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枋城外大片平野,因为周遭几无地险可恃,坦途达于邺城,所以也并未设置太多的屯田区,留作驻守此处王师的营宿并练兵区域。
在枋城外的野地中,用竹栅、木桩围起了大片的草坪作为马场。马场上多有将士驰骋纵横,纵马飞跃过各种人为制造的路障沟壑,在这训练场地旁侧还多置旗鼓号令,金铁交鸣,声浪嘈杂,一如热斗正酣的战场。
除了骑射并阵型训练之外,马场的另一侧还被分割出大大小小的马球场,骑士们或一二十、或成百大队对抗击鞠竞技。当然能参与这种娱乐竞技的已经算是骑术精湛的军中精锐,训练的意义还在其次,最重要还是状态的保持。
此时位于一座不大的马球场外围看台上,谢艾正与几名将领坐在台上观看比赛。场下对战双方乃是来自河内韩晃的部众并枋头本部人马,彼此竞赛倒也势均力敌,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能够上阵的都是双方所部最优秀的骑士,差距并没有过分悬殊。
所以众人的注意力也并没有放在赛场上,也是来自都督府的军令,大都督传令沿河各部各自备战,随时准备继续向北而攻。这一次的进攻,将以枋头为中心,坐镇枋头的谢艾,自然是此次战役主将的当然之选。
去年中原大战,而后收复河洛,江北王师的一线作战部队几乎尽数被安排在了黄河一线。且不说坐镇旧都洛阳的谯王司马无忌,韩晃镇河内,郭诵镇荥阳,李闳镇陈留,毛宝镇濮阳,谢艾镇枋头,路永镇黎阳,曹纳镇碻磝,沈牧镇泰山,许宁镇青州广固。
沿河诸多重镇,总兵力达到十三万之巨!可以说淮南、徐州两镇精华毕集于此。
当然这些军镇,也都各有轻重不同,比如青州的广固更重要还是震慑当地乡宗,驻军不过两三千人,一旦真的遭遇到什么兵事侵扰,位于泰山郡的沈牧可飞速驰援。而洛阳作为旧都,则是防卫的重中之重,河内、荥阳都有拱卫之责,兵力达到五万之巨。
至于枋头,由于其提挈南北的地理位置,更是河北一线最为重要的据点,左右并南面几个驻军地点都是作为其补充。
其实真要考虑到用兵河北的话,黎阳的地理位置要比枋头更优越几分,可以更加快速的抵达邺城这一河北重地。
但是黎阳对岸南面河道乏于经营,比不上枋头更近于鸿沟这个直接勾连淮南大基地的后勤优势。而且当时布防的时候,王师本身处境并不算好,枋头有着河内、荥阳并陈留等地的就近支援,而黎阳则就显得有些孤立。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王师就放弃了对黎阳的经营,在过去那个冬天里,王师水军退至鸿沟水系休养。但是等到回暖水涨之后,路永便又统率两万水军返回黎阳,开始深作经营,将此地作为把控黄河的重要基地,策应左右。
今次都督府直接指令谢艾作为后续一战的主将,老实说对于其他将领而言,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毕竟谢艾资历太浅。原本凭其攻袭汲郡并夺下邺城这些大功,得以与一众老将共列方面之任,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各自尽力就是了。
可是如今都督府行令却明明白白告示未来一段时间军事行动以枋头为主,必要时谢艾可以随时调控沿河各路人马以作配合,这就让人有些无法接受了。
但不接受也没办法,去年郭诵被夺职白身的事情还在眼前,哪怕如今坐镇荥阳,还只是一个“试守”的临时任用。如今大都督不临前线,远在寿春,谁要是拒不配合出了差错,惩处肯定会更加严厉。
所以心里尽管不乏小情绪,但各路将领还是分遣部将前来听命。
“过往寒冬虽然暂能维持,但中原各地情况也不可称善。生民新附未稳,田亩新垦歉收。目下各军情况来看,还是不宜大动干戈。”
一边观看着马球比赛,谢艾一边向各部将领们讲述他对来日一战的构想:“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王师想要优先安定经营,贼众未必会作此想。奴方石虎麾下带甲仍有十数万众,单单邺城一地便驻军三万有余。虽然去年邺城多被摧残,但过往这半年奴方也是多有营修。
奴将长于涨势但却短于营建,虽然河北也多残破,但若各自克制经营,绝难追及王道。去年幸能相安无事,但今年其众未必还能再作忍耐。一旦秋去冬来,水道枯竭,王师各部各自短困,乏于呼应,极有可能会被奴众奔袭穷攻。”
“退一步讲,即便奴众今冬不攻,人物所用肯定会更加艰巨,来年对战不免更加酷烈。所以,大都督也言,王师陈于河滨十数万众,绝不能作假定贰想,正宜趁其众虚浮之际再作猛攻。是攻是守,俱都由我。”
谢艾这一番话,算是对今次出兵进攻的理由做出一个说明,夏攻冬守算是王师陈兵黄河沿线一个最主要的战略思路,在夏天占据优势的时候出兵恨恨打击河北之敌,这样一来在冬天的防守压力也会有所降低。
“至于今次为战,也是不敢再作去年大望,大都督指示便是速战速决,一击即退,不可拖延,不可无功。毕竟今年形势不同,王师大进甫定,仍以复兴为主。”
一张颇为简陋的地图被展开,谢艾抬手指着上面几个比较明显的点说道:“如今沿河两岸重地所在多为我军所控,奴众虽然失于地势,但仍不乏人势。此战若欲得功,应以杀敌当先,城地得失可以不计。奴军若欲南寇,邺城必为重驻所在,所以此战也将以此为重……”
众将听到这里便各自点头,算是明白了此战的战略意图。
接下来,谢艾便又就具体战术并路线配合方面继续向众将讲解。作为今次作战的主将,谢艾也是用功良多,甚至早在去年大战刚刚结束被选任枋头的时候便已经有所筹划,对于这一战可谓无比重视,所以讲解起来也是井井有条。
河北作战不同于江东和淮南,四野开阔的地形天然就是骑兵纵横的主场。王师虽然在整体兵力上占据着优势,但若真落实到具体的战事上还真不好说。
虽然早在数年前,淮南便开始大规模的创建骑兵,并且取得了不菲的成果,尤其去年在黄河南岸的滑台,韩晃所统率的骑兵军团更是以绝对优势击溃南来偷袭滑台的奴军。
但这些战绩如果深论起来,也是不乏取巧所得,南人在骑战方面并不擅长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而羯胡方面,石虎虽然在数年前于淮上大败而归,众多羯国精锐兵卒损失殆尽。但在返回河北之后,其人又获得夔安等羯国耆老的大力支持,并且多收幽并之间的胡众义从,单单在邺城这一个地方便放置了超过万数的骑兵。
去年大战之后,各路将领也都在有意识的增加队伍中的骑兵配比,包括谢艾也是如此。但短短几个月时间的恶补,又怎么能够追得上羯国长达二十余年的积累练兵?
更重要的是,虽然去年一场大战人、物所得丰厚,无论战马还是兵源都不缺乏。但过往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无论淮南还是中原各地都是勒紧腰带过日子,也不支持大规模的骑兵创建。尤其这些兵源信任性上极度缺乏,决不可轻易武装入伍。
所以过往这几个月,王师主要还是从原本的行伍中抽调培养骑士。虽然如今在籍骑兵已经有两万余众,但是真正能够形成顽强战斗力的,也仅仅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就连这一部分都需要作为火种以培养壮大,若真的在一两场野战中损失巨大,王师骑兵再想形成规模和战斗力更是遥遥无期。
王师优势不在野战,所以主动出击是一个很冒险的选择。黄河防线虽然已经建设起来,但是并不稳固,一旦有什么差错战败,极有可能演变成连锁的坍塌,甚至就连大片新复领土都有可能得而复失。
因此谢艾作为这一战的主将,也是承担着庞大的压力,胜是理所当然,毕竟王师优势如此的明显,败则身败名裂都不止,论罪当诛都是寻常。
但就算是这样,谢艾也并没有退缩,甚至于这一战就是他主动向大都督陈策。虽然就算是赢了,王师当下局面也很难获得更大的进步,毕竟最起码数年之内,都难有力量支持与河北的全面决战。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战就没有意义,如果能够赢得漂亮,不只能够将此前跃进所埋藏的大量隐患扼杀在萌芽中,更能大幅度的缩短消化战果的过程。
关于这一点,谢艾也是用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来说动大都督对他的支持:“中原之势多有虚亢,一旦江东根本变故横生,则必南北难作兼顾,首尾失调。大义所系仍需谨慎,但锄奸诛恶正宜果敢奋行,若能先定一边,则来日万事都将无忧!”
荒野中,马蹄声似有似无,十数名骑士分散在野地中铺开足足数里的距离,登高探林,错落有致。表面看来,这十几人无论姿势还是速度都不相同,但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联系起来,每一人在网中都充当着一个节点,少了一个都显得不够协调。
一个合格的斥候,并不只是懂得纵马驰骋、快速往来那么简单,斥候不只是大军的眼睛,更可以说是手指,他们的作用不知体现在对敌踪的搜查,更需要对天象、地理、水文等诸多方面都有着不俗的辨识能力。
而且哪怕只是看似简单的骑乘赶路,当中也充满了大量技巧性的细节。因为斥候往往要奔袭到极远的距离,路线也错综复杂才能最大程度发掘出有价值的线索,马匹乃是他们最重要的代步工具,这就需要对马性有着充足的了解。
这种了解,不独体现在骑术的精湛与否,与其说是骑马,不如说是控马。他们既需要不俗的速度,还要时刻保证战马有充足的体力和爆发力,危险来临时最快抽身离去。
所以,真正优秀的斥候绝对是千里挑一的精锐之选,是军队中最为高端和稀缺的人才。譬如眼前这十几人,他们看似懒散而行,漫无目的的游荡,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看来,却是凶狠而又不乏警觉的狼群,无论是要躲避他们的追踪还是围捕他们,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当然,哪怕是在羯胡军中,这种优秀的斥候人选也是颇为稀缺的。
这十几人在穿行过一片植被茂密的坡地后,散开的阵型逐渐收缩,聚集在了坡地下方一片低洼的草地中,仍有四骑游荡于外,剩下的骑士们则在那草地上下马饮水就餐,另有人则松开马鞍腹带,大手极有规律的拍打着马身上稍显僵硬的肌肉以作松弛回力。
斥候的工作枯燥且沉重,但又重要的无可取代,而且随时游走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一旦有变数发生,往往便意味着灭顶之灾,比如当下。
草地上众人正在低声交谈汇总各自搜探所得,突然一个方向上发出几声不甚明显的异响,普通人往往就忽略过去,但对于这些终日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斥候而言,这几声异响已经不啻于惊雷。
几息之内,众人尽数翻身上马,而此前为了节省马力而集中在几匹马背上的弓刀箭矢也传递到每个人手中。而后再向异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方向负责警戒的斥候已经不见,只剩下一匹马软伏在草地上。
眼见这一幕,众人心内危机感更甚,能够如此快速解决掉一名斥候,可见对方必是有着丰富经验且有预谋的伏击。
“撤!”
斥候头目口中低吼一声,而后十数战马并成锋矢状,直往同伴身死的方向冲去。他们倒不是为了报仇,而是无论何等规模的伏击,率先发难的地方一定是布置最薄弱处,从这个方向突围希望最大。
果然,当这些斥候开始冲锋的时候,其余各方早已经响起了马嘶并马蹄声,一共二十余骑从草丛里冲出,从左右斜向扎出。
双方距离尚有十余丈,但伏击者箭矢已经破空而来,两方交战都是由极静转为极动,哪怕仅仅只是流矢,一旦撞上去必然要被洞穿。
而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也根本不适合去挥刀劈砍流矢,一旦骑士动作幅度过大,马的冲锋便会受到极大影响,一旦没有了速度,则必死无疑!
所以那十几名骑士在第一时间侧伏于马背,同时引弓拉弦,须臾之内便冲出数丈距离,前方三人疾射正向他们冲锋的方向,马速一时间也飙升到一个极为恐怖的速度,几乎是紧随箭矢而去!
但对方伏击者经验同样十分丰富,正当面有两人,看似无从抵挡斥候们的冲击,然而这两人却有一种十足的悍勇气息,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反手以刀背拍在马臀上,一手稳定控住缰绳,直接迎面撞来!
