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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昌津位于延津东北方向,乃是黄河中下游难得一处水道还算狭窄的津渡,其实从单纯的渡口而言,灵昌津算不上条件优越的津渡,此处南北两岸都有大片的滩涂,舟船很难直接靠岸,而且在上游不远处有清水注入黄河,水流略显湍急。

    但是早年石勒与刘曜争胜中原之时,河水结冰,冬日抢渡,自觉乃是神灵之助,所以后来此处也就经营成一个渡口。而且由于此地水道狭窄,南北航程要短得多,不独军用,也多民用。

    尤其上游的石门津、下游的白马津,俱都是这一段黄河上规模极大的重要港口,灵昌津夹在中间不甚起眼,偶尔某些时候还可略收奇兵之效。

    灵昌津所在便是陈实所经营的退路所在,一则早前他渡河南来本就是自作主张,兼之当时酸枣还在陈光控制范围内,不敢过分引人注意,二则他并没有太多舟船可供使用,哪怕至今实力已经不弱,所掌握的舟船也不过三十多艘,其中多半还是满载不足百人的小船。

    此处经营大半年之久,滩涂中被开辟出一片面积达于近百顷的空地,又有一条长达数里的排栅道路可以直通滩涂深处的水营,因此倒也颇成规模。

    但是由于撤退的仓促,眼下这一片区域中可谓是杂乱到了极点。除了陈实所部数千卒众以外,还有许多被掳掠来的男女乡众,其中不乏老幼病弱。这些人之所以被裹挟来,倒不是说陈实体恤人命,只是担心若将这些人抛弃于途会因此暴露自己所部人马的行踪。

    所以在到达藏身地后,这些被掳掠来的人口其中不堪用的老弱之类便都被驱赶进营垒外苇塘中由其自生自灭。至于其中的男女丁壮,则被集结起来挖掘沟堑,假设栅墙,紧急修筑各种防御工事。

    至于营地中,一时间也是杂乱无比,许多刀枪军械被丢弃在空地上,各部兵长则在叫嚷着召集清点自己的部众,也有一些兵卒们斗殴扭打在一起,争抢明显不足的营帐。

    “营中所储谷米杂菽合五千三百斛,营帐炊灶七百六十,弓弩械具一千二百具,箭矢一万一千,甲具……”

    大帐中,掌管资械的部将捧着籍册汇报如今营储各项物资,陈实则半仰于高榻上,双目微微合起,心情恶劣之余也不乏几分庆幸。

    幸亏他此前只是将酸枣当作一个单纯的驻兵营地,并没有长期据守的打算,所以凡有掳掠货用,俱都转移到灵昌津附近这个秘密基地中。

    这些物储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食粮,以当下储备,足够维持他所部这五千多人马将近两个月的耗用。也就是他在黄河南岸掳掠数月之久才能积攒起这一笔尚算丰厚的家底,若是单凭魏王拨付,根本就入不敷出。

    从他去年年初独领一部开始,从邺城得到的粮草统共不足五百斛,这还是因为他算得上是魏王心腹,至于其他各路人马,若是没有自筹的渠道和实力,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邺城周边等着魏王赏口饭吃,至于壮养人马壮大实力,更是无从提起。

    “可惜了……”

    听完军需官的讲述,陈实心内长叹一声,自榻上坐起来沉声道:“先取三百斛粮,十副甲,刀枪各三百,再募千名战卒……”

    那些掳掠来的人口,其中不乏壮力,若只当作苦力役使实在太浪费。眼下河南之敌究竟有多少来犯还不清楚,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围杀扈亭之众,最起码也应该有万数之众。陈实眼下营地中不过四千多的战卒,差距实在悬殊。

    不过他再招募卒众,也不是为的在河南与进犯之敌作战。今次他坐视田尼的部众被消灭而不救,一旦退回河北,必然会遭到田尼的问责乃至于试探进攻。虽然这些仓促募集的卒众战斗力不足指望,但最起码也能摆出阵势来稍加震慑。

    他眼下暗道可惜,除了不能再继续掳掠物用之外,还有就是原本已经有希望拉入自己部中的仓垣杨召,随着他放弃酸枣北撤,也不得不放弃。那可是将近两千战卒,多达数千的生民,如果俱能揽入麾下,那他的实力将会激增,哪怕返回邺城也必能占据一席之地!

    “斥候返回没有?”

    想到这里,陈实难免心中绞痛,再次发声道。河南终究不是魏王势力范围,所以陈实在南来之后第一时间便组织起一支游骑斥候队伍,过去这段时间所掳掠来的物用其中一小半都投入其中,至今已经成为一支将近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此前接到扈亭告急的时候,派出了一百多人,结果返回的寥寥无几。

    在决定放弃酸枣后,沿途中陈实又咬着牙派出百人斥候,如今在营中不过只剩下两百出头的骑兵。

    之所以还要再往外派遣斥候,一者是好奇兼忧虑,想要知道欺近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担心自己也会被悄无声息的围堵起来。第二点则是若连对手都不知何人便直接撤退回河北,自己本身便存不甘,返回河北后一旦被田尼或魏王问责,他也没法交代。

    “已有一路返回,正待将军召见……”

    “还不快让人进来!”

    陈实咆哮一声,过不多久,帐外才有两名斥候兵长匆匆行入拜见并汇报敌情。

    “只有千数众?都是骑兵?有没有查探清楚?后继还有没有余众?”

    听到斥候们的回报,陈实心情不免更加恶劣,千数骑兵在平原战场上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要知道过往这几个月他所部掳掠丰厚,大笔投入也不过只是创建起不足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无论是合适的战马,还是合格的骑士,包括日后骑兵的维持消耗,都是一笔惊人的投入。

    在河南之地,出现成千人的骑兵大队,最有可能便是淮南军。而且从军情推断来看,淮南军虽然还在与陈光乱军对峙交战,但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抽调出千人骑兵队伍来扫荡黄河南岸沿线区域也属正常。

    但若敌人仅仅只是这一部千数骑兵的话,那么陈实这一次可真是虚惊一场。诚然这些骑兵在原野上可以不费力的击溃数倍之敌,但酸枣本身有着稳固的营盘据守,单凭这些骑兵侵扰尚可,根本就攻打不破!

    如今黄河南岸,淮南军虽然一家独大,但两翼俱有所困,所以此前在陈实看来,淮南军在没有解决侧翼隐患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孤军北上黄河沿岸。等到陈光落败,他正好可以顺势接收仓垣的杨召,两部合军之后实力暴涨,届时就算淮南军大部北上,无论据守还是撤退,他的实力都已经不容小觑。

    说到底还是扈亭突然传来的告急令他方寸大乱,虽然心底里确定淮南军在这一段时间内不会大举北上,但其实心里还是有所担心,一俟察觉到有些许迹象,便飞快撤退,担心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的这点家底完全交待在此处。

    他与对岸的田尼可是积怨已久,如果自己被围困在此,田尼未必会救,一如他此前不愿救援扈亭……是了,扈亭!

    如果淮南军只是来了这一部千数骑兵,何以扈亭要如此惶急求援?骑兵虽然野战强大,但却攻坚乏力,扈亭也是有着将近四千人众,怎么会因区区千数骑兵便惊慌至此?而且种种迹象表明,扈亭是在完全没有反击之力的情况下被围困剿灭,甚至不能从黄河水道传递消息……

    “会不会是扈亭陷我?”

    想到这里,陈实脸庞都隐有扭曲,以当下事实来看,淮南军有千数骑兵北上是确凿无疑,但除了这些骑兵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军队北上?

    就算淮南军暂时困住陈光而后大举北上,将扈亭团团围住,但扈亭背靠黄河,为何没有通过水路传递消息?

    要知道如今的黄河水道可是在河洛桃豹和魏王联合控制之下,桃豹是绝对不能坐视淮南水军北上,有成皋坚城要塞在手,桃豹的军队便是抵在淮南军腰上的一柄利刃,淮南军若是罔顾桃豹的威胁而北入黄河的话,将要面对左右围攻的危险,简直就是在找死!

    想到这里,一个答案便呼之欲出:如果扈亭没有遭遇围攻危险,仅仅只是发现了淮南军一部骑兵北上,那么故意做出这种伪装来,目的是希望将自己勾引出来,然后让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好与这一部淮南骑兵迎面撞上?

    “奸恶狗贼,我又未曾害你,何以不能相容!”

    陈实越想越觉此事极有可能,早先田尼见他在南所获丰厚,几次传信希望能够分润一些,但都被他拒绝了,后来干脆自己派兵南来,但是因为酸枣这个地方被陈实抢先占住,不得不将军队安排在上游的扈亭。可能其部在扈亭所得不多,因此迁怒陈实,今次想要借助淮南军重创陈实,而后伺机吞并!

    “再派斥候外探,舟船西进向扈亭窥望,查清楚周遭是否还有别的敌军!”

    讲到这里,陈实眼眶已经隐隐泛红,如果他这一猜测是对的,那么此前放弃酸枣实在是愚不可及,虽然没有援救扈亭避免了遭遇野战,但却自作聪明的放弃掉了他经营良久的酸枣,同样是得不偿失!

    这件事,他一定要弄清楚!除了探究事实真相之外,淮南军这一支骑兵孤师也是一块大肥肉,淮南军械用精良那是南北共知,如果进犯酸枣仅仅只是这一部千数骑兵的话,他也想试试能否吞下来,一者洗刷此前虚惊之耻,一者得此良骑精用,他的实力将会发生质的提升!

    虽然水陆并探未有消息传来,但陈实也不打算枯等,骑兵在这四野平川之地机动性极高,若是时间拖的太久,他可能只剩下了吃尘的份。眼下只希望那些淮南骑兵对于他所放弃的酸枣有占据之心,届时他所部人马从苇塘中一涌而出,凭着人数优势将之死死困在酸枣城中,自可一网成擒。

    酸枣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一片城邑群,以几座规模不大的土石城池为核心,周围环绕着一圈稍显简陋的竹木营寨。

    其中几座营寨和土城还有生人活动所留下的新鲜痕迹,至于其他的一些则已经有了程度不一的破损。更有几座营寨已经完全被推倒,土地被翻耕种下了一些菽、菘等作物。

    而在城邑之外,则是四野平川,几无险阻,只有在北面通往黄河的方向有一些人工堆砌、高低不一的土丘。那些土丘早已经被荒草树木所覆盖,存在的时间已经极为久远。

    淮南军的骑兵们,此时便驻扎在酸枣这一片城邑群西南角,一千多名骑兵再加上数量还要更胜出的战马,不过仅仅只是占据了其中三四个营垒,至于其他的地方,仅仅只是布置了一些哨望以确保不要被人悄无声息潜入。

    此时萧元东箕坐在土城城楼上,嘴里叼着一根青涩草茎,兜鍪丢在一侧,姿态虽然略显懒散,但远眺的双目以及微蹙的眉头则显出心情不算轻松。

    城楼下正有兵众驱赶着几百匹放饮完毕的战马返回土城,士卒们这会儿心情颇为轻松愉快,一边约束着马群入城,一边挥舞着马鞭嚎叫玩笑。

    对于自己俯拾酸枣这一件事,萧元东最初是欣喜不已,他虽然仅仅只是骑兵幢主,但淮南军内骑兵兵长地位较之寻常步伍本就高了一筹,骑兵的幢主较之步营的军主还要更高一级。所以对于都督北上的战事计划,萧元东心里也是很清楚。

    酸枣这里辐射诸多黄河渡口,乃是下一步极为重要甚至于必须拿下的一座据点,也是未来淮南军诸部集结,沿黄河与石堪军队展开大会战的大本营所在。原本计划中是要投入前路万数人马,结果现在被萧元东所部千数骑兵郊游一般拿下。

    虽然没有发生恶战,但一场大功是免不了的。对此萧元东也很无奈,他真的是行着行着就行进来了,然后就占据了这一片空荡荡营垒。

    可是在欣喜之后,萧元东便开始了纠结。他所部俱为轻骑,今次东来也只是为的扰敌和阻隔消息,本就没有攻坚据守的打算,轻装而行,所携带资粮械用都有限,占下这座城池后,反而陷入去留两难。

    粮用方面倒还罢了,此处敌军退去应是极为仓促,萧元东率众入城的时候,又在一些地方搜集到许多遗漏的粮草,虽然不多,但也有三五百斛之数,再加上队伍本身携带的军粮马料,支撑个五六天是绰绰有余。

    如今都督正率部驻于扈亭,得信之后肯定会率众驰援,哪怕行进稍慢,最多四五天也能抵达酸枣。而在此之前,想要守住城池,只能依靠他这一部千数人马孤军奋战。

    至于械用方面,身为轻骑部队,需求倒也不大,并不需要步卒们那些重型军械,所缺的最主要便是箭矢。如今队伍中只有六千余枝箭,匀到人头上,每人不足一壶,一场冲锋就能耗个干干净净。

    敌军退去的仓促,萧元东虽然猜不到那敌军主将为何撤退,但就算是以城池为诱饵也好,遇到这座本来就计划必须拿下的空城,他也不能视而不见,过城不入,先拿下来再说。

    可是现在他就面对一个困境,假使敌军再卷土重来,那么他所部人马是据守于城池之内还是要出城野战?

