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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东的时局演变,从合肥兵变开始可谓是达到了一个真正的分水岭。此前虽然各方并立,彼此之间也多有摩擦碰撞,但总体上还是能够保证相忍为国。

    虽然时局中尤其是执政各家,对于沈氏的强势崛起总有一股隐隐抵触,但实际上也并未施加太多掣肘。否则纵然沈氏在江东根基深厚,也很难顺畅的向江北调度,也就不会有沈维周中原大胜的辉煌。

    可是淮南军在合肥问题上意外的强硬姿态,令得这种政治上的默契被打破。也让许多此前还心存幻想者对沈氏进一步的绝望,就算沈维周眼下的确已经是无可取代的社稷柱石,但若完全没有了节制,绝对是祸非福!

    但是眼下,沈维周并其所掌握的淮南重镇正是声势正旺,如日中天。就算打压沈氏已经成了时流中一部分人的共识,但谁若摆在明面上讲,那就必然会被群起攻讦污作嫉贤妒能的奸佞,就算有什么针对举动,也只能更加内敛。

    所以这段时间,有识者都能感觉到时局裂痕越来越大,可是表面看来,江东局势仍是一副内外协调、一派和气的氛围。

    对于时人这种陡增的危机感,庾冰也是感受颇为复杂。此前他对沈氏多有贬低,但这并未引起旁人重视,甚至被人讥笑作忘恩负义且功名不著、身位失衡的戾气厌声。

    现在事态发展,沈氏骄狂姿态彰显无遗,一如庾冰此前所言。但庾冰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沈家大势已成,尤其去年的那场辉煌,时论中几乎已经超过中兴之初琅琊王氏的名望。

    再想扼其势力,要比对付早年的琅琊王氏还要困难得多。因为沈家如今在江东尤其是吴中的根基之深厚,已经不是时流中任何一家能够比拟的。而沈维周在江北的势力,也将要渐渐达到完全没有制约的程度!

    在许多人看来,荆州分陕之重,如果淮南真要与台中爆发直接冲突,荆州也能发挥往年平定苏、祖之乱那种定鼎作用。

    但庾冰虽然不得二兄看重,却也深知且不说二兄根本就没有认识到沈氏对社稷稳定的威胁,就算是有这种认识,眼下也根本达不到早年陶侃那种对荆州的掌控力。荆州虽大,但却不能协调上下,真要对上声势正旺的淮南军,实在胜负难料。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州立场如何便直接决定到了整个晋祚的大势走向。但是很可惜,如今徐州的状况对于台城而言实在谈不上好。郗鉴年迈志堕,根本无力阻止沈维周对徐州的插手,反而多有迎合姿态。

    与徐州方面的沟通,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台城未来还能制衡淮南的唯一希望所在。

    但是该要怎么说服郗鉴提前弃权离位,让台中趁着淮南主要精力还被牵绊在中原与河北的情况下,快速将徐州接掌过来,台辅们近来也是频有商讨。而庾冰今次离都前往徐州,所承担的正是这样一个使命。

    此行成或不成,几乎可以说是决定了未来江东时局是否还能继续保持平稳。

    庾冰也自知此行所负使命的艰巨,如今整个台城,已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而为了晋祚能够平稳下去,庾冰也是义不容辞,哪怕没有台辅们私下所许诺的九卿之位。

    所以受命之后,庾冰便不再耽搁,同时为了躲避沈氏耳目探查,一路轻装简行,过江直往如今郗鉴所在的淮阴而去。

    虽然满怀心事,一路上也无暇注意沿途风光,但庾冰也能感受到如今江北各处风物较之早年已经多有不同。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在都中光阴虚掷、一事无成,其实已经与大势脱节日久。

    庾冰深受大兄熏陶,自然也有一番谋建功业的炽热心意,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更愿意外放州郡为社稷做一些实事,而不是深陷于中枢的权衡角逐。但他也知道这愿望很难达成,台中是不可能容许他们兄弟俱任于外,这也不符合庾家的整体利益。

    在抵达淮阴附近的时候,庾冰也并没有贸然现身,因为眼下淮南对徐州的渗透已经极为严重。若让沈维周得知台中派自己私下游说郗鉴,还不知会做出怎样过激的反应。

    为了掩人耳目,庾冰甚至不敢联络如今代表淮南任职淮阴的侄子庾曼之,而是通过何充所提供的路径,在郗鉴的刺史府下悄悄运作,争取一个私下见面的机会。

    怀着忐忑的心情,庾冰在淮阴城外一座乡宗坞壁中等了三天时间,终于得到通知,郗鉴愿意一见。

    收到这一通知后,庾冰忍不住挥拳暗贺。

    他此行目的何在根本无需多言,郗鉴愿意见他便意味着也想给自己一个不同选择,可见郗鉴也并非打定主意要将徐州交到沈维周手里。至于最终能否说动郗鉴,便要靠庾冰自己的努力,以及台中的诚意是否会令郗鉴感到满意。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得多,郗鉴大概也能体会到庾冰此行的困顿,主动离开淮阴这一耳目庞杂的中心,来到位于城外的别业,给庾冰的入见提供了便利。

    “眼见郗公春秋如此,仍然肩系重任,为国戍边,似我这等盛年之辈却袖手空谈于江表,实在是愧不能当。”

    彼此落座之后,庾冰看到郗鉴白发苍苍的老迈姿态,便垂首感慨说道。

    郗鉴听到这话,嘴角抖了一抖然后才微笑道:“老朽之辈尤讳言老,季坚此言倒是让我自惭难安,劳苦自标,但在旁人眼中又何尝不是一个恋栈权位、阻人上进的老贼啊。”

    庾冰一路行来,自然也是做了大量的准备,心知自己此行无论怎么看,对郗鉴而言都可以说是恶客临门。

    所以他对于郗鉴这种稍显孤厉的态度也都多有构想,闻言后便摆出一副惶恐态度,拱手道:“人若不恨逝者无饶,反倒是不作自重。郗公前事,积功丰硕,无愧社稷黎庶。凡有一二正念之众,谁又敢以此见诬!”

    他今次领受重任,所以也要把握住机会占据主动,因此在稍作停顿后便也继续说道:“其实何止郗公讳言老迈,似我这种年齿虚长、德迹不彰的庸碌之众,才深感韶华轻弃,天道残忍,与梁公这等俊秀绝伦的少贤并生此世,喜于世道受惠,悲于形秽才弱啊!”

    郗鉴不置可否呵呵一笑,倒也并不急于发声,只是垂眼把玩着摆在案上的玉琢雅物,算是给庾冰留出了发挥的空间。

    既然将话题扯到了沈维周身上,庾冰自然便有更多可说:“言及梁公,也实在不得不感慨,天地山水确有德秀蕴生,厚积雄发于一身,让人自叹不及啊!其人一己施力,导于世道变迁。此世尤重少贤,实在是让年高者不能自安啊。”

    郗鉴听到这里,便略显不耐烦的咳嗽一声,他给庾冰机会发挥,可不是为了听对方一遍遍的刺激自己这个老朽。

    庾冰见状,便也适可而止,便又转言道:“人多望于浮华,但却少论及根本。但其实真正有识之士都知,如今王道昌盛,晋祚复兴,如此伟业岂能独恃二三人力。尤其社稷之重,终需郗公此等历风雨而无改,经霜寒而弥坚的贤长担当,才能真正得于安稳。譬如去年中原捷事,若无郗公鼎力扶助,王业未必能得如此大昌……”

    “君王不以老朽弃用,我纵有什么帮扶助益,那也都是法礼应当。至于人誉高低,到了这个年纪若还有什么看不开,反而是老朽昏聩,自失体格,让人见笑罢了。”

    见庾冰仍然只是纠缠于意气挑拨,郗鉴已经有几分不悦。他纵然不如沈维周繁忙,但也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聆听这些闲言絮语上。

    “郗公豁达,反倒是我失于量浅了。”

    听到郗鉴这么说,庾冰也有几分尴尬,继而又说道:“但无论如何,郗公于徐镇经营策划,积事累功,时流也都多有明裁。此世重于少贤,江北阔用又才力匮乏,正是各家贤子才用扬名之时。譬如郗公庭下佳儿,江东群众俱都感于郗公壮阔此生,也都多盼贤郎继后,使此贤庭家声再作张扬!”

    这算是准备正式谈条件了,台中为了能够说动郗鉴,也可以说是诚意十足。到了郗鉴这个年纪,所考虑的无非此生功业能够得到一个公允评价,家门之中能够传承不绝。

    台中开出的最高价码,是郗鉴的长子郗愔先以徐州别驾兼任广陵,最大程度保留住郗家在徐州的影响力。这已经算是极为超格的待遇了,虽然前有沈维周以弱冠之龄担任豫州刺史,但那是因为有着扎实的盛大功勋。

    郗愔与沈维周年龄相仿,能够全凭父勋便触摸到两千石的高位,而且能够保证郗家在徐州的影响传承有序,未来担任徐州刺史,完全继承父亲名位都是几率极高的事情,这是时流中任何一家子弟都不能得到的殊礼待遇。

    台中相信,就算沈维周与郗鉴私底下有什么约定,也绝对不可能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因为沈维周眼下还在一个高速的爬升期,更重要的是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可以说只要接收了徐州,下一步便是最大程度的抹去郗氏在徐州的影响力。

    当然这些条件,都是需要通过接触加深一步步放出,庾冰也不可能直接就抛出这一最终方案。

    然而郗鉴却似乎对讨价还价没有兴趣,只是望着庾冰说道:“既然说起江北王事阔进,季坚你又从都中来此,我倒想要请问季坚,不知可曾听闻台内对于江北如今此态有何规划?”

    听到郗鉴这一问题,庾冰当即一愣,他也没想到郗鉴不问家事而问国事。但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说实话无论是台辅还是庾冰自己,他们近来所关注重点都是尽快将徐州拿回,继而对沈维周做有效钳制。

    当然,如今大势偏于江北,他们对此也不是没有设想。但问题是如今江北收复地多在方镇掌握中,他们也根本接触不到第一手的翔实资料,往常自己闲谈阔论尚可,但若真在郗鉴这种江北高位方伯面前卖弄,那无疑是自曝其短。

    但既然郗鉴问到,庾冰又不能不答,沉吟半晌后才说道:“王师大进,胡势越虚,中兴之态已是人所共知。自此以后,自然朝野内外都需并力向北,痛逐胡虏,光复旧国……”

    郗鉴只是垂眼倾听,但心内却是难免更加失望。说实话,他之所以要见庾冰一面,也是想要听听台中对于北面形势的看法和策略,如果台中已经有了一整套的策略步骤,他也不反对将徐州再交还台中。

    毕竟淮南和台中的对峙太严重了,沈维周权势太过炽盛,也的确是一个隐患。未来很难做到内外平衡,相携共进。

    可是真正倾听下来,他却发现庾冰和其背后的台辅们,仍然只是在意于权斗,对于北面则止于夸夸虚言,根本没有想好该要怎么利用好当下这种优势局面,达成晋祚的真正复兴。

    庾冰虽然看不清楚郗鉴的神情变化,但也能感受到彼此间气氛的逐渐冷却,心中已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若真言道军伍决胜,郗公面前我的确不敢妄论。但也有一点人世至理想与郗公分享,梁公才器如何,宇内已有公论,我是不敢非议其短,但骄态岂可久持?战无长胜,势无长盛,譬如去年新胜之后,梁公所为多有轻狂,终究年幼难免气盛,若再无持于稳重者旁观扶助,前功尽弃,岂是危言……”

    “丈人可在室中?大喜大喜,王师河北再传捷报,诸将并进,再夺邺城!”

    突然,厅室外响起一个大嗓门的吼叫声,打断了庾冰陈辞,而后庾曼之便如一阵狂风般冲进厅室中,眼见厅内情形,顿时愣了一愣,望着神情尴尬的庾冰满脸狐疑道:“阿叔怎会在此?”

    庾冰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黑如墨染。

    郗鉴则抬起头来,饶有兴致捻须打量庾冰几眼,继而便仰头大笑起来:“长民来得正巧,今日数喜临门,你速命人备下宴席,我要款待尊府亲翁。”

    “谢士欣,真国士也!”