双方距离飞速拉近,两名伏击者借力于战马的奔腾,突然从马背上平飞而出。在这样一个高速落马,轻则筋断骨折,重则一命呜呼。
然而这两人却轻若无物一般,借着短暂的滞空四肢骤然收缩,趁着落地那一瞬两手蓦地拉住草皮用力一扯,而后侧翻直接滚出了数丈之远,恰在一处生长得最为茂密的草丛里,身形一晃,飞快淹没其中。
原来自从发难开始,每一个动作并效果如何他们都经过严密的演算,而且还是在不破坏周遭环境的情况下!要知道那些羯胡斥候也都是经验丰富,一旦留下什么着眼痕迹,绝不可能不被发现。
两匹无主战马速度已经攀升到了极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变向,而那十几名斥候队伍眼见这一幕也是目眦尽裂。
尤其是排前几人,诚然他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内避开那两匹奔马,但后方冲锋的同袍必会下意识跟随他们转向,而那正是伏击者冲来的方向。
越是危急,越能显示出精锐士卒的强悍。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后方队伍陡然射出两支羽箭,直接扎入正前方奔马马颈处,硕大的冲力直接令那发狂的奔马速度都为之一遏,而后马身打横甩出。
“起!”
斥候们口中低吼,胯下飞驰的战马陡然腾空而起,如飞龙出水直接迈过那两具马身,骑士两膝夹紧马腹,手中马缰蓦地一提,战马落地后莫大的冲击力为之一缓,速度几乎不受影响向前飞驰而去。
若仅只一两人完成这一惊人操作还倒罢了,但整支小队尤其是后方骑士在根本没有视野参照的情况,仅仅依靠对同伴行为的判断便做出来,足见这支斥候队伍的精锐。
但这种精妙技艺注定无人喝彩,伏击者毕竟占据先发优势,那两匹战马的牺牲最大意义就在于给他们争取到第二矢的时间,另一波箭雨破空而来,而此时这支斥候队伍为了躲避迎面撞来的战马,却还一矢未发,甚至此前的拉弓准备都放弃了。
小股精锐骑兵狭路对决,一方已经发了两矢,另一方却一矢未发,结果如何根本无需猜度。这第二波的箭矢,直接射倒了斥候七八名,而这七八名斥候并战马的倒地,则更拖累了整支队伍的默契,很快便被伏击者的冲锋缀上。
双方各自保持着高速前进,又在马背上这一局限深重的空间内做出各种高难度辗转腾挪的动作,饶是在这种极为不利的情况下,羯胡斥候们仍然将伏击者四五人反杀落马。
战斗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百息之间,但是最终战斗结束却已经在一里多外,由此可见这场战斗节奏之快以及过程之激烈!
最终的战斗结果,是羯胡斥候小队被全歼。而伏击者们也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于是在这血腥环境中,频频响起了咒骂声。
“不要闲话,速速割记撤离!”
伏击者的首领低吼打断众人的咒骂牢骚,低声下令道。
于是一众人便加快了动作,从血泊中翻起那些羯胡斥候的尸体,将他们身上、马上各类有价值的物品尽皆剥除,然后顺手斩下这些斥候们因为控缰而磨出厚重老茧的手指,接着便将各种战利品汇总一处,快速撤离此处,只留下一个残忍血腥的杀戮现场。
类似的场景并非孤例,尤其最近这几天时间里,更是在邺城与枋头之间的原野上频频上演。那些猎杀者与被猎者或还不清楚,但是羯国镇守邺城的主将麻秋心内却在痛得滴血。
“短短四五天之间,足足四百多名斥候被逐杀!你们告诉我,为何会如此?”
在邺城仍然有些简陋的军营大帐中,麻秋脸色铁青,两眼里密布着血丝,一副将要择人而噬的凶恶表情。斥候散布于外,被拦截猎杀都是正常,但在这么短时间里集中损失这么多的精锐斥候,这简直比一场大战落败还要让人不能忍受!
虽然羯中多控马控弦的精锐将士,但也正因如此,能够被选作斥候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悍卒。甚至在这些被猎杀的斥候中,就有两名羯胡小帅在其中,他们在羯中背景,甚至就连麻秋这个石虎的心腹都要忌惮。
而且除了人员损失之外,更重要的是羯国对南面的各种情况已经没有了监察优势。换言之南贼眼下在酝酿什么行动,麻秋根本无从了解。
要知道在此之前,由于在骑兵上拥有的强大优势,虽然羯国处于弱势防守,但是对于南贼各部动态都是能够了如指掌的。在对峙查探敌情方面,南贼完全不是羯国的对手!
所以面对这样的局面,麻秋真是既有心疼,又有慌乱,一腔怒火更是无从保留的向部将们倾斜而出。
而那些部将们,各自也都不乏委屈:“若真正面对战,南贼弱骑,绝不是我军对手!可是当下南贼大施物货勾结周遭匪寇,巨货收购斥候人命,那些匪寇都是游魂恶鬼,各项都不逊色我军,实在、实在……”
“真是笑话!我雄军数万,难道要被这些蟊贼蚁众钳制?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一定要查探清楚南贼究竟意欲何为!”
麻秋暴躁吼道,虽然言中对那些盗匪之众不乏污蔑,但其实他心里也是清楚这些盗匪的难缠程度,因为就连他自己在担任石虎门客、没有正式统军之前,也是因为作为盗匪在河北流窜作案,为石虎搜罗财货而得到重用的。
“南贼所恃,唯财货罢了!徒自势众,但却不敢与我军野中决战,就连这种诡数都要用上。速速联络与我军亲昵贼众,告诉他们若助我反杀一场,我必向主上禀奏其名,封侯治郡不在话下!”
如今的邺城,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原本此城是作为羯国的都城,从石勒时期便开始营造,从魏晋基础上屡屡大兴土木。虽然石勒身死、羯国内乱令得各种宫舍殿堂的营建被迫中止,但就在石堪割据于此那几年,也将此地尤其是三台为中心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
虽然后来由于石堪作战不利,令得城中爆发大规模的暴乱,但也仅仅只是在民事上崩溃,最起码以三台为核心的城防系统底子还是保留下来了。
真正给这座城池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还是南贼谢艾所部军队。去年麻秋由于作战不利落败于邺城而撤军,南贼们便对城池进行了大量的破坏,能烧的全部烧掉,能拆的全部拆掉。
一些笨重的石材由于不好破坏,一方面直接堆填在周遭水源河泽等地,一方面任由豪强乱民搬运拣取修筑坞壁。
甚至就连巍峨雄威的三台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后来当石虎亲率大军抵达邺城时,大军甚至只能露宿郊野,这让对邺城有着深厚感情的石虎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将作战不利的麻秋直接斩杀!
但城池本身的破坏还不是最严重的,南贼最可恨在于对邺城周边水源的破坏。几乎所有露天的水井都被土石掩埋,而在那土石废墟之下,更是浇灌堆填了大量的人畜粪便、尸骸等秽物。
这毒计在秋冬之际还不算什么,可是等到春日地暖之后,周边水质变得苦涩难饮,甚至在军中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足足废掉了羯军千数兵众并更多数量的牛马畜力。
城池毁掉了还可以重建,无非投入更多人力、物用而已,邺城被石虎视作功业基地,去年撤回襄国时便下令一定要将城池修筑完好,并将多名心腹派驻于此。
可是水源被破坏却让人无奈,由于石虎担心败坏气数而拒绝择地重建邺城,因此在大规模筑城之前,还要先挖数道明渠将漳水引来,然后又从中山、钜鹿等地砍伐巨木转运至此。
所以尽管距离上一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但眼下的邺城仍然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废墟状态。此地名义上驻军数万,但事实上真正的战斗力只有麻秋所统率的数千骑,其他的只是工用力役。
除此之外,郊野中还有大大小小的坞壁存在着,这些坞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早前趁势作乱的贼众游食。之所以没有被剿灭,其实也是打算先作养熟。原本麻秋是准备等到秋后收割一茬,将人丁资货聚集起来足够过冬之用。
不过眼下,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了眼前,那就是南面发生的种种异兆。麻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一介莽夫,尤其在早年石虎败退归国时,在清扫河北各方势力过程中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否则石虎也不可能将他安排在邺城独当一面,防守南面大敌。
虽然斥候大量死伤令得南面军情变得混沌,但麻秋多多少少也能猜出南贼的意图,无非是趁着夏日气候便利想要再猎获一场军功。毕竟麻秋自己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发动时间预定是冬日。
所以在察觉到南面异态后,麻秋一方面召集联络周遭那些游荡的势力探查详情,另一方面则派人快马向襄国禀告,请求石虎给予指示,不敢专擅独断。
虽然南贼以巨货邀买人望,但若讲到真正的威望,其实还是羯国方面更胜一筹。尤其南贼三色旗令虽然保罗于众,但却难辨忠奸,所以两地之间也是充斥着大量的两面派。
甚至有许多立场更偏向于羯国,王命早已绝迹河北十数载,所谓的王师在许多河北人看来无非过境强龙罢了。他们或许也接受枋头的旗令羁縻笼络,但更多的还是贪图实惠利润,以及不愿作为两国交战的前驱敢死队。
所以,麻秋的召集令发出不久,便也有许多游散于外的势力首领们抵达位于邺城郊野的奴军大营。这些人有的是一时幸起的伧卒,有的是石堪的残部旧将,当然也少不了周边的那些乡宗土豪们。
面对麻秋的询问,这些人倒也并没有太多紧张之色,甚至不乏人言中对南人颇多蔑视:“南虏之众,不习弓刀,往岁随是霸凌姿态,所趁者不过是石堪太过软弱无能。如今河北之地尽为天王所统,他们又敢有什么狂态声张?”
“是啊,天王大军刚做移师,南虏便纷纷后撤渡河,就连枋头、黎阳等处也不过是得于水利,后路无忧才暂作留守罢了。其治镇以来,甚至不敢潜派斥候于外,就是担心会被我河北英豪围堵剿杀。使君万骑镇此,又有我等乡众悠游在野以作策应,南虏又敢有什么大图谋!”
麻秋听到这些无聊话语,也并不往心里去,只是冷哼一声说道:“有的事也不必做什么隐瞒,近日我所部斥候,多被猎杀于外。原因何在,我想诸位也都清楚。河北人士虽多雄壮,但南贼至此奸谋于众,却令世风大大败坏,多有奸徒受于利诱,抛弃忠义之念,竟要为贼持刃杀我壮卒。今日召集诸位至此就是要请你们传告乡野,无论何人涉此,来日大军摧门,庭下必是鸡犬不留!”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也都微微异变,继而便纷纷表态自己绝对无涉于此,更不乏人大作愤慨之状:“南虏不过一群无胆匪众,早年刘贼骤起便即刻弃君弃国奔逃夷土,幸得先主、天王英雄并出才使我河北再得治世。如今其众北来,仍恃人众、物货丰厚妄图催压英雄筋骨,我等也是深恨此等败辱乡伦之贼,若是势力稍得匹配,必与使君同出逐贼!”
“我受主上所用,万众雄卒镇此,杀敌除恶本是份内,又何须邀请民力。”
麻秋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问题是,南贼是自恃财大气粗,雇佣凶徒来围杀他所派遣的斥候。
他就算要反击,在野中能够捕杀到的也只能是那些河北凶徒而无伤南人根本。而且真的要这么大肆报复的话,无疑会更加剧与这些乡众的裂痕。
往年羯国一统北方的时候,都难杜绝这些盗匪乱众的存在,如今有了南人在河北直接给他们提供物货支援,自然会更加的肆无忌惮。
“今日诸位能来见我,可见也是仍存忠义之念,绝不同于那些乡野奸徒。空言难作嘉赏,那些奸徒谋害乡众却能得于南贼资助,而诸位恪守仁义却要清苦度日。世道如此不公,就连我这旁观者都忿恨难平。”
麻秋继续沉声说道:“如今我军斥候多被猎逐,即便大军出动,也不知奸徒藏身何处,若是误攻忠良,难免更加败坏乡情。所以我要请诸位暂作耳目,审察乡野奸众所在,得其物货资用,再与诸位分享。倒并非贪于财货,只是难忍世道不公!”
众人听到麻秋这么说,先是错愕片刻,然后各自心内便涌出狂喜。麻秋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对河北尤其是邺城以南进行一次肃清,优先剪除与南人牵连过甚的势力,而又将这个选择权又交给了他们。
这就等于是在说,他们可以借助于麻秋的力量,痛痛快快的扫除异己!