    作为淮南军内部培养起来的骑兵将领,萧元东自然深知骑兵野战之强,如果人马俱被堵在城中,城池未必守得住,可能还要人马俱失。但若是率部出城迎战,机动性倒是有了,就怕不能在野中击溃敌军,反而再让敌军冲进城池里,令得城池得而复失。

    “真是为难啊!”

    萧元东不乏惆怅的叹息一声,却不知他的这一份惆怅苦恼若被淮南军别的同袍看见,只怕要更加厌见其人。白捡一份大功,却还摆出一份愁眉不展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无耻!

    正在这时候,远处平野中出现一群规模不小的人迹,正向此处接近而来。萧元东见状,忙不迭捡起兜鍪扣在头上,丈余高的城头一跃而下,继而翻身上马召集十几名骑兵,提着马槊一同打马出城向人流靠近方向冲去。

    行至半途,已经可以看清楚那一群人乃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约莫有三百多人。流民队伍后方则绕行出十几名淮南军骑士,其中领头的一个乃是萧元东麾下兵尉范理,迎上来禀告道:“将军,属下奉命向北巡望排查,前方二十里外丘上林中发现这一群游食,因此驱行返回……”

    萧元东闻言后点点头,手中马缰一振,战马便绕着流民队伍小跑一周,马槊横于跨前,朗声道:“队中可有乡首?出列答话!”

    流民们悸动片刻,队伍更加收缩,低着头一个个瑟瑟发抖,无人敢发声回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流民姿态,然而萧元东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妥,因为这一队流民丁壮居多,却少妇孺老弱,这就有些不同于往往要拖家带口逃窜于野以躲避兵灾的寻常流民。

    萧元东皱眉沉吟片刻,蓦地催马向流民队伍冲去,手中马槊一抖向着那些流民们挑刺而去。流民们眼见此幕,口中顿时发出绝望的嚎叫,一个个慌不择路的向后奔逃,结果却碰撞在一起摔倒一片。

    “将军……”

    范理眼见此幕,心中也是一惊,不知幢主为何要大开杀戒,开口吼出一声,旋即便见萧元东已经勒住战马,眼望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们,仰头大笑起来,似乎刚才仅仅只是偶发兴致的玩笑之事。

    且不说那些东倒西歪、魂不附体的流民们,范理纵马行至萧元东身边,低语道:“将军,我部人马本就寡弱,固守不易,尚有诸多战马要料理,颇耗人力。有了这些游食为用,也可稍作分担……”

    萧元东闻言后便点了点头,他们轻骑远进,队伍中本就没有多少役使,白天士卒们除了斥候于外警惕敌踪,还要饲养放饮数量庞大的战马,实在已经疲累不堪。能够在野地中发现这一群流民,倒也可以稍解力用匮乏。

    于是这一群流民便被驱赶到了城外溪流近畔,一个个脱下衣衫跳进清凉的溪水中冲洗一番,然后才穿上原本的旧衫,被允许进入其中一座营寨安顿下来。

    由于这一群流民们并没有首领,所以萧元东直接指派,将之分编伍什,挑选出十几名头目,多择体形瘦弱之众,甚至干脆将一名年纪颇为老迈的跛足之人任命为临时的营主。

    安顿下来之后,淮南军便搬出几十斛粮食,吩咐这些流民们砌灶作炊,当然也少不了监视盘问,不过那些流民们一个个吓得鹌鹑一般,也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就连问及乡籍也都回答的乱七八糟。这在时下也不是什么怪异之事,各地奋战不休,许多流民自出生开始便流窜各地,即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生在何处。

    除了在空城中搜集出来的粮食之外,淮南军自身也携带着军粮,这些军粮便丰富得多,除了谷米熟食之外,还有肉干、鱼鲊之类的肉食,油盐足味,乱炖一锅,香气浓郁。那些流民们在烧火做饭的时候,便不断的抽动鼻息深嗅美味,更觉饥肠辘辘,只是旁侧就有淮南军士卒虎视眈眈,也不敢私自尝用。

    傍晚时,淮南军进食完毕。这时候,大锅里的残汤剩羹才轮到那些流民们进食。正当那些流民们打算一拥而上的时候,旁侧观望的淮南军士卒却冲进来挥着马鞭一番抽打喝骂,待到这些人安分下来,才吩咐由伍什头目并营主分餐。

    那些头目们得到这样一个机会自然不会客气,别的都不管且先将自己的肚子填饱,尤其那个跛足的老营主更是一个人痛饮三大碗,更将碗沿残留的油花舔舐得干干净净。至于其他人,难免饮用不足,甚至连刷锅的水都端起来痛饮几碗。

    吃饱了肚子便要干活,在淮南军的见识下,这些流民们开始切割马料、挖掘沟渠、修葺营墙等等,工作自然有轻有重,全由那些头目们分配。于是这些面黄肌瘦,原本在队伍中便是受欺负的角色,这会儿便嚣张起来,反正他们背后有淮南军将士撑腰,一声令下谁敢反对便要遭受一番毒打。

    这一番忙碌,一直到了深夜,流民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宿地,淮南军则只派了十几个士卒在营外看守。

    待到返回宿地后,他们宿处也各有不同,铺着草毡的床铺有软硬,经过一天的劳作,那些头目们各自已经树立起一些权威,自然下意识优待自己,首先选择了绵软床铺,很快便酣然入睡。

    至于其他那些流民,这会儿有的横倒便睡,有的则望着那些酣睡的头目愤恨不已,夜色中双眼里凶光闪烁,但这一夜终究无事。

    如此又过一天,流民们生活、劳作一如前日。只是在黎明之前夜色最深时,营帐里突然有异响发出,那名鼾声如雷的跛足老营主正酣睡之际,突然脖颈被人用力扼住,他挣扎着惊醒过来,旋即便见床铺旁正环立着十几个壮丁,一个个神色狰狞凶狠。

    “这老狗真将自己当作了营主,完全忘了此来何事!”

    一人紧紧扼住那营主咽喉,另一手则捂住他的嘴巴,凑到他耳边低声狰狞道:“明日饮马,你要仔细挑选,若是误了主公大事,明晚就把你这一把老骨头拆断,明白没有?”

    老营主听到这话,额头上已是沁出细密冷汗,频频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鱼白渐露,营外已经响起淮南军叫唤起床的声音。区区半夜休息,并不足完全补充消耗的体力,但这些流民们也不敢怠慢,一个个拖着不乏沉重的身躯爬起身来,鱼贯行出营帐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那老营主最后行出,右手还在揉捏着仍然疼痛的喉咙,待到行出来后,便发现队伍中许多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更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只是在看到营外默立的淮南军士卒们后,浑浊的眼底才泛起一丝希冀之光。

    “老余,今天要修整北侧土城,任务繁重,若是做不完,可不要怪我手中马鞭无情!”

    一名淮南军士卒行过来笑着说道,顺便抬手拍了拍那老营主肩膀。

    “做得完,一定做得完……”

    那老营主弓着腰赔笑说道,继而便迈着跛足给一众力役们分配工作。待到众人各自领命散去,他落在最后方缓缓行走,嘴唇张开似在傻笑,然而口里却频频低声念叨:“将军救我,将军救我……”

    然而在其身后那两名淮南军兵卒却似无所觉,只是自说自话,渐行渐远。而后其中一名头目发现老营主落后,便返身回来拉着他请示许多。

    一直到了傍晚,老营主再也没有独处的机会,身边始终有人,因此一整天心事重重,到了傍晚需要择人饮马的时候,队伍中更有十数人握紧拳头,厉目死死盯住那老营主。最终,这十几人终于如愿以偿得到饮马的机会。

    这十几人步履如寻常行往马厩,虽然仅仅只是短短两三天的劳役,但淮南军诸多事务都极有条理,他们已经有所习惯。马厩被打开之后,战马刚刚被牵出七八匹,突然另一侧有骑士飞奔而来,口中叫道:“饮马之后,夜中再加一次马料。”

    听到这话,看守马厩的兵卒便皱眉道:“怎么还要再加马料?营储早已经不……”

    讲到这里,那兵卒陡然收声,摆手催促那十几名力役道:“速去速去,先饮这几匹。”

    那些人神色微有异变,其中几个装作为马松解束胸皮带而落后几步,便听后方两名兵卒低语道:“粮用已尽,援军不至,幢主准备黎明弃守撤……”

    十几人牵着几匹战马离开营垒,行至溪流旁,旁侧有七八名淮南军士卒挎弓立在草地上。突然一名壮丁捧着嚎叫起来,很快便将人注意力吸引过来,而后几名淮南军士卒缓步行过来准备查探。

    这时候,有几名壮丁拉着战马满满往相反方向行去,待到离开一定距离后,突然翻身上马,继而纵马往远处飞奔而去。

    “有人盗马!”

    “找死!”

    待到那些人逃出后,旁侧才有壮丁大叫,而淮南军兵卒也大声咆哮着,只是咆哮的同时脚下却不动,只是持弓拉弦将草地上剩下的壮丁们俱都射死。

    与此同时,营垒中也发生了变故,在力役们的营垒外,萧元东突然率领数百名武装森严的淮南军兵卒将这营垒团团围住,而后那些力役中突然跳出两名头目,指着人群中几个壮丁叫喊道:“他、他……这些都是意图作乱的奸人!”

    那老营主见到这一幕,顿时错愕,原来他不是惟一一个打算告密的,甚至不是第一个。

    “幢主,属下……”

    土城内,范理一脸愧疚,单膝跪于萧元东面前。在淮南军中,礼仪向来从简,如此姿态已经算是颇为严重。

    但自己今次失察,将祸患引入酸枣,范理也真是不能淡定。畏惧责罚尚是其次,心内最深还是悔恨后怕。他们这一支骑兵虽然俯拾大功,但处境也是极为危险,扈亭大军最快还要两天多的时间才能抵达酸枣,而这段时间内他们必须要独力将城池给防守住。

    如果没有守城的任务,骑兵来去从容,处境倒也算不上危险,敌军虽然数倍于己,但却缺少成建制的骑兵,打不过也能逃得掉,不至于损失太大。

    可是现在都督亲自率领扈亭大军正向酸枣赶来,准备接收防守城池,在此之前,他们是绝对不能容许城池失守易主的。否则,扈亭大军到来便不再是接收城池,而是要攻坚。没有了地利的优势,而且双方之间兵力也没有悬殊到倍数差距,胜负实在难料。

    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他们这一路骑兵俯拾酸枣非但不是大功,反而是大过,由于他们的自作主张打乱了原本的部署,一旦战事划向不可测的方向,他们这些人罪莫大焉!

