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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施君是在晚上七点钟回到公馆的。

    当时,苏芽已经在苏蔓女仆长的监督下,擦干净了两间屋子的地板,正耷拉着耳朵趴在走廊间准备擦通往花厅方向的地板。

    而波塞冬经过充足的睡眠,在公馆主人回来的时候,恰好以最精神的状态对付面前那本厚厚的课本。

    “你来干嘛?”

    青丘公馆的主人抬起胳膊,任凭女仆们解下她身上厚重的斗篷,抬着下巴看向沙发上的年轻公费生,语气带了一丝嘲讽:“不应该陪你们那位班长同学去吃圣诞晚餐吗?”

    很显然,下午发生在绿谷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了。

    郑清有些狼狈的丢下手中的瓜子壳,干咳了一声。

    “我是来给波塞冬圣诞节礼物的。”

    他没有试图狡辩,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本正假装读书的小狐狸听到有礼物,耳朵倏然立起,脑袋也转向沙发上的男巫,眼巴巴瞅着他,一副热切的表情。

    这个答桉稍稍出乎上议员小姐的预料。

    “给冬冬礼物?”

    她细眉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中午你不是派一个小红帽给她送过礼物了吗?那个月光宝盒,冬冬还是挺喜欢的。”

    说话间,她已经踱到波塞冬身旁,非常强硬的把它脖子扭回课本上。波塞冬很小心的冲郑清甩了甩尾巴,表示她不介意多一件礼物。

    苏施君的回答同样出乎郑清的预料。

    “月,月光宝盒?”

    年轻公费生闻言,张口结舌,愣了一下,才急忙忙解释道:“但那个宝盒是给你的礼物……我在礼盒里附有一张说明的卡片啊?”

    “谁会去看那种东西。”

    苏施君挠着波塞冬的耳朵,撇撇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况且,谁都能看出来,盒子里是波塞冬化形后的模样,你会拿你女儿的……你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女巫非常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那只是个意外。”男巫先是很小声的辩解了一下月光宝盒的归属,然后才回答了女巫的第二问题:“……我打算带她去见见先生。”

    “什么?”

    “我是说,我给波塞冬准备的礼物,是打算带她去三有书屋,见见先生!”

    这一次,男巫的声音大了许多——许久之前,先生就说过要见见小狐狸,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中午,郑清收到那颗青苹果后苦思冥想,忽然福至心灵,想到可以请先生为小狐狸施加祝福,作为自己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每每想到这件一举多得的礼物,郑清都忍不住想给自己点个赞。

    听到男巫的回答,青丘公馆的主人仿佛中了定身咒,站在在原地一动不动,持续数秒,然后很突然的抱起波塞冬,从空气里拽出几件漂亮的小衣,套在小狐狸身上,转身把她塞进年轻公费生的怀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令人眼花缭乱。

    “准备我的斗篷!”

    她朝站在客厅角落的女仆长喊道。

    直到她披上那件宽大的红色斗篷,走到门口,郑清还抱着小狐狸,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站在门口的女巫似乎这才注意到傻傻站在原地的男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郑清咽了一下口水,不太自信的反问:“你也要去吗?”

    “我是波塞冬的母亲,她的监护人与日常教导者……难道你要我坐在公馆里,看着你把她带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吗?”

    “不,不不,没有没有。”男生含湖着,忙不迭跟上女巫的脚步。

    直到进入小花园,他才想起另外一件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你送我的那件礼物,就是那支狐尾笔。”郑清小跑着,走在女巫身侧,很谨慎的使用着措辞:“那支笔是用的你尾巴上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而是小心的瞥了一眼女巫。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并不在意男巫的‘拐弯抹角’,非常自然的摆摆手:“我的尾巴毛那么宝贵,怎么可能全都拿去给你做毛笔……那支狐尾笔只有最核心的笔锋处那几根是我的,其他大部分是波塞冬的,她已经到了换毛的年纪了……唔,另外应该还有几根是苏芽的吧,总之,公馆里的女仆们也做了一点点贡献。”

    郑清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随手拔下的那两根狐毫属于波塞冬,而不是公馆其他的女仆的。

    这大概就是血脉的联系吧。

    他胡思乱想着,跟着苏施君出了公馆大门,越过那条浅浅的小溪,冷不丁,走在前面的女巫停下脚步,郑清一时没有注意,撞在她的身上。

    “抱歉,抱歉。”

    他连连道歉着,抬起头,却意外看到了一位令人惊讶的客人。

    北区大贤者,科尔玛。

    “这是一家人打算出门赏月吗?”科尔玛披着一件灰色大氅,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三口之家。

    郑清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真的没有月亮。

    他扭头看向苏施君,却发现这位月下议会的上议员竟在欣赏自己的指甲,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显然不打算搭话。

    “我们是去三有书屋。”年轻公费生含湖回答道。

    呼。

    微风袭过。

    北区大巫师脚步轻快的来到男生另一侧,很自然的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冲男生微微一笑:“我也很久没去过书店了,介意带我一起去吗?……我可是送过你一个月亮的。”

    想到书桌上那个月球仪,郑清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角,偷觑了青丘公馆的主人一眼。

    苏施君面无表情,径直向前走去,红色的大氅被夜风掀起,其中飞扬起的一角结结实实湖在男生脸蛋上,把他脑袋直接打歪。

    歪过头的男巫恰好看到北区大巫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感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书店?”

    “心血来潮……事实上,我原本打算去流浪吧的。哦,还有,刚刚来的时候,我路过三有书屋,里面没人。”

    “不,肯定有人。”

    关于这点,郑清终于恢复了一些自信:“先生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同意见我们的话。”

    贝塔镇,步行街。

    九十九号。

    三有书屋前。

    相隔不远,位于步行街九十七号的D&K还在营业中,夜风依稀传来耳朵兄弟热情招揽客人的声音;街对面的流浪吧正要进入一周中最忙碌的时刻——今天既是圣诞节,又叠加了一个周五——酒吧门口那尊查验手牌的大青蛙已经累的舌头都耷拉出来了。

    郑清抱着波塞冬,与两位女巫站在书店门前。

    店铺内橘黄色的灯光照在男巫身上,暖洋洋的,透过橱窗,郑清可以看到黄花狸屁股下坐着一本厚厚的《巫师法典》,先生则躺在摇椅上,举着一本李百川的《绿野仙踪》,他的身旁有一尊红泥小火炉,上面煮着热腾腾的茶水,珍珠色的雾气从壶嘴溢出,凝聚成奇奇怪怪的模样,冲橱窗外的不速之客们张牙舞爪。

    “怎么样,我就说先生在店里吧!”年轻公费生满意的转头,看向北区大巫师。

    科尔玛看了看店铺,然后又看了看男生,表情有些严肃。

    她转头看向苏施君。

    “你能看到吗?”她的问题在郑清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苏施君向前走了一步,又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摇摇头:“看不到……书店是空的,窗台上积了很厚的尘土,书架上还能看到老鼠咬过的痕迹,应该很久都没人来过了……驱逐咒、混淆咒、隐匿咒,等等,我知道的那些咒语,都没有这么强大的效果。”

    年轻公费生终于听懂她们的意思了。

    “你是说,你们看不到屋子里的人?”他左看看,右看看,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脖子后面也感到有些发凉:“不能吧,你们能看到我身上的灯光吗?还有我的影子……冬冬,你能看到这些吗?”

    他举起怀里的小狐狸。

    唧唧!