    河北的战绩传回淮南,都督府上下也都尽作欢呼,长史杜赫更是连连作此喟叹,大概心中也有几分向往之念。

    这一次的战事,对都督府上下都是一个莫大激励,而对于辖区内外也是一个十足的震慑。王师各部都有所得,但若真小至个人,便是一举奠定了谢艾在都督府中稍显特殊的地位。

    淮南立镇以来,屡有征战攻防,也不乏大将单独率军征讨、坐镇于外。但若是上升到各部协调并进,达成一个相对复杂的战略目标,这一类的战事主导权始终握在大都督手中。

    倒也不可言之大都督不愿将兵权下放,实在是淮南众将本身也并没有显现出能够独当一面且协调各方的能力。可是现在,谢艾表现出了这样的能力。

    都督府治土得到极大的扩张,人员构架也更加复杂,大都督也是急需真正的帅才以作分劳。谢艾的出现,恰恰补充了这一点空白。

    正如杜赫此前长期作为大都督臂助统理政务,谢艾今次的表现也显示出其人有足够资格担任河北整条防线的统筹调度重任。

    虽然其人尚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短板就是资历太浅,至今加入都督府不过堪堪将满一年。但越是呆板且无前途的势力构架,才会将资历作为取士的重要凭证。这一点显然不适用于如今的都督府,谢艾的得用能够更加激励更多时流人才投身都督府中。

    对于谢艾的这一次表现,沈哲子也是倍感欣慰。果然真正有才能的人,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只要能够由其施展,必能给人以超出预期的回报!

    对于谢艾的重用,也可以说是沈哲子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尽管他在都督府拥有着绝对的权威,但很多时候取用如何也要受于人情与旧俗的捆绑,如果各种安排俱都出于随性,久而久之,凝聚力也会慢慢降低下来。

    这一次谢艾的成功,就等于沈哲子的成功,有此事实明证,谁不叹服沈哲子的慧眼识人?只要时流能够达成这样的共识,未来沈哲子在用人方面便能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

    当然若说此战前后,谢艾的表现尚有一点可挑剔的话,那就是事后对那些乡众势力的清扫打击仍显急躁,或要在河北激起什么不良的影响。

    但这并不是谢艾的错,也不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作为枋头守将,以及河北防线各路军队的统筹者,最主要的使命就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的巩固住王师的战略优势。

    而这一次的作战中,那些河北乡众势力作为第三方势力的摇摆性可以说是毕露无遗。眼下谢艾既然营造出一个少于掣肘的环境,自然要尽快将这些隐患给抹杀杜绝。

    至于更高层面的衡量取舍,那是沈哲子这个大都督该考虑的事情。而就算是沈哲子身临前线,也一定会做出类似的决定,他手握雄兵,占据绝对优势,不可能将战略环境安危与否寄托于那些乡众们各自德行操守。

    而且谢艾虽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但也给都督府准备了回挽不利影响的选择,那就是死战鹤坞的贼首向俭的遗孤。向俭的儿子随着河北战报被一起送到了淮南,随之而来的还有谢艾陈述他个人看法的信函。

    对于这一点,沈哲子也是多有感慨,随着他权位越高,看待一个人也越来越少作善恶是非的切割。

    哪怕没有谢艾的提醒,沈哲子也明白那个向俭这一次的仗义死节绝对是一个值得深作挖掘的事件,在北而言可以以此招揽河北人心,千金市马骨,重礼邀贤士。在南而言,则可以向江东朝廷彰显王师不独征伐之功,教化之德也是卓有成效。

    所以一俟报功一行抵达寿春,沈哲子便命人款待并且将向俭的遗孤和部曲将们严密保护起来,避免发生什么刺奸恶事。同时他又即刻亲笔书写奏书,着人送往江东为向俭表功并请哀荣。

    向俭这个人哀荣如何,将直接关系到在河北人众眼中,沈哲子这个南廷大都督究竟在南廷能够获得多大的大义支持。如果向俭因其壮烈能够得于鼎盛哀荣,则河北人士自然更会飞蛾扑火一般投入王师怀抱,谢艾强硬清扫乡众的恶劣影响也自然就荡然无存。

    所以沈哲子对此也是极为重视,倍言向俭其人痛改前非,终于壮烈,乃是河北义士忠义表率,若不重偿不足彰显王道辉煌。他为向俭请作追封县侯,并赠九卿,当然这也算是言过其实了。沈哲子也知道这样的条件不可能获得通过,价码开得高高的,才能与台中进行讨价还价。

    毕竟向俭其人哀荣如何除了对河北人士有抚慰作用之外,在江东则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体现。依照淮南与台中目下的尴尬局面,台辅们也未必会在这种事情上大开什么方便之门。

    沈哲子虽然意识到此事不会太顺利,可是当奏书送出将近一个月后,台中传回的信报所表现出的那种阻挠之坚定也超出了沈哲子的想象。

    在这奏书送入台城之后,周转几日甚至不入中书议事章程中。最后还是靠着老爹沈充亲自入台发声,才将这件事立作正式的议题,但结果仍然不美妙。

    台辅们对于追赠这样一个河北乡豪都没有太大的热情,纠缠下来最终只是表示淮南所提供资讯不足,名者公器,不可轻施,要让淮南继续做详细补充再来讨论。

    台辅们耗得起,但沈哲子却已经渐有不耐烦,这件事久拖不决将直接影响到王师在河北的整体经营效果。

    但这一点也实在不能怪台辅们阻碍,毕竟最开始打破相忍默契的还是淮南,而这件事能成与否也只与沈哲子个人威福有关,若台辅们还是一味迁就配合,那么中枢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权柄尽归方伯。

    此一类事情本就不好从速以决,不要说向俭这样一个在江东寂寂无名的乡豪首领,就连刘琨、李矩这些有确凿大功的河北晋臣,其哀荣追赠也都一拖再拖。更何况这一次沈哲子本就是狮子大开口,台辅们跟摆出来做正经谈论,已经算是给了沈家不小的面子。

    这就是身位、立场不同所带来的矛盾,沈哲子是真的没有时间跟台城做长久消耗,这件事晚一天出结果,都会给河北局面带来不小的恶劣影响。而且台辅们摆明了是对人不对事,就是要报复他去年悍然出兵占据合肥之事,就算他再降低要求,补充材料,事情也不会变得顺利。

    权衡诸多之后,沈哲子最终决定亲自归都处理此事。这也是老爹来信中的提议,希望他在不影响都督府事务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抽身返回江东一次,不独独只是为了当下此事,也是为了维系住在江东大本营的影响力。

    沈哲子上次归都,还是在去年皇帝大婚时,眨眼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当中又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他若久不回归江东,人事上难免会有疏离。而且虽然他与江东尤其是与老爹之间联系频繁,但暗潮涌动、诸多细节都不是能够书信沟通明白的。

    眼下河北形势大优,洛阳方面也是日渐稳定,沈哲子也是难得清闲,即便短暂离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若是换个时间,未必还能这样从容。

    当沈哲子将这一决定告知都督府群僚时,杜赫等人对此也都多有赞同,淮南毕竟担负大义王师之名,若长久游离中枢之外对淮南本身发展也多有不利。大都督入朝述事,无疑能够大大缓和过于严重的对峙形势。

    不过对于此行,杜赫等人也都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首先是安全并威仪方面,一定要大加重视,因为这关系到的绝不只是沈哲子一人并沈家一户。其次就是长公主并阿秀小郎君,这一次便不必跟随,留在寿春为好。第三就是归期一定要提前确定,届时不必劳烦台中并宿卫相送,淮南亲遣卫士南下迎接。

    听到杜赫等人这些要求,沈哲子也是忍不住的感慨大生。他自然能够确定今次归都不可能会有什么危险,如此作态反而会加重台辅们的不安,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淮南群情便难安定。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也就没有什么好拖延的,事情越早解决越好。所以沈哲子一面命人飞报江东,一面挑选随员,在淮南两千锐卒护卫下,离开寿春缓缓向南而行,准备先在梁郡稍作停顿,等待台中正式发出诏令宣召。

    如今的沈哲子,一举一动都广受时流关注,今次归都更不可视作简单的游子归乡或是串门走亲戚。所以当他的仪驾离开寿春之后,动向如何便即刻风传南北。

    而台中这一次反应也是堪称敏捷,当沈哲子仪驾离开寿春的第三天,台中谒者便已经手持诏令飞骑奔迎,将诏令送到沈哲子面前。

    由此也可见台中对淮南形势关注之密切,可以说是沈哲子这里刚刚有行动,台城便派出了谒者日夜兼程而来。其消息传播之迅速,甚至打破了技术和空间上的限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慕容恪今次有幸跟随沈大都督一起前往江东,心情也是多有忐忑兴奋。

    他在寿春虽然处境尚可,但是作为质子的本质不会改变。所以想要维持当下这种还算不错的处境,除了仰仗都督府的善待和背后势力的支持外,自身也要保持超高的警觉性,随着环境变化而做出准确且及时的应对。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要对淮南和江东的形势有一个准确且深入的了解。如果没有这些认识,做得越多,反而会错的越多。

    在寿春待的这段时间里,慕容恪所感受到都是晋祚正面方向。从人物而言,淮南都督府上到沈大都督,下及群僚并普通民众,都有一种鲜明的昂然进取的面貌。

    若仅仅只是一两个人那还倒罢了,可是当他目之所及能够看到的所有人都怀着这样一种精神,则就意味着世风确是如此振奋,催人上进。在这样的环境中姑且不论能力如何,一个人若懒于进取而不能与环境协调,本身就有种负罪感。

    再从民生来说,寿春包括整个淮南地区,给慕容恪带来的最大冲击就是繁华,耕织商贸无不昌盛无比,士农工商也都各自努力,认真维护且享受着这一份繁荣。

    言及实力,这是慕容恪感触最大的。当慕容恪来到寿春的时候,淮南王师主力早已经布及中原与河北,让他没有机会得以一窥王师强势全貌。

    但淮南王师那种坐言起行的强大执行力还是让他大感震撼,寿春这里刚刚与辽地达成共识,紧接着河北便传来王师大胜、再下邺城的惊人战果!

    王师今次大胜,给辽地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就在河北捷报抵达寿春未久,慕容恪也很快便接到来自辽地的家信,原本羯国咄咄逼人的攻势强度直接下降了几个档次,让慕容部在久困之下终于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

    信中父亲慕容皝还交代慕容恪,让他一定要尽可能说动沈大都督继续保持河北方面对羯胡的压力。因为眼下的危险只是暂时解除,可以想见石虎在没有大举向南征讨的底气之前,想要重新树立起威信来,必然要调集更多力量对辽地发动更为猛烈的进攻。

    但慕容恪对此也只能报以无奈苦笑,沈大都督虽然对他颇有礼遇,但也只是止于欣赏。凭他区区一个质子,又怎么能够影响到淮南在这种大的战略层面的力量投入。

    所以他在回信中也是认真劝告父亲,与其奢望淮南方面更多牵涉羯国军力,不如定下心来打上几场漂亮的防守战。辽地表现的越出色,他这个质子在淮南自然也会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所以慕容恪在淮南为质这段时间里,真是方方面面都感受到淮南的强大。如今再回想他们慕容氏几代人那种默而不宣、想要自立于辽地与天下各方分庭抗礼的用心,还有那些辽地晋臣有意无意的撺掇,真的未必对慕容氏就是好。

    但他这一点观念的扭转,实在不好对外人说,甚至连在书信中道于自己的父亲都不敢。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立场就变得软弱动摇起来,而且父亲直到如今那种自立为王的信念仍然坚定。

    讲到这一点,也是慕容恪所不理解的地方。那就是淮南明明已经跟辽地时节谈好了条件,约定将此前他祖父慕容廆的名位一部分还给父亲慕容皝,可是当江东诏书真的发出时,慕容皝所获得的名位远比淮南所提出的要优越得多。

    在江东发出的诏书中,除了“承制封拜”这一割据态势极为明显的殊荣之外,慕容皝基本上算是完全接受了其父慕容廆的各种名爵,甚至就连大单于封号都不例外。

    江东朝廷这种态度,就等于公然无视淮南都督府而对辽地厚礼羁縻,明摆着是在说两者之间已经有了极为深刻的裂痕矛盾。

    所以这一次家书中,慕容皝也是命令慕容恪尽可能多的摸清楚这当中的隐情,最主要便是淮南都督府和江东朝廷矛盾已经深重到哪一步。弄清楚这一点,对于未来慕容氏的发展是有着重要意义的。

    慕容恪今次随队而来,便也担负着这样的任务。无论是为了整个家族,还是为了他自己,哪怕只是单纯的好奇,也想弄清楚为何沈大都督有此贤能勇战之才,但却仍然受到江东朝廷的提防与疏远。