    所以过去这几天时间里,自萧元东以降,众人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出错。范理自然也不例外,其实在他心里尚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首先他是都督的乡党,其次乃是自率部曲从军,可是投军之后,首先部曲没能保留,而自己也是积功以进才成为骑兵兵尉。

    整个淮南军大环境如此,范理倒也说不上什么,不过年轻人难免会有几分傲气,希望能够做出一番成绩。像沈云、庾曼之等人,本身既有家世的扶助,又是积功经年,范理是自叹不如。不过他们的这位幢主萧元东,范理觉得倒是可以追上一追。不想压过一头,但也想平分秋色。

    今次轻进,收复酸枣运气居多,范理也是希望在稍后的防守中能够有亮眼表现。此前招募这一支流民队伍,对淮南骑兵本身是一个加强,毕竟他们轻进至此,本身并没有携带力役。这些人虽然形不成战斗力,但有了他们负担庶务,可以将骑兵战斗力进行大幅度的休养和解放。

    此前萧元东对这些流民警惕监视,范理是有些不以为然,认为萧元东有些过分敏感,或者还有几分打压自己的意思在里面。可是现在隐患果然爆发,这便让范理不能淡定,些许争勇之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愧疚。

    现在想来,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这一路流民出现的太巧合,简直就是为解决淮南军困境而出现的。若以平常心来看待,范理不至于被其蒙蔽,最起码的提防是存在的。如今再看来,他不只是求进心切失了平常心,而且本身也是不乏稚嫩,欠缺了历练。

    以前觉得萧元东这个幢主勋至侥幸,但眼见到其人不动声色的化解隐患,乃至于将之化为助力,范理也不得不感慨实在是名无幸至。兰陵萧氏在一众侨门当中实在不值一提,他们这位幢主能得都督看重,绝不仅仅只是侥幸和旧情。

    萧元东倒不知范理那些念头,或者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些,他算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武人,追随都督至今,该征战时征战,该休养时休养,除了所御兵众增多,甚至不觉得处境有何不同。孰不知在时人眼中,他区区一个侨门寒士,如今不止成为淮南军少壮将领中的翘楚,而且还获封都乡侯,已经称得上是功成名就,令人艳羡。

    “眼下不是问责之时,兵中诡道,本就防不胜防。越之能引数百丁用,已经缓解我部困境诸多。况且我既然身为兵长,眼计谋算本就该超出你等才是称职。”

    萧元东这会儿心情倒是不错,因为那几名头目的检举,这些流民中隐藏的二十多个奸细都被清理出来,即便还有二三遗漏也都不足为患。那敌军主将用此计谋,不只给淮南军送来三百多名眼下正缺的丁力,他又通过审问那些奸细得知许多敌军军情,顺便又传递出一个假消息稍作引诱。

    这么算起来,今次这一件事真是得大于失。最关键的是,萧元东今次真是感受到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他向来觉得自己该是都督那种诸事不行于色、动辄谋胜千里的智将角色,不是庾曼之、沈云那种鲁莽、悍勇之徒。但他这一份认知,却不被别人认同,往常争执起来,反而被人污蔑纯是运气好。

    所以这一次,于他也是雪耻,待到今次大战结束归镇时夸耀一番,看那些蠢物是否还敢小觑他!

    暂且按捺住心里的暗爽,萧元东又望着土城外越来越浓厚的夜色,皱眉道:“眼下敌暗我明,又有城池牵绊,今夜敌军或将来攻,稍后难免恶战,诸位也都要打起精神,切勿污我淮南勇战之名!”

    其他几名兵尉等兵长听到这话,俱都应诺,而范理仍然跪地不起,沉声道:“属下愿请两百卒众,出城半击贼军!”

    虽然幢主没有怪罪,但范理自己却不能原谅自己,这些奸细虽然未成大患,但终究是他引来,若是无察被其爆发出来,可能酸枣这千数骑兵都要交代在此。因此他眼下请战,是心存死战谢罪。

    虽然野战中骑兵优势明显,但也要考虑兵力对比和环境因素。那些奸细们透露北面敌军最起码有四千之众,已是数倍于淮南军。而且在夜中骑兵的机动性也会受到限制,以两百之众迎击数千之师,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萧元东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他本身兵力便不占优势,如果再分兵的话劣势更加明显。敌军主将用计虽然被识破并且加以利用,但可见也是一个极有想法、跟萧元东一样是以智将自居的,计策好不好用暂且不论,但必然会给战斗带来极大变数。

    以己度人,萧元东觉得就算敌军今夜发动进攻,必然也不会遵循常理,肯定还想玩出一些花样来。

    所以略加思忖后,他便做出了布置。那几百名流民虽然奸细被清除,但是否可信也还存疑,不过眼下淮南军兵力处于绝对的劣势,这些人力萧元东也不打算弃之不用,很快便被驱赶到土城周边那些营垒中,而后在营垒前遍置篝火,又在营垒里竖起许多简陋的旗帜之类,远远望去,气势实在不弱。

    其他淮南兵长眼见此幕,不免嘴角颤抖,觉得自家幢主真是异想天开,日间被刻意放走的那几名奸细在此已经待了两天的时间,对于淮南军虚实自然尽数掌握,乃至于兵力清点到个位数,这虚张声势意义在哪里?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城池外挖上几道沟堑,好歹也能略收阻敌之效。

    萧元东也不作解释,板着脸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策马游走在那几座火光冲天但却空空如也的营垒间,仔细叮嘱那些流民们一定要注意添柴维持火势。至于意义在哪里,鬼知道!他只是觉得只是干等着敌军来攻实在太枯燥,好歹做些准备以凸显他智珠在握的形象。

    时间悄然流逝,那些流民们分散在各座空营中,小心翼翼维持着火堆,而淮南军将士们则在土城内怀抱弓刀安静的修养气力,等待战争来临。

    “幢主,野中显出敌踪!”

    幽静夜色下,几骑奔马马蹄声极为醒目,很快斥候便飞驰入城,汇报查探所得。其实这会儿也无需再怎样仔细查探,站在土城城楼上向北面眺望,可以看到野地中正有许多火点从夜幕中闪烁显出,那些火点分布范围极为广泛,几乎覆盖了酸枣北面整片空间。很明显,敌军也是做了跟淮南军相同的布置,虚张声势。

    “看来敌军那个名为陈实的主将,也不是一个俗类啊。”

    感受到兵长们投注来的目光,萧元东心绪如何暂且不论,神情还勉强维持着淡然。其实关于敌军的军情,淮南军方面该了解的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毕竟能被派来执行奸细任务的也不可能是寻常卒众,一番拷问后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出来了。

    所以无论是淮南军,还是此刻正在紧逼酸枣的军队,彼此已经了解颇深,所谓的虚张声势,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相对而言,淮南军这里虚诈更加没有必要,而敌军最起码还可收混淆视听,让人摸不清楚其军主力何在之效。因为兵种的不同,淮南军眼下还占据着攻防主动,如果要外出迎击的话,单单不清楚敌军主力何在便能抵消掉相当一部分机动性。

    而淮南军这里,完全就是没事找事,他们有多少兵力敌军很清楚,虚张声势完全取不到震慑敌人的作用。对方大可以不管不顾,只要冲进一座土城或是营垒,作战目标便可以说是完成了一半,只要有营垒可守,抵消掉淮南骑兵的机动性,单凭着人数优势,也能将这千数骑兵逼出酸枣。

    所以眼下萧元东心情很恶劣,此前借助奸细传递回一个假的动向,他可以说是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是现在双方不约而同选择虚张声势,双方计谋便降于同一层次,这让萧元东隐隐感觉到一种被羞辱的愤慨。

    萧元东实在不甘于计止于此,眼见对方行进火光散乱,便笑语道:“敌军阵型散乱,可见应是游食充塞行伍,必然鼓令不修,营中尚有多少存粮,即刻泼洒诸营之前。待其前阵混乱起来,便是我军出击之时!”

    陈实的心情之恶劣,较之萧元东绝对更甚。

    此前疑神疑鬼,拱手送出酸枣,放弃了以逸待劳的据守优势。然后再派遣斥候水陆打探,对于扈亭的情况终于有了了解,结果证明他的猜测又错了。扈亭的确遭遇了强攻,并非以此陷他,而他当时若能反应及时增援,极有可能与扈亭之众配合内外夹击将淮南军打退。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他放弃酸枣之后,扈亭的守军也被突然北上的淮南军给消灭掉,当他派人前往查探时,淮南军已经彻底在扈亭站稳了。

    眼下这态势,完全超乎陈实预料,淮南军突然北上,而且接连占据黄河南岸两个相当重要的据点,直接威胁到邺城根本,无论邺城方面还有着怎样的争执,魏王都不得不直面淮南军的威胁。

    眼下这个情况,陈实唯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引众北渡过河,等待魏王集众来战。要么趁着酸枣之众尚是孤军,抢先夺回酸枣据守以待魏王大军来援。

    这两个选择各有利弊,前者看似保全了实力,但却将陈实置于极为凶险之地。这已经不是他和田尼之间的矛盾,而是关乎南北两方胜负存亡的大问题,淮南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河南拿下几个重要据点,田尼所部最起码还恶战一场,可是陈实却连敌人面都没见到便灰溜溜退回河北,可想而知魏王会是如何震怒。

    至于后者,则要直接面对淮南军兵压,就连扈亭之敌都在极短时间内被围剿,陈实的兵力较之扈亭虽然强一些,但也未必就能坚持到魏王援军到来。最重要的是,原本可以固守待援的酸枣,被他自作聪明的拱手让出。而若是野战的话,不要说正向扈亭转移增兵的淮南军,单单酸枣那一支骑兵都是一股极大的威胁。

    最终促使陈实选择后者的原因是河北传来的消息,扈亭遭遇袭击这件事田尼已经知晓,但却不知扈亭已经告破,正在集结汲郡之众准备南来作战,并且已经将消息传回邺城。陈实如果此刻渡河,则就直入田尼怀内,双方本就积怨,他眼下又是罪身,若落在田尼手中,必将无幸。

    奸细传递回的消息,陈实并未尽信,他之所以能够从魏王部曲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战将,凭的除了一腔武勇外,便是遇事多想几分,绝不莽撞。今次实在是因为淮南军北进太快,他根本上认知就错了,所以才出现昏招迭出的情况。

    可是现在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然不会再打无把握之仗。可能淮南骑兵形势真的已经恶劣到不得不退的地步,但其后继军队也在向酸枣转移,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甘心拱手让出酸枣。就算要退,大概也要在途中埋伏自己一场。

    虽然明白了这一点,陈实最终也还是决定发动夜袭,夺回酸枣。这是他唯一生路,否则等到田尼或魏王率军增援至此,首先便要拿他祭旗。

    他倒是也动过索性投降淮南军的念头,但旋即便将之打消,一方面他还是更加看好魏王,眼下也未到不降即死的险恶境地,另一方面没有了酸枣,他也少了一个最大的筹码,淮南军未必会重视他这个临阵投敌的叛将。

    早两日前,他便已经做好了反攻酸枣的准备,敌军虽然有着机动优势,但毕竟兵力有限。所以一待奸细传回情报,他在稍加思忖后,即刻便尽发部众,此前那些被掳来的乡众也排上了用场,全都张起火把,铺开在野地中以蒙蔽对方耳目。

    如此一来,就算淮南军准备野中拦截,首先也会被那些乡众们迷惑,难收突袭之效。与此同时,他所部人马也携带许多针对骑兵突袭的械用,比如长达丈余的长枪、用板车载运的拒马,如果淮南军敢于夜袭,有了前方乡众迷惑示警,他这里就能最快速度摆起阵势,将那些奔袭之众狠狠咬上一口!

    陈实今次所率三千多人马,除了主力步卒之外,剩下的那些骑兵斥候们也都尽数带上,准备等到淮南骑兵被步阵强阻后投入追击以扩大战果。

    队伍携带了这么多械用,速度自然不会太快,兼之那些乡众们铺散太开,需要骑兵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予以约束,才不会发生大规模的逃窜。但即便如此,陈实也不敢轻装简行,行进中的步卒阵型本来就不稳固,若再遭遇骑兵冲击,崩溃的几率将会更大。

    他现在反攻酸枣,主要就是险中求稳,宁慢一分,不争一线,在得知淮南正有数千援军在向酸枣增兵时,他已经放弃了吞下这一支淮南骑兵的想法,只要能够返回酸枣据守等待河北援军到来,与他而言就是莫大胜利。

    一路行军不乏谨慎,但预料中淮南伏军却迟迟没有出现,这对陈实而言,既有庆幸,也不乏失望。能够这样稳进行军抵达酸枣诚然最好,但如此一来也就丧失了咬噬一口淮南军骑兵的机会。

    奸细之事已经暴露,若淮南军果然有退意,是绝对不会死守酸枣等待被他围困死的。通过奸细描述,他很清楚淮南军这一部的实力,野战或许还成威胁,守城的话本身便乏兵力,又少械用,绝对不可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行进半程后,淮南伏军迟迟没有出现,而陈实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自认为准备周全,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体力!

    虽然此前他便已经将军队逐步从苇塘中转移出来伺机反攻,但为了躲避淮南斥候的耳目,彼此之间距离也有将近二十里。

    二十里路,若真轻装速行的话,他的部众也绝对能够支持住,可问题是如今队伍中携带了大量用来对付骑兵的械用,别的不说,单单这几天紧急打造的那些长长竹枪,都是新进砍伐水分未干,哪怕是平时端举起来都颇为沉重。

    既要保持住阵型,又要携带那么沉重的军械,行过半程之后,许多士卒已经渐渐气力不支,原本每人各携一杆竹枪,先是拖在地上,然后几个人肩扛起来,不久后便有人干脆直接将之丢弃!

    除此之外,那些乡众们也是一个麻烦,为了迷惑敌人,阵线铺的太散,需要骑兵来回奔走才能约束住。不久之后,马力也都损耗严重,皮毛都被汗水打湿成毡。

    “南贼怯胆,此战必胜!”

