沾满草屑的时候,变得愈发强烈。

    “所以说,还是不要花里胡哨。”

    胖巫师不知何时已经缩回自己床铺,正抱着团团,语重心长点评着:“如果你在平安夜送一大捧玫瑰花,或者今天早上送几块漂亮的魔法石首饰,又有谁能挑出毛病呢?”

    这番话充分暴露了胖巫师缺乏经验。

    他甚至不知道郑清昨天平安夜的惊险经历。

    “你打算怎么办?”这句话虽然看上去像是在询问,但萧笑脸上分明露出一副‘你快问我’‘我有话要说’的模样。

    郑清扯了扯嘴角,很给面子的问道:“你觉得呢?”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胸有成竹的推了推眼镜,首先明确道:“送出去或许不太合适,但留下来是绝对不行的……波塞冬那个月光宝盒你留在手里还算合理,但李萌那个月光宝盒,你收藏起来,是几个意思?”

    他也不打哑谜了,径直说出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猜测。

    “所以呢?”郑清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按照计划,直接送出去就好。”萧大博士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有的时候,礼物送的不是皮相,而是心意。你大可在礼物中附一张卡片,写明前因后果,说不定她们还会觉得你这两份礼物更有意思呢。”

    ……

    ……

    距离下午实践课开始还有不到一刻钟。

    郑清站在绿谷外一处小树林中,把一张卡片举过头顶,左右晃了晃——这张卡片是中午在胡克兄弟钟表店外面的时候,一个小红帽送给他的。

    往年,学生们互相送礼物不外乎三种方式:或者有勇敢者顶着其他人的嘘声与起哄当面送;或者在校园里找一只乱逛的雪人儿,然后将礼物塞进雪人的肚皮里,再将纸鹤符插在雪人脑袋里面,这头雪人就会循着纸鹤符的指引,将礼物送到那位女巫的手中;最后一种方式就是把礼物交给‘圣诞老人’,让它们帮忙送。

    这里的‘圣诞老人’并不是真正的白胡子老头儿,而是学校雇来的临时工。

    比如去年,学校就从青丘公馆买了一批南瓜车,然后雇了鼠仙人的一批大老鼠,让它们戴着尖顶帽四处投送礼物。

    之所以去年雇佣老鼠,一方面固然因为便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去年是戊子鼠年,让老鼠充当圣诞老人非常符合第一大学追求四所学院‘和谐大同’的风格。

    今年就不行了。

    今年是己丑牛年,学校找不到那么多适合拉车的小牛,也找不到足够数量适合充当信使的米诺陶——大部分牛头人性子粗鲁且过于魁梧,让它们送礼物,大概会让许多年轻巫师产生心理阴影。

    砰!

    一抹红色的影子从空气中蹿出,掠过郑清高高举起的那张卡片,重重的砸在年轻公费生面前的雪堆里,圆滚滚的南瓜车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屁股朝上,栽在雪堆中,漆黑的车轮兀自在空气中吱呀呀旋转。

    男巫一愣神的功夫,几只兔子已经争先恐后扒开雪堆,贪婪的呼吸起新鲜空气。其中一只兔子嘴里还咬着半截胡萝卜。

    “礼盒两个。”

    “一个送给大巫师会议成员·月下议会上议员·青丘公馆主人·第一大学二维进化实验室主任·苏施君女士……她的头衔一直都这么长吗?……哦,好吧,我们精灵对于巫师世界的流行概念并不是特别清楚。”

    “嗯,另一个送给第一大学九有学院天文08-1班蒋玉同学……可以了,你看看地址与收件人对不对?”

    小红帽尖声尖气的念叨完,咬着羽毛笔,跳起来拍了拍郑清的膝盖,示意他看一眼自己手中的羊皮纸单子。

    她宽大的红色帽兜上还残留着从雪堆里爬出时粘上的雪块,帽兜下的小脸儿白的透明,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

    年轻公费生半蹲在这只小精灵面前,眯着眼,仔细辨析着羊皮纸上那些细小如蚊讷的字迹,耳边是那几只大兔子卡察卡察啃萝卜的声音,更远处的绿谷中隐约传来学生们上课前的喧哗打闹。

    “没错。”

    男巫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迟疑几秒,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会尽快送到的,对吗?”