    队伍一路行进顺利,很快便抵达了梁郡,沿途各种富庶繁华慕容恪也都看在眼中,但此类风物他在淮南也见识诸多,并没有投入更多精力。他更感兴趣的,无疑是沈大都督与江东时流人物的人情互动。

    在抵达梁郡之后,慕容恪便感受到沈大都督人望之高。镇守梁郡的据说乃是中兴元帝子嗣,武陵王司马晞,这位宗王对沈大都督的到来表现的极为热情。

    在慕容恪这个外人看来,这位宗王的态度甚至显得有几分阿谀,远出相迎,盛情款待,甚至将自己的官署都腾出来用于安置沈大都督随员。

    慕容恪这种尴尬身份,所见所思较之普通人自然需要更加细腻。他所看到的除了武陵王这位宗王身份在沈大都督面前没有任何矜持可言之外,还看到了武陵王作为一个好武的年轻人,对沈大都督这位盛功卓著的重臣简直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

    南下以来,慕容恪便感觉他的观念便一直被挑战,以往所形成对晋廷的印象被事实冲击得近乎粉碎。比如许多逃难到辽地的晋人都言江东尚浮华、重玄虚,可是他现在所看到的是就连一个贵为宗王的年轻人,对于武功都充满了热忱。

    如果说在武陵王这里只是略生感慨,那么接下来渡江的过程给慕容恪带来的就是十足的震撼,久久难以消化。

    沈大都督归都述事,台中也是摆出了十足的礼仪。在仪驾抵达梁郡的第二天,作为九卿之重的光禄勋孔群亲自过江,宣告各种入见礼仪。

    首先便是渡江入都的方位,不再是以往的石头城方向,而是东北面的覆舟山。这倒没有什么礼节上的讲究,纯粹是因为石头城方面如今太过繁华,而梁公归都势必要引起轰动,不容易进行戒严防卫。

    接下来还有各种行程安排,甚至包括离都时淮南卫队南来的安置情况,也都是极近琐碎,一通交代下来,真正记住的没有几个人。

    但这也谈不上什么难为人,最起码在表面看来,这算是表现出了对梁公十足的重视。甚至台中在最敏感的随员卫士方面都没有太苛刻限制,准许梁公率领两百人以内班剑武士跟随过江。

    当然这也只是取一个意思了,沈家如今在建康乃是一个十足的坐地户,真要防卫方面有需求,更多了不敢说,最起码千人部曲能够顷刻召集。

    覆舟山方向并不是一个优良的渡口,因为江面开阔水深,但若说有什么危险,那倒也谈不上。

    对此,沈哲子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必要。毕竟以他如今声望,当他将要归都的消息传回建康时,石头城附近的码头处据说每天就已经多出数千乃至上万人游荡,都在翘首盼望梁公驾到。

    到了择定渡江的这一天,沈哲子与一众随员加上百名班剑抵达江畔。

    这时候,江东朝廷所派遣的大楼船早已经先一步抵达了码头,船上除了光禄所属诸多谒者并宿卫之外,还有一个老熟人那就是淮南王司马岳。再次安排宗王出迎,而且是过江远迎,礼遇之高,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人臣的极限。

    如果时流中人不知梁公今次归都内情,简直要将眼前这一幕视作将相和睦的典范。

    随后座船驶至江心,大场面才算是彻底的展开全貌。在梁公座船之外,除了前后两艘护卫兵船之外,外围还层层叠叠分布着大量的小型客船。

    那些船只上站满了前来欢迎梁公归都的建康民众,一俟听到楼船上仪驾鼓吹声响起,江面上顿时便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有许多船因为载员过多加上乘客蹈舞跳跃,甚至直接倾斜翻倒,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所谓的人山人海,在这一刻彰显无遗。淮南一众属员们自是骄傲自豪到了极点,一同跟随归都的温放之在楼船上望着大江横流都不能阻隔的民众欢迎热情,拉着另一侧慕容恪笑语道:“一人归都,万众欢舞;公卿趋迎,满城空旷!若非大都督,此世还有何人能承此厚礼!”

    慕容恪这会儿也是深深为江面上并更远处覆舟山的盛况而震撼,听到温放之如此夸言,一时间也只是连连点头。一个人时誉人望居然能够强大到这一程度,在此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的。

    不过震撼之余,慕容恪也隐隐有所明悟,为何江东朝廷在辽地问题上有那样的微妙态度。

    覆舟山区域,除了是建康城防要地之外,还是大量王公贵族庄园别业的集中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寻常平民是很难靠近这里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覆舟山这里的欢迎场面就小,大量权贵世家早已经等候在此,身边环拥着众多的仆僮。他们或是独立一处,或是杂处在一起。一俟楼船缓缓靠岸,便俱都蜂拥上前,以期能够抢占一个更近便于梁公交谈的位置。

    老实说,沈哲子虽然也预感到此行归都动静不会小,但也没想到居然喧闹成这种程度。他这一次归都,本质上还是与台中博弈的一部分,如此汹涌的欢迎场面,必然会给他以势能加持,让他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处于一个更有利的地位。

    此前台中派遣庾冰前往淮阴密会郗鉴的消息,沈哲子也已经得知。按理说此行无果,意味着台城在徐州问题上已经落于彻底的下风,肯定要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比如卡住他此前上报那个向俭的哀荣追赠问题。

    基于这种逻辑,台中肯定要希望他归都的动静越小才越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建康才是他们的主场,如果他们想,就一定能够做到,比如将沈哲子今次归都真正意图稍加透露,这些前来迎接之众绝对会少上一半。

    因为在没有明确利益诉求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置身在波诡云谲的权斗中。他们何必要为了赶一场没有什么意义的热闹,而给自己招惹什么莫测的灾祸。

    又或者说台辅们想利用这种猛火烹油的喧哗,来彰显沈哲子目下已经强盛到危险程度的人望?这也没有必要,因为沈哲子的危险已经是实实在在被人感受到,甚至有心针对他的人应该已经达成一种共识,更不需要再为沈哲子涨势而强调其危害性。

    因为这一点想不通,沈哲子也就存了一点小心。他虽然常与老爹交流形势看法,但毕竟书信往来少了许多第一手的细节佐证,而且此前精力大半在北,对于江东时局演变如何,终究是有几分陌生。

    所以在覆舟山这里,沈哲子也就拒绝了许多时流人家的邀请,以舟车劳顿为名,很快便住进了台中就近安排的皇家园墅。虽然沈家在这里也是有着别业园墅,但他眼下是以外镇强藩的身份入都,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也就没有必要再任性随意。

    途中沈哲子也与前来迎接的叔父沈恪进行间断交流,约定某日归家探望。他这一次行程还是比较紧凑的,预计要在都中停留二十天左右,其中一多半的时间都要参加各种典礼。

    毕竟去年他因为北事未稳而没能归都,许多重大的典礼都缺席。这一次归都,太常等有司又紧急安排了一些典礼补偿。

    虽然沈哲子对此是不太在意,并且觉得繁琐无用,但在时下而言,臣子们在各种典礼中享受怎样的待遇,也是其政治待遇相当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这也不是沈哲子一个人的问题,对于他的重视变相也是对江北文武官员们功绩的承认。

    其中有一部分典礼,还是杜赫、谢尚等人所要求补办的。台中如此配合,沈哲子自然不能推脱。

    扣除这些礼节上的时间,还有再要与台臣们就此行问题进行实质交涉。所以沈哲子的自由时间也实在不多,能够回家探望也顶多只有两三天。这也是随着权位的提升,个人的自由自然便被剥夺限制。

    由于覆舟山本身就是一个清幽的园墅区,加上由于沈哲子的到来,大量时流显贵赶来这里,所以在防务方面倒也没有安排的太过夸张。

    更何况沈哲子也不是孤身一人,他随员中那百数名班剑甲士乃是淮南十数万将士中挑选出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较之沈家早年家兵精锐的龙溪卒只强不弱。而且到了沈哲子今时名位,也不惯于在不属于自己掌控的军事力量保卫下安寝。

    总之,虽然沈哲子隐隐感觉有些方面显得蹊跷,但眼下许多事情看来,也的确没有什么异常。行至如今,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一些细节上的事务自然要交给手下人去处理。

    所以,沈哲子入住别苑之后,与淮南王等几名宗亲并一些台辅们浅谈些许今次河北的战事,然后便送走了诸人,准备休息。而他的随员中,李充、刘讷、温放之等人却难得休息,还要赶赴一场一场都中人家盛情邀请的宴会,也算是为大都督进行资料搜集以作参谋。

    沈充如今在都中,乃是一个十足的富贵闲人。虽然担任司空这种三公高位,但也没有人强要求他每天前往台城报道。更多人甚至巴不得他绝迹台城,倒不是什么权斗上的需求,而是单纯受不了他那副可厌的嘴脸。

    与其勤恳操劳而无功,不如为国壮养教导少贤。诸多话语汇总成一个意思,那就是老子跟你们不是一个境界的,就连几名台辅在他言外之意赫然都是儿子辈的。

    儿子在外手掌重兵,令人夙夜难眠,老子在内招摇炫耀,令人耳目生厌。这一对父子,已经在一些台臣们心目中投射下难于抹去的阴影。

    虽然日常炫儿为乐,但沈哲子这一次归都,沈充也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去凑那个热闹。当然他也并不只是干巴巴的做一个望儿石,也在召集在京畿周边的族人们,等到儿子抽出空来摆一次家宴庆祝。

    今次建康城里超出规格的欢迎场面,沈充也是很快察觉到有些奇怪。所以便将一些家务琐事交付族人们代劳,他则与钱凤聚于暗室,讨论这当中的不寻常。

    “我儿归都之事,此前传入都中时,广得众论人知。此前我也只道殊功盛誉理当如此,觉是寻常。可是现在看来,这当中实在有些细务不可作寻常视之啊。毕竟今次归都,所在还是北士哀荣纠缠。台中意图作阻,便不该让时流广知啊。”

    沈充深皱着眉头,一副想不通的表情。或许在外人看来,他过得简直不要太清闲,无庶务之扰,无家业之累,单单靠着儿子壮功分享,便能高居三公之位,实在人世一个异数。

    但只有真正身边亲近者才知,为了维持目下这种平稳状态,沈充简直操碎了心。虽然沈氏如今雄兵在握,无人敢于轻侮,但若凡有庶务纠纷便要以武力震慑,这武力是握不稳的。

    而台中之所以迟迟不能将手插进淮南去,就在于许多尝试在沈充这里就被堵了回来。

    所谓没有挖不倒的高墙,只有挥不勤的锄头,沈充的存在就是高墙外一片茂密荆棘丛,许多人还没走到高墙下,就已经被荆棘刮刺得遍体鳞伤。

    所以认识到问题所在后,沈充即刻便上了心。

    钱凤这会儿也显得有些疑惑,沉吟道:“河北捷报频传,庾冰北行受挫,台中可谓是大受打击。类似强阻北士哀荣,其意正在与借此搅乱河北民声,使大都督少得从容。可是现在的作法,分明是不惧我们以人情强求。所以这当中,肯定是有暗招阴伏。”

    “台中所惧者,一在边事悉定,大都督归于从容,二在徐镇失算,江北再无制衡。除此二者,余者俱都可暂作缓计。但若台中连这一点都不再做力争强阻,只怕已经另有险谋……”

    沈充听到钱凤这一段分析,心绪也是陡然绷紧,忍不住攥起拳头:“他们敢?难道他们不惧……”

    正在这时候,原本公主府家令任球匆匆行入室中,对席上两人稍作拱手,继而便低声急促道:“武平陵北军忽有异动,业已离开宿处正往覆舟山而去……”

    “什么!”

    沈充关心则乱,听到这话后身躯已是陡然一震,整个人都从席中跃起,一脚踏断面前案几,怒声道:“伧贼意欲何为?莫非真要试我刀剑利否?”

    讲到这里,他整个人已是须发贲张,反手抓起后方兵器架上佩刀,指着钱凤说道:“我先集家众东出,世仪速往都南召集甲士,任君你集合两市游侠直往乌衣坊,凡见几户家人,直接擒拿,生死勿论!”

    此一类的应急措施,沈充也已经早有准备。就算是应急而动,也不担心被直接围堵在家院中,沈公坊近半都是沈氏家宅,其中多有暗仓常备丝绢、薪柴等物,一旦焚烧起来,大片坊区都要沦为火海。这其中既有同归于尽的决绝,也有趁乱冲出的狡黠。

    听到沈充情急之下便要启动紧急方案,钱凤并任球俱都脸色大变,钱凤上前一步拉住沈充道:“明公仍需谨慎,大都督今日势力所积,刀兵威吓实在下策。即便台中另作险谋,关键也绝不在此。更可况宿卫数家并执,若是挥用于内,这是自取灭亡啊!”