其实类似军匪合作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在石赵壮大的前期,石勒本身就是从盗匪在夹缝中左右逢源,一直壮大成为一国之君。
当然在场众人未必有那么大的宏愿,但哪怕是他们内心更加倾向于羯国,也都觉得眼下这种南北对峙状态对他们最有利。
此前麻秋恼恨于斥候被猎杀,在场众人也言之凿凿无涉此事,但事实上绝大多数都涉于其中。毕竟斥候游荡郊野,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出没路线,而他们这些与羯国关系更加亲密的势力则更便于得知羯国斥候的踪迹。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羯国所损失的斥候,其中一多半都是他们所贡献的。难得南人豪爽大气,斥巨资收购羯国斥候人头,而他们又能做到,如果不做那才是真的傻。无论本身倾向哪一方,先壮大自己才是头等大事。
如今麻秋想要还以颜色,他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消灭掉那些潜在的对手,使自己获得更加左右逢源的位置。
而他们也并不担心麻秋会反过头来诛杀他们,因为很显然南人在河北的几个据点并不是能够被轻易击败的,只要这种对峙的状态仍然存在,便有他们存在的价值。就算麻秋所部精骑强盛不必仰仗他们的力量,可是南人需要啊!
所以在稍作权衡利弊后,众人便纷纷进言,给麻秋提供剿杀的目标。这其中最被频繁提及的,便是鹤坞的向俭,向俭本身便是积年老悍匪,资历高、势力大,而且在南人羽翼下经营的状态最好,更有成为南人在这方面代言人的趋势,多有打压旁人。
无论出于自身利害与发展前景,还是新仇旧怨,毫无疑问向俭是一个非常值得铲除的目标。尤其近来枋头物货多有向鹤坞调集的迹象,一旦将那坞壁攻克,所得必然丰厚。
听到众人议论声,麻秋只是冷笑。这些匪徒们或是不乏谋身的智慧,但终究限于眼界格局,妄图以小谋大、左右逢源。
但无论是他又或是南人,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长久游离于外,眼下他是暂以其众充作耳目,等到主动权再落回自己手中,又怎么会任由这些蟊贼摆布!
去年他在邺城便落败于谢艾,险被主上斩首泄愤,如今又遭此羞辱,诸多积怨,怎么会甘心满足于诛杀区区一乡贼!
向俭尚不知他已经被乡众在羯国大营中推举为必须要优先铲除的目标,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的心情实在可以用畅快来形容。
枋头王师要借道出击,向俭对此不敢怠慢,尤其还关系到谢艾有意肃清周边区域的奸恶,所以在于家人部众们商议一番后,向俭决定充分利用这样一个机会。
接下来便分遣部众四面出击,清剿邺城方向派来的胡骑斥候,一旦积攒了百十斩获,向俭便兴冲冲往枋头而去。
对于向俭的到来,谢艾也表现出十足的重视,亲自出面接待。
“最近几月,向君所为我也都深作关注。向君随是在野白身,但言及为王师定抚方面,甚至还要胜过许多军中良将。往常之所以乏于相见,那是因为担心向君狂狷为性,反要耻于与我这个名禄中人折节论交。”
谢艾的态度倒是颇为谦和,但向俭能够在河北厮混经年,对人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不至于因为区区几句闲话便感激涕零。
彼此稍作寒暄之后,向俭才又说道:“小民今次入镇拜望,献捷之外仍有一事相询,便是此前使君遣使言道将要大军出击邺城。关于此事,小民也有一点愚见浅得,今日幸得使君雅见,斗胆略作陈词。关于此事,小民窃以为仍是有待商榷……”
说到底,向俭将鹤坞视作自家私邸,无论如何都不愿王师过多涉入其中施加影响。当然他也不认为凭自己能够说动谢艾这一方面大将,只是倍言羯国野战之强,希望谢艾不要于此寄望太多,还是应该更加专注于对地方的肃清,即就是支持他打击那些游离在外的势力。
谢艾听完向俭的陈词,先是稍作沉吟,然后才摆手对左右亲兵说道:“你们且先退下,我与向君有秘务商谈。”
待到房中只剩下两人,谢艾便望着向俭,一副欲言又止状,又过片刻后才蓦地一叹,而后问道:“我与向君虽是初见,但过往几月门下也多交涉往来,算是神交日久。所以想要请问向君,依你观之,我这人身位处境如何?”
向俭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先以视线余光打量一下谢艾的神情,然后才谨慎道:“使君过河以来,壮行河北,小民虽然未有亲见,但也多闻盛名。如今更受南国沈大都督雅重,付以强兵,任以重镇,众望集身,实在是令人敬仰!”
谢艾闻言后,意味莫名的笑了一声,然后才又说道:“盛名大誉之外,我之前身如何也无需隐瞒。我本凉土伧寒,只身入于沈大都督府下,随同北进,侥幸得功,未足春秋,已经显进至此。”
“使君大才,得逢明公,际遇玄奇,实在令人惭愧不足。”
向俭对于谢艾的身世如何自然不陌生,虽然过往这些年华夏大乱,草莽之中英雄辈出,但向俭浸淫于这世道中年久,也明白这样的际遇有多稀少,才能之外还要逢于机遇,否则他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一直碌碌无为,积年为寇。
“言及于此,我也不妨再作深谈。人世诚有长忧,不以身位能免。如今的我也算一时煊赫,但也未必敢说全无忧困。”
谢艾讲到这里,移席更近向俭,继而又说道:“向君此前陈言两军优劣,其实我身临此境,名位所系,又何尝不知当中内情?但军令下达,向君若临于我这身位,又将要如何应对?”
向俭听到这话,先是沉思片刻,继而脸色便陡然一变。谢艾言中深意,他也只是似懂非懂,但就是能够想象到的这一点,已经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能为寇经年,悍勇之外自然不乏狡黠。况且谢艾的暗示已经极为明显,其人只身为用,在淮南素来没有根基,能够达于眼下身位大半还是出于适逢其会的侥幸,木秀于林自遭群妒,王师数镇集于大河两岸,这种注定胜负难料的战事落在谢艾头上,谁能说当中没有玄机?
这当中蕴含的信息量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向俭的理解范畴。他虽然也是不乏心机,但说破天不过一个积年悍匪而已,对于这种层次的勾心斗角又能了解几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根本就不是他能与闻的秘辛!所以在稍作沉吟之后,向俭便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垂首不敢去看谢艾。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看来向君终究也不是能够为我分忧之人啊!”
眼见向俭额头冷汗涔涔涌出只是垂首无语,谢艾又是叹息一声。
然而只是语调不高的寻常一谈,向俭听完后整个人都颤了一颤,忙不迭避席而拜,颤声道:“小民不过乡野卑伧,使君喜忧如何,实在无从领会……但既然幸得使君招引入帐,也愿斗胆为使君稍作分忧!”
听到向俭这么说,谢艾才哈哈大笑起来,亲自弯腰将向俭拉起扶至席中,然后才又压低声调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与向君稍作直言。王师物货调用是真,但是否进攻邺城,诚如向君所言,仍是有待商榷。”
向俭这会儿已经震惊得头脑稍有混沌,更是理解不透谢艾言中蕴意,不过这会儿他倒也无需表态,只是瞪大眼望向谢艾。
“是否攻邺,尚在两可,但有一事却誓在必行,那就是此前与乡众所约之三色旗令。此法虽然羁縻于众,但却隐患颇多,早年是为全我功业而急于求助于众,如今河北形势见闻,三旗之众却颇多奸猾邪祟。若再施行而下,已经不再是助我,而是害我,此事必须从速以定。”
待到向俭表态之后,谢艾也是一副推心置腹状,跟向俭讲起内心最深的谋划。
向俭听到这里,心内又是一惊,要知道他也是所谓的三色旗众,而谢艾言中意思并不是仅仅剔除一部分,分明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使君,这、这……”
向俭虽然也盼望借势枋头而扫除异己,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自己也是砧板上鱼肉,自然有些无法接受,语调也变得期期艾艾。
“这正是我邀向君前来商议的原因啊,向君你狂狷于野诚是无拘无束,但人之为人,即便不作谋身,也应览尽前后,无负此生。向君纵横河北之际,我尚是凉土一寒士,如今向君诚是老当益壮,而我则赫然名爵显达。我并非自夸自美,只是深为向君可惜此身才力!”
谢艾继续说道:“向鹤坞调运物用是实,但却不是为了攻邺。我是希望向君你能够以此物助为用,助我扫荡枋头周边,集结一旅真正可用的强军!”
向俭听到这里之后,才总算是明白谢艾的意图,这是打算正式收编了自己,顺便收编了周遭那些游荡势力,将此作为其人的嫡系力量。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向俭也不由得感慨谢艾能够骤显于世,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单单这用心之深重阴狠,便绝不是自己能够比得上的。他做恶最大无非打家劫舍,谋财害命而已,而谢艾却是要让人身心俱受奴役啊!
其实听到这里,向俭其实也已经被谢艾渐渐说动了,往年他诚是放荡不羁,不愿受到约束,可是随着他开始用心建设鹤坞这一据点,想法便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不再只求一时的快意,更加追求如何将自身所拥有代代传承下去。
而在这方面,谢艾对他而言绝对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所以对于谢艾的拉拢,向俭也并不抵触。
但是言及这种大事,向俭自然不会一时冲动纳头便拜,还要询问谢艾细节上的安排。若对方仅仅只是存念利用他,将他作为手中一柄刀去收割旁人势力,他自然不愿意。
谢艾对此自然也有说辞:“所以才要以攻邺为名,一是对都督府军令稍作回应,二是借此搅乱乡声。乡野一旦得此信报,其中奸邪必将如风沙扬尘,届时我也师出有名,调用各部军众,将那些作乱乡众驱至一处,到时便要靠向君你出面整编。若能肃清乡境,同样是一桩极大事功,届时我再向都督府陈事请功,大都督于此向来慷慨,不久之后向君便可名载朝籍,盛誉可期!”
听完谢艾的讲述,向俭已是大为意动,这件事当中虽然他名义上是受谢艾整编,但实际上却一直不失主动权,尤其不用自己出兵打生打死,而且还能得到枋头支援的钱粮物货。由此可见,谢艾是极有诚意的。
但话说的再漂亮都是空的,还要看实际,当谢艾再言道其中危险,就是鹤坞作为一个存放物用的基地,一定会备受瞩目,并且有可能引来羯胡的围攻,那时就要看情况需要向俭坚守抵挡了。
不过谢艾也拍着胸口保证道:“若是跨境远攻,我尚有几分迟疑,但若奴众主动来犯,岂能容其猖獗!”
“这一点请使君放心,欲为大谋,岂能无有风险。往年我浪行河北,所遇凶险甚于此中百倍,同样也能平步迈过!”
向俭这会儿也是斗志满满,只要谢艾敢将大量物货转送到鹤坞,他也就敢舍命奉陪。人往高处走,以前是没有机会,如今有了谢艾这样一个引路者,他怎么会放弃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谢艾也是果决,一旦与向俭达成共识,即刻便下令将枋头所储存的物货装船装车,开始向鹤坞运输。
而向俭眼见如此,也终于确定谢艾并不是诈他,因此更是积极的配合,命令鹤坞的部曲丁壮帮忙运输物货。同时为了表示诚意,也主动请求谢艾派兵驻守鹤坞。
那么大的共识都已经达成,这种小事也就无需争执太多,谢艾便命去年的降将王光率领五百军士入驻鹤坞,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既能帮忙防守,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沉寂半年之后,邺城与枋头之间的河北大地再次黑云压顶,规模或是不及去年的中原大战那么宏大,但凡是身涉其中者各有所图,各作落子,也都各自以为自己能够大收其利。
虽然时人多知鹤坞在枋头王师的扶植下经营得颇为出色,但当真正眼见时,仍有一种别样别样感慨忍不住按捺而生。
这座坞壁坐落于河流夹角,本身地理位置已是优越,易守难攻。而坞壁本身也建筑得颇为宏大,寨墙并非寻常的竹木栅栏,层层夯土,四角则以巨石为筋骨支柱,高达丈余,显得雄浑坚固,将一片硕大区域都给包围起来,拥有着最起码可容纳万余人的宽阔空间。
在坞壁周围又错落有致分布着一些河渠、湖塘,半作引水泄洪,半作城防工事。再搭配着一些巨木搭建的箭塔,更将周遭十几顷面积的土地都给环绕保卫起来,在这些土地上种植着长势正好的禾菽等农粮作物,当然也不乏修剪整齐的桑林。
那些游荡至此窥望的河北人士在见此一幕欣欣向荣姿态,心内的羡慕嫉妒也都忍不住滋生而出。
尤其是那些本就看不起流寇盗匪的乡宗豪强们,看到这坞壁被经营的如此扎实雄厚,甚至远远超过了他们各自经营数代之久的家业,更有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
“那向俭久来不事生产,祸害乡野十数年。南人远来,不审乡人德行乡愿,居然相助此等凶徒创此深厚乡业,这是根本无顾我等河北生民乡情所望,使此乡贼壮大至斯!日久之后,贼将无人能制,乡风也将败坏无遗!”