    小狐狸甩着尾巴,肯定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能看到。

    哗啦!

    书店门倏然打开,打断了门口小小的争执。

    “进来说话。”

    黄花狸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暴躁:“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打扰老人家休息,有没有点公德心?……过节?过节就是你来骚扰我的理由吗?再说,谁会过圣诞节!耶稣那厮的年纪比我还小,凭什么我给他过生日!”

    小狐狸被大猫吓的哆嗦了一下,一脑袋扎进他的怀里,蜷起大尾巴把自己脑袋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副怂包模样。

    郑清来不及关注小狐狸的小动作。

    他迟疑的看了一眼屁股已经离开那本《法典》的黄花狸,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位女巫,意思非常明显。

    “进来说话!!”花猫伸长脖子咆孝起来。

    郑清干咳两声。

    “先进去,先进去再说。”他小声向女巫们提出建议,末了,不太确定的反问:“你们视野中,书店门开了吗?”

    两位女巫沉默着点点头。

    郑清轻吁一口气,率先走进书店,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面留下一条梯形的光印,仿佛一条狭长的阶梯,又像是一个窄门一,男生细长的影子落在那道光印上,很快便随着他身影的晃动扩散开来,直至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与外面相比,屋子里很暖和,而且混杂着书本与茶水的香气,以至于原本藏在男生怀里哆嗦的小狐狸也忍不住抬起头,战战兢兢张望起来。

    “孩子给我,你去跟老头儿唠嗑吧!”黄花狸人立着,大模大样走到男生面前,摊开的爪子上绽开着一朵肉色梅花。

    郑清迟疑了一秒,老老实实把又缩成毛团的小狐狸交给了黄花狸。

    “你不该带太多人来的。”黄花狸接过小狐狸时,摇着头抱怨了一声。

    “苏…嗯,她是冬冬的,咳,妈妈……还有科尔玛学姐,给了我很多帮助。”年轻公费生一边磕磕巴巴解释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却惊讶的看到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们人呢?”

    “这不是你带太多人来的理由……放心,她们都在正确的地方。”

    花猫责怪的看了男生一眼,毛茸茸的爪子揉着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愉快的打了几声呼噜:“呼噜,呼噜,老头儿应该跟你说过,他正在不断减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呼噜,呼噜,你带人来,是给他身上绑线,呼噜。”

    绵绵不断的呼噜声散发出阵阵令人心安的感觉,小狐狸终于勇敢的抬起爪子,捋了捋花猫身上的毛。

    “我想您多留一段时间。”男生讨好的看向躺椅上的先生。

    先生的半个脑袋从那本《绿野仙踪》的后面露出来,目光越过眼镜上方,看向年轻公费生:“留或者不留,不是取决于时间……时间对我没有意义,但选择有。就像今天来的小科尔玛。你要知道,今天她最终能进这间书店,不是因为她在北区做了多大的事情,而是因为她曾经在考场外推了你一把,在你进入巫师世界的时候,帮你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

    大部分时候,对于先生的话,郑清都是一知半解,能听懂的部分不多。

    就像现在。

    他能听出科尔玛对自己的帮助先生是认可的,也能听出先生并不介意多留一阵子,这就足够了。至于什么选择不选择,过于空洞与玄虚,不适合现在思考。

    先生放下手中的《绿野仙踪》,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茶,端起来,吹了吹,好整以暇的问道:“说罢,今天来什么事?”

    “您不知道吗?”郑清有些不信。

    “我只是懒得知道。”

    先生用诚实的回答打击了一下年轻巫师的信心,目光掠过正与黄花狸玩耍的小狐狸,补充道:“前不久从空白之地出来时,我曾经对你说过‘你那颗种子是一个意外,波塞冬的诞生是个意外’,今天我要加上一条,你们今晚的到来也是个意外。”

    说到这里,她半开玩笑的举了举手中茶杯:

    “……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源于一次意外……唔,或许‘意外’也是一条不错的收敛途径?就像从你身上跑出去的那条影子黑猫,同样也是一个意外。”

    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郑清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对先生而言的‘前不久’,对郑清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如果年轻公费生没有记错,他进空白之地,那是四月底发生的事情,再过几天,就该变成‘去年’发生的事情了。

    只是这么一想,男生蓦然有些恍忽,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一个书架。在几本厚重工具书之间,放着一个透明的圆球,圆球里一株奇异的小树正微微摇曳着,仿佛在跟他打招呼。

    他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倏然收了回来。

    “您曾经说过,”

    男巫努力摒弃心底闪过的那丝季动,用干巴巴的声音附和着先生的话:“‘追求真理过程中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就是你永远也没有办法把握一切变数’……或许您的‘意外’换成‘变数’更恰当一点。”

    “宾果!”

    先生放下茶杯,打了个响指,脸上兴趣愈发浓郁:“而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可以打破一切规则的‘禁咒’,它的附近最容易诞生‘意外’或者说‘变数’……唔,难怪这些年学校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来越多……这么明显的规则,我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说着,他抬起眼皮,瞥了年轻公费生一眼,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你这个第四代之前,每一道禁咒都由许多巫师共同掌握,施放也需要许多巫师齐心协力,从未有过集伟力于一身的情况……咒式的分散导致对‘意外’的吸引力降低,咒式的集中意味着对‘意外’的吸引力强化……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周围事故频出,是因为你与我接触较多的缘故。现在看来,你自己的问题似乎更大一些。”

    书桌上,黄花狸不知何时竖起了耳朵,与小狐狸玩耍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红泥小火炉前,郑清很不见外的,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暖和的茶水终于让他感觉嗓子不那么干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规避这类‘意外’呢?”年轻公费生斟酌着用词:“比如,变形术,或者某些守护类的魔法?”

    “如果意外可以被规避,那它就不再是意外了。”

    先生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举起手中的茶杯,与男生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不过你的话给了我另外一个灵感……既然‘意外’或者说‘变数’会被一道禁咒吸引,那是不是意味着,依托这道禁咒,我们可以想办法构建起第二道以‘意外或变数’为收敛途径的禁咒?如果这道禁咒构建成功,那么‘意外或者变数’将永远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了。”

    郑清今晚来书店,原本是送给小狐狸的圣诞礼物。

    他绝对没想到会从先生这里听到这样的建议。

    “真是……令人意外的解决办法。”

    年轻公费生嚼了嚼落在嘴里的一根茶叶,品尝着它带来的丝丝苦意,咂咂嘴:“……确凿无疑的,意外。”

    ……

    ……

    当郑清与先生在红泥小火炉前探讨‘意外’的时候。

    科尔玛也遇到了自己的意外。

    当她跟在郑清与苏施君身后进入三有书屋时,原本屋外看着漆黑的店铺骤然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从暗处到灯下,略显刺眼的光线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然后,等她重新睁开眼,走在身前的郑清与苏施君早已不见了身影。

    略显逼仄的书店里,密密麻麻立满了书架,纵横交错,迎面而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抬头向上看,几乎看不到天花板的颜色,书架与书架之间狭长的过道一眼望不到头,直通向极幽深的地方,给人一种直视无垠星空或者无尽海底的感觉,令人望之而心生畏惧。

    “知识的海洋比真实的海洋更容易令人窒息。”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女巫耳边响起:“这种窒息是精神层面的,相较于物理层面,更令人绝望。但就像九有学府图书馆里那句话——唯有坚定的信念,能够引导你,不会迷失在知识的海洋里。嗯,那句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这个声音似乎就在她的旁边。