    沈充也是长久的浸于阴谋,难免心弦绷紧,尤其这次更牵涉他看作比生命还重的儿子安危,自然难免反应过激。事实上凭他这些年在都中的渗透,若台中真的决定行以险谋,他不可能提前没有丝毫预知。

    所以在经过钱凤力劝,沈充也很快归于平静,但脸色仍然难看到了极点,忿声道:“无论伧贼是何用意,世仪你还是先往都南半集亲众准备应变。另外任君速往再探,北军今次军动内情如何,查实何人手笔,我必杀此獠!”

    最起码在一般人看来,梁公归都这第一天算是过去了。除了都内民众们表现的过分亢奋之外,其他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甚至就连沈哲子这个身处暗潮漩涡核心中的人,也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他的确是已经累了,早早便已经入睡休息。

    第二天,沈哲子又是循着往常作息起个大早。当他洗漱完毕准备用早餐的时候,随员中有的还是宿醉未醒,有的则漏夜未归。这倒也谈不上什么疏忽职守,他们今次归都,与都中时流交际本也是任务之一。

    所以沈哲子用餐的时候,只有李充等寥寥几人在席中陪同,顺便交流一下昨日所得,气氛一时间倒也轻快。

    用餐到半途,门下突然来报,言是北军宿卫将领桓温求见。沈哲子听到这话后,夹菜用餐的手突然顿了一顿,继而望向李充。

    李充脸色也是微有异变,大都督归都,一切起宿行止俱有章程,甚至就连哪一部宿卫负责安保,都标注的清清楚楚。这其中并无北军,如此一个关乎安危的问题岂能怠慢,李充当即离席而起,吩咐亲兵入内候命,自己则速速离开,去找负责接待的谒者询问交涉。

    沈哲子在席中默然片刻,将昨天到现在的事情稍作梳理,然后才让人将桓温请入。

    不多时,披挂整齐、已经不乏老成姿态的桓温便行入室内,看到坐在席中的沈哲子,他脸上闪过一丝颇为别扭的尴尬,但还是上前以军礼而见:“末将参见大都督。”

    “昨日我尚因久别微憾,不意今日就见到元子兄。元子兄不必多礼,快请入席。”

    沈哲子脸上露出几丝笑容,抬手指了指身畔不远处的一个空席位。

    “末将职事所系,实在不敢怠慢。奉领军之令,前来大都督廊下候命,冒昧入见,已是叨扰,岂敢再扰雅致。稍后大都督入通苑觐见,末将持戈护从,入内稍禀,请大都督再从容用餐。”

    说完后,桓温便小退一步,侧立于下,待见沈哲子点头,才又施礼退出。

    发生这种变故,沈哲子便也无心用餐,让人撤下餐食,然后便坐在席上饮茶等待。

    又过了一刻多钟,此前离席而出的李充才又返回来,身后跟着两人,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乃是负责安排他在都中起居行止的光禄勋所属谒者仆射,另一个则是一名戎装将领,正是时任北军中候的赵胤,也就是桓温口中所说的领军。

    那谒者入内之后,便稍作陈述解释,言是没想到梁公归都竟然引发如此大的场面,使得左近防卫压力大增,因此北军中候赵胤主动请缨抽调所部宿卫前来担当护卫工作,因为梁公已经休息了,所以没有提前通告。

    那赵胤这会儿也是不乏局促的站在堂下,当沈哲子望向他时更忍不住呼吸都慌乱几分,甚至见礼的时候都有些不知所措,该以何种礼节相见。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一叹。他与这赵胤虽然乏甚接触,但也不是没有见过。此前最近一次接触便是早年苏祖之乱时被庾亮胁迫着逃离建康的路上,也正是庾亮死的那时候。

    那时候的赵胤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名将,但也自有为将者的勇武气概。可是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老头子,以至于甲胄披挂在身都显得有几分不协调,更没有一点作为宿卫高级将领该有的气概。

    身位、环境对人摧残之大,一至于斯!

    “有劳赵侯了,其实我今次归都,本为复命,竟因此叨扰都中一众同僚俱不安宁,实在惭愧。”

    沈哲子从席上站起来,撤出主席,然后再请赵胤入座。虽然眼下际遇已有天壤之别,但赵胤毕竟还是宿卫排名前列的将领,沈哲子若还安坐席中,那就太托大失礼了。

    “梁公言重了,同为披甲王用,梁公在北屡创殊功,似我等宿卫之众,不过庭下力用,能够为梁公安宿警戒,已是幸甚。”

    赵胤说这几句话,已是频频拱手,姿态更是放得极低。

    接下来几句交谈,沈哲子也在认真打量这个赵胤的神情,发现其人似乎真的还不清楚自己已经被牵涉到多么敏感危险的处境中,甚至言中还多有暗示,希望将自家子弟送入淮南效力。

    这算是一种废物利用吗?

    沈哲子就算有什么话,也不至于要跟赵胤这个糊涂蛋讲。而且再退一步,就算赵胤迟钝到还没想清楚他处境的不美妙,但能够被牵涉进来,也就不值得沈哲子再对他做什么提醒。

    时间很快就到了上午,也到了沈哲子该要出行的时刻。他今天倒没有什么特殊任务,不过是前往通苑去拜见皇帝而已。

    皇帝亲政之后,通苑也被再作修建作为一座别宫,一般用作召见宗亲、贤名处士等不算太官方的场合。这在正式朝觐前的一次会面,也是皇帝主动要求。沈哲子对此倒也不乏期待,他也想看看这位皇帝在真正接掌整个帝国后,又被世道带来怎样的变化。

    只是原本这个比较轻松的私密会见,却因为北军的意外出现而蒙上一层阴霾,更让沈哲子心内积下了不小的怒气。

    当沈哲子动身时,今次随员班剑甲士俱都列队护从。赵胤等宿卫将领们在看到这些淮南精锐那锐不可当的气势后,也忍不住连连感慨。桓温脸上则流露出几分萧索的复杂神情,只是不知心内有没有后悔此前的决定。

    通苑与覆舟山别苑相隔倒是不远,绕过两座王公园林,途中再行过青溪上的廊桥,便抵达了通苑的外围。

    赵胤就此停住,引众队列道旁,对沈哲子摆手笑道:“我便将梁公引至此处,稍后梁公离苑时,可使人来告,我再亲送梁公归于宿处。”

    那宿卫哪里是一个宿卫大将该有的,分明是将自己摆在了沈氏家兵部曲将的位置上,甚至就连桓温等部下将领们脸上都流露出几丝尴尬,深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身位大失的上官而感到羞耻。

    “赵侯亲送至此,已经令我受宠若惊,岂敢再作叨扰。奏对在即,不敢长谢,待到来日得暇,必定过府拜望多谢。”

    沈哲子也抬手抱拳,对赵胤说道,然后目光及于桓温,笑容更显和煦:“元子兄,稍后再会。”

    桓温连忙抱拳回应,只是心弦蓦地一颤,因为这笑容看起来和煦,但都浮于表面,仿佛一层面具一般。

    一直等到沈哲子并其班剑随从进入通苑,他才行至满脸笑意的赵胤身边低语道:“将军,梁公入都,宿卫何部护从早有定规。突然调用我部,实在是有些……”

    “原来元子你也有所察觉,唉,我知你与梁公多有旧谊,本身又是忠烈余后,有的事情也就不必再瞒你。如今内外颇有分持,我等宿卫名为在戎,实则莫测啊。戎行多年,我奉劝你一句,少涉纷争,多逐事绩,这才是我等武人立身根本。我也是颇费手脚才得到这一与梁公稍作亲近机会,你们各位不妨各显所能,若能得于梁公所重,就此跳出京畿泥潭……”

    赵胤一副颇有得计状说道,眉目间也流露出几分蹉跎多年的落寞。

    果然!

    桓温其实早察觉到这当中不妥,此前先一步去拜见梁公,也是希望从梁公待他的态度以了解更多,可实在乏甚所得。如今听到赵胤一副忧叹语气,似是心灰意懒想要借力梁公以远离江东权斗漩涡,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算入彀中。

    当下这种微妙的态势,其实桓温也只是隐隐略有察觉不妥,似乎有什么潜流在酝酿。但究竟哪里不妥,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故,凭他目下的身位和阅历,也很难猜度清楚。

    他只是存了一份小心,立在道左思忖自己是否被卷入其中的可能。毫无疑问,这暗流当中埋藏着什么,梁公比他要清楚得多,尤其刚才那种和煦而又生疏的笑容,更似乎在向他暗示什么。

    终究还是自己身微智浅啊!这种明明已经身在其中,但却根本不知将要发生什么的感觉,对桓温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而这也更激发了他内心深处,迫切想要有所作为的强烈愿望!

    正在这时候,通苑内里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杂乱异响,兵卒们跑动声、呼喝声乃至于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发生何事?”

    听到那异响,刚刚准备离去的赵胤脸色已是惶然大变,至于其他北军将士们也都惊慌不已。

    桓温这会儿也是手足冰凉,双腿灌铅一般沉重,木然随着北军同袍们向通苑内冲去,心里则一直在疯狂呐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北军将士们蜂拥而入通苑,旋即便见迎面园圃之中冲出一队劲卒,正是此前簇拥梁公进入通苑的班剑卫士。

    而梁公沈维周,被这些人团团包围在当中,俊美脸庞再无一丝雅致,脸色铁青,两眼几欲喷火,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眼见这一幕,那些北军将士们一时间更是惊惶无措,而作为主将的赵胤更是紧张得瑟瑟发抖,甲胄兜鍪下冷汗汩汩涌出,整个人水浸一般湿透。

    正在这时候,后方也涌出一众卫士,各持刀剑枪戟,隐隐然与闻讯涌入通苑的北军将士,将梁公沈维周并其卫士们夹在当中。

    无论是何人,在见到这一幕后,只要对时势稍有了解,绝对会震惊得瞠目结舌:在这天子近苑中,两队宿卫将士将一位手握重兵的外藩强臣并其卫士团团包围在当中!

    “弃械,弃械!速速弃械!”

    桓温这会儿总算恢复些许理智,很快便发现当中的玄机,眼下局面看似凶恶异常,但事实上无论是梁公的护卫并后追出来的那些宿卫将士,俱都是手持木制的礼器,而真正手握杀人凶兵的反而只有他们这些闻讯冲入的北军将士!

    这会儿人人都是茫然,听到某一个准确指示,俱都下意识听从,忙不迭将手中刀兵忙不迭丢弃在地,甚至包括另一面那些手持木制礼器的宿卫们。

    一众人分成三波对峙,通苑内气氛一时间沉重到似有千钧之重,根本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要怎么做。

    正在众人俱都呆若木鸡的情况下,梁公沈维周排开身边班剑甲士,缓缓行至后追来的宿卫们面前,而后做出了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素以俊雅著称的梁公,抬腿一脚将一名站在宿卫当中的礼官踢翻在地。

    “王师将士屡战江北,痛击胡逆,义血抛洒,以性命擎助晋祚复兴,难道是为尔等悖礼恶贼所战?”

    沈哲子一脚踢翻那名礼官,犹不解气,语调更是愤怒到了极点。

    时间倒退回一刻钟前。

    北军宿卫突然加入到原本不该出现的防卫中,在沈哲子看来,意图大概有两点,一是打草惊蛇,二是统一宿卫人心。

    这第一点显而易见,军队尤其是驻扎在京畿的军队,那是一个绝对不可轻易摆弄的敏感地带,尤其是牵涉沈哲子这种实权方伯的情况下,会让这敏感程度陡增数倍。而且众所周知,沈氏在北军宿卫中的影响力是非常低的。

    突然发生这种事情,任何对时局稍有感触的人都能察觉出其中不寻常的意味。而对沈氏这一派的人而言,沈哲子突然被置入一个安全得不到保证的环境中,与沈家牵扯越深,反应便会越激烈。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只有在这种微妙且关键的时刻才能表现出来。所谓白首相知犹按剑,无论平时言行如何,当作为沈家核心人物的沈哲子安全受到威胁时,许多平时观察不到的细节便会大量的体现出来。

    至于统一宿卫人心,这一点虽然稍有隐晦,但也不难理解。宿卫的基本构成,便是所谓的六郡良家子,当然经过几次大的换血和整编,也有大量的侨门子弟加入进来。

    就拿北军宿卫来说,沈家虽然影响力不够,但那是在将官层面而言。事实上北军宿卫也是由大量南北时流人家子弟所构成,往更远处说,沈哲子乃是纪瞻的弟子,而在苏祖之乱中又主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京畿防务。

    尤其宿卫虽然职责不同,但也毕竟是军人,而沈哲子便是如今国中军功代表。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沈哲子在宿卫中尤其是底层兵长中的影响力有多大,实在难于估量。

    北军突然卷入进来,意味着直接威胁到沈哲子的生命,无论更底层的原因何在,必然要承受沈家势力的反扑。这不是由沈哲子个人意志所决定的,这是整个派系睚眦必报的特性所决定的。

    如此一来,北军势必会陷进一个斗争的漩涡,如果背后再被人施加推力,卷入的宿卫可能会更多。这就直接传递出一个信念,梁公和整个沈家对宿卫极不满意。本身不在其位,就算有什么旧日瓜葛牵连,在这种喧噪之后又能剩下多少?