原本众人对于勾结麻秋南来掳掠还心存几分忐忑,但在看到鹤坞强大至此,不免便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正当性。
或许他们各自本质上与向俭没有什么区别,即便一些以仁义自诩的乡宗也按捺不住偶尔要客串盗匪掳掠,但毫无疑问,在河北盗匪圈子里,向俭这积年老悍匪也可以称得上是声名狼藉,名声臭不可当。
所以,对于王师居然如此大力扶植向俭这种悍匪,也实在是让人不能认同。而他们勾结羯胡的行为,自然也就带上了一层维持乡风正义的色彩,绝不能容许此等凶恶衰德的贼众凌驾于一众乡人头上作威作福!
不过除此之外,这些人心内也是不乏私计,在鹤坞周边巡弋观察良久之后,也都私底下与家人、部众们商议:“由这鹤坞所在,可知南人或是弱骑,但经营之能远非赵国可及。就连向俭此类浪荡凶徒,都能托庇其下创此基业。今次一战,南北胜负暂且不论,我等乡众各自都要把持住,重在清除乡贼,过后还是家业为重,勿论国是。”
这些思计,也都体现出乡人们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是石赵统治多年积威难以消弭,并不认为南人真的能在河北打败石赵,另一方面则是有感于南人在经营方面的强大底蕴,想要引为己用而助益家业。
无论从哪一方面而言,向俭都是一个必须要铲除的对象,警告南人不能罔顾乡情。但也只能将战事限定在鹤坞一地,对于南人伤其爪牙即可,但若重创其根本,则就是结了死仇,日后很难再有合作的余地。
各方势力有此一点共识,所以再将消息传递给麻秋方面时,自然也就难免删减加工,既要坚定麻秋出兵劫掠之心,同时也要让他不失敬畏,不要将战事肆意扩大。这当中的分寸把握,也实在是让他们煞费苦心。
麻秋自然不是这些人手中提线木偶,有着自己的主见和判断,因此对于这些人所传递来的信报也并不过分看重。他更在意的是他们的态度,所以很快便做出了出兵的决定,派遣千余精骑在这些带路党们的引领下,直往鹤坞而去。
鹤坞与邺城距离本就不遥远,若真精骑极限行军,一日便可抵达。正因为这么近的距离,再加上南北双方绝无妥协的对峙,因此游荡在两地之间各方势力才有了作为缓冲而存在的价值。他们自是影响不了整体的大势,但对于某一场战事的胜负如何却有着极大的干涉力量。
所以就算麻秋拥兵万余骑,在野战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仍然不能罔顾这些人的立场偏向。这就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骑墙派,再加上枋头守将谢艾所施加的各种羁縻政策,也让麻秋不能对这些人赶尽杀绝。
今次斥候被频频猎杀,也让麻秋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可持久,南人在河北存在时间越久,羯国早年的积威便会越来越快的被磨灭,也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他明明有着绝对的主动权,可以任性针对南人各方戍镇进行突袭打击,但是由于有着这些骑墙派充作南人耳目,会让他所有行动在南人面前都无所遁形,徒劳无功。
尤其南人资货雄厚,本身也一直在组建壮大自身的野战能力,长此以往,他所拥有的优势将逐渐被拉平,继而陷入绝对的劣势。
所以这一战,他最大的意图并不是对南人造成多大的打击创伤,而是要彻底破坏掉这些乡野势力与南人那种互相依存的那种默契。
当千余骑兵被派出后,麻秋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继续集结部伍,又组织起了将近五千骑。这已经是他眼下能够动用的极限兵力,因为眼下的邺城连基本的城防都无,他一旦抽调动用更多的可控力量,邺地本身就要发生极大的动荡。
鹤坞只是麻秋用作吸引人注意的虚招,而这后续五千骑才是他真正的杀招所在。
他相信谢艾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用资货收买乡众而清扫他的斥候,背后肯定会有什么杀招蕴藏。但无论当中有着什么样的诡计,最后必然要落实到真正的行伍对抗上。
鹤坞相对于枋头、黎阳等重镇,不过是疥癣之患,但因为本身乃是此境乡野势力的一个存在典型,所以战况如何必然也将牵涉周遭那些零散势力的心绪。在鹤坞战事没有一个最终结果之前,那些人是不会有心思再为南人所用而充作耳目。
没有了这些势力的掣肘,麻秋所部野战实力便能毫无顾忌的完全发挥出来,针对南人进行突袭打击。如果事态发展顺利,他也能够趁着南人自顾不暇的时候,针对那些乡野势力进行一次比较彻底的整编。
这当中诸多弯弯绕绕,也实在令麻秋倍感厌烦,他更希望双方能够堂堂正正的列阵决胜,但也明白这也只是妄想。南人再怎么愚蠢,也不可能以短击长。而他本身军力虽然不弱,但身上负担的责任也重,单单一个邺城的防卫,便已经令他束手束脚不敢防守施为。
在这方面,天王石虎能够给他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因为眼下南人虽然势大,但却因为自身所困并不是目下石赵最亟待解决的外患。
辽地鲜卑等胡族,如果不从速以定的话,便会日益壮大,直接威胁石赵后方,让石赵长久困顿于首尾不能兼顾,不能集中全力南下与晋人做国运之争,且会在这种南北拉扯的消耗当中日渐虚弱,最终崩溃。
所以尽管麻秋已经向襄国做出了汇报,但内心里也很清楚此战他也只能依靠自己本部军力,一方面幽、平之间的军队不可能抽调南返,另一方面襄国本部军队也不可轻易抽调,毕竟天王入主未久,襄国仍然需要保证足够兵力才能震慑于下。
后续队伍集结之后,麻秋也并未急于确定进攻目标投入作战中,此前邺城落败已经让他对谢艾颇存敬畏,所以尽管已经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也是下意识将自己摆在一个后发制人的位置上,就是担心一旦军力被牵涉住,对于谢艾的诡计应对无能。
前锋千人离开邺城几个时辰之后,麻秋便也亲自率领大军徐徐而动,再次将斥候散开,一方面是巡弋枋头周边,另一方面也没有忽略黎阳方面的动态。
他懂得利用鹤坞作为引人注意的虚招,谢艾自然也可以。如果鹤坞包括整个枋头的异动都是其人掩人耳目的手段,那么黎阳方面将是最有可能配合行事、发动进攻的力量。
能够将自己逼得如此谨小慎微,不敢轻进,这个谢艾不得不说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麻秋行在缓慢而今的队伍中,心内不乏自嘲,谢艾去年声名鹊起,其身世在河北也不再是一个秘密。对于麻秋居然落败于凉土一儒生手中,石虎麾下众将对此也都不乏讥笑。有时候麻秋真忍不住想退位让贤,让那些嘲笑他的人来感受一下这个谢艾有多么难缠。
此前斥候被大量清剿,再次铺开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可以再交织成为一张能够即时反馈的耳目大网。麻秋也是不乏耐性,并不争抢一时,离开邺城大营不久之后便暂时驻扎于野,等待各方消息的反馈。
第二天天还未亮,第一道军情便传递回来,并不是发现了南人大军的异动,而是鹤坞方向进攻受挫,那千余精骑在抵达鹤坞之后即刻便发起了进攻,然而鹤坞的防务之强超乎想像,完全打退了几次的进攻。而且在进攻过程中,那些乡众势力只作观望,全无配合。
收到这一军情后,麻秋心内恼怒可想而知,当即又召来一名心腹部将,命其统率两千军众前往驰援,同时也吩咐部将,本身部伍不要急于攻战,而是要作为压阵,驱令那些乡众发起进攻。
同时麻秋心内也在思忖,区区一个鹤坞,居然能够抵挡他千数悍卒的围攻,究竟他是疑神疑鬼,将谢艾想得太复杂了,还是当中确有隐情,只是他还没有洞见到?
“哈哈,这雷车弩诛强杀悍,全无阻碍,实在可称得上是军国杀器!得此强械力助,谁又能破我城池。就算奴众再增倍数,也实在无甚可畏!”
经历过几场攻防恶战之后,鹤坞之外已是满目狼藉,农田被遭到了严重破坏,沟渠也都被堆填的乱七八糟,甚至就连几座耸立的箭塔都多被推倒横在地上,可见此前的战事之激烈。
然而向俭却并未因此而神伤心疼,反而大受振奋,他是真正见识到了王师所恃械用在城防上的表现之优异强大。
那些胡众在围攻之初诚是表现的如狼似虎,也让向俭在外布防的部曲兵众们损失惨重,可是一待推进到城下,顿时虚态毕露。
首先自然是因为鹤坞防务强悍,那些胡众根本就没有携带像样的攻城器械,在坞壁城墙下被排阵射杀良多。尤其那个雷车弩更是大展神威,数矢并发,直接在敌方军阵中犁出几道血沟,哪怕对方军卒各有盾防遮掩,也根本难阻此势,以至于不敢欺近坞壁几十步内!
单凭向俭自身势力,哪怕有着坚固的城防并精悍部曲,也很难打出这么漂亮的防守战。此战甚至可以说是王师强械的一个展示,在这么多杀人利器的反击下,再怎么精悍的士卒也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此前向俭对于耗费大量积蓄换来的这些器械还多有心疼,但在见识到双方装备不同所产生的实力悬殊并惊人战绩,也更加有感于这些投资的物超所值,以及对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
“使君确是神机妙算,料事于未发。早前胡众斥候多被逐杀,但其众却能悄无声息临于此境,可见必有乡中奸邪为之遮掩!这些贼众们,罔顾使君早前包庇周全,全无忠义之想,时至今日竟然还要做羯奴爪牙,实在是死不足惜!”
欣喜于自身之余,向俭也是深恨那些勾结胡虏前来围攻他坞壁的乡众,虽然战阵上没有看到,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幸在他此前便与谢艾达成深度共识,又得到许多无偿的械用资助,否则单凭他自己的实力,也实在很难在如此猛烈猝然的进攻下保全坞壁。
这座鹤坞,本身便耗费向俭大量积蓄,是他毕生心血汇聚的结晶。那些乡贼们居然丧心病狂到勾结羯胡要抄了他的老巢,此等险恶用心,哪怕没有此前与谢艾的约定,向俭也已经将这些乡贼视作生死大仇,誓不两立!