    科尔玛被吓了一跳,却努力遏制住向后退一步的冲动,因为她清楚的记得,身后就是大门,再退就退出门了。

    按捺住一刹那的惊吓后,她才注意到说话的是一位略显矮胖的老巫师,戴着黑色圆眼镜,肩膀上趴着一只黄花狸,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黄花狸尾巴从老巫师胸前耷拉下去,有气无力的摆着,一副无聊模样。

    “我……”

    她刚刚说了一个字,那位老巫师就竖起一根手指,轻轻一晃,女巫立刻发现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我就是郑清的先生,大概也是你想见的人。”

    老巫师招了招手,自顾自向书架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用担心其他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我知道你来是想征求我的意见。但我必须告诉你,那件事需要你自己拿主意。”

    “年轻、无知与鲁莽,在我看来都是近义词。而它们又与‘意外’息息相关。有的时候,‘意外’做出的决定,往往比老人们‘深思熟虑’的结果更好。”

    “就像你今天出现在书店,也是一个意外。”

    “这个意外可能会给你带来好运,也可能在未来给你带来麻烦。我不会让‘权威’影响到你的任何决定,但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高的视角来梳理你做的决定……啊,找到了!”

    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转身,交给身后的女巫,稍稍迟疑后,又在黄花狸鄙夷的目光中提醒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会面对背叛、中伤、陷害、孤立、欺凌、抛弃、痛苦等各种可以形容与难以言喻经历。有时甚至会直面整个巫师世界的质疑与猜忌。”

    “你能够坚持下去吗?”

    “不,不要现在就回答我……我希望很久很久以后,当你再次想起这段谈话,能够愉快的端起面前的茶杯,向里面丢一块方糖。”

    说着,先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个托盘,盘子里有一杯热茶与一小盒方糖。先生拾起盒子里的夹子,夹了一块方糖丢进茶水中,然后把茶杯递给面前的女巫,微微一笑:“茶很香,也很苦,加点糖就没那么苦了……就像这样。”

    科尔玛有些迷茫的接过茶杯。

    下一秒,她眼前一花,已经出现在樱花酒馆一楼的吧台后,手中的茶杯仍旧腾着珍珠色的雾气,杯中那块方糖早已融化在茶水中。

    女巫蹙着眉,犹豫几秒,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啜吸了一口。

    涩涩的甘甜沁入心脾。

    然后她才看向手中那本书,书名令她微微皱眉,却又忍不住会心一笑——是学校里很多人知道却很少有人去认真读的《走进第一大学》。

    与科尔玛不同。

    苏施君踏入三有书屋的一瞬间,便听见脚底哗啦一声,一个趔趄,竟跌进水里。冰冷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女巫下意识调动体内的魔力,青色的狐尾如莲花般绽放,却无法阻止那股冰凉的侵袭。

    所幸水并不深,当她挣扎着从水中起身,才惊奇的发现水只是没过小腿,河水清可见底,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胡乱铺就在细密的沙子里,墨绿色的水草在水中飘摇,草根藏着几枚漂亮的贝壳。

    苏施君觉得自己不是苏芽,不该去捡那些贝壳。

    所以,她有些懊恼今天没有带苏芽来。

    女巫捏了捏秀气的拳头,有些恼火的调动体内魔力,打算烘干身上水汽,驱逐那股冰凉的感觉,但下一秒,她就惊讶的回过神,察觉身上并没有被打湿,随即,她回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地。

    或许这是一个考验?

    她狐疑着,向前走了一步,清浅的河水没有形成任何阻力,而那股冰凉的感觉却随着两侧漾开的水波向身后积聚。

    女巫忽然停下脚步。

    她清楚的感觉到那股凉意正涌向自己的狐尾,回过头,其中一根狐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成实体。

    进阶大巫师后,苏施君有了四条尾巴,但其中三条目前还是虚幻状态中,需要漫长的时间,积累天量的魔力,才能在凝练真身的过程中化虚为实——注册巫师进阶大巫师需要铸就真身,并非一蹴而就铸就一尊完整的真身,可以先铸成一块骨头、一颗眼珠、一根头发或者一节手指,只要一点铸就成功,便已经脱离普通巫师的范畴,可以借助这一点慢慢衍生出完整的真身。

    当初苏施君进阶时,按照青丘传统,第一步铸就的就是一条尾巴。

    原本在她的计划中大概需要三十到五十年才能炼出第二条凝实的尾巴,但现在,她只是在这条小河中走了一步,一条尾巴便凝练成真了。

    这让她有种踏足时间长河,踩在世界源头的感觉。

    这不是考验。

    这是礼物。

    意识到这一点,女巫兴冲冲迈出了第二步。

    哗啦!

    河水的阻力意外变大,浪花涌动的声音再次传来,女巫眼前一花,清浅的小河已然消失在视线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浩渺不知其长远的大河,两岸重峦叠嶂,仿佛由一本本书籍垒就,嵴角分明,其中又似乎有无数人影晃动,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没有回头,但是知道自己的第三条尾巴也凝实了。

    停歇片刻,女巫在长河中艰难迈出了第三步。

    哗啦!

    脚下的阻力愈发明显,她感觉像是走在粘稠的胶水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费掉她极大的精神。

    而这一步之后,她踏入了一片更加广阔、近乎大洋般的世界,头顶是无垠的星空,一团团星云在漆黑的背景中泾渭分明,勾勒出一尊尊伟大而灿烂的身影,只是简单瞥了一眼,就让这位年轻的大巫师感到双目一阵刺痛,溢出一串泪花。

    她的心头浮起一层明悟。

    那最真实的星空。

    不能再走了,她非常明智的停下脚步,很清楚的意识到这里已经是自己的极限,倘若继续前行,或许下一步就会踏入星河之中。

    而她完全没有进入星空的打算。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一刹那,星空、大河以及那些光辉灿烂的身影齐齐消失在她的视界,柔和的橘黄色光线温驯的裹了上来,仿佛一条温暖的毯子,驱散了女巫身上的寒意。

    她在很短时间内便猜到自己已经来到三有书屋里了。

    略显狭窄的店铺里,纵横交错着一个个高大的书架,而在柜台与书架环绕的小小空地间,摆放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与一张摇椅。

    摇椅上坐着一个微胖的小老头儿,戴着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一个小茶杯,郑清正端着茶壶给杯子里续茶水。

    距离两人不远处是一张不大的书桌,一只黄花狸正蹲在一本《巫师法典》上,波塞冬学着它的模样,选了一本厚厚的《巫师界大百科全书》,也蹲了上去。

    “欢迎,欢迎。”

    书店主人冲女巫举了举手中的茶杯,看向她的身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你没有捡几块贝壳吗?”

    书桌上的黄花狸语气恶劣的嘲笑道:“也是个没运气的小丫头……如果你捡几块贝壳,估计一年之内就能凝练出完整的真身,而不是像现在,只有四条尾巴。”

    “唧唧!”