    仗义每多屠狗辈,越底层的民众越倾向于认同大概念。一个普通的宿卫士兵,哪怕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但他是宿卫一员,梁公对宿卫不满,这就会让他感受到威胁。

    当然,除了这两点之外,北军入场这一举动还可以有其他的解读,比如是不是一种威胁?但这所有的意图,都是一种手段,背后操控者目的究竟何在,其实还有待进一步观察,他们究竟想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所以在此之后,事态必然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沈哲子自认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但却没想到这进一步的发展来得如此迅速,且以一种他根本没有想到的方式展开。

    因为心存一份小心,沈哲子进入通苑的时候,身边自有班剑随行。这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作为一个阵营首领对别人的负责。眼下皇帝也在通苑中,谁若想在通苑借皇帝为名对沈哲子不利,那就是在挑战所有世家的一个底线。

    因为所谓的门阀政治,在政治上有两个最基本的特征,一是分享皇权,二是维护皇权。为了一己私利而将皇帝卷入莫测危险中,别人还怎么玩?大家共同的底牌,不可能交给你一个人落注!谁牵涉进来,谁就丧失门阀的最基本立场。

    可是沈哲子在到达殿堂之外后,眼前却出现极为诡异一幕:道路两侧排列着两队甲衣鲜明的宿卫壮卒,手中各持刀剑礼器。而当沈哲子离开队伍行上道路时,先有两名宿卫上前交戟叉在他的颈前,另有两人持刀穿过他的腋下挟持前行。而这四件兵刃,是真的!

    突然遭遇这种情况,沈哲子倒是没有惊慌,因为他知道这是一种礼节,一种早已经被时人淡忘的汉礼。

    汉制三公领兵入见,皆交戟叉颈而前。

    沈哲子知道这一旧礼,倒也不是因为熟知礼节,而是因为一个故事。那就是曹操讨伐张绣入见汉献帝,就遭遇了这种待遇,汗流浃背,自此不复朝觐。

    魏晋之际权臣屡出,皇权威严直堕,这种直接威胁到权臣性命的旧礼便也被有意识的淡忘。最起码沈哲子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听人谈起这桩旧礼。

    所以当他遭遇这种待遇时,一时之间也是有点发懵的,搞不清楚摆出这种架势的人意图何在。至于他后方的那些班剑卫士,自然不知这些所谓旧礼,眼见大都督被人直接凶器挟持,当即暴起,冲过来将沈哲子夺回,然后便保护着他向外冲。

    北军冲入通苑,所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沈哲子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但在这一刻也真的感觉有些措手不及。因为这一举动实在是太出乎预料,简直可以说是人心有多险恶,就能对这一行为有多少解读。就连他,一时间都抓不到背后策划者目的究竟是什么。

    既然想不明白,那么自然要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面选择。而哪方面对沈哲子有利?这是乱礼!

    第一,他不是三公,也不是领兵入见,而是奉诏入述。第二,他不是曹操,他不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而是受王命以伐胡逆!

    所以在一众宿卫们众目睽睽之下,沈哲子亲身上前,痛殴礼官。这是先在礼法上让自己站在正确一方,然后再通过失仪这种小错来分化稍后或要出现的抨击攻讦。

    此刻在场众人,沈哲子属下卫士们正是心有余悸,眼下唯以大都督安危为主。至于那两方宿卫,这会儿也都是惊愕到了极点,根本不知该要怎么做。

    类似赵胤这种在场地位最高的将领,因为对政治阴谋的险恶见识更多,这会儿恐惧也就更大,在不了解内情之前,根本不敢贸然出头。

    可是沈哲子武技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久从戎旅,这会儿更是挟忿出手,更不是区区一个台臣礼官能够阻止的。

    眼见梁公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而那礼官处境更是堪忧,桓温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刚前行几步,便见梁公麾下班剑虎视过来,他将两手一摊,站在数丈外大声道:“梁、梁公请息怒,此处毕竟天子近苑……”

    沈哲子也不是真要将那礼官殴打致死,这也是他表达自己愤怒态度的一部分,听到桓温的劝说,才算是收了手,而后环视在场宿卫怒喝道:“退开!”

    宿卫们这会儿绝大多数都茫然无措,听到呵斥声,俱都避行到侧方,但也仍是隐隐将沈哲子并其护卫包围在当场。

    待到近遭没有别人,沈哲子才抖落衣袍上灰尘,正冠束带,面对皇帝所在那殿堂方向大礼下拜,语调中隐含着悲怆:“臣受诏归都,本欲君前陈奏功过。不意觐见之途竟遭奸邪横阻,咫尺不能相见!君臣至此,人世大哀,幸在江北忠勇群立,只待一诏,则必归都再敬拜阙下!”

    说完之后,他又三拜而起,行回自己卫队中,沉声道:“我们走!”

    这会儿也有其他各方驻处宿卫将士闻讯至此,不乏人听清楚梁公言中竟有勤王之意,一时间俱都震惊得手足冰凉。

    他们绝大多数都不知道事态究竟为何演变到这一步,而在场地位最高的赵胤这会儿已是抖若筛糠,身形都摇摇欲坠,要靠身边人搀扶才能立稳,更不能给宿卫众将一个明确指示。

    但就算没有指示,也不乏人意识到绝不能让梁公就这么离开,否则下一刻极有可能江东便再次陷入战火中!可就算意识到这一点,这会儿又有谁敢主动出头?梁公虽然久不执掌宿卫,但在宿卫中那也是一个近年来无人能够超越的传奇人物。

    所以宿卫们是既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拥堵在一片空间里,同时快速命人将此间乱象通知台辅们,期盼能有人及时出面收拾这一混乱局面。

    宿卫们倒是想稍作僵持,但沈哲子并其卫士们却是去意已决。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但却臂肘环扣,将大都督团团包围保护在当中,直接用自己的身躯迎上那些后来的宿卫们手中所持的刀枪利器,以身抵刃而开道,就这么一路行出了通苑,在宿卫们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将大都督推上车驾,快速离开。

    通苑中,第一个抵达的重要人物乃是国丈护军卫崇,其人这会儿甲兵鲜明,形容举止也无卫家素来为世道所称颂的风雅气度,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焦躁所笼罩住。

    卫崇到场之后,即刻将在场宿卫将领招至面前稍作询问,但这会儿谁又能说清楚事情的始末,只能将自己所见稍作陈述。

    “发生此等恶事,北军能辞其过?”

    卫崇脸色铁青,当场命人将赵胤拿下,剥去其人甲胄,然后又快速吩咐宿卫将士各归其位保卫住通苑,而后自己便匆匆行向皇帝所在殿堂。

    “卫、卫公,是否还要再遣宿卫前往保护梁公?”

    桓温垂首道左,眼见卫崇转身离开,心内几番挣扎,才突然开口说道。

    卫崇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一变,回过头来怒视桓温一眼,而后什么也不说,直往皇帝殿堂而去。

    此时,位于城东青溪附近的王氏别业中,王允之独坐亭中,自饮自酌。

    此时的他,仍是一身素缟未除。这已经是他的标志性装扮,就算平日绝少显迹人前,也已经渐渐在都中传开。

    人的一张嘴可谓信口雌黄,全无是非可言。若是得意时,他的这种行为自然是德行表率,性笃孝义,追缅亡父。可是现在,尽管王允之已经极力低调,却仍多被时流抨击言他乱礼邀名,自暴自弃。

    然而无论外间喧哗如何,王允之仍是故我,并不因人言是非而有改变。

    这时候,一道人影匆匆闯入进来,直行到王允之所在的亭子里,神态间隐隐有种兴奋:“阿郎,貉奴业已退出通苑,直往覆舟山去,登船准备过江。”

    “沈维周真是不凡,逢此变数,还能在第一时间里提抓要领,不落网中。”

    听到这名家人的汇报,王允之也是忍不住拍掌赞叹一声,然而与其语调不同的,则是冷厉的眼神,以及几分未能一竟全功的遗憾。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醇香酒液在唇齿间流动良久才缓缓咽下,继而摆摆手吩咐道:“且先再去观望,若有变数,即刻来报。”

    家人领命而去,而王允之则继续独饮,只是神情之间多有落寞。他心里很清楚,哪怕这件事是他所策划,但真正执行起来,他也只能做一个看客,根本不够资格跃上前台。

    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又另一人冲入园中,其人步伐急促,脸色潮红,一路飞奔而来,还没有进入亭子,仓皇语调已经传来:“深猷兄,大事不妙!沈维周他、他竟扬言要率众逐君侧之恶,已往覆舟山去,将要过江啊……”

    王允之听到这声音,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只是当来人进入亭子后,已经又换上了恬淡笑容:“此事我已知,有劳伯言再告。”

    来人正是诸葛甝,此时他满脸通红,粗喘连连,视线更是仓皇游移,进入亭子后也不落座,只是搓着手来回徘徊:“怎么办?怎么办……这貉子竟然如此性恶!”

    “伯言暂请稍安勿躁,此事早有论定,自有诸公裁断。”

    见诸葛甝如此惊慌失措,王允之心中烦躁更甚,他真想不通以诸葛恢的禀赋材质,怎么生出这样一个量浅性怯的儿子。如果不是他要借着诸葛甝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实在没有耐心与这种人往来。

    王允之的安慰并没有让诸葛甝安定下来,他仍在那里不乏懊恼的絮言:“深猷兄你未至淮南,不知淮南强势啊……唉,还是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不该这么做的,他若真厉念发难作乱,江东再无宁日啊!宿卫数千,竟不能阻其一人来去,根本就不堪用……”

    眼见他仍是如此,王允之也就懒得搭理他。但得不到回应,诸葛甝更觉没有底气,他坐在王允之对面空席上,涩声道:“貉子将要发难,深猷兄你还能安坐?往年他便……唉,若今次复引强众归都,我是真为深猷兄你担心啊!”

    你全家死了,老子都未必有恙!

    王允之听到诸葛甝这么说,忍不住腹诽一声,但还是叹息道:“伯言你言重了,沈维周诚是强军在握,但若说率众归都,那又谈何容易。他若真有如此从容,今次不至于亲自归都。他是不会走的,你放心罢。”

    这一次台中之所以敢发难,自然也是料定这一点。此前中原大捷,沈维周尚且无暇归都述功,可是这一次为了区区一个河北伧士哀荣,居然就这么急匆匆来了。可见虽然河北再创新功,但沈维周绝对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怕就怕事出万一啊……”

    诸葛甝不是不知道这一点,甚至这一点认知就是他通过对淮南的诸多细节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而且有诸多台辅参详权衡,如果没有这个把握,也不敢这么做。但明白是一回事,面对强藩如此威胁,想要不心惊又谈何容易。

    “今次发难,也实在事出不得已。江北诸镇,徐淮苟合,忠义乏乏。台中虽然不乏明识,但畿外并无寸土寸士在控,畿内则被奸户暗蚀千疮百孔,眼见强梁做大,已是无计可施。”

    王允之所说,正是今次台中发难的理由之一。此前他们或还寄望徐州,可是庾冰北行功败,眼见徐州落在沈维周手里已成定局。

    合肥兵变已经将沈维周本质暴露无遗,一旦其人在北方彻底得于从容能够抽出足够的力量,他们能否在朝局立足,届时真要取决于沈维周喜恶一念了,绝无可能再有相忍姿态。

    河北新功,令得台辅们对北方目下形势也有些观望不清,拿不准沈维周是否已经荡平边患可以抽出更多力量出来。所以卡住河北伧士哀荣,本身也是一种试探。而沈维周表现的如此急切与重视,对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眼下他们所恃唯有时间,但是很显然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所以要将这时间投用在哪一方,便关乎博弈的最终成败。

    沈家之势大不只在于手握雄兵的沈维周,此前江东不是没有作乱的强藩,其家在江东包括在中枢都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而且相对而言后者比前者更加要命,台中针对沈维周几次动作都被其父沈充搅乱打断,使得中枢本身就处于一个混乱状态,政令不一。

    而沈维周手中的军队,相对而言反而不是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祸患。何以沈维周能有如此大势?正是因为他深持北伐大义,且功勋卓著。

    可是当他一旦挥兵向内,这各种加持便荡然无存,一个功勋卓著的社稷王臣突然变成了犯上作乱的奸邪,这种巨大的反差甚至有可能让他的部众直接崩溃!