向俭这里还在忿恨于该要如何反击痛杀那些勾结胡众的乡贼,另一侧的枋头部将王光神态却并不轻松,在一边沉声道:“初战虽已告捷,但也不可松懈。胡众久无发作,如今被乡贼勾引南来,绝无可能浅试辙止。此方敌情还是需要尽快禀告君侯,让枋头早作策应准备。”
向俭闻言后也是频频点头,此刻他虽然占尽优势,但毕竟战争就发生在他的家门口,一旦有什么闪失,那是身家性命的剜心之痛。
不过他对此也有自己的想法,对王光说道:“眼下我军仍是优势占尽,城池也无告破之忧。此间乱事诚是该要通告使君,但也无需过分夸大。那些乡贼眼下只是露出些许端倪,若使君过早发动,难免又要胆怯藏匿起来,其恶不能尽露……”
事到如今,他是打定主意要上谢艾这艘大船,自然也要更加用心的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出来。若遇事动辄便向谢艾呼救,也体现不出自己的能力。同时,他也想让谢艾更加看清楚这些乡众的不可信,来日才好更大力度的支持他肃清乡土,整编部伍。
王光本身也是河北一军头,早年在汲郡之地较之向俭还要势大得多,所以对于这种真正的攻防战争,认识也要较之向俭更加深刻,所以对于向俭的过分乐观也并不如何认同。
要知道鹤坞本身便是一个平地筑城,虽然处于河流夹角,但淇水并其支流本身也并不是什么险川大河,能够提供的防护很有限。此前初战之所以能够胜的漂亮,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本身的准备周全、械用强大,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敌军的轻敌所致。
如果对方接下来还要发动进攻,肯定要针对鹤坞的各种优势做出调整,不可能还会是此前那种杂乱的进攻。但是很显然,如今鹤坞之众从向俭到寻常士卒,都有一种亢奋轻敌的情绪,对于战事残酷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一旦被针对打击之后,士气会飞快下堕,单凭鹤坞本身很难再坚守太久。
但无论王光有什么样的看法,他终究是客军助战,提议可以,若代替向俭做什么决定,则就是喧宾夺主了。
所以在向俭安排信使的时候,王光也唤来亲兵,将城防内外虚实做详细交代,叮嘱亲兵一定要详细奏报。鹤坞的得失和向俭的成败,他倒不怎么关心,但此刻坞壁中存放着大量的物资货用,他必须要让君侯明知细节详情,不要被向俭的盲目乐观而蒙蔽。
对于王光的这一点谨慎,向俭也是看在眼中不作表态。彼此都在此境厮混,他也知王光早年是怎样的风光土豪,其人势大时,向俭这样的流寇头目给其提鞋都不配。可是就因为部众崩散,家业无存,总给人几分气弱感觉,较之向俭强势更不可同日而语。
王光的这点表现,更让向俭有感于家业部曲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尤其他已经深深尝到了这当中的甜头,更加不可能将他倾尽所有才营建起的鹤坞拱手让人,哪怕没有此前与谢艾的约定,他也决意要顽抗到底。
羯胡军队在经过几番尝试而伤亡惨重后,便撤到了河的对面暂时扎营,鹤坞周边因此沉寂下来。
这更助涨了向俭并其部众的骄狂之心,往年他们做流寇时,遇到正规的军队只有被追打的份,更不要说在正面对抗中打败成建制的羯国精锐军队。
这一战实在是令他们扬眉吐气,甚至向俭亲自率领一支百数人骑兵小队冲出坞壁,临河盘旋叫嚣,更加张扬恣意。
最终还是在王光的提醒之下,向俭才想起来趁着战事告一段落,派遣部曲出城打扫战场,修缮防事并收捡此前所耗用的箭矢。
这时候,向俭尚不知此刻正有多出倍数的两千余羯胡精锐正从原野席卷而过,向鹤坞逼近而来。另外那些乡众头目们也都被胡将集结起来,严厉逼迫他们出兵助战。
那些乡众头目们在眼见羯兵进攻受挫后,心中怯意早生,也更加有感于向俭的实力已经壮大至此。
他们此刻也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一方面不想介入的太深,不愿亲自出兵助战,另一方面则更加坚定了要铲除向俭的决心,否则不要说未来彼此在乡土间的竞争他们再无优势可言,单单今次不能借势羯国除掉向俭而后向俭再出兵报复的话,他们便根本承受不住。
再加上羯胡态度强硬的逼迫,这些人纵使不愿意也不得不表态亲自出兵,虽然各自不可能将身家性命全押上,但多则几百、少则几十的部曲助战,等到第三天午后羯胡援军抵达的时候,此境也已经集结起了数千军队。
城外的增兵,向俭也都看在眼中,他虽然一时得胜而有骄狂姿态,但也并不是理智全失。此前虽然夸言再增倍数之敌也都不惧,可是这么短时间内敌军增兵又何止倍数,简直就是数倍!
所以尽管向俭对于城内防事颇具信心,这会儿也有些慌了神,明白到眼前难关已经不是能够凭着自己的实力可以应付过去。可是当他再想派遣使者求援的时候,却发现道路已经不通,羯胡新增两千精骑,足够将周遭区域封锁得飞鸟难过!
城外之敌虽然已经集结完毕,尚未发动进攻,可是看到河对岸那黑压压的军阵人群,恐慌已经在坞壁城头上蔓延开来。所谓虚亢之势不能持久,向俭部曲虽多悍卒,但是那种流寇的习性包括本身对战争的残酷性认识不足,那种心虚已经难以控制的弥漫开来!
这会儿向俭才明白到王光的谨慎并非无的放矢,便也顾不得自身体面,亲自去请教王光道:“我虽然浪荡多年,但行伍对杀委实不是所长。眼下贼众势盛数倍,让人悸动难安,还请王将军教我该要如何应对。”
王光虽然对向俭的流寇习性看不过眼,但眼下同困一城,也根本没有藏私的余地,当即便沉声道:“凡对阵之战,绝无必胜之理。未虑胜,先虑败。眼下贼势张大,离城必殃。但若孤城自困,也未必能做持久。幸在鹤坞地近淇水,可使人放排水上预作后路,无此愁困之危,再托坚城强械固守,尽于人事,听于天命。”
向俭这会儿也不敢再自作主张,但同样有自己的一番算计,他对王光说道:“我半生匪寇,祸人为生,无有一善可夸。即近半百,才能幸得谢使君雅重托以大事,若是谋事不成反累使君宏愿落空,则时人尽知使君错眼非用,向某废不可取,即便得全性命,不过累人累己。
生死之境,不作虚言。某蹿行此世,半生求一苟活。辛劳经年,才因使君垂爱得一落足基业,我是宁死不愿奸邪夺我门庭家业!纵有后路之选,我又怎敢以此自安?恳请将军为我筹谋后路,若是此堡真将无守,我必死战于前,请将军留后活我子息、部曲。我也能无作后顾,以此忠烈回报谢使君!”
王光本来对向俭多有轻视,内心里不太认同,但在听到这番话后,不由得对向俭刮目相看,沉默半晌才举手击掌为誓。
待到做完这番约定后,向俭脸上凝重才一扫而空,脸上复又显露狂态,振臂高喊道:“为我披甲,再杀一阵!”
他半生为寇,自然也不会临了转性,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因为长久思虑权衡。有了鹤坞这个牵绊,他再也不是以往那个能够浪荡四方的流寇,尤其谢艾托给他这样的大事,他若真的一味求活而使满城资货易主,谢艾哪怕要推脱自己的罪责,也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而且城外那些人,对他也是一副必要赶尽杀绝的架势,他更没有临阵投敌的可能。前后俱是一死,又何必再作什么惶惶姿态。
最起码死战于此,他能为谢艾全一识人之明,而且他也见识到王师城防之强,枋头那一雄城大邑,更非他这区区一座坞壁可比。
羯胡很难再将王师赶回河南,谢艾未来也必将久镇于此,无论对他是否存念利用,他以此忠烈报效,谢艾也绝不能凉薄待之,否则便是自绝于众!
当鹤坞陷入困守死战的时候,枋头王师早已经集结完毕。鹤坞距离东枋城不过三十多里,而且中间还有淇水勾连,如果真要从速增援,最起码在羯胡援军抵达鹤口涧之前,便可邀望于鹤坞城头。
但是身在中军大船上的谢艾,这会儿却并不驱令大军速行,而是坐在舱室书案前,作闭目假寐之状。除了船外水流和周遭军士集结鼓号声外,房间里还回荡着他用指甲叩打书案的声音,节奏均匀且稳定。
“使君,水陆并骑六千军众业已集结完毕,一俟令达,即刻拔行北上!”
片刻后,甲胄鲜明的胡润阔行入室,抱拳禀告道。他如今职任汲郡司马,也是谢艾麾下掌管军事的副手。
谢艾闻言后便微微颔首,只是沉声道:“探到麻秋增援后,即刻发军北进,无需再报。”
胡润听到这吩咐,当即便恭声应诺,正待要转身离开,却又听谢艾开口问道:“厚泽,我以诈辞将向俭陷入绝死之境,以你观之,这是否过于恶念?”
胡润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待见谢艾神态不乏萧索,便意识到谢艾终究还不是典军年久磨练得铁石心肠,难免拘泥于这样的无谓杂念。不过这种样子的谢艾,反倒让他安心许多,若是权谋过甚而又对人事漠视的话,反而能给人以无穷压力。
“人之身位不同,善恶也自不同。使君惜于自身将士,不愿以之作饵诱引贼众,而以虚附之众设局,使我将士正场为战,免于折耗,这已是王臣大善,也不愧大都督信赖厚重。”
谢艾闻言后又笑了一笑,叹息道:“希望此战能够得于全功吧,那向俭若真有赤念报我,无论其人生死如何,我自然也要等样报之。”
他此前之所以要郑重其事与向俭邀谈,最主要用意还是坚其固守之心,至于将资货存放鹤坞,一则是取信向俭,二则是放大鹤坞这个诱饵的诱惑性。
今次谋攻邺城,最大的难题就是尽量抹消掉羯国主场和野战的优势,而肃清枋头周边各个势力,也是谢艾的意图之一。
此前的三色旗令,看似是羁縻笼络这些乡众势力,但实际上也是一种放养。去年王师虽然胜果辉煌,但却很难完全消化掉各项战果,尤其是河北这种客军作战的环境中。
为了避免这一部分战果流失掉或者再为敌所用,谢艾才侧重于结好这些乡众势力甚至不乏扶植,就是希望能够将一部分零散战果由这些人巩固住,避免进一步的流失。如今王师最困难的时期已经熬过去了,自然不能将这些战果再放于外,必须要尽快收回。
至于谢艾与向俭交谈的内容,其实也是真假参半,他的意图是真的,但却绝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信任度不够且名声不好的盗匪首领去完成。更何况,他是深知大都督底线所在,更加不会主动踩线去营建什么私兵部曲。
向俭在鹤坞经营的越出色,想要他死的人就越多,这其中就包括谢艾。但谢艾不可能亲自出手,因为向俭正是基于他所颁行的三色旗令壮大起来,他个人的言而无信那就罢了,若因此影响到王师整体在河北的形象,无疑是一桩重大过错。
既要达成瓦解乡众势力的目的,又不能损害自身形象,那么只能假手于人,让人自曝其恶,同时又要在其中抓住一两个正面典型捧高起来。这就是谢艾近来所为的一个目的,所以谢艾为这一战可谓煞费苦心,小到人心揣摩,大到势力调度,从很早开始便已经有所筹谋铺垫。
鹤坞不只是乡众瞩目的一个目标,更是南北双方角力的一个场景。只要麻秋入于局中,谢艾就要促使他一次次加重筹码,最终达到一个不能下台的程度。
就像此前鹤坞传来的信报,羯胡犯境,初战失利。麻秋亲自派人出手,结果连依附于枋头之下的一个坞壁都不能解决掉,其人若是就此罢休,那么在河北声望将荡然无存!
而当麻秋追加投入的时候,谢艾也必须要有筹码入局,才能保持局势的一个平衡。但对于局面上的胜负如何,他又根本不在意,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真正的杀招和意图也不在于此,始终都是邺城。
诚如谢艾所料,当麻秋再往鹤坞增派一路援军之后,这座坞壁能否被攻克已经引起了他的极大关注。他已经投入这么多,更加不容有失,鹤坞的顽强更让他对谢艾的意图无从猜度,但他还有一招优势,那就是能够动用的机动力量还占据着绝对优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会变得苍白无力,这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既然猜不透谢艾的意图,那就不妨在人力上更下苦功。所以在派出援军之后,麻秋更加大了斥候的外派力度,为了避免斥候再被围剿,每个小队的编制都被扩至五六十人。
当然麻秋也不会忽略士卒体力消耗问题,幸在他此刻驻扎所在距离邺城大本营并不遥远,轮番调配派遣,一直保证有一支体力充沛的生力军可以随时投入作战。
当然这样频密的调动会给邺城造成一定程度的恐慌,但若能将真正的危险扼杀在萌芽中,这一点又算什么。
到了后半夜,邺城正南方黎阳方面传来了确凿消息,南人果然有了不寻常的举动,十几艘战船组成的舰队突然离开了黎阳大营,沿着河流向北而来。
“谢艾果真是一奸诈之徒,先于近畔立一坚堡以作诱惑,再利诱野众四出乱我耳目,诸多遮掩,无非是要使我军力远出,给其制造袭虚战机罢了!”
收到这一信报,麻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补上了这一环后,他对谢艾举动深意的猜测总算能够成立。被看破的计策已经没有了弄巧的可能,更让麻秋大感谢艾已是技穷,最起码在弄巧这一方面,已经不足让他入彀。
不过,看破了谢艾的用心并不等于危机已经解除,况且麻秋也根本就不满足于这种被动的应对,他是希望能够予以谢艾凌厉反击,让其人自受机巧之苦!
黎阳方面出动多少军力,夜中难作判断。所以麻秋在想了想之后,先将麾下两千骑兵尽数派遣向南,沿河盯死这一部所谓的奇袭之军,一旦对方靠岸便痛下杀手!