    陈实在队伍中奔走着鼓舞士气,其实自己心里也生出怀疑,莫非南贼真的胆怯到不敢来攻而是已经退走?但若不是的话,他的队伍再前进一分,形势可就恶劣一分。但就算如此,他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只能闷头向前。

    终于,酸枣城依稀在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声势极大的火光,仿佛一条平躺在地面上的火龙!看到这一幕后,虽然城内如何情形还窥望不清,但陈实也明白,对方既然摆出如此阵势,绝不会是已经弃城而逃。

    若是早前,发现淮南军居然安分待在城内、有将之围困的可能,陈实或许还要大喜过望,可是眼下再看自己所部人疲马倦的模样,心内那种不妙的感觉便越发浓烈起来。

    眼下彼此已入视野,就算再想退去也不可能,对方如今以逸待劳,而且还是随时可以发动冲锋的千数骑兵,陈实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一战必然不会轻松。

    彼此之间还有数里距离,足够骑兵发起冲锋,他所部多为步卒,而且还携带大量沉重军械,每前进一步便会有巨大的体力消耗。距离拉近到这一步,就算再想丢下军械轻装围成,也赶不上骑兵的冲击队伍。眼下这态势,就像是硬着头皮去送死一样!

    陈实也想过就此驻扎防守,但且不说淮南军近在咫尺、根本不会给他们回补体力的机会,一旦等到天亮没有了夜幕的遮掩,形势将会变得更加恶劣。

    “该死!”

    原本自以为周全的准备,结果由于淮南军没敢出城远击,反而成了消耗自身体力的拖累,陈实这会儿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

    眼下他唯一可用的便是再将骑兵集结起来,将那些乡民往前驱赶,通过这些混乱的乡众以冲击遏止淮南军的冲势锐气,从而尽可能的拉近与城池的距离。淮南军不过千数众,不可能将所有土城营垒都防守住,只要他的军队进入其中一座营垒,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很快,前方那些乡众们被驱赶起来,哀号着往前冲去,虽然人数不多,但将近两千人众在郊野铺开,也占据了土城前一片颇为广阔的空间。

    眼见这一幕,陈实才松一口气,返回军阵中大声道:“淮南所众不足千数,困守土城不敢出击,稍后凡斩首先登得功,必有重赏!”

    眼见土城依稀在望,加上陈实并其嫡系人马的鼓动,将士们也都鼓起气力,发足向前奔去,数千人一起前冲,一时间场面可谓宏大。

    这其中许多卒众也非新进招募的新兵,临战经验颇为丰富,也知该要如何应对骑兵冲锋,前排竹枪俱都努力端举起来,就算一人气力不济,后排也有人助力。这些竹枪虽然没有金铁锐锋,但因水分未脱,韧力足够,一旦淮南军众高速迎面撞上,也足以洞穿人马身躯!

    一时间,土城外烟尘四起,陈实眼见着土城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可以看到城外已经集结完毕的淮南军骑士们,心弦还是蓦地一紧,但看到军阵前那些已经冲起来的乡民,又是松了一口气,那些乡民虽然不堪用,但也足以对淮南军冲势造成一定冲击遏制。

    如此关键时刻,哪怕些许优势,都足以决定胜负。此刻一切花哨计谋已经无用,比拼的便是哪一方锐气更足,更加悍不畏死,只要他的军众能够冲至土城下,此战便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然而正在这时候,前方原本狂乱奔逃的民众们突然分散开来,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他们往土墙两侧飞奔而去。在那些篝火照耀的营垒外,正有许多流淌谷米的麻包堆积在那里,对于这些朝不保夕的乡民而言,足以令他们逐之忘死!

    “擒杀奴将陈实,死活无论!”

    到了这一刻,两军之间再无遮拦,萧元东手中马槊蓦地挑起,早已经列阵完毕的淮南军骑兵们洪流一般直向敌军冲去。

    “杀……杀!顿足必死,奋战得活……”

    队伍陡然暴露在淮南军面前,陈实片刻错愕之后,继而脸上便流露出了浓浓的苦涩。此一战,他不可谓不谨慎,准备诸多,自以为周全,临到战时才发现一切都是无用,最后还是要落在这基本的厮杀中决胜。

    他纵马跃出军阵,而后从侧翼转回,随着他的转移,前阵千人顿时与中军产生脱节。此刻壮士断腕,他是放弃前阵千人以期阻拦淮南军片刻。

    而中军则在他指令之下快速集结收缩阵型,原本的准备终究不是无用,本来就安排在两翼的板车被推翻起来,装载的拒马草草排成一列,士卒集结于内,虽然阵型多有混乱,但最基本的防线已经在两翼拉起来。

    哪怕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但也知如此生死攸关时刻该做什么。这是浴血奋战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经验,也是一支军队最为重要的财富。

    因为双方俱在冲锋,数里远的距离飞快拉近,相对而言,淮南军的冲势无疑更加锐猛。而敌军已经奔波半夜,又是以步卒迎战骑兵,锐气亢奋一时,很快便衰竭下来。当淮南军冲至射程内的时候,敌军冲势已经近乎停滞,满脸惊恐,口中则发出色厉内荏的嚎叫。

    一声尖锐的哨音,继而便是一片铺射而来的箭雨,敌军前阵仿佛狂风中的禾苗,骤然被掀倒一片!

    “冲过去!”

    萧元东大吼一声,马弓转手挂于鞍上,两臂端起马槊上身微伏于马背,人马合一如蛟龙出水,频颤的槊锋于马首之前灵敏挑刺,冲过之处,瞬间被贯穿出一道血腥通道!

    其余范理等人俱都不落人后,前排马槊将敌阵凿出千疮百孔,后排则是长柄斩马刀,刀锋劈砍,伏尸成片!

    夜幕下,战场上极近混乱,所能目见者,不过身前数尺之内。陈实前军对淮南骑兵的阻挠并未维持太久,移动中且没有稳固阵线的步兵在遭遇高速冲锋的骑兵时,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内缩,结阵!”

    军阵中充斥着兵长们喊破喉咙的嚎叫声,旋即便被飞快欺近的马蹄声所掩盖。此时尚未受到冲击的敌军将士们,发乎本能的向内收缩,士卒之间距离甚至不足一拳。

    场面虽然混乱至极,但这也是步兵在对抗骑兵冲锋的有效手段之一,通过这种密结的阵势抵消骑兵的冲击,一旦发生溃散而被衔尾追击,则必败无疑。

    淮南军在冲开前阵阻拦后,队伍迅速分开向两翼奔行,仿佛两柄利刃沿着敌军阵线切过,此时还在调整内缩的敌军阵型顿时被削弱一层。

    而敌军惶急之间所架设的拒马、枪林,也给淮南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骑兵收势不及,有的马身直接撞向拒马,马身瞬间被拒马尖刺洞穿,巨大的惯性将那些未及扎牢的拒马直接撞向敌军军阵,在这一线上有数名敌军士卒未及退避而被碾压伏尸。

    于此同时,也有数名骑士被那些丈余长的坚韧竹枪直接挑飞,这给淮南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没能在第一轮的冲锋中完全撕开敌军两翼阵型。

    鸣镝尖哨声中,淮南军骑士们掠过战线外围,飞驰返回土城前再次集结成军。考验骑兵战斗力的,装备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在快速移动中保持住高效的离合,对于马力和骑术以及默契度有着极高要求。

    淮南军正式大规模组建骑兵并且将骑兵队伍作为独立作战单位,还是在淮上之战后。

    此前虽然也有规模不小的骑兵,但一者没有骑兵大规模投入作战的环境和需求,二者淮南军所谓的骑兵私兵性质浓厚,无论兵员素质还是马匹质量包括战术训练都要差得多,绝大多数还是作为小股奇兵和斥候使用。

    早数年前,淮南军偷袭谯城的羯国石聪得手,所获战马良多,其后汝南等地又招募大量南来流民,这给淮南军组建骑兵提供了基础。

    随着豫南几郡次第收复,淮南军控制的范围更加辽阔,兼之互市商贸所带来的利润,数年之内,淮南军组建起多达万人的庞大骑兵队伍。

    南人诚然不擅长马战,但当淮南军在中原成功立足之后,便有了广阔的兵源地。而且接连数年没有强大外寇侵扰,也给淮南骑兵壮大成型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时间。

    “继续出击!”

    第一轮冲锋凿穿了敌军前阵,用时不过小半刻钟,整阵完毕之后,队伍分作三路,分取两翼并正中位置。

    敌军虽然初步结阵,但是被冲垮的前阵却被排斥在外,前一轮冲锋中死伤百余众,但伤亡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阵势已经完全混乱,当淮南军第二次冲锋来的时候,那些惊慌的士卒们再也不受兵长约束,纷纷转身向后阵溃逃而去。

    当听到淮南军冲锋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军阵中的陈实已是悚然一惊,他还是小觑了淮南骑兵的战斗力,如此高频度冲击之下,他已经不敢想象军阵还能承受几次。他亲自下马提着战刀率领亲兵向前移动,口中大吼道:“向前、向前,后退者死!”

    前阵溃卒们往阵中冲来,很快便将混乱传递到军阵中来,陈实亲自挥刀斩杀数名背逃之卒,才堪堪将阵线稳住。外阵枪林阻敌,内阵将士们则开始引弓反击,但眼下阵势还是混乱,稀稀拉拉的箭矢并未起到太大的阻敌之功。

    淮南军兵尉范理腿胯紧扣马鞍,其身后三百卒众紧紧跟随,淮南军士铠有活扣扣住马鞍,这极大的增加了人在马身上的稳定性。三百余名骑士两番攒射,将外围枪阵撕开一道裂口,而后便狠狠扎入其中。

    范理因为愧疚,临战更是悍不畏死,当先直往敌军战阵中心冲去。手中马槊挑刺之间杀灭前路十数卒众,迎面之敌军纷纷退避,然而由于内阵虬结,退路完全被堵死,只能绝望咆哮着挥起刀剑向前劈刺。

    前路敌军已是肩背相抵,哪怕被马槊刺死仍然保持挺立,范理的冲锋很快遭到了阻滞,战马接连撞上数人,眼见将要陷于敌阵,其人也将要被枪刺飞挑跌落战马。

    “死!”

    后继淮南军骑兵俯身挥刀怒劈,直接将敌军人墙劈开一道血腥缺口,而后两道铁钩吊住已经将要跌落马背的范理。间不容发之际,范理反手割断胯间皮索,继而便被铁钩吊住。

    旋即这一路骑兵便转身向左,从薄弱处冲杀出敌阵,同时也将近百敌军从战线中切割出来。这些敌军一旦脱离阵线,很快便被淮南军骑士们剿杀殆尽,溃逃出去者寥寥无几。

    第二轮的冲锋持续时间要比第一轮长了倍余,淮南军虽然成功将战线撕开几道裂口,杀敌数百,但却仍然没有将敌阵彻底冲垮。除了这一路敌军确是顽强以外,也是由于视野实在不算开阔,淮南军的冲锋没有发挥出最大的威慑力。

    “幢主,再冲一阵吧!”

    淮南骑兵再次汇聚于土城下,已经换乘另一匹战马的范理策马行至萧元东面前,此前冲锋中,他的额角被砍伤,此时血流满面,看上去分外狰狞。

    萧元东眼望着前方几乎已经虬结成一团的敌军战阵,双目中不乏凝重,稍作沉吟后还是摇了摇头。此前两轮冲锋,淮南军虽然大占上风,但是占了以逸待劳以及骑兵的天然优势。敌军能够顶住两轮冲锋还不溃败,可见也是足够顽强。

    两轮冲锋中,淮南军虽然斩杀敌军数百,但只要没能冲垮敌阵,杀敌多少意义不大。虽然他选择在土城以逸待劳的迎战,但眼下战场距离酸枣城池实在太近,眼下就算冲垮了敌阵,追击空间也不大,这么短的距离内达不到绝对的控场,一旦被这些溃卒们冲到营垒土城中,此战虽胜仍败。

    这一点担忧,萧元东自然不会说出来,太有损他智珠在握的形象,闻言后只是笑语道:“甲营扰敌,其余两营下马休息。就是要将这些贼子们困在城外咫尺,让他们见得到却进不去,死不瞑目!”