    眼下沈维周在外已经势大难制,随着图谋徐州的愿望落空,在这方面台辅们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再突破沈氏多年以来的布局。从这方面动手,本就是以短击长。就算还有一二可能,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有鉴于此,王允之提出了一个意见,那就是以下驷对上驷,以上驷对中驷。全面放弃外镇的较量,集中于朝内的对决。通过对中枢的彻底掌控,来获得与沈氏对话的实力。

    沈维周在江北似大实虚,一旦没有皇权大义的直接加持,凭他一介南人,是很难掌控住江北庞大局面的。

    若将战场缩小到中枢,就算沈家经营年久,对京畿暗蚀诸多,跟几家台辅联合相比,仍然是要落在下风的。但是由于此前矛盾没有公开化,台辅们也很难对沈氏留在中枢的势力全无保留的大打出手。

    今次发难,便等同于直接宣战,不再相忍苟合。以弱势而宣战,看似一个愚不可及的决定,但这样却更加安全。

    因为首先沈家最强的军力是被钉死在了北方的,最起码短期内不可能抽调南来。其次若方镇之力太过深入的介入中枢权斗,将会更加凸显出沈氏悖逆门户的本质。

    而且也会让此前沈维周一直努力维持的军权独一动摇,此前沈维周的部将们只需要专注于北伐战事,积功以进,大义之下绝无偏袒。但是现在却需要为了你沈家一户私利奋斗,你却拒绝分享权位,还有什么值得追随?

    若沈维周打开这个口子开始以私利许诺,那也就给台辅们开了一个撕开淮南这个组织的机会,他们不需要买通多少,只需要买通一两个沈维周麾下部将,就能在其中埋下裂痕。你沈家诚是财大势大,但却需要惠及万众,而我只需要穷攻一点!

    所以,当中枢权斗公开化,沈家的方镇势力反而需要收缩起来。这一点倒是比较雷同于早年的王家,同样内外皆大,但当王敦在外发难时,王导为首的台中势力反而需要安分下来。

    最起码表面上,如果公开声援,你不再是什么中枢大员,你是逆贼打进中枢内部的奸细小卒子,手起刀落没商量。

    沈维周有大志,这一点不是秘密。他不可能为了台中几个虚位的蝇头小利,而打破自己在淮南这种专擅威刑的局面,更不可能为了保住父辈的权位而悍然挥兵向内,打破自己过往多年所树立起来的那种大义北伐形象。

    以汉制旧礼触怒沈维周,这也是王允之经过长久酝酿而向台辅们提出的方案。这件事本身没有成败的差别,只是为了将沈维周架在一个极度尴尬的位置上。

    在沈维周方面而言,他根本无力化解此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就连此前沈家一直擅长的时论操控,面对这一问题也无可奈何。吵闹的越凶狠,便会让更多人将沈维周与魏武曹操做比较。

    姑且不论你是不是,只要将两者拿来做比较,就能暴露出大量问题。所以沈维周最明智的作法,就是要将损失控制在最低。

    而此前王允之赞赏沈维周,就是因为沈维周有能力跳出这样一个设定的陷阱,我不跟你们讨论是非,只问你们有没有做好承受我这个强藩怒火的准备?你们看死了我现在没有发兵江东的能力,那我就要让你们猜一猜,这个万一的几率有多大!

    所以在王允之看来,今次博弈台中能够获得多大优势,完全要看台辅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如果能够承受住沈维周施加的庞大压力,不是没有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将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一扫而空。

    但是诸葛甝的这种表现,让王允之对此难报更大信心。知行如一有多难,只有身在局中才能体会。无论形势多美妙,一旦赌输了,代价由你自己承担,无人能代替。看客再怎么高智妙论,他不会陪你一起倾家荡产,尸骨无存!

    不过就算台辅们这次不能一竟全功,这对王允之也是一个机会。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招,给自己跃上前台争取一个可能。如果定势太快,他们琅琊王氏在这场纷争中注定还是只能做一次看客。

    通苑惊变,已经令得整个建康最上层都为之震荡不已。但事情发生几个时辰之后,仍然只是局限在小范围传播,根本就没有扩散于外。

    覆舟山码头处,沈哲子站在座船上扶栏眺望对面岸上宿卫们紧张的排布驻扎,再稍作回想,才越体会到台辅们这一次的处心积虑,只怕选择覆舟山这样一个渡江地点都是经过了长久的讨论吧。

    宿卫们虽然在外排布,但却绝不敢接近码头,甚至连明显的弓刀兵械都不作分发,大概也是担心进一步刺激到了沈哲子。这倒符合台辅们谨小慎微的特点,也更加凸显出此前那种手段的突兀性。

    无论什么程度的权斗,操作的根本还是人。彼此相忍多年,其实双方性格和行事风格如何彼此都不陌生。

    而沈哲子今次轻易入彀,也是因为台辅们今次所为实在太突然了,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虽然不乏谋士售卖奇谋险计的可能,但筹划这次事件看似简单,实则牵涉的方面极多,且因此引发的不可控变数也多,绝不可能凭着一两个卖弄乖巧的谋士红口白牙就能说动台辅们改变根本的风格。

    所以,这后方隐藏的变数绝非等闲,最起码在身份地位上应该能够做到与台辅们平等对话,甚至能够摆出极具分量的筹码,才能说动老奸巨猾的台辅们听从他的建议!

    本身不在时局中,同时又具有这样的能量,而且还有北军这样一个明显的牺牲品佐证,这样的人在建康并不多!

    傍晚时分,沈恪穿过覆舟山上宿卫营地,带领一部分家人并许多餐食登船。宿卫们警戒于此更像是阻拦闲杂人等的靠近,对于沈氏族人却不敢阻拦。

    “你父使我前来,只有一言有告。家中一切安好,无论维周你作何抉择,必都全力以助,不计代价!”

    沈恪上船之后,与沈哲子分席坐定,而后便说道。

    沈哲子听到这话,糟糕的心情也有所舒缓,继而不乏愧疚道:“近在咫尺,我却不能归家拜望,反要连累亲长为我担忧,实在是惭愧。”

    “发生此等恶事,谁又会以此来怪罪你。反而家中亲长都因我家麟儿受此羞辱却无能为力,深感愤慨!”

    听到沈恪这么说,沈哲子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此前他在台中遭遇,言之羞辱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哪怕以目下而言,沈哲子也觉得自己较之魏武曹操还是相差甚远,这种暗指反而更像是一种拔高赞美。

    但账不能这么算,同为政治人物,曹操底子潮啊。首先非典型世族出身,其次以刑名重典治世,挟令专威,这是沈哲子与曹操的相通点。若是更作恶意引申,这种暗示则不啻于告诉沈哲子,别看你打扮的人五人六,底子如何大家都清楚,不耐细翻!

    从这一角度而言,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沉默片刻后,沈恪才又说道:“眼下北事究竟能得几分从容?”

    这句话便是告诉沈哲子,最起码他们沈家内部的嫡亲族人,已经做好准备配合沈哲子武统江东!

    沈哲子闻言后便苦笑道:“我也不瞒叔父,虽然河北看似新功再创,但其实仍有艰难之处。另关中多有强梁于潼关窥探徘徊,其意晦深。最重要是各部仍然乏用,即便不虑边患,若无秋粮北输,各部都难作大调!”

    这就是摊子太大所面对的实在问题,去年百万生民的收纳,差点压得淮南前功尽弃,今年态势即便有缓,略得垦数,但也绝对做不到自给自足。

    尤其前不久为了给谢艾等几部筹措发动战事的物用,各地资粮又进行了一次集中北输。没有下一季的粮草入仓补充,沈哲子空有大军在外却调动不回来啊!

    “其实、其实维周你有没有想过,以你如今殊功之身,若真决意匡扶朝纲,肃清台省,即便不假外镇,单凭我家并各亲宗部曲私出,难道还无一战之力?毕竟如今宿卫之内,其实也多我吴会子弟啊,若真万急时刻,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沈恪稍作沉吟后,凑至沈哲子耳边低语道。这也是他们此前在家中商议的备选之一,以此来询问沈哲子是否可行。

    “谋略之数,还是要寄于强军之上、假于时势之便,方得妙用。往年百骑夺都,那是因为都下人心散尽,只待大义收揽。如今都下承平日久,生民厌乱,又有几人能从号召?我也向叔父直言,日后都下无论何方生乱,若无畿外强兵为继,绝无能成之道理!”

    听到沈恪这个主意,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时人纵使对他家有什么攻讦,那也真不算是血口喷人,他家真就是个贼窝啊!

    “况且无论成或不成,我都不可长陷都中乱局。目下奴主石季龙尚在邺城左近盘桓,定势收取秋粮补用,若是其人得闻我身陷江东,则必引众南掠,届时河北诸部困于无首,数万精锐或将尽丧河北!”

    沈哲子不敢直接发动大军南来,其实很大方面也是因为此前河北的战事。虽然此战王师再胜,但也将石虎的注意力勾引向南,短时间是不会收回去的,而且眼下石虎正驱令兵众在河北各地大肆掳掠,直接控制人力物货,以此抵消屡战不利的恶劣影响。

    沈哲子之所以急于让台中通过河北向俭的哀事追赠,也是希望借此来笼络更多河北人心,趁着河北各方浮动之际,招揽更多被惊扰而起的河北人众,更加巩固在河北的优势。

    “难道真就无计可施?即便不以社稷为计,眼下若想扼住奴势,唯以我家为巨力!这是功在千秋,定乱神州的壮举,就要如此屡困于伧贼所扰?”

    听到沈哲子所言诸多苦衷,沈恪一时间也是沉痛不已。

    沈哲子也知对于家人们不可一味负能量灌输,因此便笑语道:“诚如叔父所言,眼下大势系我一家家门。正因如此,反倒可以不必定夺于朝夕。我也不妨直告叔父,眼下边事所困,唯关中、河北二地而已。关中群贼互扰,只要王师得据潼关,虽万众无能扰我。至于河北,石季龙再受挫败却无力攻我,为壮凶势来年必穷攻于后。届时我便再无掣肘,无论内外,都可旬日安定!”

    “此言当真?”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沈恪一时间也是眸光透亮,很显然沈哲子也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这么说就等于确定了发动的日期!

    沈哲子闻言后,便微笑着点点头。其实局势发展至今,再说什么相忍为国那就是自欺欺人,沈哲子在江北摆开的摊子越大,他就需要掌握更多的大义名分才能稳定住局面。

    比如这一次河北事务的收尾,他若真有曹操那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地位,根本无需再费周折,一纸诏令便可解决的事情。还有河洛那里去年便已经占据,大可以顺势将手插入关中开始攻略,但是由于江东的掣肘,他也不敢再主动招揽一个麻烦上身,许多筹划按捺不发。

    这是事物发展一个必然道理,人一旦有了什么决定且付诸实施,事情本身会推着你向前。很多人或是半途而废,或是功败垂成,要么是跟不上事情本身发展的节奏,要么是本身才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

    他与台辅们的最根本矛盾,不在于权位之争,而在于观念不同。台辅们也未必就是一定要将沈家置于死地,他们更多的只是希望维持一个各家分享皇权的现状。

    至于能否北伐成功,荡平胡虏,其实他们也乐见其成,但当这个目标必须要以权力的高度集中为代价时,他们必然会有本能的挣扎。他们是因为忠君吗?他们是为了维护自己在这个时局中的位置!

    这一次通苑事变,变数实在太多了,难道结果对他们一定就好?不是的,有很大几率会弄巧成拙。但为什么还要做?

    那就是一种赌徒心理了,从内心里以自我美好愿望催眠自己,放大对自己有利的可能。输的越惨,这种心理就越重:只要不下桌,就一定会有翻盘的可能!

    但很多时候,这种心理只会带来一个可能,那就是输死你!