至于麻秋自己,则率领百数名亲兵返回邺城坐镇大本营,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守稳望功,先保证邺城本镇的安全,然后再进望更大的功事。
麻秋虽然退回邺城,但并不意味着就放弃了对鹤坞战事的关注,再次派遣使者下令道:“谢艾其人,奸诈无常,先以鹤坞为饵,诱使我军偏望。实则南面暗伏杀招,如今已被窥破。鹤坞将士一定要严查周边,不让贼众有机可趁,掠阵游击打援,不可胶着恋战。至于攻坚之事,尽付乡众为劳!”
麻秋是领略到谢艾的奸诈,并不认为前线督将在计谋上能够胜过谢艾,所以多作叮嘱,唯恐有失,并且严令将士谁若受于谢艾蛊惑而折损过重,则必有严惩!
他是绝不能容忍自己在一个人手上连番吃瘪,再为同僚讥笑。就算是因为保守而放弃掉更大可能,他也并不觉得可惜。
两方开战后,因为没有了乡众的掣肘骚扰,麻秋所部机动性被发挥到极致,通讯也变得畅通起来。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新的军情送回。
有了麻秋耳提面命的传令,前方战事也进行的非常顺利,羯胡援军们提前在淇水上发现了来自枋头的增援,并且已经在一处河湾形成了困阻,鹤坞孤困之势已成,攻克已经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时间,也没有让麻秋等待太久,等到战事进行到了第四天的傍晚,鹤坞终于被攻克。向俭战死城头,而另有一部分残众则在城破之际突围而出,正向淇水上游流窜。
在这个过程中,枋头方面又派出几路援军,如今被困在淇水上已经将近万众,一直试图突破羯军的封锁但几次冲击都无果。
现在有一个问题是,鹤坞的缴获实在是太惊人太丰厚了,单单谷米粮食便有将近十万斛之巨,其他各种物货同样储量惊人!这么庞大的资用缴获,前线作战人员都直接惊呆了!
其实何止前线人员,就连麻秋在听到这一惊人数字的时候,一时间也是惊愕当场。要知道他坐镇邺城日久,一直过得都是苦日子,本身养军已经不易,还要负责督建邺城,一粒谷黍甚至都要嗑成两半食用。
可是,鹤坞不过仅仅只是依附于枋头之下的一座坞壁而已,怎么可能会存放数量这么惊人的物货?
脑海中生出这一疑问之后,麻秋又下意识将自己代入谢艾那种险恶用心去稍加想象,顿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谢艾以物货迷惑的,何止那些眼界短浅的乡众,这甚至是将他都给算在局中,要用这些物货困住他的军队,让他心甘情愿放弃掉骑兵优势,护食而死啊!
想到这一点,麻秋心内已是悚然一惊,再也不敢安坐于后,即刻下令道:“命令鹤坞将士,不影响军行前提下,物货能够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若是不能,就地焚烧!”
麻秋虽然已经下令,但也深知财帛动人心,若参与此战的仅仅只是他所部将士还倒罢了,那些乡众部曲们甘心坐视如此庞大一笔资货被焚烧一空?
要知道,在交战的过程中,麻秋的军队主要负责阻拦援军,真正损兵折将打下鹤坞的乃是那些乡众们。若是罔顾众情,举火焚之,很有可能双方直接就要在鹤坞爆发内讧!
而枋头援军此前盘桓难进,真的只是受阻?或者说他们只是为了保全实力,等的就是这一刻围而歼之?
“谢艾奸谋,竟至于斯!”
在发现黎阳出兵之后,麻秋本以为已经洞悉到谢艾的险恶用心,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招居然埋藏在鹤坞城破之后!
所以在发出那一条军令后,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妥,为了免于前线内讧,准备亲自率众增援。但若就连他都出动,又怎么会满足于将大部分资货举火焚烧?
在稍加沉吟之后,麻秋又命人严密监视黎阳方面晋军动向,而他则尽起余部,同时命人携带大量车马,要将鹤坞资货全部运回。
如今邺城还剩四千骑众,再加上鹤坞的军队并乡众,那是足足近万野战之众,就算谢艾再有什么奸谋,又敢随意野中冲击这近万骑众?
其人既然敢下饵,那么他就敢当着对方的面将诱饵一口吞下,让谢艾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苦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至理千古不易。
其实鹤坞的局面,较之麻秋所想还要凶险得多。这一战规模虽然不大,但战斗之血腥惨烈却让一些久从戎旅的老卒都倍感毛骨悚然。
向俭诚是实力不弱,拥众两千余,又有城墙、械用坚利所恃,但正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面对乡众联军们的疯狂进攻,也是完全落在了下风。由于交战双方各自特殊背景,这让此战更多了几分意气之争,而非那种大是大非的较量。
这种乡土豪强的纷争,一旦彻底撕破了脸,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向俭对这些谋夺他家业的乡野奸恶们的恨意自不待言,恨不能将之扒皮啖肉!而这些乡众们也明白,今次死仇已经结下,他们若是不能彻底了结向俭,往后必然要面对不死不休的报复!
所以双方再无妥协余地,简直就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最终城外之人仰仗人多势众,将向俭与其嫡亲部众围杀于城头,而他们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抛下的尸首堆叠起来甚至能接上坞壁城头!
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才总算攻克鹤坞。这些乡众首领们也仿佛红了眼的赌徒,甚至不敢深思这当中得失如何究竟该如何评判。
尤其他们围杀向俭的画面已被淇水上的枋头王师从头到尾看在眼中,此前那种左右逢源的想法也将要无以为继,今次他们涉入实在太深了,已经很难再从容抽身。
不过很快,乡众们的失落心情便被惊人的战获所填满,整个鹤坞除了随处可见的尸首之外,其中一般的区域都被高大的仓房做占据,而这些仓房中绝大多数都堆填着满满的物资。
那些浴血奋战的乡众们在打开这些仓房后,一时间被莫大的幸福感击中,几近眩晕。恍惚间更是觉得他们哪里是攻占了一座乡众坞壁,简直就是冲进了枋头王师的后勤大营!
不乏士卒们不顾满身的血渍,直接冲进仓房里,张开两臂努力要拥抱住那些谷包米袋,口中更是发出一串串兴奋到扭曲的嚎叫,一个个仿佛掉进米缸的老鼠,兴奋的不能自制。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惊喜泯灭理智,乡众们冲进坞壁之后,很快邺城军队便派人传令让乡众们清理出一片空间来,让骑兵们入城暂作休养。
“不可,决不可让羯军轻易入城!”
听到这一命令,人群中顿时有人发出一个急促到略有破音的怪叫。那是其中一个乡众首领,他倒持战刀越众而出,先是下令让部众们控制住那几个传令兵,然后才一脸冷峻环视众人,凝声道:“诸位,你们是否要将生死置于人手?”
众人听到这话后,多数都是愣了一愣,倒是有几人隐约猜到缘由,但也并不急于声张,只是如旁人一般定睛望着发声那人。
“我是不知诸位作何想法,但是于我而言,今次为战,只是不耻向俭此等奸徒霸居人上,凌辱乡众!至于大势在南在北,并非我等乡夫可决。此战我宗亲门生死伤惨重,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才能得入,缴获些许资货可作补偿。但若就此将羯军放入进来,届时巨货如何分割,是否可由你我乡众决断?”
听到这人喊话,在场大多数人才恍悟过来,是啊,这座坞壁是他们不计死伤、不惜代价才攻打下来。一旦羯众入城,看到这些堆满仓舍的物货,以其向来强悍作风,怎么可能容许他们任意分取!
“可、可是,羯军数千众在外,我等、我等又如何阻止他们入城?更何况,南人此前于水上已经眼见我等痛杀向俭,已经将我等目作仇寇,若再令羯军厌恶,我等日后又该如何自存?”
又有人忍不住怯声说道,他们本身就是在两方势力之间的夹缝生存,今次过多干涉其中,已经将枋头王师得罪狠了,若再转头将邺地羯军给得罪了,这河北哪还会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此言大谬!我等不过一群辛苦谋家求存的可怜乡众,今次有所动作,那也是因为不忿向俭恶贼凌辱乡徒,又不是受了哪一方的王命逐用!至于国运是非,又岂是我们这些郊野伧夫能够决断!”
那人讲到这里,眸光已是熠熠生辉:“况且南人以持于王命而自居,结果却罔顾乡情,厚待向俭这等乡野祸患。我等就算激于意气而起,那也只是民变,而非悖乱王命的僭越逆行!”
众人听到这话,不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尽管各自都非善类,但也为这番话所道出的无耻新高度而感到佩服。不过这论调无耻与否暂且不论,最起码是道出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一次他们并非针对枋头王师,主要还是铲除向俭这个乡野奸徒。
换言之,他们还有坐下来与枋头王师谈判的余地。当然谈不谈且不说,要将这一层意思传递给羯军,不要以为逼迫他们攻克了鹤坞就让他们彻底与枋头王师决裂,只能依附于羯军而生,以此而罔顾他们的众情。
有了这一点余地,他们自然就有底气与羯军进行谈判,以要求能够匹配他们所付出代价等样的回报!
眼下他们巨货坚堡在手,而坞壁外则是羯军与枋头王师剑拔弩张的强军对峙,正是谈判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这样一个微妙时机,来日无论哪一方又有谁会将他们真正放在眼中?
虽然这种临战反复实在无耻的有些过分,但这就是弱势者的求生之道,只有真正的强者,其德行、底线才会为人所重视。若本身就低进了尘埃里,那所谓的原则和坚持只是一个笑话。
那人见场上众人神情都有意动,只是无人敢于先作发声,大概都是担心秀出于众而遭众害,毕竟这座坞壁此前的主人向俭就是因此取祸。
“我并不是什么想要趁乱作恶的奸徒,只是不愿见乡众血肉空洒,徒劳无功。今日愿与乡众歃血盟誓,来日若有背弃于众者,则必邀众灭其满门!”
那人口中说着,横起刀来在掌心一划,将血渍抹在唇上,然后攥起拳头挥舞着血花大声说道。
众人见状之后,神态不免更加沉重,但此刻形势危急,也不容他们再细作思忖,于是便又更多的人挥刀割手,歃血而盟。
此刻枋头王师列于河上,羯军骑士则陈于河湾,但其关注重点无疑都是位于夹河角处的鹤坞。此前羯军讥笑王师近在咫尺却不能搭救亲近之众,可是当城破后羯军却迟迟不能入城,无疑更受王师讥笑。
羯军督战之将这会儿对坞壁内形势也多有了解,对于那些乡众拒不接纳他们入城的疑似反水行径自是暴跳如雷,若非枋头王师近在咫尺,随时都可登岸,早已经按捺不住要返回头去恶杀一番!
眼下三方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谁都不能轻动,相对而言,反而是枋头王师最能得于从容,也都或在船上、或在对岸拍掌大笑这种狼狈为奸、随时反目的脆弱联盟,并且已经开始酝酿下一轮的进攻。
面对这种尴尬死人的处境,那羯军督将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出该要如何解决,幸在眼下那些乡众还是一副要作谈判、并无互攻的迹象,于是那羯军督将一边收缩阵势集结河畔以提防左右,一边快速命人将这一异变速速通报给后方。
类似的局面,麻秋早有预见,但就这样直接爆发出来,仍是让他大感猝不及防。于是一方面加紧调集催促军众往鹤坞赶来,一方面派人持着自己信符往鹤坞去与乡众谈判。
“使君妙算人心,让这些豺狼之众因于财货而怀怨生恨,自裹手足,实在是令人叹服。”
随着夜幕逐渐深重,淇水上聚集起的王师军众也越来越多,早已经超过万数,这已是东西枋城守军一多半的兵力。河角位置这种三方对峙的局面,简直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尴尬。胡润巡视各船,在抵达谢艾座船后便忍不住笑道。
“还是不可轻作乐观,毕竟我军物货还落于贼手之中。”
谢艾这会儿却没有多少轻松,事到如今已经到了他布局成败最为关键的时刻,也是他原本预想中最恶劣的状态。眼下王师看似稳坐钓鱼台,但其实大量物用都落在对方掌握中,真是稍有差池便得不偿失。
毕竟王师虽然以物用充盈而著称,但这样庞大一笔物货得失也实在让人不敢懈怠。说到底,谢艾在定计的时候,还是小觑了那些乡众誓要铲除异端的决心,居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都要攻下鹤坞。而也正因其众付出的代价太大,令得谢艾这一招后手布置变得更不可解。
谢艾已经可以想象到麻秋是以一种怎样焦躁的状态疾行向此,越到最后阶段,他越是不敢松懈,已经不只一次的询问淇水下游军士泅渡是否已经完成,战马集结是否已经到位。
午夜时分,鹤口涧气氛仍然肃杀,但也又有新的变数发生,一连串的火光在夜幕中向此而来,仿佛星河流淌在了地面上,毫无疑问,那是麻秋的援军已经到达。
麻秋的到来,直接令得局面发生倾斜,羯胡军力瞬间独大。而且为了稳定住鹤坞中的那些乡众,麻秋也是诅咒发誓,连作保证一定会确保给予乡众们足够的分配补偿,在行途中已经达成共识。
所以当他到来后,那些乡众们便次第有序的退出鹤坞,转而乘上羯军给他们提供的精良战马,而鹤坞的物资也开始次第有序向外搬运,优先满足这些乡众们的诉求。
虽然被如此挤兑令麻秋颇感不爽,但若真细想几分,这何尝不是一种慷他人之慨,正该以此回敬谢艾去年伙同乱卒破坏邺城的旧仇。而且若能让那些乡众们尝到甜头,日后这种爪牙哄抢坐地分赃的模式也能长久运作下去,让驻守河北的南人成为他们的运输大队。
想到得意之处,麻秋忍不住命人策马游荡河岸上,向着河面上南人舰队大笑叫嚷:“多谢谢君慷慨,助我军资。河北天王部众并郊野乡民,俱都深感谢君此惠!来日执君枋头,必高设席位以作款待!”