    萧元东敢于此刻罢战,也是由于敌军承受两轮冲击后,阵型虽然还未溃散,但也岌岌可危,此刻如果敢移动,必然崩溃。而营垒方向还有许多流民溃众奔逃,此前敌将便用过一次奸计,他也担心那些流民中或许还有布置,自己这里与敌军鏖战,却被一群乌合之众抄了退路,那真无处诉苦。

    随着萧元东一声令下,淮南军骑兵便分作两路,一路三百余众携带着所剩不多的箭支绕着敌阵游射侵扰,不给敌军放松喘息的机会。另一路则撤回土城附近,将此前那些溃逃的乡众们从营垒中驱赶出来,集结在营前空地上分割监守。

    军阵中的陈实此刻也是心痛万分,此前他就是因为爱惜兵力才选择不战而退,今次迫不得已再攻酸枣,淮南军两轮冲杀之后,他所部人马已是伤亡惨重。眼下淮南军虽然放缓了进攻,但并不意味着凶险已经解除。

    没能在第一时间趁着锐气未失冲进城池据守,而是被淮南军锐猛打击逼停在野地中,虽然熬过了两轮冲锋,但士气也已经完全丧尽。眼下尚能集结不散,也是因为士卒各自心知一旦夜中溃逃会更加危险。待到天亮之后,淮南军如果再次发动进攻,未必还能坚持住。

    野战中步骑对抗,若双方参战兵众并无悬殊差距,那么骑兵便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或强攻、或围困、或分割、或追剿。此刻兵众们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陈实甚至不敢大动作集结此前为了控制军阵而散于各部的嫡系精锐。

    外围淮南军的游骑侵扰始终在进行着,陈实趁着鼓舞士气的机会游走于战阵之间,将弓矢军械搜集起来一部分,送入悄然集结于阵营东北角的骑兵营中,作为稍后一个反击手段。

    时间悄然流逝,渐渐到达黎明,随着视野开阔起来,战阵外那浴血枕尸的惨烈画面也逐渐暴露在视野中。淮南骑兵们这会儿也肃然集结于土城前,随时准备再次发起冲锋。奴军眼下虽然还集结战阵,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但困守于这全无险阻的平野中,显得分外悲怆无助。

    “我不想死,饶命、饶命……”

    突然,阵线中响起一个悲鸣声,继而便有一名奴军士兵突然冲出阵线,往北面奔逃而去。

    “逃战者死!”

    战阵中飞出几支羽箭,直接扎入那人后背中,其人俯冲两步,才蓦地栽倒在地。观者无不凛然,天地间顿时静默下来。然而这死寂并没有维持太久,更大的骚乱陡然爆发出来,营啸了!

    “冲!”

    原本静默的淮南骑士军阵再次动了起来,直接杀向已经崩溃的敌军军阵:“顽抗者死,伏地不杀!”

    敌阵东北角陈实也挥鞭冲出,将近三百名骑士脱离战阵自左翼绕行向南冲来,劲矢一般扎向淮南军冲阵侧翼。而淮南冲阵中也分出一路人马,折转方向迎面冲来:“擒杀贼将陈实!”

    “来日必报此仇!”

    两方骑兵对冲,距离飞快拉近,陈实甚至已经能够看清楚那些淮南骑士们兴奋狰狞、战意蓬勃的脸庞,他口中恨恨一骂,继而勒僵绕过一道弧线,转入溃众之中,向北面逃窜而去。

    酸枣之战又过了一天,淮南援军终于抵达。沈哲子亲率五千步卒入驻酸枣,萧元东等人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呈上此战斩获。

    这一场战事,淮南军斩杀一千七百余,俘虏反而不多,主要还是兵力不多,不敢留俘,因此在后续的追击中,只是尽可能的扩大杀伤战果。

    沈哲子对此也表示赞同,黄河一战又不同于早年淮上那一战,此前淮南军占据地利,就算大量纳降,也有广阔淮南腹地可供消化。可是如今他们乃是离境作战,收容太多俘虏乃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奴将陈实败退后,灵昌苇塘仍存败众两千余数,末将所部兵寡,未敢深剿。另下游棘津等处又有贼迹显出,或数百、千数之众,不可不防……”

    交待完酸枣一战之后,萧元东又将周遭形势详细讲述一遍。延津区域津渡诸多,贼踪出没也频繁,陈实仅仅只是区域内实力最大的一支而已。

    沈哲子闻言后便点点头,不过短期内也不打算完全肃清这些小股势力,眼下再坚壁清野、阻隔消息意义已经不大。石堪就算要准备反扑,那些全无战略组织的小股敌军也难发挥出什么大的作用。

    酸枣入手之后,淮南军可以说是已经在黄河南岸立稳了脚跟,眼下最重要的是依此为中心,快速构建起一道稳定的防线和前进基地,将战术上的所得转化为战略优势。

    萧元东这千余骑兵可以说是居功极大,不过眼下诸事待营,沈哲子也来不及再作更多嘉奖,甚至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们从容休整。

    淮南军前阵两万多人马,其中郭诵分兵三千前往荥阳县,如今防守在成皋虎牢城外。官渡另有七千守军,沈哲子所率万众进攻扈亭,另有十几艘战船所组成的三千水军。此前在扈亭的时候,分兵三千给谢艾驻于扈亭河洲,稍后将会与水军配合伺机渡河北上。再扣除扈亭千数留守军队,沈哲子如今手中所掌握的机动兵力不过六千出头。

    这六千兵力,除了防守酸枣同时还要拿下延津区域几个重要的渡津,石门、杜氏、灵昌等渡口,就算不能防守不失,也必须确保能够在敌军渡河南来之时及时做出示警。

    而且,在这一段黄河战线上,如果仅仅只有酸枣这一个据点仍然太单薄,构不成一道完整的攻守战线。酸枣这一个大本营,并不能完全覆盖整条战线,也做不到在奴军南来时第一时间调集足够兵力将之打退。

    如果被奴军在黄河南岸站稳脚跟,奴军就会源源不断渡河南来,将战场选在黄河南岸,甚至于继续南下侵扰豫南腹地。

    所以,在进驻酸枣之后第二天,沈哲子便命应诞、乔球率领两千步骑人马继续向东而进,抢先占据白马津附近的滑台。

    如此一来,淮南军前路人马便被摊薄到了极点,不足两万的兵力分散在从成皋至于滑台五百多里。而由于前部推进过快,后继援军最近的官渡七千之众也要在七天之后才能抵达酸枣。而路永、毛宝的后继援军,也都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赶来增援。

    韩晃位于陈留的军队倒是近一些,快马加鞭四五日内可以抵达,但如果韩晃的军队贸然调离,则陈留包围圈便会出现漏洞,令得淮南军此前围剿陈光的诸多努力功亏一篑。

    沈哲子就是在赌,赌这一段虚弱期内石堪的军队不能大举抽调南来。只要熬过这一段虚弱期,不只淮南军后续主力部队会次第赶上增援充实防线,就连已经抵达泰山郡的徐州军沈牧和李闳等两万军队也能赶到战场,参与决战。

    “南贼沈维周,所部不足万众,分兵抗拒虎牢、扈亭、延津、滑台等各城之间,欲求兼得,实则每城不过驻众不足千余……”

    陈实须发杂乱,两眼布满血丝,深跪于帐中:“奴下急救扈亭,结果途中遇伏,为沈贼所败,不得不退走灵昌,但却不敢疏忽大患,多方密探,搜罗敌情,才敢来见少主。少主所统两万精锐,此刻若能大势过河,痛击南贼,此战必胜,不独可解河南之患,生擒沈维周也是不无可能!”

    位于黄河北岸新乐城清口附近,便是石赵汲郡太守、新乐公田尼大军驻地。田尼年在三十余,髯须浓厚,双目狭长,眼角微扬。

    其人身上披着一件羽氅,露出体毛浓厚的胸腹,虽然身在军帐之内,但左右都有娇艳美婢软偎服侍。只是那几名美婢手中所捧却非雅物,而是刀剑鞭杖等物,这些器物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残留,望去令人心内颤栗。

    听完陈实的讲述,田尼便在榻上昂首大笑起来,继而便站起来,行至那几名美婢面前徘徊片刻。陈实虽然深跪于地,但眼角余光也在打量田尼动作,见其如此,额头上已是冷汗直涌。

    最终,田尼从一名美婢手里抓起一根马鞭,这马鞭乃是犀筋绞合,杂以乌铁尖刺,金柄彩穗,望去华美无比。田尼将之持在手中,继而垂眼望向下方的陈实。

    听到田尼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实这个疆场死战都无所畏惧的战将竟然惊悸得颤抖起来,语调也转为惶恐:“少、少主饶命,奴、奴……”

    “狗贼还敢欺我!”

    田尼口中暴喝一声,抬腿一脚踢在陈实头颅上,那战靴嵌铁,顿时便将陈实头颅砸出一个血坑,血水很快便流满了半边脸庞。陈实扑倒于地,抱头哀呼,然而田尼却仍是怒不可遏,挥起马鞭狠狠抽下,仿佛在鞭打驽马。

    很快,陈实满身衣袍便被抽打粉碎,浑身鲜血淋漓,就连哀号声都变得沙哑无力。而田尼的羽氅上也溅满了血点,这一番鞭打耗力不小,额头上隐有细汗沁出,眼见陈实瘫卧在地,声息都变得微弱起来,这才丢掉了马鞭,冷哼道:“给这老奴冲洗一下。”

    两名美婢上前,看似柔弱,力气却是不小,弯腰拖起陈实丢出帐外。而后帐外便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又过了大半刻钟,陈实才又被拖了回来,周身赤裸坦露,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已经没有了一点完整皮肤,伤痕交错密布,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森白筋骨。

    田尼并不急于问话,手臂环抱于前轻捻胡须,嘴角微翘带着一丝噱意绕着横躺在皮毡上的陈实打量片刻,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

    陈实这会儿已是目光涣散,口中发出微弱颤音:“大、大王救我……”

    “哈哈,你这狗贼早前入郡来见,可不是这幅模样!以为在河南掳得一些生口物货,就能以下犯上?早前我是见你这贼奴还有几分用处,稍作容忍。可是现在,我扈亭数千人众被你这狗贼坐望断送,你自己部众也都败逃精光,还想推诿过错,诱我过河给你偿罪?”

    讲到这里,田尼脸上又是恨意流露,扯住陈实臂膀绽开的皮肉蓦地一扯,陈实蓦地大吼一声,继而腥热皮肉便被塞入了他自己口中。

    他刚待要吐出,又见田尼狰狞脸庞,只能咬着牙吞下,继而艰难的翻过身连连叩首:“奴、奴下该死,不过、不过奴下绝对不敢欺瞒少主,淮南沈维周真是孤军寡众,少主若是南向,必有斩获……若能擒杀沈贼,少主必会名重当时,嗣位再无……”

    “狗贼收声!”

    田尼听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而后便转过身吩咐道:“将这狗贼收起诊治,留待稍后脔割。若是不治,尔等都要偿命!”

    待到陈实被送下去,田尼才又命人召集一众部将,准备议事。少顷,便有数名将领鱼贯而入,一俟行入帐内,众人神态便都有几分不自然,虽然大帐中熏香浓郁,但也掩盖不下那股鲜活的血气。

    “陈实贼奴早前恃众怠慢使君,如今败退归国,正该枭首示众……”

    “住口!闲话少言,我要渡河击杀南贼沈维周,眼下营中有多少舟、卒可用?”

    田尼眼皮一翻呵斥道,他虽然名义上统率汲郡两万军众,但其实真正嫡系人马不足半数,剩下的则是各方乡豪以及杂胡酋帅。此前扈亭那三千多人众倒是他的直属人马,结果却被淮南军直接围歼,因此得信之后简直有剜心之痛。

    其实类似的情报这几日也有旁处传来,但一来田尼心内对淮南军还是不乏敬畏之心,要知道那是曾经打败中山王石虎十几万大军的强师,二来邺城那里对此还未有确切命令传来,田尼虽然心中怀恨,但也不想出这个风头以自己的家底去探淮南虚实。

    不过刚才陈实的言语却让田尼下定了决心,也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擒杀南贼沈维周之事,他倒不敢奢望,但若能够抢先重创淮南军这一路人马,对他而言无疑是极有意义的。

    他虽然是魏王从子,但毕竟不姓石,大王膝下自有子息,虽然表面上是想让他继承田氏家嗣,但就连大王自己对此都不爱惜,这话有几分真假也实在值得商榷。如今苦攻襄国而不得入的中山王,未必不是来日他的下场,用完即弃,他也需要为自己打算一下。

    听到田尼这么说,诸将脸色都有几分难看,其中一名老将肃容道:“使君慎思啊,淮南虚实终究不是眼见,更何况我部尚有镇守职责,丁零翟氏近来颇有异动,远击未必得功,内乱必受谴责……”

    “老贼收声罢,左右观望不敢勇进,你还不如卸甲归家弄儿!”