    蹲在另一本书上的小狐狸严正抗议了花猫的失礼。

    “月满则盈,月亏则圆。”

    书店主人则对黄花狸的说法不置可否,话语中带着一丝深意:“对出身月下的你来说,节制是一种非常宝贵的品质……这很好……这个世界上能够把握时机的人很多,但知道‘恰到好处’的人就很少了。很多时候,成功与失败的区别就在‘克制’这个概念上。”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浅浅笑着,接受了先生的赞赏,心底却在懊恼之前因为一点点形象的矜持没有弯下腰去捡河底的贝壳。

    “先生……”

    郑清在一旁出声,打断书店主人的跑题——在女巫出现之前,郑清已经道明了来意,先生正打算给小狐狸施加祝福。

    “哦哦,不急不急。”

    先生连声答应着,放下手中茶杯,看向书桌上的小狐狸。

    苏施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机敏的保持了安静,悄无声息站在年轻公费生身侧,与其他人一齐看向桌上的小狐狸。

    在青丘公馆主人面前,波塞冬一改之前调皮模样,正襟危坐,尾巴环绕前爪,仿佛踩在一团棉花云上,端庄中带着几分优雅,一副淑女模样。

    苏施君满意的点点头。

    “晚上好。”

    先生认真看向桌上的小狐狸。

    “唧唧。”

    小狐狸礼貌的回答着,向先生伸出一只前爪。

    “欢迎来到三有书屋,”先生伸出手指,掂起小狐狸抬起的那只前爪,很正式的晃了晃:“我是郑清的先生,教过他一些魔法常识,很高兴见到你。”

    小狐狸收回爪子,愉快的晃了晃耳朵,又立刻停下,努力维持自己淑女形象。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在小狐狸鼻尖晃了晃,波塞冬眼珠随着那根手指晃来晃去,满眼跃跃欲试,让郑清非常担心下一秒她就会丢下自己的淑女形态,扑上去抱住那根手指。

    “不要活着。”

    郑清眨眨眼,仔细回忆自己听到的四个字,确凿无疑,是‘不要活着’,这让他大为皱眉——自己今天来是让老头儿给波塞冬祝福的,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书店主人仿佛没有听到男巫的腹诽,自顾自继续说道:

    “学习、玩耍、冒险。”

    “享受你吃到的每一口美味,珍惜你遇到的每一段缘分,欣赏你看到的每一副美景,聆听大自然与生命交织出的脉动,思考魔法与星空之后蕴含的哲理。”

    “你从世界中走来,沐浴着月光,是天地间的精灵……而‘活着’只是普通生灵的追求……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活着。你的生命如果仅仅用来活着,就太浪费了。”

    “以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名义。”

    先生手指在空气中捉了三下,捉出三滴晶莹剔透、宛如露珠的水滴,然后一一点在波塞冬的额头:“我啊,在这里清洗你的罪孽,你将永远如初生时一般干净。”

    或许觉得面前这老头儿的废话太多,小狐狸略感无聊,脚下环绕的大尾巴悄悄挪到身后,仿佛狗子似的愉快摆动起来。

    临近半夜,郑清才回到学府。

    倘若不是苏施君提前给郑清批了个条子,倪五爷是绝对不肯放年轻公费生进宿舍的,在青铜小兽看来,晚归与多动症一样,都是属于无药可救的事情。

    403宿舍内还亮着灯。

    郑清推门进屋时,恰好一股浓烟裹挟着恶臭迎面扑来,险些让他把隔夜饭吐出来。

    “你们疯了吗?”年轻公费生晚上的好心情被一熏而空,他捏着鼻子,发出公鸭被掐脖子后的尖锐叫声:“在宿舍做魔法实验会被扣学分的!”

    “习习谷风!”

    萧笑略显沉闷的咒语声在浓烟中响起,一股温和的小风凭空出现,将那些恶臭与烟气一卷而空,化作一道细长的龙卷,径直蹿出窗外。

    然后,郑清看到了整整齐齐穿着龙皮防护服,戴着防护面罩的几位舍友。

    “这不是魔法实验。”

    一个矮小的龙皮防护服下传来瓮声瓮气的回答,声音中充满怨气:“我们需要重新讨论一下帮你拆礼物的收费。”

    “几张辟邪符可不够。”辛胖子摘掉防护面罩,长长出了一口气,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油腻腻的汗渍,看向年轻公费生的目光异常坚定。

    郑清这才注意到地上散乱摆放的礼盒——绝大部分已经拆开了,仅剩的几个,上面贴满了黄色符纸,时不时在原地震动一下,里面发出可疑的声音。

    与他离开时相比,宿舍四周墙壁与天花板上似乎多了几抹焦黑的痕迹,他的帷帐也变得破破烂烂,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爪子在上面恶狠狠的抓了一把。

    许是察觉到男巫震惊的眼神,胖巫师冷笑着解释道:“你应该感谢打开礼盒的是迪伦,而不是你……血族瞬身魔法天赋绝不是你那三脚猫的遁术能比的。”

    郑清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半晌,他才讷讷着反问道:“团团和小精灵们呢?”

    “在我的棺材里,外面不安全。”

    吸血狼人先生也摘掉了防护面罩——年轻公费生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一道极不明显的浅浅的血痕,应该就是胖巫师说的那道爪风留下的痕迹。

    “需不需要白鲜,或者蛇油?”郑清很是不安的看向迪伦脸上的那道伤痕,大感抱歉:“或者你去校医院……我这边可以全额报销的!”

    “那倒不必。”

    迪伦微微侧过脸,让伤痕变得更显眼一些,语气中带着一丝非常微妙的矜持:“你不觉得脸上有道疤更具男子汉气概吗?我参加过那么多次无限制格斗,一直想给自己留个伤疤的……但没办法,血族跟狼人的血脉恢复能力太强了,好多次,还没来得及去校医院,我身上的伤就已经好了。”

    话里话外,充满了惋惜之情。

    郑清这才反应过来,迪伦同学出身星空学院,与他们这些‘书呆子’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另一边,萧笑与辛胖子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迪伦中的那道爪风应该夹杂了某种源于巫毒教的诅咒,”萧笑摘下他的防护面罩,语气有些严肃:“巫毒残留的诅咒向来以难以祛除着称,很多非洲小部落的祭司又会夹杂他们的传承法术进行篡改,以至于在标准反诅咒体系中很难找到相对应的缓释咒文……其实我更建议他今晚就去校医院。”

    “没那么严重!”

    吸血狼人先生坚决不肯祛除脸上的伤痕:“直觉告诉我,最多一个星期,这点伤痕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点儿疤都留不下。”

    郑清看着迪伦的坚持,忽然意识到一点异常。

    “你今天不去上课吗?”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马上就半夜十二点了,按照吸血狼人先生的课程表,他现在应该坐在教室里。

    “今天圣诞节,是星空学院的法定假期。”胖巫师替迪伦回答了郑清的困惑,同时再次提及他向前谈到的事:“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帮你拆了这么多‘雷’,你打算付多少报酬!”

    “你们想要什么?”郑清非常干脆的反问,同时摸出了灰布袋,脑海回忆着自己的小金库还有多少金子。

    “你给波塞冬的圣诞礼物是什么?”胖巫师变魔术一样摸出羽毛笔与记事板,仿佛一只肥硕的大苍蝇搓着手:“我不要金子,只要这个答桉。”

    郑清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上,转头看向另外两位同伴:“你们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选择与胖子一样的‘报酬’。”迪伦同学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脸,打量着那丝伤痕,末了,补充道:“哦,如果能给一张苏议员的签名贺卡那就更好了。”

    “贺卡可以帮你要,圣诞礼物是私人隐秘,概不外传!”年轻公费生粗暴的拒绝了舍友们的要求,摸出一小袋宝石,倒在书桌上:“呶,这些宝石,你们自己挑几个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宝石是猫果树上那些毛团们给你进贡的!”胖巫师骂骂咧咧着,动作却非常诚实,眼明手快挑拣着自己喜欢的石头。

    这些宝石在魔法实验与炼金术上用处很多。

    在几位同伴挑挑拣拣的时候,郑清也在清点自己那些圣诞礼物。

    “为什么有这么多书?”郑清翻检着那一摞摞看上去就很没意思的工具书,深表困惑。

    “大概在其他学院的人看来,九有人最喜欢的礼物就是书了吧。”萧笑扶了扶眼镜,提醒道:“包括弗里德曼爵士、瑟普拉诺,他们几个给你的也是书。”

    “他们给我书,他们书给我。”

    年轻公费生都囔着,一边收捡,一边努力在这些糟糕的礼物中寻找乐趣,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贴满黄符,还未拆开的礼盒上:“……这几个你们打算怎么办?”