河面上先是寂寂无声,又过片刻后则响起更加响亮的回应声:“麻贼无需多谢,君侯反要谢你掌军愚蠢,兵众大遣于外,使我王师游骑得闯邺城空门,再添壮行!”
麻秋听到这回应声,一时间僵立余地,再无闲心调笑谢艾,召来亲众疾声令道:“速往来路集结斥候,探我邺镇安危!”
其实麻秋倒也不必多此一举,他若肯放慢步调稍作等待的话,后继军士便能追赶上来汇报紧急军情,邺城大营已被西面冲来的骑兵闯入践踏,卒众被驱逐于野,四散奔逃。
当然现在也不晚,向北望去,已经依稀可见平野中微有光芒透出,当然在鹤坞这里看着不甚明显,但在邺城左近却能看到大火拔地冲天而起,高达几十丈的火势。此处所存放用于修筑邺城的大量竹木良材更壮火势,已经统统没入火海之中!
谢艾的底牌埋了很多层,麻秋剥开一层又一层,他如果不是过于担心鹤坞的局势倾巢出动,所损失的也仅仅只会是鹤坞这一部分的投入。他若真能沉得住气忍到最后,反而有可能反杀晋军遣往邺城的奇师。
枋头的军力被各路反复无常的乡众们盯死难作灵活调度,黎阳的出兵也在麻秋谨慎的搜索中无所遁形。但是来自河内的三千骑兵却总算能够化整为零,在几层掩饰之下避开耳目探查,再一次的直捣邺城!
当然眼下,谢艾也并不清楚邺城方面战况如何,他该做的已经做尽,图穷匕见,也无隐瞒必要,更可以此搅乱敌军军心。
“王师奇袭,再破邺城!河北乡贼狼念豺心,辜负王师恤用,勾引奴军害我军防,鼓定之后,逐杀无赦!”
谢艾清冷的声音在座船上响起,再经周遭兵士们层层传告,很快便响彻这一片空间。不久之后,淇水上已是鼓号震天,莫大的声浪实质般冲击着那些本就忐忑不安的乡众们。
他们此前趁着微妙局势与麻秋交涉,已经是游走在生死的边缘,心性透支得严重。此刻再听到这令人惊疑不定的吼叫声,则更加惊恐无比。
邺城安危与否,麻秋尚是不能确定,他也自信就算邺城告急,在没有确信传来之前,他也能够控制住在场的部众。可是对于那些本就反复无常的河北乡众,却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在听到晋军的吼叫并鼓号声后,当即下令军众向河北乡众靠拢,避免他们溃逃冲乱阵脚。
双方虽然达成共识,但信任基础仍然薄弱,麻秋所部军众异动在那些河北乡众看来不啻于一个信号,突然便有人纵马冲向已经被装得半满的车驾,心防业已崩溃,吼叫道:“羯军无信,自顾不暇,大家各自逃命罢!”
鼓号声戛然而止,然而鹤口涧却并未因此变得冷寂下来,嘈杂的声浪反而一浪高过一浪!
河北的这一次军动,一直过了大半个月,才再次逐渐的归于平静,但却留下了一个颇为狼藉的现场,当然这狼藉是针对羯胡方面而言。
南人几部连动,投用军力跨及数座重镇,这本来是很难隐瞒下来的,但是几路佯攻兼之乡野贼众的配合遮掩,当然最重要还是麻秋这个主将应对无能,根本就没有抓住南人军用重心所在,以至于应对失调,造成了全局的大溃败!
麻秋的军力被分割,尤其邺城空门被闯根本动摇,南人的佯攻则由虚转实,随着邺城的卒众再次崩溃四散,使得周遭原本略有安定的局面化作浑汤。
尽管天王石虎应对也算及时,一俟得知邺城生变,即刻率领军众南来救援追剿,但最终也是徒劳无功,只是围绕着邺城废墟观看了几天的大火焚烧。邺城卒众的崩溃完全将南人行军轨迹掩盖下来,根本就无从追踪。而再往更远处追击,这是就连石虎眼下都做不到的事情。
麻秋虽然铸成大错,但唯一聊可安慰的是其麾下军力并未大损,尤其是在鹤坞见势不妙之后即刻便抽身远遁,没有给南人以缠斗追剿的更大余地。
尤其避开了邺城方面晋军的南击反杀,摆脱了最为危险的腹背受敌处境,也因此部众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全,仅仅只有不足两千众的亡散。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尤其对于当下石虎这种心情而言,这说明无论邺城在遭袭的时候还是遭袭之后,麻秋这个本来应该坐镇邺城的主将一直在外做没有意义的游荡,甚至根本没有与来犯之敌进行什么成规模的战斗。
所以当麻秋引众返回邺城废墟的时候,已经先一步抵达的石虎也是恨得牙根发痒,甚至于觉得手起刀落都不足以发泄心中忿恨。对于这个所谓的心腹爱将,石虎也是专门准备了别开生面的处罚。
他命人将麻秋手足捆缚于马背上,然后命令士卒抽打马匹奔走不休,一直累死了足足三匹战马,而麻秋也被颠簸的气若游丝,不过一息尚存,倒也算是命硬。
石虎原本是打算就这样直接将麻秋捆在马背上颠死了事,他也没想到麻秋居然这么能熬,熬死了三匹战马还没有气绝。
不过这个漫长的折磨过程也的确让石虎略有泄愤,杀意也渐渐削减,但若说完全释怀,那也做不到。因为这一战实在是败得太憋屈了,而且麻秋也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他将之安置在邺城的深意。
麻秋虽然没有死,但剩下的这口气也是养了一段时间才算是缓过来,身体仍然虚弱难当,但也自知罪大,一旦养出些许应答之力便即刻强撑着伤病之身入见请罪。
他整个人赤裸着身体,从脖颈到脚踝俱都捆绑着长满密刺的荆条,被这么搬抬进了石虎军帐中,还未开口整个人已是瑟瑟发抖,周身血水横流,可谓凄惨到了极点。
石虎眼见麻秋如此凄惨,倒也并无不忍之色,他之所以不杀麻秋也不是什么旧情难舍,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其实这一次邺城如此轻易的失守,还真的不能完全归罪于麻秋,应该说整个羯国都是问题深重。石虎虽然最终入主襄国,但也是多方媾和的结果,并不能完全说是因为他的雄才伟略。
其中最主要一点,就是夔安等羯胡耆老对石虎的大力支持。否则几年前他在淮上损兵折将败退而归,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在河北立稳且最终击败石勒的真正继承人石大雅。
而夔安等羯胡耆老对石虎的支持也不是全无保留的,认定他是能够带领羯胡中兴的天命英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把控襄国的程遐等人与夔安这些老臣本就有难以调和的矛盾,石大雅又完全沦为程遐等人把控权柄的傀儡,在这种情况下,石虎自然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所以石虎与夔安等人更近似平等的合作,而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些手握部曲兵众的羯胡耆老。也因此,在入主襄国之后,石虎罕见的没有循照自己往年的暴虐性情而大肆杀戮,仅仅只是诛杀了一部分如程遐之流的首恶和部曲众多的乡宗首领。
这自然不是因为石虎身位不同而宽宏大量,襄国政权本身也是维持了数年之久,其实已经是颇具组织性的一个势力。石虎真要求于一时快意而全力铲除的话,碰撞反叛在所难免,所消耗的自然只能是自己的嫡系势力。
但石虎重创返回,自身嫡系实力本就不算太高,如果再对拼消耗下去,无疑会更加没有足够的力量以制衡夔安等人。而若本身没有足够的实力,他与石大雅这个傀儡又有何异?
就连程遐这个奴婢卑流都能利之所驱而暴起噬主,他是有多天真才会认为夔安等人会对他一直恭敬礼奉?
所以对于襄国内盘踞的这些势力,石虎非但没有尽数诛杀,反而有选择性的接收再用。比如太原郭氏的郭殷,石虎入主襄国后不久,便将郭殷任作尚书仆射参辅政事。
太原郭氏本身势力便不弱,襄国所在仅仅只是一部分,在并州包括关中等地,都还有其族众武装存在。甚至于石虎通过郭殷招揽到刘琨的残余势力,这些人早年依附于段部,本身也是半独立的存在,段氏被灭后又有一部分族众投靠过去,在辽西也是一股小势力。
石虎是久困之人难作豪奢姿态,保留下郭氏这样的强宗,也能够让他们与夔安等人进行对峙互耗。这自然令夔安等人不满意,私底下常常谈论他是大败怯胆,已经不如往年器具,就连除恶都不能诛尽。
对此,石虎自然是一笑哂之。当然他本身就是一个强势之主,也不满足于坐看老臣互斗而乐在其中,一方面扶植自己的亲信将领如麻秋、张豺之流,发展扩充嫡系武装,另一方面则倚重于李农等乞活军。
不过襄国之地盘根错节,尤其石勒早年对他的提防针对更是让他无从施展,所以他才会一直执意于修缮邺城以作迁都备选,就是为了抵消来自各方的掣肘,全面发展自己的势力。
但这一点自然遭到老臣们的联合抵制,他们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实在是邺城被破坏的太严重彻底,而赵国本身就是大乱新定,实在不宜再大兴土木做此劳民伤财的营建。
如果石虎是石大雅那种仁懦君主,受此钳制自然不敢再有声张,但他也是跟随先主石勒一路打拼起来。眼下是因为实力不足而不得不稍作忍让,但却绝不会被人玩弄掌中。
所以为了推动复建邺城,石虎也是很费了一番手脚,甚至不惜托以鬼神之说,请大和尚佛图澄降灵训告。虽然勉强算是通过了决议,但也可以说是大违人愿。
由于得不到实权各派支持,所以邺城这个原本的河北重镇眼下相当于是孤军独守。麻秋凭此一部之力,却要对抗南贼在河北设置的各路军镇,也的确是不乏苦劳。
尤其他托以鬼神气运,言定邺城乃是羯运复兴根本,又不便择地重建城池。而南贼绝户阴毒,对邺城破坏的又太彻底,让军营和城池之间拉开了距离,这也给南人偷袭邺城得手而埋下了直接的祸根!
但石虎本身就不是一个仁厚之主,又不惯于用自己的错误为臣子无能而作审辨,无论如何在他看来,麻秋一辱再辱,而且都是败于邺城,实在死不足惜。但他若就这么杀了麻秋,无异于全盘否定了自己早前营建邺都的计划。
看到麻秋凄惨入帐,石虎已经控制不住怒火冷笑起来:“麻将军飞骑远奔,纵横千里,驰骋这几日光景,可还尽兴?”
麻秋听到天王如此冷厉讥讽,更是忍不住吓得浑身颤抖,他虽然熬死了三匹战马,但这惩罚的过程于他而言每一刻都是不愿回想的惨痛折磨,乃至于养伤这几日每每听到帐外马声嘶鸣都惊惧得噩梦连连!
“你之性命又何足惜,我营邺大计因你受挫,你说怎样死法才配得上这大罪?”