    田尼不耐烦的挥手打断老将的话,继而厉声道:“稍后传告郡中各家,给我集众三千,集粮两万斛,备船百艘,五日之内不能完备便是阻我建功,我必杀其满门!”

    野地中,萧元东并十几名骑士纵马疾驰。

    虽然都督亲率人马入驻酸枣,但黄河南岸形势并未转好,反而由于要分兵占据各处据点构建防线而更恶劣几分。所以在后续援军到来充实防线之前,萧元东他们的任务更加重几分。

    虽然由于眼下军情紧张并未正式犒赏,但萧元东并其所部人马近来也是意气奋发、吐气扬眉。此前都督稍作犒军,吐露口风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待到这一场战事悉定,萧元东这一支人马未来可能尽数列入甲功授田的范围中。

    虽然甲功授田眼下还在都督府内部讨论,并未直接行令,但相关的一些内容早已经流传出来。对于寻常士卒而言,未必有豹尾封侯的壮志,而且单纯的钱粮犒赏到了一定的地步予人的刺激性也会降低,但田亩绝对是令人欢呼雀跃的东西。

    除了普通士卒的美好愿景之外,自萧元东以下兵长们也都得到拔用。虽然大规模的援军还未抵达,但已经有一些机动性更高的小股骑兵已经赶来,共组成两千人的骑兵大队,交由萧元东统率。几日后陈留还会有一千骑兵,俱都并入萧元东督护之军。

    这对萧元东而言,绝对是一大惊喜。

    淮南军战将、兵长如今已经极为充盈,老中青俱都不乏,军侯、兵尉以下,属于基层兵长,这一部分兵长或是士伍中选拔壮士,或是挑选一些乡宗子弟充任。

    再往上便是幢主、军主之类的中层将领,许多早年便跟随都督北上的比如原本昭武旧部的南北人家子弟,大多担任这个职位。当然虽然职位相当,但若所划入的军队不一样,地位还是有高低不同。

    眼下由于各军都归都督府直接统率,所以通常胜武军和骑兵将领要隐隐高出一头,至于其他各部倒无太过明显的区别。如今许多淮南年轻将领,大多处于这一个层次,比如沈云、谢奕包括萧元东等在内。

    至于再往上,便是在原本的军职之外再加督护衔。加衔督护之后,不独统领本部人马,一旦遇到战事之后,区域内所有军、民、物用等等,都可加以调用。所以,加衔督护后才算是真正步入淮南军高级将领序列。

    淮南军此前共有五名加衔督护的将领,后来随着豫南几郡次第收复以及军队的扩建,又陆续增加一些,眼下有督护衔的也不过只有十三人,而且其中有几名只是司职军屯和地方乡练,真正统率一线作战部队的不过七八人而已。

    这些督护之中,多数都是老将,年轻一代中唯有沈牧和庾曼之。沈牧倒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本身年纪便比那些年轻将领大了一些,而且早前便是淮南军骑兵主将之一,后来镇守谯郡,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已经足堪方面。

    至于庾曼之能够加督护衔,便让人有些吃味,颇有几分裙带关系的意味。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家老子乃是荆州刺史,丈人则是徐州刺史,在整个淮南军体系中,可以说除了都督以外,这小子背景最强。

    而且淮南众将也都知道,庾曼之之所以能够加督护衔,也是与稍后都督的徐州计划有关。因此加衔之后,便被踢出了淮南前往徐州。至于沈牧,也是有着类似的考量。

    这么算起来,淮南军中年轻将领之中,唯有的两名督护已经都被派往了徐州。萧元东今次得加督护之衔,已经是淮南年轻将领之中还在本部的惟一一个。

    所以,在得知自己加此殊荣之后,萧元东真是喜出望外。名位之类,他倒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关键是今次得加督护衔,他便将谢奕、沈云等人甩开了一大步,那些人早前不乏讥讽他是侥幸得功,这一次他终于为自己正名!

    所以,尽管这段时间来骑兵任务加倍,除了扫荡乡野、游弋周边以外,还要负责策应长达几百里战线的各路分兵,但萧元东却毫无怨言,简直有身轻如燕之感,每次纵马郊野感觉若不抓紧了马缰,下一刻身躯就要飘到天上。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沈云、谢奕等人如今正身在南阳,让他少了几分炫耀的快感。虽然眼下军中还有应诞等人,但这些人资历本来就比他浅,即便没有加衔此前也落后于他,眼下更成为他直领的部将,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太过炫耀,总要维持一点上官的体面。

    眼下淮南军已经占据了延津周边的石门津、杜氏津、棘津、灵昌津、白马津等等几个比较重要的渡口,但只是保持了几百驻军。这些驻军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监察敌情,以及搜罗周遭地形等情报,构建起营垒据点,以便于稍后援军到来直接入驻,接手防务并进击。

    如此微弱的兵力,一旦河北之地南来,必然不能抵挡,甚至就连撤退都不能从容。眼下淮南军于此唯一可以快速移动转击的,便是萧元东所统率的两千骑兵,所以他每天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就是游走于各处津渡之间,将搜集来的情报汇总呈送给都督,同时要时刻做好援救各处的准备。

    杜氏津位于灵昌津上游,如今在军事上已经没有太大的名气,而且由于乏于修葺,此处黄河已经颇积滩淤,不再适合大、中型战船快速抢渡靠岸作战。但是在后汉末年,这里乃是魏武曹操与河北袁绍对战的前线。

    眼下驻扎在杜氏津的淮南军不过百余众,但却有五百多名役夫,他们除了监视河面之外,还要负责刈割黄河岸边茂密的蒲苇荒草,除了避免敌军小股潜渡侵扰之外,这些蒲苇也是极为重要的军需物资,既可以用来捆扎草筏用于渡河,也能编织苇毡修建营垒、营宿,水战中甚至还能用来保护船只,阻拦火攻、弓弩等攻击。

    萧元东抵达杜氏津营地的时候,正是午后时分,骄阳之下,淮南军士卒们正在组织役力挖沟修营,稍后这里将要入驻两千人以上的队伍以及作为前线军储营地,眼下工程量完成了不足一半,空地上堆放着高高的蒲苇等物,等待晾晒加工。

    萧元东等人到来,营地中守军很快迎出,望着这些骑士们不乏羡慕之色,毕竟都为前线作战部队,人家可以打马周游四方,可是他们在这里却要挖沟叠土,实在是苦不堪言。

    “你们兵尉在哪里?”

    萧元东勒马停住,好奇的望向营地里,此处兵长也是他的熟人,名为于度,同为昭武旧部。此前萧元东升官后志得意满,趁着巡营之际难免要炫耀几次,自然引得对方羡慕嫉妒,每每巡营至此乃至于干脆避开他。

    “兵尉巡察河岸,至今未返。”

    一名军侯上前答话道,望向萧元东的视线同样有掩饰不去的的钦佩和羡慕。萧元东加衔之事,别处淮南军倒还不知,但在眼下的黄河南岸,其人早已经成了最耀眼的明星。

    关键是一个人显达倒也罢了,还能带契麾下将士俱都得建大功,将士们即便没有争勇念头,也都想追随这样一个运气、才力兼具的主将。

    “哈哈,这于八肯定又是避着我,这也不妨,我就在此等他返回。”

    萧元东闻言后便哈哈一笑,腾身下马,将马匹递给驻守士卒洗刷喂料。不过其人还没有行入营帐中,便见另一侧满身挂满泥浆的于度已经带着几名士兵从营垒外行来,他便站在那里,背负双手,一脸傲气的等着于度行过来。

    于度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披着轻甲,眼见萧元东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摆摆手不让旁人跟随,自己行了上来,语调忿忿道:“萧快腿,你那腿是断了吗?”

    “营伍之中,迎见上将,不得放肆!”

    萧元东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他这别号由来已久,早年在江东时年少轻狂,一脚踢翻高僧竺法深,便被相熟者如此谑称。后来过江后,这外号便又有了别的意思,说他全凭腿快才几次建功,比如今次不费吹灰之力的收复酸枣空城。

    以往萧元东是以此为耻,谁若敢当面喊这外号,肯定要与对方斗嘴斗力一番。不过如今都督都为他正名,他也自觉该要大度几分,但还是忍不住欺压一下损友,不让对方舒服。

    “唉,我若不是不擅骑术,不至于被蠢物超居于前啊!”

    于度听到这话,眼见对方铠甲鲜明铮亮,而他却满身泥浆,一副落魄模样,气势不免弱了几分。其实身为老资历的昭武旧部,他倒也不是如此凄惨,本身能够担任胜武军兵尉,已经跟其余各部幢主都相差无几,而且此前还积了两个拔营之功,此战之后肯定也会提上一步。

    眼下之所以一副落魄模样,实在是先前兵力太少,原本他麾下人马也被抽调走了一部分留守扈亭。但一想到同为昭武旧人,自己眼下还不过区区一兵尉,然而旧友却已经成为军中高级将领一员,心情难免黯淡。

    眼见对方如此,萧元东也收起卖弄姿态,拉着于度直接席地而坐,拍着他肩膀叹息道:“于八你也不必这样丧气,都督又非不恤旧情之人,稍后连场战事,还怕没有出头机会?你也不必强要与我较量,这不是自找的烦闷吗?你这小子,本身力弱于我,智逊于我,仪容也无可瞻,气度更是不值一提……”

    “贼儿住口!”

    于度本来还有几分感动,听到后面顿时拉下脸来,抬脚便踹了出去。萧元东贴地一滚,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不过眼下在我面前猖獗,来日北击贼军,你也只能袖手旁观,看我奋战斩功!”

    于度忿忿说道,这话倒也不错,稍后无论是渡河进攻河北,还是在江面水战,他都有上阵的机会,而萧元东则未必。未来这一战可是淮南军北伐河北第一战,意义之大不逊于此前淮上一战,若能得功,肯定也是超格犒赏,他也未必就没有追赶的机会。

    “眼下我也懒得与你争胜,今天你来得正巧,早间河上捕到几个蟊贼,你若还不来,我正打算派人押送酸枣。”

    于度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草屑说道。

    “几个蟊贼罢了,你就留用在营内吧,这种小事,我现在已经不再过问。”

    萧元东闻言后便也站起来摆手说道,几百里黄河战线,想要完全肃清谈何容易,各营偶有抓住一些河北斥候或者当地流民,如果数目不是太大也都各自留用,毕竟眼下各处都是人力匮乏。

    “小事?哈,我若跟你说这几个小贼来历不小,你也不屑过问?”

    “有多大来历?难道你还能在河岸捡到贼军督将?”

    萧元东刚刚捡过酸枣重地,对旁人运气自然嗤之以鼻。

    “虽然不是督将,但却是督将的使者。”

    于度本来还存几分卖弄之意,但一想到对方那无有匹敌的运气,顿觉索然无味,便说道:“是贼将田尼派往陈留的使者,准备南下联结陈光乱贼。未必只此一路,我在这里终究寡弱,难以尽防。”

    萧元东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也是一变,又认真询问几句,而后去见了见那几名河北使者,不敢怠慢,当即让人牵回马匹,临行之际对于度说道:“眼下防线脆弱,于八你也不要强撑,快书一笺我送呈都督,即便没有增兵,稍后我也好安排兵力常巡此处,不至于太过危险。”

    于度闻言后便点点头,几百里黄河防线,他这里发现敌踪,如果是孤例的话,说明敌军在他这一段防区北岸是颇有布置的,也极有可能会成为敌军抢渡的地点。若是稍有大意,他这点兵力可能要被捂杀在此。

    少顷萧元东接过于度的信笺揣入怀内,又叮嘱一声自己小心,然后便携带着那几名俘虏率众往酸枣飞奔而去。

    短短两三日光景,酸枣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许多杂乱多余的营垒都已经被拆除,所得的木石材料则围绕着几座土城重点布防。淮南军眼下在此剩下的兵力只有不足两千,分布在这一片城邑群中显得很薄弱。

    萧元东返回酸枣后便带着那几名俘虏直趋主营,待到达主营后,才发现营门外已经挂起了十几个血淋淋的人头。

    营帐内,沈哲子正与几名将领站在书案前围绕着一份稍显简陋的地图小声议论。这一份地图便是近来各路人马勘测描绘出来的河线地图,虽然仍是简陋,但黄河南岸基本的地形地势都已经勾勒出来,对于稍后的兵力分配极具价值。

    此类图籍虽然淮南军也有准备,但都是十多年前的旧籍。眼下黄河虽然还不像后世那样任性改流,但十多年下来,许多分流地貌之类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偶尔一个小节的疏忽,便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都督,杜氏营于度于河畔擒住河北田尼使者。”