    “包在我身上!”小红帽很是自信的拍了拍胸口。

    正常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是在圣诞节早上醒来后,在枕头边发现自己的圣诞礼物。但对圣诞节不那么认真的地方,比如九有学院,学生们收礼物的时间就没有多少讲究了,这一天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收到自己的圣诞礼物。

    就像今天。

    据郑清所知,很多同学都是在学府中走路时,突然从空气中掉出一两件礼物砸进怀里。相较于那些举止笨拙的雪人,这种送礼物的方式显得格外新奇且有趣,但也导致小红帽们工作量变得很大,所以才有了男巫略显担心的询问。

    啪!

    缰绳抖落,小红帽架着南瓜车赶着兔子们消失在这处静谧的角落,只有那处埋葬过兔子与小红帽的雪堆上残留着一个大大的雪坑,作为小红帽曾经来过的注脚。

    “你在这里干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男生耳边响起,郑清飞快的回过头,恰好看到蒋玉站在灌木丛后,正惊讶的看着他。

    “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注意到男巫的目光,她补充道。

    那丛灌木位于一条低矮的隔离带间,女巫所在的一侧是一条通往绿谷的道路,男巫所在的一侧是一片僻静的小树林。

    “我,我晒会儿太阳!”男巫下意识想找个最普通的借口。

    话一出口,两人不由齐齐抬头,看向头顶斑驳的树冠以及树冠缝隙间露出的灰白色的天空。这种天气里晒太阳,颇有些冷笑话的感觉。

    一片枯叶似乎感受到树下两道目光的重量,颤颤巍巍离开光秃秃的树枝,晃晃悠悠向下飘落。

    灌木丛两侧同时陷入古怪的沉默气氛中。

    李萌同学踮着脚尖,把脑袋从表姐身侧探了出来,目光越过那丛灌木看向年轻公费生,脸上挂着一幅什么都看透了的幸灾乐祸。

    当然,鉴于平时受过的教训,她没敢大声胡言乱语,只有嘴巴仿佛离开水的金鱼般一开一合,冲男巫重复着‘渣男’这两个字的口型。郑清努力让只的视线避开她,免得因为中午那根头发的事情遏制不住怒气,被蒋玉察觉到异常。

    “我是说,我刚刚看到一头很可爱的雪人。”男巫眨眨眼,终于想到一个稍微合理的借口,干巴巴找补着。

    一头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似乎注意到周围奇异的氛围,它歪过头,看向几位年轻巫师,郑清注意到它的鼻子没了,脸上有一个可笑的深洞。

    男巫脸上僵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真是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以及充满恶意的一天。

    女巫抿了抿嘴唇,没有质疑男巫当面撒谎的恶劣行为,只是简单点点头:“我过来是提醒你一下……马上就要上课了。”

    说罢,转身带着小女巫向绿谷走去。

    一股阴冷的穿林风袭来,顺着领口吹在年轻公费生的脖子上,吹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害的他在原地打了个好几个寒颤。

    咕咕。

    没吃午饭的后果在冷风侵袭下显露了出来,郑清听着肚子咕咕叫,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不到五分钟,他最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头无辜的雪人儿,转身匆匆赶向绿谷。

    临近上课,除了老师,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有没有吃的?”

    年轻公费生一把便将辛胖子从人群中揪了出来,看着他圆都都的脸蛋儿,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感觉自己两眼在冒绿光。

    这幅模样把胖巫师吓的够呛。

    “没听说你有狼人血统啊!”胖巫师忙不迭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两个油炸馅儿饼,一把塞进男巫手中:“垫垫,快垫垫。”

    “唔,有点油腻……你有没有什么水果?”话虽如此,却一点儿也不妨碍郑清狼吞虎咽吃掉半个饼子。

    一边吃,他一边小心的左右张望,寻找蒋玉的踪迹,很快,他便看到她正站在一群女巫中间,似乎在安排着什么任务,她的脸上挂着如往日般平静的笑容,脸色看上去也还好。

    这让男巫觉得嘴里的馅儿饼骤然有了味道。

    “你不是中午收了个苹果吗?”听到郑清的要求,胖巫师摸着手腕上的表,不满的抱怨起来。

    “那是波塞冬送来的圣诞礼物,能随随便便吃掉吗?再者,谁上课会带吃的……唔,我不是说你。”毕竟还吃着别人的馅饼,说话总要客气几分。

    “屁事儿真多!”