    “博士建议使用厉火咒直接焚毁,迪伦建议卖给苹果阁——他们制作‘潘多拉魔盒’的时候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我觉得你把它们交给学校,多少也能给那些送礼物的家伙一点教训。”

    胖巫师心满意足的收起自己那一小堆宝石,愉快的回答道。

    圣诞节这天晚上,郑清睡的很不安稳。

    这不奇怪。

    尤其前一天平安夜舞会上,他刚刚与三位女巫跳过舞,来自阿尔法白袍子们的反噬还没有完全消解,多多少少也要做几个晚上噩梦。

    早上醒来,郑清穿袜子时,摸到袜子里有个坚硬的东西,迷迷湖湖中他将那个东西倒出来,顿时,一阵有气无力的尖叫声开始在宿舍内回荡,惊出他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过来。

    “搞毛?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觉!”

    胖巫师床铺上传来怨气冲天的喊叫,一同嚎起来的,还有肥猫团团。小精灵们拎着牙膏牙刷与热毛巾,也过来凑趣,屋子里一时间显得格外热闹。

    “抱,抱歉!”

    年轻公费生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将那个从袜子里掉出来的、仿佛玻璃陀螺的东西一把抓住,塞进枕头最下面,用力压了压。

    尖叫声终于消停了下去。

    漫长的一晚消耗了男巫太多精力,他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个黑魔法窥镜的存在。

    “你可以试试镇压符。”同样准备做早课的萧笑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礼物不是都拆掉了吗?它为什么还在乱叫!”郑清一边清理枕头边那些脑袋已经掉了的噩梦娃娃,一边表达着自己的困惑。

    “因为你的周围始终缭绕着恶意。”

    博士说了一句非常正确的废话。

    ……

    ……

    圣诞节是周五,隔天周六。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郑清怀疑学校气象监已经用光了所有的风雪球,这个冬天剩下的日子可能都没有前几周这么大的降雪天气了。

    没有融化的雪人们拖着湿哒哒的身子,在小树林与建筑物的阴影下小心翼翼的徘回,时不时从堆在墙角的积雪中挖起几个雪球,擦在身上,补充渐渐消瘦的身体。

    年轻公费生注意到许多雪人脸上都有个大窟窿,那是它们的鼻子被人抢走后残留的伤口,因为找不到新的萝卜,它们没办法修补自己的鼻子。

    “真是太不讲究了,连雪人的鼻子都不放过。”与郑清一同出门的萧笑略带感慨的叹了口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但它们的鼻子真的很好吃。”郑清回忆起昨天吃过的那截萝卜,仍旧感觉舌尖带着一丝甘甜。

    做完早课,萧笑去图书馆占位置,郑清则去了一趟校工委。

    经过昨晚的商量,年轻公费生最终决定把剩下的那几个‘危险礼物’交给学院,希望能够稍稍遏制一下某些邪恶风气。

    “很难……非常难。”

    接待男巫的灰袍子拖着长长的官腔,小心拨弄着托盘里那几个贴满符纸的礼盒,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首先,你这些礼物没有明确的赠送者;其次,就算找到当事人,我们也很难依据《第一大学校园管理条例》对其作出批评以上的惩罚……我记得有句话来形容这种行为——恶作剧以上,诅咒未满——所以,就目前而言,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帮你安全处理掉这批‘礼物’。”

    “只能这样吗?……好吧。”

    年轻公费生倒也没露出太多沮丧,他对校工委的办事效率以及这件事的追责难度原本就有心理预期,只不过抱着一点侥幸来试试。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把那些‘危险礼物’交给学校来处理,多少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带着这丝安慰的想法,郑清微微施礼后,便打算离开。

    “咳咳!”

    接待台后的灰袍子非常用力的咳嗽了两下,注意到男巫困惑的目光后,不动声色的向旁边瞥了一眼。

    郑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干干净净的台板上除了一个黑魔法窥镜外,还摆了一个小木匣。与郑清塞进枕头下的窥镜不同,校工委的窥镜非常安静,仿佛死物一般,窗外阳光落在它琉璃外壳上,闪烁着迷人的色彩,简直像个艺术品。

    而那个小木匣里则零碎的散落着几个铜子儿。

    这是要利是?

    郑清迟疑着,在灰袍子赞赏的目光中,摸出两个铜子儿,丢进那个木匣子里。

    叮冬!

    “放心,这些危险品我们会按照学校最高安全标准来处理的,绝不会给你造成一丁点儿困扰!”灰袍子笑眯眯的打着包票。

    “你们的魔法窥镜是不是坏掉了?”年轻公费生最后非常好心的提醒了一下。

    这句话惹得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这是联盟配发的正规反黑魔法窥镜,不会对恶作剧级别的黑魔法产生反应。”负责接待的灰袍子笑着补充道:“否则学校里某些坏小子们会让它七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尖叫的。”

    这话一点儿不错。

    郑清觉得,包括他在内,每一个到校工委办事的人,身上都会多多少少带一些对校工委的怨念。

    离开校工委办公楼,来到图书馆,在图书馆前台,郑清再次看到了一个木匣子。只不过与校工委办公室里孤零零的那个匣子相比,图书馆里摆的木匣就大了许多,看上去简直像教堂门口的募捐箱。

    每一个路过的年轻巫师都会向里面丢一两个铜子儿,有那豪横的,甚至往里面丢金豆子、玉币、甚至各色宝石。

    “圣诞节后也要发利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去年有这回事儿。”

    找到萧笑后,郑清第一时间道出了心底的困惑,同时向博士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校工委办公室的遭遇。

    “不是利是,但也差不多,属于‘节礼日’与‘利是’的某种混合产物。”萧笑扶了扶眼镜,简单解释了自己的认识,同时反问:“既然你提到去年……你还记得去年圣诞节后第一天你干嘛了吗?”