    萧元东入营之后,便连忙汇报道。

    “又有擒获?审问之后再斩了。”

    沈哲子闻言后便抬起头来微笑说道,帐内其他将领解释几句,萧元东才知这已经不是第一批发现,单单今天这一天淮南军便在不同河段发现多股河北田尼派遣的使者,无一例外都是派往陈留联络陈光准备夹击淮南军的。

    待到审问完毕萧元东带回来的那几名俘虏,果然答案也是如此。

    “这个田尼,倒也有几分诡谋,只是过犹不及。”

    此时帐内气氛有些凝重,沈哲子神态却仍然轻松,返回书案前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是,其人从上下河段分遣使者,应是为了迷惑我军掩饰所攻方向。另以联络陈光为信,则是误导我军其人攻期。此处前往雍丘,快程也需旬日,是要以此相诱,使我军懈怠。”

    答话的乃是沈哲子另一名门生卞章,眼下正在胜武军内担任一名军司马。

    淮南军在河南防线虚弱,本身便未作掩饰,而且延津与汲郡隔河相望,河北田尼不可能不知。其人若果真有意联结陈光,不可能这么大范围的派遣使者,一路被擒便泄露消息。

    而且眼下双方兵力对比,淮南军还要处于劣势,田尼若果真来攻,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的去联络陈光,这分明就是要将消息透露给淮南军,让淮南军在时间和地点上都做出错误判断。

    这计策算不上高明,但却惠而不费,所付出不过几路使者的性命。而且若果真将消息传达到陈留,也有可能真的将陈光鼓动起来,给淮南军后路造成混乱,拖延一下淮南后路援军。

    即便这些都不提,眼下淮南军也真的不知对方将要何时发动进攻,又要从何处发动进攻。黄河水道虽然开阔,但既然延津周边津渡众多,一夜时间足够渡河,届时集中兵力,很快就能撕开形同虚设的防线。

    沈哲子在书案前默立良久,抬笔圈出几个地点,包括扈亭一直到白马津。

    扈亭是此前贼将田尼经营的地点,由这里进攻能略得地利,而且一旦由此突破,会让收复未久的荥阳再次变得混乱起来,直接威胁淮南军后勤水路,甚至有可能将被郭诵堵在虎牢城的桃豹军队解放出来。

    白马津对岸便是河北重镇黎阳,距离邺城一步之遥,无论南人北进又或北人南下,都是必争之地,也是石堪军队调集南来最方便的地点,甚至极有可能会是下一步大战主战场。所以沈哲子冒着分兵的危险都要先拿下白马津附近的滑台,就是为了在决战前夕尽可能的积攒优势。

    中间还有一个棘津,这是距离酸枣最近的渡口,两地直线距离甚至不足二十里,可以说只要能够成功登岸,很快就能兵临酸枣城下。

    虽然汲郡敌军要超过如今淮南军在黄河沿岸的兵力,但沈哲子觉得对方不会分兵来攻,而是会集中兵力,以点破面。

    从开战之前用此诱敌之计,可知敌将应是一个谨慎之人,而淮南军也自有血战威名,分兵南来一方面削减了对方兵力优势,另一方面动静太大,会让此前的诱敌之计变得多此一举。

    “扈亭水程太远,难为隐蔽,敌军进退都不从容,且河北之众彼此都无协调,桃豹外悬孤军更加难为呼应。”

    萧元东上前抹去扈亭,他是亲手收复酸枣,对敌军各部之间的裂痕了解更加深刻,所以并不认为敌军会冒险溯游而上与桃豹取得配合。

    沈哲子闻言后便点点头,认可萧元东的判断,也更加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这些老部下的成长,此战若能得胜,淮南都督府未来辖区会大大扩充,这些年轻将领们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刻了。

    “黎阳应该也无可能,汲郡之众若从黎阳渡攻,是舍近求远,丧尽先机。更何况黎阳地近邺城,消息往来传递,旬日已过,难收突袭之效。”

    另一名战将邢岳也发声说道,而后帐内众将俱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一个个有可能的渡口都被抹去。虽然在漫长的黄河河道上,这些渡口看似密集,但彼此之间最短也有几十里的距离,在这样的战事中,往往远近十多里的距离便能给战争造成极大影响。

    最终,被留下的敌军有可能来攻渡口只剩下三个,杜氏津、棘津以及灵昌津,这三个地点都极有可能,虽然都在延津范围内,但杜氏津和灵昌津之间还是有着五十多里的距离,中间夹着棘津。

    沈哲子一直抱臂聆听众将讨论,待到众人都已经没有了陈词,才提起笔来,在灵昌津位置上重点作标:“各营保持基本警戒,集中防守灵昌,余处若有敌踪,举火为号,退保酸枣。”

    众人闻言后,俱都望向都督,想要听取都督选择灵昌的理由。在他们看来,这三个渡口都是最有可能的地点,实在难作取舍。都督择之如此笃定,想必应是考虑到他们没有意识到的理由。

    “灵昌啊……”

    沈哲子抛下毛笔,感慨说道。余者听到这话,俱都有些茫然,他们自然知道此处名何,但这跟选择此处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在沉思片刻之后,还是有人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若真择此以攻,这贼将田尼心志倒是不小。”

    汲郡的兵马集结很快,当然这也是跟环境有关,羯国的大乱令得原本就粗定的秩序再次荡然无存,退回到弱肉强食的野性中。

    襄国、邺城本来就是羯国的核心地区,大量生民被圈禁于此,许多晋人豪宗、杂胡酋帅趁势而起,大肆侵吞荫庇生民,形成一个个实力大小不一的军头。

    但这些军头们胃口也并非全无止境,毕竟想要鲸吞蚁民也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乡土所得有限,又不敢放弃根基远掠于外。

    所以如今石堪所统治的魏郡、汲郡等地,就好像后世生态失衡的鱼塘,大量生民被圈禁于此,军头林立形成栅栏。胡汉军头们竭尽所能的征集丁壮组成军队,再反过头来用军队更加残酷的压榨生民,汲取血肉养分。

    他们把持这一方水土作威作福,看似强大无比,实则内心充满了危机感,彼此互相牵制。明知道外面有着更广阔的生存空间,但是担心自己一旦用兵于外,原本的根基就会被别的军头瓜分吞食,而石堪作为名义上的首领,又没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以至于演变成为一个画地为牢的死结。

    田尼拥兵近万众,即便有无威信,都是汲郡最大的一股势力,余者尚有丁零、匈奴并晋人中一些豪宗,虽然各自拥众相加起来还要胜过田尼,但他们各自本身便内斗不已,单独力量又完全不及田尼强大。

    譬如此前汲郡北部丁零人腾氏势大一时,带甲数千,制民万数户,乃是郡中最大势力,是原本的汲郡太守。后来田尼入郡,联结郡中诸多军头群起攻之,才将腾氏压制,将其领地部众划给丁零人另一部翟氏。

    如今郡中军头虽多,强则数千众,少则数百,并无独大一方,彼此之间也诸多纷争。兼之田尼其人暴虐残忍,各方供奉稍有不顺便择出一两家来满门屠尽。因此当田尼下令召集兵众物用时,各方也都尽力满足,不敢拖延。

    但即便如此,最终还是有人倒霉。

    汲郡新乐大营中,十数名被甲将领默立于校场前。点兵台上,田尼一人独立,今日他甲胄严整,颇有威武气息,冲淡了几分阴鸷。

    校场内有两百余人的队伍,从兵长到士卒,俱都跪伏于地,战战兢兢。其兵长乃是一名年在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脸上布满了汗水,叩首几次之后才颤声道:“末将领受军令,片刻不敢耽搁,即刻便集众启程,昼夜……”

    砰!

    高台上田尼一脚踢翻军械架,戟指那名兵长怒喝道:“狗贼怠慢军令,最末到达,此事上下俱有所见,还敢狡辩!”

    校场外,突然冲出数百名兵卒,将这两百余众围起来而后引弦便射,很快,这两百多人包括那兵长在内,俱都身中数箭而亡。整个校场中,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校场前那十多名将领兵长们眼见此幕,额头上俱都涌出细密的冷汗。

    其实说起来,这名兵长只是倒霉,本身驻地距离新乐大营便远,接到军令的时候也比旁人完了一些,但即便如此,也是日夜兼程赶来,眼下距离田尼约定的军期还有一天,并不算是逾期。

    但他倒霉就倒霉在本身实力不强,来的又不算太早,抵达大营后还不知死活的讨要械用援助,因是被田尼挑选出来当作典型。

    围杀这一部人马后,田尼脸上怒色稍敛,继而便在高台上吼道:“淮南贼军无故挑衅,寇我边土,杀我子民,绝不能忍。我受大王此命镇守汲郡,未有一日敢懈怠军事,唯恐一时疏忽,兵祸入郡。竭尽所能,护此一方安宁。”

    “你们诸位不妨自问,若非我引众镇此,你们可能从容高卧乡中?今次我打算集众抗敌于外,难道不是为了尔等乡土安稳?南贼沈维周,久恃骄兵暴众,虐乱中原,民不安生。他若真率众北来,即便不敌,我还可引众退归邺都,尔等都要沦为刀下之鬼!”

    “当此危急之际,正该同心御敌,结果还有乡贼败类竟敢怠慢军令,引众不前。此等奸猾之贼,枉生为人!”

    讲到这里,田尼便从高台上跃下,行至那些将领们面前冷笑道:“尔等或还心存畏惧、侥幸,以为淮南势大,不能力敌?今日不妨直告,淮南今次来剿,不过几千疲弱之众,即便无有尔等助战,南贼也不足为虑。之所以要召集你们,就是要看一看我奋战庇护这一方水土究竟何人才是忠义!”

    “今次渡河攻杀南贼,本为猎功壮威之行,往返不过数日,必竟全功。今次凡有义助敢战者,来日不独我要将之引作守土肱骨之助,大王也必有重恩垂泽。但若引众不前,又或怠慢军令,我必杀之!数日之后,待到得胜归郡,我还要邀集尔等,锄奸扫逆,修整乡土,绝不相负!”

    诸将听到这里,原本的紧张渐渐消退,继而眉眼之间便涌现出几分兴奋。淮南军北上,他们多多少少也有所知,知道田尼这话不假,淮南军不过几千众,算不上是强敌。

    眼下他们各方人马集结,再加上田尼自己的军队,早已经超过了万数,兵力比淮南军强了数倍。即便淮南军乃是以少胜多的强军,但此前也是因为占据了淮水地利,可是现在疲军远上,彼此兵力又悬殊。所以这一战,获胜的几率很大。

    不过胜或不胜,他们倒是不太在意,田尼本身就算不上什么仁义长官,换了淮南沈维周,也不可能将他们赶尽杀绝,日子兴许还能好过几分。不过心里虽然有这个想法,但还是不太看好淮南军,一者兵少,二者晋军已经绝迹河北十数年之久。

    更何况除了汲郡田尼之外,邺城还有魏王石堪十万之众,淮南军就算打过江来,也未必能够抵御住魏王的反扑。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实在不必搏命倾向于谁,反正无论何人作主,他们都有生存空间。

    今次之所以迫不得已出兵助战,也是因为毕竟眼下田尼还是汲郡之主,他们若敢抗拒,下场就在校场上摆着。而田尼眼中,似乎暗示只要今次打败淮南,就会拉拢他们这些助战之众瓜分乡土利润,重新构建秩序。

    所以众人在听到这话后,俱都连忙跪拜表态此战必全力以赴。

    田尼听到这里,才满意的点点头,而后便吩咐众将各归所部,准备南渡作战。他虽然残暴,但却并不愚蠢,也知这些军头们不可深信,所以强力震慑之余,也许以美好愿景。

    今次他传令集众,并未规定各部所出人数,因此各路人马自然有多有少,以此便可判定这些人对他忠诚与否。虽然命令上是只集众三千,但事实上到来的已经接近六千之众,这也足以显示出他在汲郡的确已经树立起了足够的威慑。

    以往是没有共同迎击强敌的机会,所以人心如何单凭表象是看不出来。今次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如此一来,他所掌握的兵力,即便是扣除扈亭被围剿的那一部分人马,也已经达到了一万两千余众。

    郡县之间即便还有残留,也不过区区数千,而且还分散在各地,并不能共同进退。所以田尼也是打算借助这一次作战的机会,先在河南击败淮南军更树威信,然后转回头来肃清乡野,拔除掉那些阳奉阴违的人,将汲郡经营成为完全为他掌控的一块完整铁板。

    且不说田尼自己,诸将在散开后,也是各存思计。离开校场之后,便有几名将领有意无意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凑向另一人低声发问道:“王兄,我等之内唯你所驻更近于河,也更知南面敌情。淮南之众虚实,是否果真如新乐公所言寡不堪战?要知道淮南沈维周,早年可是以弱制强,连中山王都被他打败……”

    众人听到这话,俱都望向那王姓将领,那人倒也不拿捏作态,闻言后便说道:“新乐公所言倒是准确,淮南之众的确不多,扈亭、酸枣、滑台等各地累加不足万数。”

    “如此说来,那淮南军北上莫非是在找死?区区几千之众,居然还敢如此分兵?莫非真的小觑咱们河北无人?”