    胖巫师撇撇嘴,转身冲进旁边的灌木丛。

    只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就裹着满身寒意,急匆匆跑了回来,手中攥着几根水灵灵的胡萝卜。郑清一脸惊喜的接过,擦了擦,塞进嘴里。

    萝卜冰镇后脆生生的,挺好吃。

    “哪里来的?”他嚼着馅儿饼与萝卜,好奇的追问了一句。

    然后立刻就后悔了。

    “雪人身上抢的。”

    胖巫师一挥手,脸上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每天看着它们顶着那么漂亮的萝卜满校园走来走去……我早就想拔掉它们的鼻子了。”

    郑清终于知道自己在林子里遇到的那头雪人,为什么脸上会有一个黑洞了。

    “……我知道,有的同学觉得实践课对注册巫师考核帮助不大;也有的同学认为自己在校猎会与冬狩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实践分数已经拿满了,觉得实践课不重要了……这些都没错,但我要提醒你们,到了一个学年结束的时候,实践分数里需要有授课老师的课堂评价……我相信你们不希望我在评语中写下诸如‘上课迟到’‘上课不专心’或者‘上课吃东西’之类的内容。”

    这些话是实践课开始的时候,希尔达助教在所有人面前说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郑清正站在天文08-1班的队伍后面,紧紧闭着嘴,缓缓蠕动着腮帮子,像极了以前家里那只肥瑞偷吃时的模样。

    听到助教先生不动声色的警告,年轻公费生下意识想把嘴里东西咽下去,结果被粗糙的食物噎个半死,脸色都憋红了。

    或许希尔达认为这是男巫惭愧的表现,满意的收回了视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旧的一年与旧的学期即将结束,对于这个学期期末考试的内容,我想强调一点,那就是去年以及更早之前的‘真题’对于你们而言毫无意义,实践的精要在于经验,你们在这条绿谷中学到的一切,相较于学校外面的风险……”

    砰!

    一道红色身影从虚空中蹿出,重重砸在距离助教先生不远的雪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雪花四溅,打断了助教先生热情洋溢的讲演。

    圆滚滚的南瓜车屁股朝上,车轮在空气中吱呀呀无助的旋转。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眼熟。

    郑清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头突然浮起一个不太美妙的念头。

    呼!

    一个大红色的帽兜与四只胖乎乎的兔子齐齐从雪堆里钻出来,噗噗噗,胡乱吐着嘴里的雪花,帽兜下,是一张郑清非常熟悉的、白的透明的面孔。

    虽然连续多次以脸刹地,但她的脸蛋儿却没有丝毫损伤,依旧那么精致可爱。只不过此刻的郑清感受不到一丁点儿‘可爱’,也完全没有与熟人‘巧遇’时的欢欣。

    因为距离他与这家伙分别还不到半个小时!

    “是小红帽!”

    人群中有女巫惊喜莫名,虽然这些小精灵被学校雇佣充当圣诞老人送礼物,但事实上极少有人能够亲眼看到这些披着红色斗篷、戴着红色兜帽的矮小精灵真正出现在面前,大部分人都只能接到从空气中蹦出来圣诞礼物、看到一抹红色从眼前掠过。

    女巫的惊叫立刻引爆了全场的气氛,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一个小红帽!”

    “我还没见过活的小红帽呢!”

    “给她拉车的兔子看上去真肥……我是说,养的真好!”

    “那些兔子为什么不啃南瓜车?”

    “不是说学校今年雇她们送礼物吗?”

    年轻巫师们之间七嘴八舌的疑问与窃窃私语随着最后那个问题的诞生戛然而止,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气氛中,许多年轻的男巫与女巫们似乎同一时间变得不苟言笑起来,一个个板着脸,眼神中却透露出惊慌与紧张。

    选择让小红帽帮忙送礼物的人,大概率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送礼物。所以,每个送出礼物的巫师都在默默祈祷这辆南瓜车里没有装着自己的礼物。

    郑清左手掐了紫薇诀,右手食指与中指交叉出十字,嘴里念念有词‘阿米豆腐’,努力缩在张季信宽大的背影后,满心希望小红帽看不到自己。

    希尔达助教的脸色从愤怒、到惊诧、再到不怀好意的眯了眼,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

    然后他眨了眨眼,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跳到旁边一块大青石上,耷拉着两条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水灵灵的胡萝卜,卡察卡察啃了起来。

    清脆的声音引来四只大兔子羡慕的眼神,它们竖起耳朵,晃着短短的小尾巴,眼巴巴瞅着助教先生手中的美味,一脸讨好。

    “啊,抱歉!”