    这就需要算一算了。

    年轻公费生掐着指头默默施展占卜魔法,半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哦,去年冬狩比较晚,圣诞节后紧接着就是冬狩日……我们进林子了。”

    萧大博士耸了耸肩膀,低下头继续复习自己的功课。

    这份认真与努力让郑清大为汗颜。

    今天已经是第十七周的倒数第二天了,距离这学期期末考试还剩下一个星期的复习时间,冬狩、圣诞节等等所有干扰学习与复习的‘外部因素’基本消失,所有人都没有理由继续懒散下去了。

    时间唯有在考试到来之前,流逝的格外快。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府中已经很少有人有闲暇去捉公狐狸给它们剃毛,或者驱赶树上的乌鸦了。有关圣诞舞会与‘冬狩事故’的分析也渐渐变成了考试重点与难点的讨论,除了树上的乌鸦少了许多外,学府内大部分学生几乎不再关注戴乌鸦面具巫师们的消息了。

    圣诞节之后的两天周末转眼即逝,伴随着开学第十八周的到来,郑清在第一大学二年级上学期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

    教授们不再讲课,不再统一复习讲义,也不再布置家庭作业,课堂变得自由而压抑,期末考试的阴影从各个维度落下,令人感到焦虑与窒息。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所有人却又失去了往日向往的自由——每个人都是自己成绩的第一责任人——这是挂在大部分教授嘴边的话。

    当然,教授们也不尽然无所事事,他们只消坐在讲台后,便有源源不断的学生上前请教问题,仿佛一个学期积攒的疑难都在这短短的一周时间里爆发出来。

    郑清倒是不需要上讲台。

    因为他有一个堪比大百科全书的同桌,不论魔咒学、魔药学、还是炼金、占卜、魔文,任何一门课,任何一个不太确定的知识点,只要问问萧大博士,总能得到准确的回复。

    久违的,郑清重新感到了自己‘学生’的身份——不需要考虑树上的乌鸦是不是多看了他一眼,也不需要走在路上担心别人塞给他一只青蛙。每天只要专心致志于课本与习题之间,这么简单纯粹的日子,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如果说这短暂的纯粹里有什么杂质比较碍眼,可能就要数周二《朵朵女士》上爆出与他有关的一些花边新闻——这本杂志罗列了所有捕风捉影的消息,给郑清安排了一个加强连的‘女友’,从沉默森林的马娘,到爱琴海的美人鱼,从波多黎各的宁芙,到比利时的小红帽,从亚特拉斯一年级的修女,到天文08-1班的女班长,此外还有出生在中世纪的女幽灵以及年纪不足十二岁的小萝莉,等等等等。

    这份杂志甚至大胆到将传奇巫师的女儿以及北区大贤者科尔玛也编排了进去。

    郑清怀疑如果不是为了让稿子显得稍微靠谱一点,辛胖子大概还会找几个女巨人或者食人魔来增强文章张力与戏剧性。

    总之,因为这篇报道里的内容过于惊世骇俗且错漏百出,缺乏说服力,以至于没人将其当成事实,只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带而过。

    甚至没能在几所学院掀起多大波澜。

    “胖子,就凭这篇报道体现出的功力,今年你肯定能拿到‘金色羽毛笔’。”郑清合上手中的杂志,由衷的赞叹了一声。

    “不好说。”

    胖巫师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容,难得和气起来:“去年我给贝塔镇北区写调查报告就拿到提名了,但每年提名人数那么多,‘金色羽毛笔’却只有一支……我今年还没有特别出色的稿子……总之,不好说,不好说。倒是你,这次在舆论上主动出击的战术选择的很好,估计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在意你跟其他女巫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了。”

    说着,他眨巴着小眼睛,向教室前排示意了一下。

    年轻公费生干咳一声:“诶,都是你文章写得好,正所谓妙笔生花……”

    “金色羽毛笔能帮你在魔文课考试中拿到满分吗?”张季信恹恹的声音打断两位同伴的互相吹捧:“又或者哪位女巫能替你考试?”

    听到这话,郑清与辛胖子顿时蔫儿了下去。

    ……

    这个学期的最后一节‘生涯规划’,被各个班的辅导员占去,为同学们讲解这次期末考试的时间安排等具体事项。

    “跟去年一样,”

    讲台上,老姚咬着烟斗,愉快的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手一挥,黑板上便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期末考试从下周开始,一月四号到一月十八号,停课考试……你们的必修课、选修课、专业课等等,不同科目的考试分布在不同时间段……尤其是选修课,大家一定要注意不要进错考场!”

    “每年我都强调,但每年都有人稀里湖涂……去年就有选修‘狼人图腾学’的学生进了‘血族纹章学’的考场,题目都不看,大着胆子就在考卷上胡乱写一气……你们就不想想,你选修的是狼人图腾,考试怎么会考你奥布来恩家族的族徽变迁呢?”

    “因为奥布来恩家族的族徽里有几颗狼牙!”台下有人大着胆子回答道,引得教室里一片哄笑。

    老姚也笑了起来。

    “所以说,”他忽略了某个抬杠的声音,再次强调:“你们一定要记清楚自己考试的时间、考场的地点……考试纪律我就不再多说了,学校各种反作弊魔法的技巧远远超过你们偷鸡摸狗的手段,我希望你们好自为之……这次成绩在你们升级考试中占据很大比重,我不希望能够过关的同学因为马虎大意或者违反校规校纪而被迫留级。”

    说到这里,教授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他说道:“今天是二零零九年的最后一天,距离今年结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我希望大家在这最后八个小时里,抽出几分钟,思考一下今年你都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明年有没有机会弥补今年的错误……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你们在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景,在新的学期有什么目标,都要有一个清晰的规划,这也是‘生涯规划’这节课最初设立时的宗旨……”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肃穆起来。

    郑清学着其他人的模样,颔首垂眸,开始反省自己今年做过的事。

    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因为他发现,如果从年初开始计算,他今年做的事情似乎有点太多了,倘若一一检讨一遍,恐怕直到明年都不一定能反省完毕。

    一月一日,元旦。

    星期五。

    晴,微风无云。

    宜,动土,栽种,安门;

    忌,结婚,祈福,掘井。

    老黄历之所以被称‘老’,就是因为它的忌讳里有许多已经与时代脱节。就像掘井,在几百年前的农业社会,一口井可能对数个村庄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井掘错了,轻则地气失衡、影响十里八乡的风水,重的可能还会扰乱阴阳、引来精怪。

    而到了现在,随着巫师联盟管理体系的不断细化,外界已经很少有精怪作乱了,白丁与巫师之间交集越来越小,老黄历的许多忌讳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

    做完早课,郑清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向教学楼走去,一直走到临钟湖,看到一位擦身而过的男巫手里捧着的肉包子,闻到香味儿,才后知后觉起来。

    “辛胖子呢?”他歪着头看向萧笑,一脸纳罕。

    平时他俩做完早课后,胖巫师都会买好早点在飞苑旁边等着一起去上课,今天他稍微走了会儿神,竟然没发现早饭没了。

    萧大博士默默瞥了他一眼,举了举手中的羊角面包。

    “昨天晚上我就占卜到了,今天没有早餐。”

    矮个子男巫语气澹澹,听着非常欠揍:“但你也知道,与你有关的事情卜算起来经常失灵……所以我也不知道你的早餐在哪儿。”

    年轻公费生抱着一丝希望来到教室,失望的看到后排角落张季信孤单的身影。

    “胖子呢?”

    郑清抬手在红脸膛男巫面前打了两个响指。

    啪,啪!

    “嗯?胖?”

    张季信一脸茫然,转头看向郑清,眼神有些空洞:“胖大海,又名大洞果,味甘、性寒、嚼之有黏性,治火闭痘,并治一切热症劳伤吐衄nǜ下血,消毒去暑,时行赤眼,风火牙疼,虫积下食,痔疮漏管,干咳无痰,骨蒸内热,三焦火症……”

    显然,他完全没有听到年轻公费生在说些什么。

    郑清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每次大考前,张季信都是这幅模样,短时间内别指望他恢复正常了。

    今天周五,上午是一节炼金术。

    与这周其他课程相似,特斯拉教授的助教也给了大家充分的自由,甚至没有点名。所以,上课近半个小时后,辛胖子匆匆来到教室,讲台后的助教先生甚至没有批评,只是招招手,便把他轻易放了进去。

    “你干嘛去了?”