    终于在沈哲子这里得到了一个确定可期的答案,沈恪也是心绪大定,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但在想到当下的事情,仍是忍不住忿忿道:“今次伧贼如此放肆,难道就只能暂作忍让?”

    沈哲子闻言后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虽然前景很美妙,但是眼下很难堪。尤其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台辅们策略的转变,他们变得更激进,也因此会酿生更多变数。

    而沈哲子眼下最需要的就是稳定,变数越少越好,江东最好就保持着一潭死水,等到来年他得于从容翻过手来一举推平。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妄想,人皆有求生欲望,尤其明知道屠刀就在头顶上悬挂着,这种等死的恐怖甚至能够将聪明人摧残崩溃。虽然沈哲子也想快刀斩乱麻给个痛快,不要再长久折磨他们了,但问题是眼下他做不到,所以也就必须要做好应对挣扎的准备。

    略作沉吟后,沈哲子才又开口道:“还有一事请问叔父,王太傅近日起居如何?”

    “维周你的意思是,此事还与王氏有涉?”

    沈恪闻言后不免皱起眉头,而后便说道:“王太傅久绝人前,尤其听说近来疾病缠身,一直在琅琊乡里休养,并无归都迹象啊。”

    “有涉无涉不必细论,及后自见分晓。还有稍后叔父离开时,一定记得将家人引走。我眼下尚停留于此,那是因为无人操舟。人力太多了,我反不好再作逗留。”

    说实话,沈哲子决定摆姿态吓人的时候,还真的担心老爹信以为真,喜孜孜派家人来驾驭舟船将他送过江去,而后内外合谋筹划大事。

    若真那样的话,他可真就不好下台了,总不能撂下狠话再去而复返。虽然真有需要的话不是不可以,但总归面子上不好看,他沈大都督也是一个体面人啊!

    太极东堂内,台内官长大半到场,足足二十几人。

    此时距离通苑事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但哪怕是在场这些台省官长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仍然只是隐约知道出事了,但却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在最初到达东堂的时候,气氛还算不错,绝大多数人甚至有说有笑,话题自然难免谈到昨日梁公归都时的盛况,甚至有人讨论梁公如此盛望是否合宜。

    通常在大多数情况下,台内气氛还算宽松,各家并执朝局,在没有切身利害冲突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违于众愿,因言入罪。所以一些敏感话题,在平时也并非不可讨论。

    但当众人进入殿堂各自坐定之后,才猛然发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首先便是缺席者极为蹊跷,司空不必说,平时入值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天真出现了反而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算要搞事情。可是司空之外,镇军、司农、少府、丹阳尹等俱都缺席,这就透出了一点诡异。

    其次便是大佬们神态略显不妙,护军卫崇直接戎袍在身,立于殿前迎候众人,等到人员到的差不多了又匆匆往内苑方向而去,迟迟不归。另中书、仆射等各自端坐于席,不苟言笑,哪怕官员上前见礼也只是略作颔首敷衍。

    而后状态最明显的便是光禄勋孔群,此公虽执廷礼,但平日性情阔达随性,使人亲昵。然而这会儿却是面色阴沉含霜,嘴角噙以冷笑,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气息。

    如果说旁人异态还让人捉摸不透,可是孔群这种异态却不免让人联想诸多。今次梁公归都,光禄负责安排接待,眼下孔群此态,多半是这方面出了问题。而再看台辅们的微妙神情,似乎问题还不算小。

    再联想此前台内诸多风传,众人心内便各自凛然,益发感觉到潮涌水深,此前那种轻松荡然无存。

    时间就在这种沉闷到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内侍趋行而入,宣召几名台辅入见。

    待到台辅们起身离席而去后,殿中气氛才又缓和几分,这会儿才有一些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台臣向左右临席打探。这种身在其中但却不知发生何事的感觉实在让人惶恐难安,可是殿中官员虽多,但却少有人能说出什么。

    所以众人视线下意识便集中在孔群身上,有几个自觉关系还不错的酒友绕席走过去,只是还未及开口,孔群那里已经冷漠道:“廊亭生祟,诸君各自求幸吧。”

    听到孔群这没头没脑的话,许多人顿时呆愕当场,心情变得更加紊乱。

    此时苑内一偏殿中,又是另一番情景,皇帝居坐殿上,往常多有喜意的脸颊上这会儿多有愤怒,隐握在衣袖里的拳头更是止不住的微颤,小眼珠子更是毫无避忌的在几名刚刚行入的台辅们身上扫视。

    皇帝席位另一侧则是已经许久没有公开在台臣们面前出现的皇太后,皇太后这会儿脸色同样铁青,搭在小案上的手指甲抓得光滑桌面发出刺耳之声,语调则更显出一股极力压抑的怒火:“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何以至此,诸公可有道我?”

    台辅们这会儿却像是早有约定,听到皇太后的问话并没有人开口回答,只是一个个将头垂得更低。

    这种无以回应的态度无疑更加令人抓狂,皇太后见状后已是冷笑起来:“莫非真如梁公所言,朝内果有奸邪深藏,竟令诸公怯不敢言?如此看来,难道真要宣诏于外?”

    台辅们听到这话,顿时不复淡定,中书令褚翜忙不迭避席下拜,口呼道:“臣惶恐,臣惭愧……”

    其他几名台辅也都避席下拜,扬州刺史诸葛恢更是以额触地,颤声道:“臣等失职,难辞其咎。但若问政于边,则乱之兆起,恳求皇太后稍假朝夕,臣等必严查深究,绝无怠慢。”

    眼见台辅们如此作态,皇太后脸上寒霜才微有解冻,继而颇具深意的看了皇帝一眼。在她看来这也是言传身教的一种,凭她一介妇人,若无这种内外制衡的局面,怎么能凭着寥寥几言便迫得台辅们保持足够的恭顺。

    皇帝这会儿却无意领会母后这会儿所展示的微妙权衡,只是忿忿道:“梁公奉诏归国,朕思见功臣心切,却因奸邪恶阻不能得见,更有乱扰近苑,发乎身畔!此等昭然劣迹,诸公难道真是全无所察?若真如此,国是所托是否合宜?”

    皇帝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清晰可闻的倒抽凉气声,几名仍保持下拜姿态的台辅姿势更是陡然僵硬起来。

    另一侧皇太后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眉头深皱,觉得皇帝言之过重,失于偏颇,稍作沉吟后才沉声道:“皇帝所言正是我心中深痛,诸公俱为贤长表率,各以劳任护持内外咸安,何以今次竟生疏漏,使良臣怨走?”

    眼见皇太后抢声而皇帝已经略有尴尬之色,卫崇当即越众而出,肃然道:“臣先至通苑,或可略陈所见。当时梁公已是愤出,宿卫各部各离其守,中殿竟无戟卫。臣拥驾归苑后,即刻召问后军、北军,所涉将尉俱已执下待责。”

    皇太后听到这话,脸上颇有余悸,一想到当时那种乱象,皇帝身边竟然乏于拱卫,心内便更恼怒:“此中所涉将尉,必以失职严惩!”

    卫崇先是受命,而后又说道:“宿卫虽有失职,但毕竟事出有因。臣到场之时,场内尚有各种乱礼械具并失礼谒者,此非臣职内所问,业已传送有司……”

    “护军及时到场,所做皆是急务。”

    听到卫崇交代诸多,皇太后脸色更显和缓,不乏嘉许道。这也是她表达不满的方式,卫崇如此尽职,更反衬出台辅们的迟钝,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居然还没有定论拿出。

    皇太后那些潜台词,台辅们怎会听不出来,诸葛恢当即便说道:“臣于此中,确有疏忽。梁公归都,畿内欢腾,因此多生细务杂芜,远非州府一署能束。西路士民广聚,道途拥堵,不得不急用覆舟山道……”

    听到他滔滔不绝讲述诸多,虽然言中并无推诿,但大凡闻者听到也都觉得这些事务实在繁杂到了极点,忙中出错似是情有可原。

    但说实话,若只是寻常吏员作此抱怨还倒罢了,他堂堂扬州刺史、执政之尊,难道真要事无巨细逐一过问?若真困扰于这些杂务,反倒说明他是真的失职。朝廷以执政的俸禄礼遇,供养了一个能力有限的迎宾。

    皇太后也不是第一天听政,当中推诿又怎么会听不清楚。甚至皇太后还能听出此言不独推诿,更是要借此描述梁公归都给京畿带来的动荡。一个外镇方伯回到建康城,居然带来这么多的喧扰,甚至就连台辅都不得不沉浸于因此生出的诸多细务不得抽身。

    逻辑就是如此,皇太后虽然也知当中不乏夸大,但也知诸葛恢不可能无中生有,顶多添油加醋,因此神情便有几分僵硬:“去年至今,梁公戎劳江北,驱力用命,频创殊功,如此才使王业复兴有望,江东士民俱得安生。因此广得时誉嘉重,纵然因此生出什么劳扰,那也都是情有可原。”

    言是情有可原,但究竟需要原谅什么?是梁公功勋太高,还是生民推崇过甚?既然需要原谅,那不就是在说这是不对的?

    此时殿中众人,卫崇是被隐隐排斥在外的,一则资历浅,二则实力弱,三则不能与在场者达成合流。他本身或是乏于这种权说经历,但因为处境颇有尴尬,自然多生敏感。

    此时想来,梁公归都那场煊赫,大概也是刻意呈献给某些人看的。而那场乱礼,此前想不懂,这会儿也隐隐有所觉悟了。

    他与梁公眼下倒是两辈人,或可言之忘年交,自然不愿见梁公被人虽不彰于明显但却暗里中伤,因此便发声道:“梁公凡有功荣,首论还应是王用明鉴。譬如在朝诸公,哪一位不是殚精竭虑各自尽责?何以生民重于边而轻于内?或是民风浮躁,教化有疏。可见司徒久缺,确是有失啊!”

    皇太后闻言后便忍不住点头,老实说诸葛恢那番描述的确让她多有不满,但也知道这番不满不该投射于梁公,但这当中总有坏人坏事,以前她是迁怒沈充,如今听到卫崇说司徒久缺而累及教化,稍作深想便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河北伧士尚能感于教化,以忠烈报君。畿内首善所在,岂可因此而受外郡见笑,司徒所任在重且急,还望诸公衔念深记,早作推选,再续清议。”

    众人听到皇太后这么说,脸色不免又有几分不自然,要知道那伧士哀荣正是他们卡住以要挟淮南。可是在皇太后看来,这本就是彰显王道教化之力的一个好例子。此前被他们拖延下来,没想到在这个微妙时刻皇太后又因此生出联想。

    所以可见,要让皇太后从内心里对沈维周产生出厌烦忌惮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点,在沈氏俱都缺席的情况下,卫崇还如此跳脱声援,也让人多有生厌。

    因此再应付过皇太后所言推举司徒之后,褚翜便又开口叹息道:“其实今次通苑生乱,也是埋患日久。近年边事频用,台内要作支应,难免也要劳用日繁,国事不敢就于勉强,难免需要广纳才力,如此一来,新旧杂积,士用重叠冗琐,施令多有混乱,训告散于多门,亟待深作梳理。”

    “不错,譬如今次宿卫拱护安排,便多劳繁杂用。原本应是各军自有归用,但目下却多拼凑互扰。平日尚可审于从容,一旦遇事,则甲众调出多门,反倒失于协调。覆舟山驻处本有戍用,北军陵卫却又不知从于何方调令……”

    几人一唱一和,将宿卫管理描述的混乱不堪,当然这也是事实,宿卫中山头林立,各有归属,但这是各家妥协的结果,要确保人人有肉吃。卫崇这个护军名义上虽然掌管宿卫将领任免升降,但事实上也要遵从于一直以来所形成的默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也的确造成了宿卫的构架臃肿、管理混乱。你卫崇连自己一亩三分地都没有搞清楚,有什么资格谈论教不教化?

    听到众人连消带打,渐成围攻之势,卫崇一时间也是额头冷汗涌现。他在一众台辅中本就是小字辈,此前在台中便被人讥作“护嫁”。这一次贸然出头,也的确有引火烧身之势。

    “长患自有缓治,眼下不是该要商讨该要如何抚慰梁公?难道真要等到朕诏令出都,届时再作细论?”

    看到自家丈人被人为难的口不能言,皇帝心里自然不舒服,更加遗憾于今次没能见到姊夫,讨教一下该怎么收拾教训这些对他多有无视的老家伙。他家姊夫那雄健词锋,他可是羡慕了许多年啊!