石虎语调仍然冰冷,但麻秋心弦却为之一松,他久事于石虎门下,自然熟知天王脾性,若真对他动了杀意,才不会跟他废话太多。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能转危为安,单单此前那种惩罚再来一次,便足以令他生不如死,此刻虽然仍是四肢绵软无力且酸痛难当,但还是忍不住挣扎翻起,哽咽道:“罪奴自知所犯罪过虽脔割千刀也不足偿罪,若是仍存一二羞耻,早该自绝于郊野,岂敢再生还拜于主上座前惹厌。但却忧念主上患于忠良乏用,才……”
“呸!似你这种无能奴婢,屡屡损我威仪,坏我大计,也配称是忠良?”
石虎被点破心事,更加怒不可遏,顿时暴躁而起破口大骂,乃至于一脚踏在麻秋背上荆条,使得那荆条密刺更加穿透皮肉,痛得麻秋哀嚎连连。
“罪、罪奴岂敢忠良自标,只是一个纯忠劣奴,此前主上旧情深眷才将罪奴显用,才力不配已是死罪、但区区一死,哪能偿还主上深情……余生愿做奴畜卑用,只求能为主上效力一二……”
“你也要深记,我不杀你,全因旧事长情。但你这罪奴岂配再居人上?我留你一命,但你的职事稍后张豺接任,你日后就给他牵马作奴吧。”
听到石虎这一安排,麻秋已是心若死灰,但也知自己犯下过错实在死不足惜,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更无从挑剔这种羞辱性的惩罚。不过他终究也知石虎心意,这种安排其实何尝不是要让他看住张豺。
又沉默半晌,麻秋才又低声道:“罪奴今次落败,实在无从脱罪……但、但有一言不得不向主上陈明,邺城今次事败,除罪奴昏聩之外,又何尝不是独力难支……反观南贼,各部协调如一……”
“滚下去!”
石虎听到这话,不免更加羞恼,抬起一脚踹在麻秋口角处。麻秋见状自然不敢多说,就这么赤裸着身体背负着荆条,一路翻滚出了大帐,在大帐毛毡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相对于邺城的满目狼藉、愁云惨淡,枋头可以说是人心振奋、士气如虹。
刚刚过去的这一场战事,若真论及实际所得,其实也谈不上有多辉煌,尤其较之去年连场大捷,将王道治土从淮水一线直接推到黄河以北,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但是,若对抗升级到国运之争的层次,得失与否已经很难用实际的物事来衡量。
最起码一点,去年那场战事结束后,虽然王师胜果辉煌,但仍有许多声音尤其是在河北之地,觉得王师胜得侥幸,本身石堪不过只是羯国第二流的战将,而作为羯国统治核心的襄国仍然处于严重的内战中。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去年那场战事,淮南王师之所以能够胜果辉煌,一方面是没有遭遇真正的强敌,另一方面则是趁人之危。真要讲到实际的战斗力如何,尤其是在骑兵野战方面,王师真的未必能有多强。
可是,这一次王师再临邺城,火烧羯军大营。一次还可以托以侥幸,并不意味着羯国就真的衰弱至斯。可是第二次再达成这样的战果,则意味着王师是有足够的力量复制此前的战功,意味着邺城这个所谓的河北重地,在南面王师面前根本就是不设防的存在!
当然这种结论仍是失于偏颇,毕竟这一次的成功也存在许多侥幸的因素。但是,许多妄言臧否、胜论国势者,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宰辅之才?
大众能够接受和理解的讯息,永远都是最浅相的表达。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无论眼下的羯国强大与否,邺城这个原本的重镇被一再的攻破践踏!至于当中的隐情和缘由,谁又会在乎?谁又能尽知?
贞妇失节,一次尚且不能忍受,居然还发生了第二次,那又与娼妇何异?
所以,随着邺城接连失守,尽管羯国军队仍然保持着极强的战斗力,但在许多河北人看来,已经与人尽可夫的婊子没有什么区别,其旧年所积攒的威严,更是遭受了大大的挫败。
这体现在行为上,那就是随着此战战果次第向外扩散,大量的河北乡众或直接或间接的向各路王师表态投诚。
其实若说到真正的战获,枋头王师并没有获得太多,甚至就连此前囤积鹤坞用作诱饵的各类物资,也因为鹤坞陷落而后乱军纷争,遗失了相当一部分。
而且功事斩首方面也乏善可陈,乡众四散溃逃,麻秋的羯国骑兵则快速转移脱战,真正斩首俘虏相加不过两千出头。若将战死鹤坞的向俭所部也算作王师一部分的话,得失堪堪持平。
这一次最耀眼的功劳,无疑是再次偷袭邺城得手,这是河内骑兵的战功。就连另一方作为掩人耳目的黎阳水军,虽然没有进行直接战斗,在后续邺城卒众崩溃后,也沿途招抚三千多名生民游食。
枋头王师唯一可夸的一点功绩,就是顺手接收了包括鹤坞在内、位于枋头周边的几座坞壁。但这几座坞壁也算不上是什么战获,原本在名义上就是隶属于枋头。
但是枋头上下,从谢艾至于寻常士卒,都不觉得此战只是徒劳无功。麻秋的骑兵虽然见势不妙而早早脱战,但枋头周边的战事却并未结束。
枋头本身便拥有三千余众骑兵队伍,虽然与羯骑正面对撼有些发虚,但若用来清扫郊野乡众势力则绰绰有余。
在没有了来自邺城方面的军事威胁后,枋头的骑兵对于周遭乡境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荡,再加上偷袭邺城得手的河内骑兵奔驰助战,短短几日时间之内,枋头包括整个汲郡并小半个魏郡,大半的乡宗势力都被清扫拔起。
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谢艾也显露出其人铁血凌厉一面,凡境中乡众势力,无论有没有勾引羯胡、参与围攻鹤坞,忠奸勿论,先将人员从乡野中驱赶出来、驱逐到枋头附近再说。
单单这几天的时间里,王师骑兵扫荡驱逐到枋城城外的乡众丁壮便达到三万余众,在枋头周边甚至已经不存在超过百人以上、不受王师直接辖制的乡众组织!
这一次行动之所以如此顺利,自然还是由于邺城方面的军事威胁已经是完全的真空,而枋头王师便是此境之内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武装。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人若还敢暴起反抗王师的军事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死路!
这就是在巨头对峙的情况下,一旦双方势力达于均衡,便各自不敢妄动,就会滋生出大量左右逢源的缓冲势力。可是当其中一方突然垮掉,平衡被打破之后,剩下那一方自然要赢者通吃!
这还仅仅只是枋头王师今次所获的一部分,而在王师内部,枋头王师作为今次一个居中协调的枢纽,算是正式确立了其地作为河北各军镇核心的位置。
而谢艾也借此彻底巩固住他在都督府的位置,作为一个后来居上的王师将领,最起码在河北这一战线上,他的地位和作用要比老将们都隐隐高出半筹。
一直到了十几天之后,枋头周边的局势才又恢复了平稳。只是这一份平稳并没有什么安详的意味,反而有几分肃杀死寂的气息。因为往年游荡在郊野中的乡众势力,在这段时间内几乎被完全的扫荡一空。
在东西枋城之外,出现了大量临时搭建起的棚户,里面从白天到黑夜充斥着满满的哀嚎悲哭声。这都是最近一段时间内被清扫出来的河北乡众,其中尤以丁壮居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此前那三色旗令所涉人众。
这么多人根本无需审问,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无妄之灾、遭受牵连,至于那些真正勾结羯胡而围攻鹤坞的乡众们,其中相当一部分反而因为做贼心虚且见机得早而提前逃离乡土,浪荡于外。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谁又会给这些人求诉公义的机会。此前他们借着两国大军对峙的微妙平衡而游离于法统之外,本身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存在。眼下王师得于从容,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维持原状!
当诸多事务告一段落,谢艾才总算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他虽然儒生出身,但此刻白马银甲,周边强兵悍将簇拥左右,尤其这广阔营地中民众生死与否俱在其人一念之间,穿行在这营地内,更有一种令人惊悸的无形煞气萦绕起身。
“使君明鉴,我等乡众实在没有从贼之逆……”
“乡野奸邪宵小作祟,我等都敢王师并使君厚德,实在不敢……”
当谢艾出现在营地外围的时候,便有大量被囚禁于此的乡众首领们冲到营栅边沿,一个个深跪尘中,口中哀号诉冤。
对于这些哀号声,谢艾并没有逐次回应,只是径直来到营地最中央空地上耸立的高台前拾阶而上,与枋头众将们各自入席,才拿出一份名单让兵士们行入营中,将名单上一个个乡众首领引至高台前。
那些人大概也了解到此刻便到了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时刻,无论此前势大与否、人望高低,眼下俱都沦为阶下囚,也根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哪怕心内对谢艾的翻脸无情多有怨恨,但为宗亲部曲性命而计,也都不敢要强做什么意气之争,一个个膝行上前,神态恭顺而又悲戚。
待到这些乡众首领们俱都被聚拢起来,谢艾才从席位上站起来行至高台最前方,临高垂望下方那些匍匐在尘埃中的乡众首领们,先是长作一声叹息,然后才不乏悲怆道:“乡情何以至此?人情何以至此?难道王道人伦,真的已经绝迹河北乡土?羯国暴虐治世区区数年,竟能将我诸夏三代厚积至今的仁德忠义扫荡一空?”
“永嘉之世,胡祸华夏,圣道隔于天南,生民饱受戕害。我等王师义士,枕戈誓血,未有一日敢忘国仇家恨,未有一日敢忘诸夏血亲沉沦胡虐!因此大恨,夙夜难眠,不敢闲坐,不养父老、不亲妻子、不顾性命,宿雪饮风,兴师北伐,只求王命再用于河北,王道再昌于天下,河北诸夏血亲免于胡虐,再沐王恩!”
“幸在苍天垂怜,王臣英勇、王士用命,痛斩贼羯,屡战屡胜。沈大都督雷霆之威,雨露之惠,因恐王礼久绝河北,生民多不习礼,因此命我等为将治民者不可急迫于众,教令从缓,因于乡俗而假便宜,约以三旗,从俗导善。”
“结果乡民以何报我?勾结贼胡,袭我边戍,害我义士,乱我正气,笑我仁懦!诸位都是此境乡贤表率,今日我衔恨有问,诸夏之种是否绝于此境?何以将贼羯目若兄弟,将王师视作贼寇?往年大祸,我等将士未有一铁加于乡众,而今北伐,先以仁义邀好乡众人望,何以乡人如此报我?”
谢艾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手臂一遍遍的厉声发问,高台下那些乡众首领们面色也都更显苦涩。可以说他们在场之众大半都是无辜,而谢艾此番也的确是明摆着借题发挥,但一方面是形势逼人,另一方面也确有此事,这会儿更加没人敢发声驳斥。
“门庭之内,尚有贤愚之别。何况河北之众久受羯奴凌辱,乡野养此奸邪之众在所难免,但我诸多乡众仍是忠义满怀,渴望王师搭救,渴望王道复兴。使君受于大都督仁义之命,教我乡众缓受法令,恩德殊大,使人感激。但我河北忠义之众,苦于奸邪所累,耻与奸邪共生,愿受王教一统,不敢自绝法令之外……”
良久之后,高台下才响起一个乡众首领苍老呼声。他们这些乡众首领们能从乱世挣扎存活,对于今次之祸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思得。
事到如今,再想游离法度之外已经是做梦,除非羯胡能够兵威大炽直接反击围攻枋头,将王师赶出河北。但若羯国真有此力的话,不至于连邺城都被一再践踏。
事到如今,最起码他们这些枋头周边民众已经没有了再作观望的余地,与其被以锄奸之名围杀,不如主动低头,与河南之众一体接受王命辖制。
谢艾当然也不是一味的立威,在这些乡众首领俱都表态愿意接受王命管辖之后,便又让人将向俭的遗孤、一个半大少年拉到抬上来。
谢艾上前一步抚着这瑟瑟发抖的少年发顶,语调不乏悲痛:“昔者孟母,择善邻居。汝父生于乱境,受于胡虐,不得不以残暴为生,多积恶名。但感于王化之后,则自省旧错,痛改前非,保境安民,成于忠烈。小子虽失怙恃,不必孤苦自伤,忠烈之后,王命自有嘉赏,仁义护你成才!”
眼见谢艾当众如此表态,在场众人也都各生感慨,都觉得向俭这一次真是死得其所。无论是要维持所谓的王命恩德,还是稳定河北乡众人情,向俭的这个遗孤一定会有一个安逸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