    “这里有个加急件,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所以打扰啦!”

    小红帽非常礼貌的四下里鞠躬致歉,起身后,手中已经拿出一张长长的羊皮纸条,迈开两条小短腿,拖着宽大的斗篷,仿佛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嘴里滴滴咕咕着:“第一大学九有学院天文08-1班蒋玉同学……啊,就是你了,对吧?”

    她准确的站在蒋玉面前,仰头看着高挑的女巫,满意的点点头,伸手一招,南瓜车里飞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您的圣诞礼物,请签收!”

    女巫微微蹙眉,带着一丝惊讶收起那个礼盒——郑清有些不确定她刚刚是不是扫了自己一眼,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细节的时候。

    因为送完礼物后,小红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后,蹦蹦跳跳来到某位脸色煞白的年轻公费生身边,很开心的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膝盖窝里。

    “怎么样?跟你说过,我送礼物很快的!而且绝不会送错!”她的语气非常得意,看上去一脸自豪:“我还帮你插了队!”

    话里话外,一副你赚大了的语气。

    不论白袍子还是红袍子,亦或者撇开腿坐在大青石上的助教先生——所有巫师都齐齐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满的吃瓜表情。

    郑清只恨她那一巴掌力气太小,没把自己抽飞到太空中去。

    “谢,谢谢!”

    年轻公费生很小声、很诚恳的道着谢,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看上去很没诚意,只不过身为精灵的小红帽并不理解这种略显尴尬的情绪,收到男巫的谢意后,心满意足的跳回南瓜车,甩动缰绳,赶着兔子们消失在空气中。

    红色的影子刚刚消失。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片混乱的声音。

    调侃、揶揄、质疑、乃至愤怒。

    仿佛巨大的石块扎进粪坑,铺天盖地的苍蝇齐齐震动翅膀,嗡嗡声席卷而过,吵着每个人的耳朵。

    “年轻啊,多么有活力,全世界都嫉妒它。”希尔达起身,跳下大青石,擦了擦嘴角的萝卜沫,非常感慨的化用了萨缪尔·柯尔律治的一句小诗。

    郑清一点也不觉得有诗意。

    只想让他闭嘴。

    “你真勇,真的。”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光明正大的给班长送礼物……这份勇气远远超出我对你的期待,我承认自己错了……你选好墓志铭了吗?”

    “在选墓志铭之前,你得给苏议员一个解释。”

    “明天,最迟明天,这件事一定会上学校外面那些八卦小报的!这种消息,最少都能卖四五个金豆子!如果找对路子,价格更高!”

    “在给青丘公馆解释之前,我觉得他更应该想办法应付苏议员拥趸们的愤怒……要知道,下午跟我们一起上课的还有阿尔法那些白袍子……你没看到安德鲁·泰勒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吗?”

    “他是在笑吗?”

    “阿尔法的保守派与改革派矛盾日益激化,唯有外敌能够让白袍子们短暂团结起来,这次突发事件对现在的瑟普拉诺非常重要。很不幸,渣哥儿就要变成阿尔法的黏合剂了。”

    403宿舍里,郑清的几位舍友七嘴八舌议论着下午实践课上的一幕。

    年轻公费生表情呆滞的坐在书桌边,眼神偶尔飘过床铺,就仿佛触电般立刻收了回来。他很难想象下午那一幕经过一晚上发酵后,自己会在梦里遇到什么样的怪物。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男巫简单掐算之后,轻轻吁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胖子!”

    他先看向辛,非常诚恳的问道:“你说那条消息最少能卖四五个金豆子……意思是,你能找到‘对’的路子?”

    胖巫师困惑的点了点头:“好歹我也算资深媒体人了。”

    啪。

    郑清打了个响指,非常干脆的指着胖巫师:“那好,我授权你把这条消息卖出去,收益对半分……如果你能把消息稍微‘合理化’一些,比如多说一句‘同学间送礼物很正常’或者再添点料,比如‘郑清跟那头小红帽也有奸情’,那么卖消息的钱就全是你的了。”

    辛胖子眉毛挑的老高。

    半晌,他才冲年轻公费生竖了竖大拇指:“久病成良医,你属实把舆论这块玩儿明白了…如果我再给你加几个马娘或者幽灵的女朋友呢?”