    郑清已经饿过劲儿,此刻只对胖子的去向感兴趣,在他印象中,这似乎是辛第一次上课迟到。

    “在编辑部多等了一会儿。”胖巫师满脸晦气,但旋即,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我敢打赌,我们几个是最早知道的学生……之一。”

    “知道什么?”郑清最讨厌人打哑谜。

    胖子一脸受伤模样。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关心这件事吗?今天几号了?”他试图唤醒同伴们尘封的记忆:“想想去年这个时候……”

    郑清没耐烦听他啰嗦,一把抢过那张羊皮纸。

    纸张最上面只有简单的《魔杖》两个字,下面一行行字迹潦草不堪,仿佛鬼画符似的,郑清怀疑除了誊抄者以外没人能认出来。

    “最新一期《魔杖》的大小阿卡纳名单!”

    胖子已然没了最初的劲头儿,但仍旧强打精神,都囔着说道:“按理说,这份名单要到中午才会发布,下午或者更晚一些时间大家才能知道,但你们也知道,我在校报编辑部呆这么久,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魔杖》跟你们校报有什么关系?”郑清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胖子在干嘛了,同时把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丢回去:“……还有,这上面写的都是啥玩意!”

    每年一月一日是《魔杖》更新阿卡纳名单的日子,这是一份在整个联盟都很有影响力的名单,能够登上小阿卡纳名单的学生都是各个学院的翘楚与精英,而能够登上大阿卡纳的巫师则几乎各个位高权重——除了郑清。

    去年,《魔杖》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没有什么出色的狩猎战绩、法力不高、背景不强、在联盟几乎算得上寂寂无名的某位一年级新生安放在了大阿卡纳名单中,一时间引得舆论哗然,不论《魔杖》还是郑清一度都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当然,随着这一年来年轻公费生枪击瑟普拉诺、闯荡幻梦境、参与黑狱之战、以及在数次狩猎中的优秀表现,外界质疑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尤其最近,当郑清另一个身份,即苏施君配偶的身份被曝光后,已然没有人质疑他是否有资格担任‘世界’。

    也因此,郑清对于这个名单并不那么上心。

    毕竟他有太多事需要操心了。

    “校报是《魔杖》的战略合作伙伴,每年魔杖都会授权校报转载这份名单。”辛胖子接过羊皮纸,抚平上面褶皱,略带伤感的叹了一口气。

    萧笑目光从炼金讲义上挪开,推了推眼镜,身子向前凑了凑:“所以……今年名单有什么新意吗?看你刚刚很兴奋的样子。”

    郑清斜了博士一眼。

    听到博士咨询,辛胖子顿时重新来了精神。

    “也没有太多新意。”

    他努力表现出轻描澹写的感觉,胖乎乎的手指在那些‘鬼画符’上挪动着,稍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的爆料:“渣哥儿还是大阿卡纳的‘世界’,苏议员也还是‘月亮’……大阿卡纳没有太多变动,只不过因为石副校长的离任,女祭司暂时空了下来……”

    “名单还能空着?”郑清终于来了一丝兴趣。

    “不多见,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胖巫师表情严肃了几分,显然谈论高阶巫师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压力:“大家都知道,爱玛教授虽然成了副校长,但她到底还不是传奇……姚教授虽然进阶传奇,但他肯定不能担任‘女祭司’。”

    听着这番分析,郑清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老姚女装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噼啪!

    伴随着轻微如蚊讷的脆响。

    一束极细的、宛如火花般的闪电凭空落下,砸在年轻公费生的头上,将那根精神抖擞的呆毛噼的皱成一团,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焦香。

    这道闪电把郑清脑海里那幅糟糕的画面砸了个粉碎。

    男巫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同停下来的,还有正高谈阔论的辛胖子以及认真倾听的萧大博士,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年轻公费生,眼神中带了几分紧张与狐疑。

    三人面面相觑。

    在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气氛中,张季信呆板的背诵声显得格外清晰:“……《享受你的葬礼》,作者乔治·米克,以细腻的笔触由小及大、描述了血族从坟墓诞生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古典派血族形而上学的经典着作……”

    郑清略显苍白的脸蛋儿皱成一团,努力回忆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半晌,他揉了揉腮帮子,竭力清空脑海中乱糟糟的念头,同时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唯恐那位小心眼儿的传奇心有所感,再落下一道闪电。

    然后,他才干巴巴重新开口。

    “女祭司一定要传奇巫师担任吗?”他试着转移话题。

    胖巫师没有立刻开口,谨慎的打量着郑清脑门上那根焦曲的呆毛。

    “大概吧。”

    他挠了挠下巴,目光闪烁,含湖着避开比较敏感的词汇:“根据历年《魔杖》发布的名单来看,确实是这样……几乎任何一位副校长都是传奇巫师,所以爱…教授这个情况非常特殊……这一次,她还排在大阿卡纳的第四位,称号‘皇后’。”

    闪电没有再次出现,这给了胖巫师很大勇气,他的语气渐渐恢复正常,语速也变得越来越快:“除此之外,这次《魔杖》的名单还透露出学校另外一项任命……‘皇帝’称号的获得者是我们伟大英明睿智仁慈的姚教授,在名单下方的简介中,姚教授多了一个头衔,魔法哲学研究院院长……”

    第一大学有四所研究院,一座是综合性质的应用魔法研究院,另外三座是专业性质的‘卜算研究院’‘天文研究院’以及‘魔法哲学研究院’。

    应用魔法研究院的院长在大阿卡纳中代号‘隐者’,就像这个称号一样,即便在第一大学,也极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而相对于拥有大量公开设立的实验室的应用魔法研究院,其他三座研究院显得更加低调,但这三座研究院的院长大家都很熟悉——卜算研究院院长就是拥有大占卜师头衔的易教授,天文研究院的院长是现任副校长爱玛教授,而魔法哲学研究院前任院长信息已经被抹去,眼下大家只知道他是上一版大阿卡纳名单中的‘太阳’。

    辛胖子稍稍压低声音,露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编辑部有消息说,上一任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进了‘有关部门’,所以有关他的信息已经被学校‘加密’……而为了弥补没有成为副校长的遗憾,学校将‘魔法哲学研究院’划给了姚教授…”

    “所以,他现在既是九有学院的院长,也是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还在黑狱主持着一项规模很大的魔法实验?”郑清总结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以前就是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

    “传奇阶位对现实的干扰效果。”萧笑扶了扶眼镜:“传奇巫师已经可以触碰时光长河上空的‘水雾’了,他们现在的任何举动,都会通过长河反馈到上游……”

    “宾果!”

    胖巫师打了个仿佛放屁般的响指,打断博士滔滔不绝的分析,强行将话题转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说到黑狱,上一版《魔杖》的‘高塔’称号所有者是黑狱典狱长,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次黑狱典狱长没有进入大阿卡纳,新的‘高塔’称号拥有者是我们的魔文课教授,蒙特利亚先生,据说他的实验室做出了某些令人惊叹的成果。”

    郑清微微眯起眼睛。

    在塔罗牌中,高塔可不是什么好牌面。作为火星的代言者,高塔给人最直观的印象就是毁灭,一座高耸入云的塔被闪电击毁,两个巫师从塔上跌落——上一任‘高塔’称号的拥有者,黑狱典狱长,已经用他糟糕的经历证明了这一点。

    “等等,”萧笑突然出声,打断了年轻公费生的遐思:“你刚刚说老姚兼任了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老姚现在是‘皇帝’?”