    皇帝这么一说,原本群臣踊跃发言的气氛也顿时又变得沉闷下来。是啊,他们跟卫崇又较的什么劲,覆舟山码头船上叫嚣着要清君侧的沈维周才是当下的心腹大患啊!

    讲到这一点,台辅们又觉头疼不已。眼下这一状况他们虽然也有预料到,但却是设想中最恶劣的一种。

    在他们的算计中,最好的结果应该是沈维周这个南貉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旧礼内涵,平淡无奇的过去之后,日后偶有提及,皇太后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又或者沈维周窥破,直接在苑中君前与他们力辩。

    可是现在,沈维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虽然也是收了一定效果,但难题却摆在他们眼前。这是吓唬人的还是真的要成真?

    在这其中,他们敢不敢赌还在其次,问题是皇太后和皇帝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赌?

    所以沉默片刻后,褚翜便又说道:“臣先前所言并无虚词,当下台事杂芜,若要严查究竟的确不是顷刻能成。至于梁公那里纵有怨切,但久受国用之重,想必也能稍作相忍,以待……”

    “梁公诚是大局为重,司空却不可常情度之。”

    卫崇实在按捺不住,低声插了一句嘴。你们这群老东西也就只会欺软怕硬,眼下摆明了要作拖延,沈充会跟你们讲这些道理?

    果然,此言一出,台辅们脸色也都变了一变。

    他们从筹划此事的时候,便是将沈充当作一个最大变数而做设防,譬如昨日北军调动,都南便已经甲士暗集。这虽然也是他们目的之一,但不做对手想不到这豪贼有多让人难受。至于今天,更有家人入台暗告言是家门左近发现许多行迹鬼祟之人徘徊不去。

    “奸猾宗贼,实在不配名子!”

    时至今日,皇太后心内因沈家而生出的隐隐不安,俱都化作负面情绪集中于沈充一身,这会儿开口更是不留情面,沉声道:“梁公社稷柱臣,决不可久作怀怨疏远。诸公若以国是为念,宜早追查定论,以慰梁公。”

    “臣等自是尽力不敢怠慢,可梁公目下已是登船,随时将要渡江。若是离都,则势将更糜。眼下公论未有,可否私情稍作羁留?”

    蔡谟连忙又开口说道。

    皇太后听到这话,脸上已经露出意动之色,说实话她是真的被兵乱吓怕了,单单一个清君侧的宣告便惊得她直接出面会见群臣便可见一斑。

    皇帝这会儿也想让姊夫卖自己一个面子留下来,不要闹得太僵,刚待要开口却发现丈人侧过身频频对他打着眼色,垂在腿侧的手更是连连摆动,原本涌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下去,发现母后已经张口欲言,便将衣袖一抚,案上镇纸落下。

    趁着内侍忙不迭上前收拾之际,皇帝思绪也在快速转动,思索这当中哪里不妥。过了片刻,他脑中陡然灵光一闪,继而便蓦地一拍书案,扬声道:“今次恶事,起于乱礼。蔡公此论,莫非要朕为此乱礼事迹施加遮蔽?”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俱都愕然,而后则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皇帝。而皇太后也顿时呆在了那里,若非皇帝发声,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完全忽略了若真明诏发出,怎么可能独定于人情!

    “臣不敢!臣岂敢……臣等必尽力追查,以求速定此事!”

    蔡谟这会儿也是额头冷汗直涌,没想到这个坑要把他给埋进去。

    皇帝得于一时灵光,心内却无多少欣喜,明明殿下群臣敬拜,在他看来却仿佛一个个虎狼正在目光冷厉的注视着他!

    人生此世,各有困苦。

    待到退出殿堂后,蔡谟整个人已经隐有虚脱,额头上冷汗风干又沁出。其他几名台辅们自然不会讥笑蔡谟仪态大失,因为这本就是他们共同的决议,因而这会儿一个个也都是心情沉重,或者说心有余悸。

    许多事情,可以做,但是不可细论。就像他们此前以魏武所受旧礼而暗讥沈维周,沈维周根本无从招架,不作争论,只能蛮横应之。

    他们今次想要将皇帝并皇太后一并卷入进来,其实道理相似,无论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但各自清楚这只是掩耳盗铃的自我安慰。现在这一层遮羞布被皇帝一把扯下,便成了一条不可再作涉足的绝路。

    “我先伴同侍中归署,东堂那里便有劳中书了。”

    蔡谟这一次是代众受过,众人自然也不能无视于他,因此在返回东堂途中,诸葛恢便对褚翜说道。褚翜闻言后便点点头,自率何充等人往东堂而去,总要给等待在那里的台臣们一个交代。

    返回官署良久,蔡谟只是垂首无语。皇帝对他的斥责,往小了说是他这个人一时糊涂,往大了说便是否定了他这个人的政治前途和存在意义。

    事到如今,晋祚之所以还能立足江东,便在于典礼,在于大义。他引诱皇帝为乱礼恶迹张目发声,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祸乱之音,直接动摇晋祚法统根本。

    “今次还是失于妄求,但幸在事发暗堂,侍中也不必深忧。”

    诸葛恢眼见蔡谟一副心若死灰状,便开口安慰他一声。他们这些在场人众,甚至包括皇帝和皇太后在内,是不可能将这种事情泄露于外的,所以蔡谟也不用太过担心身名俱毁。

    “言行污秽,我心自知,又何必复待人言!”

    蔡谟语调艰涩的长叹一声,心情更是说不出的复杂。人心之晦深,并不是说我并不是不知道我所为是不道德的,但我希望这个不道德的行为能够达成一个自以为道德的结果,可是代价付出了,结果却不如预期,那么这种行为的意义只剩下了不道德。

    这么说或许还有些晦涩,那就更实际的来说,就算眼下台辅们肯为了掩盖他们共同的肮脏而不谈此事,可日后呢?

    政治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他们这些台辅也绝无可能一直保持着同呼吸、共命运的状态,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了避免这件事被旧事重提而消除隐患,他们很有可能反过头来一起将蔡谟置于死地,将黑锅结结实实按在他的头上。

    因为这件事的本质就是胁迫,胁迫皇帝与他们站在一起,以此来威胁沈维周,让他不敢以武力发难,并且在道义上落在完全的下风。本质上,他们才是想做挟天子的那一方!

    听到蔡谟这么说,诸葛恢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他们这些台辅们之所以能够集合在一起,最主要还是因为面对沈氏内外俱重这种共同压力,姑且可以称作一个反沈联盟。

    但就算是联合在一起,其实也存在一个孰轻孰重的问题。蔡谟因为一句话而令自身处境和前景变得不妙,让合谋变成一个人的过错,看起来是有些损失惨重。但他的使命就是要说这一句话,并且需要承担相应风险。

    为什么?因为他筹码不够。

    在这场合谋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乃是中书令褚翜,一方面中书执掌诏命,褚翜才是最正式的台辅。另一方面是褚翜最有可能与沈氏达成妥协,因为沈维周也需要借助一部分豫州乡人影响,才能稳定住中原形势。

    换言之,褚翜本身便掌于诏命,又不必与沈氏拼到你死我活。若是他们两方能够达成联合,中兴之初执掌朝局的青徐侨门便可以被直接踢出局外,根本无损于大局。

    原本青徐侨门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徐州方镇。可问题是他们谋求徐州的想法遭到打击,已经变得不可能。

    所以在这场博弈中,青徐侨门是最弱势一方。他们必须要放低姿态,承担更多的责任,才能让褚翜等豫州人家选择与他们合作。

    而在青徐侨门内,诸葛恢本身在位,又是姻亲之后,自然拥有更多依仗。将话题挑明这种带着一定危险的任务,如果你蔡谟不担当,我们又何必拉你入局?你没有筹码,那就需要负担更大的风险,这就是政治中的残酷性。

    不要说蔡谟,就连代表琅琊王氏的王允之,就算是他制定出的这个计划,想要说动台辅执行,也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王允之之所以能够参与进来,就是因为他主动提议将北军这个如今畿内琅琊王氏唯一还算有些影响力的势力摆在最前线,可以说是注定要牺牲的位置。但就算是这样,琅琊王氏也只能隐在后方,不可能获得一个正式登上台面的机会!

    所以,诸葛恢起先还在安慰蔡谟,但是见到蔡谟仍是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他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说什么,就这么冷着脸与蔡谟相对而坐。沈氏大患于前,各方都需尽力,想要无付出而有所得,做梦吧!

    无论何种强度和形式的博弈,你可以不参与,但若是输不起,那就要让人看不起了!

    这个道理,蔡谟不是不懂,可是现在事情还看不到成功可能,他巨大代价已经付出。别的不说,单单卫崇当时在场,将情形与沈充稍作描述,下一步他就是沈氏派系主攻的方向,最起码都要退出台城一段时间以避风头。至于来日能不能回得来,那还要看别人心情。

    房间中气氛就这么沉默着,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褚翜与何充才又一起行入。只是这两人脸色都不甚好看,可见刚才在东堂肯定又有一番纷争。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褚翜在东堂内将事情缘由稍作交代,顿时便是群情哗然。但绝大多数人所关注的重点,便是台内怎么能发生如此纰漏,使得梁公如此社稷柱石报怨而走?说到底,他们最担心的便是梁公到底会不会真的发兵勤王清君侧!

    这正是台辅们最担心的情况,许多是非得失,他们自己能够衡量得很清楚。但是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他们没有兵,就算有什么主张,得不到武力的保障,都只能流于空言,自然不能震慑众情。

    如果他们能够得到皇帝和皇太后的全力支持,还可以通过大义、通过道理,最起码稳定住中枢的局面,得以一致对外。

    “目下群臣,大多慑于沈氏凶威众势,反而疏忽与忠义礼法。世风颓败至斯,岂是边事孤振能挽!”

    褚翜讲到这里,言中多有愤慨。群臣只担心江北强藩会不会挥兵于内,反而不在意沈维周究竟是否权奸。

    褚翜等人在东堂呆的这段时间里,群臣叫嚣最响便是要严厉彻查此事,最快给梁公一个满意答复,绝不可以让梁公负气出走,继而挥军反攻江东。

    这种论调,还算是客气的。更有甚者就差指着褚翜等人鼻子喝骂昏聩无能,逼反方伯,较之早年的故中书庾亮还要为祸更大!

    这些人真的就心向沈氏吗?他们只是担心江东再惹兵祸罢了,而且如今的梁公沈维周,声势较之早年的苏峻与祖约又强大何止数倍!

    所以现在,褚翜等一众台辅们是承受着上下夹攻,外带沈维周那里庞大的不确定性。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听完褚翜讲述此前东堂情景,诸葛恢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而蔡谟脸色则变得更加黯淡。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并不能说台辅们失算了。最起码沈维周明确的喊出了清君侧,其挥兵向内的态度已经显露无遗,就算现在不发动,及后必有一日会成为现实。

    从这方面而言,江北强藩的威胁已经成了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危机,可以说是从上到下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可问题是,现在屠刀就架在脖子上,再去讨论其人忠奸与否已经没有意义,关键是该如何应付过眼下的难关。最起码要哄得对方先将屠刀撤回,再来痛骂其人权奸祸国。

    可是,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台中要因此付出庞大代价,使得原本就存在的劣势变得更加明显。而这是台辅们所不能忍受的,因为他们此举就是要利用有限的时间获取到最起码能够隔江稍作对峙的能力,换言之就是要将建康城的局面彻底掌控住。真到兵戎相见那一天,就算不能最终获胜,也要利用手中所掌握的筹码获得谈判的资格。

    “唯今之计,唯有固守暂作拖延。沈维周因于微末小事而归都,可以想见北事必然不能得于从容,而且他也不可能全无所得便撤回淮南。只要能够捱过群情汹涌,拖得一刻便能有一刻所得!”

    这会儿褚翜态度变得坚决起来,此前他或还有些许从容,但是随着双方彻底翻脸,沈家首先要对付的便是他。而且此刻台内群臣抨击,也主要集中于他执政无能,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诸葛恢等人闻言后,也都是默然点头。江东纷争久拖不决,说到底还是对沈维周更加不利,他们的确承受着皇帝、皇太后并台内群臣的攻讦压力,沈维周何尝不是还要承受边事的侵扰。

    眼下双方互作僵持,最起码也要探明对方的底线,然后就是看谁更加拖不起。

    可是,事情发展又怎么可能尽如人意呢。台辅们决定继续咬牙坚持后便各自散去,可是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变故再次发生。

    此前被夺职监禁牢舍中的北军中候赵胤,突然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