    郑清二话不说,抬手便弹出两个铜子儿给了胖巫师。

    胖子眉开眼笑的收了起来,竟也不嫌少。

    “等等,渣哥儿,你什么时候又找了个小红帽女朋友?”脑袋耷在棺材边缘的迪伦同学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睛睁的老大。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总结式的解答了吸血狼人先生的困惑:“舆论很容易被干扰,大众的认知也是这样……当一个平时在舆论中还算‘洁身自好’、而且拥有梅林勋章、公费生等诸多头衔、又没有什么背景的男巫,突然被爆出一大堆乱七八糟、且查无实据的花边新闻,大众的注意力很容易便会从花边内容里转移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上。”

    “而且大众很容易为‘受害者’总结出相关原因。”

    胖巫师已经趴在书桌边开始写信了,头也不抬的补充道:“比如嫉妒渣哥与苏议员关系的某些大人物在散布谣言、比如有不自量力的女巫想撬苏议员的墙角……等等……真相就这样被淹没在无数噪音的污染中了。”

    事实上,郑清对如何应对这件措手不及的事情还有更深的考量——他与蒋玉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永远不被旁人发现,与其不断想方设法掩人耳目,不如提早引爆。

    只要第一轮谣言失去大众的信任,那么即便以后再次爆出类似的消息,也会极大削弱对自己与蒋玉的伤害。

    出身星空学院的迪伦同学显然不太适应这些弯弯绕绕。

    他转头看向郑清,还想问点儿什么,却惊讶的发现年轻公费生正在换长袍,一副打算出门的模样。

    还没等他开口,郑清就指了指屋子角落堆砌的盒子——那是他中午还没来得及拆的那批圣诞礼物——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以帮忙拆一拆那些礼物……注意做好防护。”

    说话间,他把两打辟邪符拍在了书桌上。

    “你呢?”

    吸血狼人先生看了看怀表:“马上就六点了,这个点儿,图书馆也没位置了吧……还是说,你现在已经有勇气去自习室了?”

    “我去给波塞冬送圣诞节礼物。”年轻公费生闷声回答着,将大半张面孔隐藏在帽兜下,转身推门而出。

    屋外寒气逼人。

    虽是深冬,但傍晚时分,天色仍旧微亮,因为下雪的缘故,今天一整天都看不见太阳,天空都是厚厚的云层,即便如此,郑清还是在云层边缘看到了一圈醒目的光丝。

    每朵云都有银边。

    男巫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凡事都有好的一面,黑暗中也有一丝光明——这并不是他盲目的乐观,之前掐算占卜的结果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咯吱咯吱。

    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冰冷的声音,一如天地间的光亮,澹白中带着几分寒意。年轻公费生低着头,挂了甲马符,匆匆来到青丘公馆。

    一过花园,便看到波塞冬正抱着一本厚厚的工具书,趴在窗边做功课,屋外的光透过琉璃窗,仿佛给它镀了一层釉色,把它每个毛尖都涂抹的格外诱人。

    远远望去,仿佛一颗被打磨的很剔透的宝石。

    郑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狐狸兀自趴在书前,耳朵微微一动,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让男巫大为诧异,走进看时,才发现这小东西鼻子已经塞进书夹缝里,眯着两个眼睛,正借着读书的机会打盹儿。

    他捏了捏波塞冬的耳朵,小狐狸知道男巫对自己无害,非常敷衍的抖了抖耳朵,摆脱那几根烦人的手指,继续舒舒服服享受读书的乐趣。

    “你家小姐呢?”

    郑清回头看了一眼监督波塞冬读书的苏芽,不由暗笑起来——这只小狐狸也有些迷迷瞪瞪的,蓬松的大尾巴从裙子中垂落也不知道,倘若给苏蔓女仆长看到,又要罚她擦地板去了。

    “小…小姐?”

    迷湖的狐女仆骤然清醒过来,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同时嚷嚷着:“小姐,我没有睡觉!刚刚只是有点儿走神!”

    却是她误以为苏施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