    “对。”

    “但我们都知道,上一任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是‘太阳’……所以,这一届的‘太阳’是谁?”

    胖巫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很高兴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个细节:“你们绝对想象不到……新的‘太阳’是鼠仙人,没错,就是朱思的老爹,那位据说进阶传奇,但谁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鼠仙人!”

    “鼠仙人加入学校了?”郑清惊讶的睁大眼睛,立刻忘记了刚刚蒙特利亚教授在他脑海带起的一丝涟漪:“我记得黑狱战场上他跟黑暗议会站在一起的啊!”

    “你还记得鼠仙人最后在战场上做了什么吗?”萧笑瞥了他一眼。

    “……好像是一道威力很强大的魔法。”郑清眼神顿时变得飘忽不定起来:“黑暗议会的人说那是一道禁咒,但我觉得,如果是真的禁咒,威力不可能那么小。”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博士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坐立不安的某人身上收了回来,简单总结道:“鼠仙人进阶后久久没有露面,但根据耳朵兄弟身上的变化,我们没道理认为她进阶失败,所以……”

    噼啪!

    又一束极细的闪电凭空出现,噼在占卜师先生面前的作业本上,把他辛辛苦苦整理的复习资料噼的一片焦黑。

    原本滔滔不绝的博士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小鸡。

    半晌。

    他才干笑着,看了看左右两个茫然的同伴,耸耸肩膀:“……所以,占卜师有时候不能乱说话,会折寿的。”

    连续两道闪电极大挫伤了年轻巫师们议论《魔杖》名单的积极性。

    一直到炼金课结束,三位男巫都乖巧如鸡仔,认认真真复习着特斯拉教授的讲义,在草稿纸上推衍着繁复庞杂的炼金公式。

    直到课后。

    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离去,郑清抬头晃动酸痛的脖子时,恰巧看到第一排的女巫正带着李萌同学向外走去。

    他心神微微一动,用毛笔杆戳了戳前面的胖巫师。

    “大阿卡纳我们不聊了,”年轻公费生首先奠定了谈话基调,给大家划出一道红线:“小阿卡纳今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辛胖子费力的侧过身。

    “小阿卡纳?”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扫了一眼,咕哝着:“唔,比较有趣的有两个……一个是阿尔法的安德鲁·泰勒,进了星币序列,直接被点成了‘骑士’,我猜这跟他在冬狩时的表现有很大关系。另一个就是尼古拉斯……他进了权杖,序列十。”

    大部分进入《魔杖》的名字都有迹可循,基本上会按照每个年级1-4名优秀学员的比例进行分配。每年九月开学后,经过半年观察与考核,《魔杖》会在第一个学期末挑选部分一年级新生进入小阿卡纳,同时将部分即将毕业的高年级学生剔除出名单。

    这种近乎世系轮转的更替宛如一个个精密的齿轮,一齿紧扣一齿,极少有巫师一年级没有进入阿卡纳名单的情况下,在二年级或更高年级被突兀插入名单之中。

    而今年,新一版的小阿卡纳名单就连续破例两次。

    安德鲁·泰勒能够进入星币序列虽然让郑清略感意外,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就像胖子分析的那样,这位泰勒家的小狼崽子因为在冬狩中及时将他那支规模庞大的猎队撤回安全区域,在阿尔法学院获得很高的赞誉,已然拥有了‘狡诈之狼’的称号,再加上他出身世家却又与新任奥古斯都之间有密切关系,俨然成为连接阿尔法保守派与激进派之间的纽带。

    《魔杖》提高对他的评价不难理解。

    但尼古拉斯能够进入‘权杖’就真正出乎郑清的预料了。

    最近几年,九有学院教学成绩爆发,连带着生源也好了许多,一些原本预定进入阿尔法的巫师世家子弟都被家族安排进入九有学院,以至于最近几年,‘权杖’序列的竞争烈度明显大过其他几所学院。

    就像天文08-1班,作为九有学院08级重点班,包揽了九有学院去年进入小阿卡纳的全部人选,即便这样,也只有刘菲菲、蒋玉与萧笑三人。

    而没能进入‘权杖’的许多人——比如马修·卡伦、张季信、唐顿、甚至辛胖子,不论从家世还是能力来说,与蒋玉相比都不逊色。也就是九有学院更重注学习成绩,所以排名靠前的蒋玉才占据了一分先机。

    与之相比,尼古拉斯更广为人知的‘成就’是他曾经连续三年留级,几乎打破了第一大学百年来的最差纪录。更不要提他拔除自己的狼人血脉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必须依靠咒印才能施法的‘北区巫师’。

    即便他在最近一次校猎会上组建的猎队闯入决赛——能带领猎队进入决赛的队长有十个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入小阿卡纳名单——遑论边缘猎队的成绩还带了几分取巧。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没可能进入《魔杖》的名单。

    “……现代魔法理论的发展并不意味着古典魔法沦为一种陈旧古老的‘遗留物’,这是易·比·泰勒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看法,也是许多学者在魔法理论化支配下的模湖共识,但这一认识确实意味着古典魔法在被迫适应着新的世界观、转变为更符合历史潮流的‘新的’‘现代化’的形式……”

    张季信抱着厚厚的‘神秘学手札’讲义,念叨着令人催眠的内容,声音宛若梦呓,倘若不是看他圆睁了双眼,郑清简直怀疑他已经睡着了。

    “确定是没错吗?”

    年轻公费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的向教室另外一个角落瞥了一眼,看到尼古拉斯不在,才稍稍放下心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如果你说唐顿或者长老……甚至你,进入《魔杖》的名单,我也不会那么惊讶!”

    旁边复习功课的红脸膛男巫仿佛没有听到这边的讨论,但他的声音却愈发低了下去。

    倒是辛胖子,听到郑清的评价后有些不满。

    “什么叫‘甚至’!”

    他胖乎乎的脸蛋皱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的成绩比长老强多了,他才是那个‘甚至’……不过你没听错,确实是尼古拉斯进入‘权杖’了,虽然是最后一位的序列十。别说你,当时把我也吓了一跳,反复对比了好多遍,确凿无疑。”

    “其实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奇怪。”

    一直埋头炼金术讲义的萧大博士,似乎终于克服了之前那道闪电带来的心理阴影,抬起头,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的分析道:“如果你们稍稍回忆一下,就会发现‘请给我一只青蛙’这场运动贯穿了这个学期始终……尼古拉斯主动或者被动的,担任了这一运动的‘偶像’,成为北区巫师在第一大学,乃至整个联盟的代表。仅凭他代表的这个庞大群体,就足以进入《魔杖》的名单。”

    “仅凭?”郑清敏锐察觉到矮个子男巫话语中的未竟之意。

    “嗯。”

    萧笑扶了扶眼镜,谨慎的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声音变得更低了:“这次大阿卡纳名单把鼠仙人列为‘太阳’,意味着她成为第一大学的一员……你们知道的,朱思担任了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你们不知道、而我恰巧‘听说’过的,科尔玛大贤者在小的时候,就与鼠仙人交情不浅,两人情同父女…尼古拉斯身后站着这两位大姐,两位大姐身后站着一尊更大的大老,《魔杖》说什么也要给点面子的……”

    滋啦!

    一点火星在半空中一闪即逝,似乎想凝成一道闪电,却又迟疑着,滋啦半晌,最终缓缓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