    另一人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

    “朱将军也不必先喜,那沈维周连中山王都能打败,又怎么会是愚蠢之人。其人如此布兵,应该是自有玄机暗藏,此战未必轻松啊……”

    “就算再有什么玄机,他能凭空变出兵众?此处终究不同淮南,可无滔滔江水供他掘用!”

    “我不妨告诉诸位,眼下邺都未有军令传来,但新乐公为何急于南攻?淮南北上,先攻扈亭,扈亭可是有新乐公将近五千人众,结果被淮南一战围杀!还有早前在南经营的陈实,你们还记不记得?那狂贼在河北立足不住,转向南面居然多有所得,此前甚至还敢对新乐公不恭,结果今次也是被淮南军痛歼所部,单身北逃……”

    “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众人听到这话,俱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各自多少也知一些敌情,但却并无如此详细,原本还因敌人寡弱而有轻视,却没想到淮南军北上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有了如此惊人战绩。

    田尼直属人马暂且不提,陈实那个人虽然早前在河北不太起眼,但渡河之后实力激涨甚至远远超过他们这些人,他们都是清楚的。可是就连陈实都被打得打败,这不免让他们心生凛然。

    “如此说来,此战还是胜负难料……”

    有人听到这里,已经心生退意,他们名义上虽然都受田尼辖制,但事实上能够存活壮大,也是全凭自己努力,今次率众前来助战,也是迫于田尼淫威,说到抛头颅洒热血的为田尼而战,也实在犯不上。

    那王姓将领眼见众人俱都神态复杂,也担心自己这番动摇军心的言论被田尼所知,便又低声道:“我与诸位,往日或是不乏龃龉,但也不至于坐望你们送死。新乐公残暴,往年之所以还有节制,那是因为担心会犯了众怒被群起抵抗,魏王或要治他之罪。

    若是咱们逐一都被剪除,难再有相抗之力,他也绝不会手软。所以新乐公就算有什么许诺,听听就算了,若真指望吞没乡众自肥,难道还能肥得过魏王门户?没了左右乡人的庇护,来日便成砧板上肉,由其叔侄宰割。”

    众人闻言后俱有同感,其中一人又叹息道:“魏王为了求显求尊,那是连祖宗姓氏都能背弃,自然不是什么仁长之主。不过淮南那一位都督,也不是善类啊,更何况他就算顽强,猛虎过境也难敌河北狼群,也未必就值得河北英才追随……”

    “说远了,沈维周那是江东高门嫡子,又是帝宗婿子,咱们这些寒伧即便想要追随,未必就能入其高眼。更何况眼下彼此还为敌对,他也未必就能长立河畔,咱们颈上绳扣,还在石家叔侄手里攥着,多思无用。不过我是听说,淮南之众今次北来,主要还是为了打杀羯类和魏王这等认胡为父的孽种,咱们晋人才是诸夏之种,若不全力为难,他也未必就会穷杀……”

    “只怕未必啊……”

    几人议论纷纷,神态各有忧色,当下这个世道,人弱便受欺凌,诚然他们在一众寒伧小民面前那是能够主掌生死的大人物,可是在真正的强人面前,他们也是全无招架之力,只能跟随大势摇摆。比如明明田尼如此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但他们也无力抵抗,只能臣服于淫威之下。

    眼下谈论这些话,其实已经有点深,他们这些人看似凑在一起,但如果其中有人稍后转头便向田尼告密,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王姓将领大概也是对南下作战之事不太乐观,偶发几句牢骚,说完之后便有些后悔,才又引出后面那些话来。这会儿也担心言多必失,拱手告辞转回自己所部营地。

    与此同时,田尼已经在挑选攻击的地点。他所掌握的图籍要比淮南军翔实得多,默立半晌后便将手圈在了酸枣所对应的那一段河道,继而重重点在灵昌津上。

    “使君,棘津似乎……”

    其中一名将领眼见此幕,忍不住开口说道,只是话讲到一半,便被田尼厉目给逼了回来。一直等到稍后离开大帐,才终于醒悟过来,低声呢喃道:“棘津,败军之渡,灵昌,王者之津啊……”

    田尼选择灵昌津作为渡河作战地点,倒不是说真的有自比先主石勒之心,当然也不排除这样的因素,两赵决战中原,灵昌津对石赵众将而言,是有着一份特殊意味在里面的。

    虽然眼下的军情是双方兵力悬殊,田尼胜算较大,但他对淮南沈维周仍然心存忌惮,即便言辞神态中不表现出来,但在临用事之际,还是难免心存几分忐忑,潜意识里也希望自己能够沾取一部分神明助力。

    旁人或许因此而有过分解读,田尼也并无忌惮,甚至于他希望通过这种阴晦的表达,让叔父石堪注意到他目下略显尴尬的处境。

    就算这会引起石堪的一些不满,但哪怕没有淮南之敌,单单来自襄国方面的压力,石堪也不会打压他这个从子,反而要更重视一些,才能维持住内部的稳定。

    当然在具体的战术上,灵昌津虽然距离酸枣偏远,但这么一点距离并不足造成胜负的倾覆。而且灵昌津虽然距离酸枣偏远,但却距离滑台更近,来日作战击破酸枣之敌后,他也可以更快速拿下滑台,顺势掌握住下游更加重要的白马津。

    田尼相信以沈维周的才具,不可能只是派遣一路孤军北上撩拨,即便是前阵小挫,后续肯定也会继续增兵,进行一场大战。

    届时无论石堪愿不愿意,都必须要增兵严阵以待,而田尼首战得胜,又先一步掌握黄河南岸的重要据点,下一步增兵,他也能顺势掌握增援而来的前线人马,以加大自己的兵权。

    他的叔父石堪是如何获得眼下这样一个局面,田尼是亲眼所见,也尤其明白这个世道中,所谓的血脉亲情又或虚无名位,都比不上能够实实在在掌握在手中的兵马。

    此前在众将面前,对于黄河南岸的淮南军,田尼言中虽然不乏轻蔑,但其实心内却明白无论淮南军强弱与否,这一战于他而言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机会。

    对于淮南忌惮与否,并不在于淮南军在黄河南岸布置多少兵力,而在于淮南的整体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何以石堪在邺城坐镇数年之久都不派人过河经营河南?就是担心一旦如此或会激怒淮南军和徐州军,提前引兵来战。

    可笑陈实那个蠢货,还以为旁人真的坐视他在河南发展壮大而不予理会,其实他只是一个先行过河的小卒子而已,一旦壮大到一定程度,接下来必然会被吞没,成为正式兵发河南的前锋。

    此前田尼避开酸枣经营扈亭,其实也不是对陈实心存忌惮,而是在试探另一个进攻的方向。结果淮南军一旦北上,首先被歼灭的便是扈亭的守军,这也证明一旦由此处发动攻势,必然会遭遇淮南军的顽强抵抗,淮南军对鸿沟水系的重视可谓达到一个极点。

    至于其他的地方,或会引起淮南军的忌惮警惕,但却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拼尽全力的阻止。前战积胜,便可在河南成功立足,壮养军事,继而便一路南下,席卷河南!

    所以,陈实将田尼当作眼红嫉妒,也真是愚不可及。这蠢物仅仅只是魏王麾下一鹰犬而已,而田尼却是与魏王血脉相连的从子,想要以奴仆凌驾于主上,不要说田尼如何想法,就连魏王都不答应!

    就像如今,魏王已经如此势大,但却仍然不敢加入襄国的斗争中,甚至不敢将河北当作自己的根基之地,这种身份血脉的差距,不是实力高低能够弥补的。

    除非其人真的强到能将旧有一切推倒然后重新构架起来,就算陈实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他的对手也不再是田尼,而是魏王!

    其实有这样愚蠢想法的,不独陈实一人。眼下新乐大营中那些率众前来助战的军头们,田尼相信也多有奸恶之辈,时刻准备着给自己来上一刀。

    田尼当然不会给这些人以机会,除了武力震慑以外,这些桀骜不驯的鹰犬们最大价值就是用来被消耗。所以接下来的排兵布阵,田尼也是将几名实力比较强大的军头排在了前锋,决不允许他们引众观战,出工而不出力。

    这六千军头部队,被田尼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两千人,分以十几艘战船,先一步出发去进攻扈亭。这一部分军队,主要就是为了牵制淮南军在扈亭的守军,让他们不能从容驰援下游。

    这并不算是分兵,田尼也不相信这些军头们会完全听命于自己,淮南军即便兵力不足,也是不容小觑的对手,他这里集结太多不能掌控的军队,看似人多势大,反而是一个隐患。早年中山王石虎便是一个鲜明的教训,所以此前田尼仅仅只是下令召集三千人。

    分出这一部分兵力,他所部人马战斗力不会被削减多少,反而可以让军队更加容易掌控,削弱督战压力。而这些人只要出现在扈亭附近,便是一个威胁,无论他们是否尽力作战,都足以牵制住扈亭淮南军。就算被反击歼灭,田尼也并不心疼,毕竟他的重心在下游。

    剩下的军头部队,则与田尼直属两千人共同担任渡河前锋。田尼自己则亲率四千人马为后继,前锋能够一鼓作气拿下酸枣最好,田尼便不需要靠岸直接扑杀攻打滑台。若是前锋受挫,想必淮南军也早已经消耗严重,等到他的生力军加入作战,此战必胜无疑!

    部署完毕之后,新乐大营的人马便快速出动,往上下游而进,至于田尼的大本营,还留下两千军队由其心腹将领统率。就算大军离郡会令后方有所骚动,但一些强力军头都被派出,这两千人足够震慑,不会生乱。

    将近万人的军队调集,粮草辎重方面还在其次,毕竟今次也算是本土作战,补给线不会拉得太长,顺利的话两三日就能结束战斗。最重要的还是舟船,提起这一点,田尼又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中山王误国奸贼,国中物用,一战覆于淮上,实在该死!”

    石勒在世的时候,羯国虽然没有庞大到足够碾压江东的水军,但是舟船方面却并不缺乏,主要集中在徐州淮北方向。当时石堪坐镇淮北,田尼甚至还亲自率军跨海侵扰江东沿岸郡县。

    可是数年前那场战事,石虎接手徐州兵权,但却没能夺回淮阴重镇,继而又被淮南军强势击败,这让羯国积攒十数年之久的舟船运力大半被晋军所得。

    虽然这件事不能独独怪罪石虎,真说起来反而石勒和石堪的责任要更大,石堪当时满心热切离开徐州想要入国取代石虎担任周公,因此才令徐州局面急转直下。

    其实这几年来,石堪也经营起一些战船,多达数百艘,但其中绝大多数都在更靠近邺城的黎阳,田尼这里是没有多少的。就算加上此前征用各路军头,眼下也不过集中起不足百艘船只,而且都是中小型战船,运力有限。

    为了将兵众集中投放战场强攻登陆,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单单在载兵方面,田尼便动用了将近八十艘战船,仅仅只保留下十几艘船用作载运物用和应对突发情况。

    其实他本不必如此,因为眼下黄河还在河北控制中,淮南水军并没有大举进入黄河,所以在河面上几乎不会发生水战,仅仅只是将兵员投送河南登陆作战。

    这么简单的任务,用各种筏具也能完成。但一想到自己今次的敌人乃是以精用名著当时的淮南军,田尼便不想在这方面露怯。就算他不奢望能够在此战中擒获沈维周,但心中也难免争雄之念。当然,这一点想法只怕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速战速决,此战必胜!今次一战之后,要让天下时流共知,我汲郡之众,同样英武敢战!”

    当兵力集结到灵昌津的时候,田尼再次登台壮势,几年前淮上那一场大战后,淮南军和沈维周多多少少都成为羯国人众心内一个梦魇,想到今日自己能有机会略雪前耻,田尼也是分外激动。

    确定将灵昌津当作重点防御地点后,淮南军也快速调集起来,原本分散在黄河沿岸各处的兵众们俱都向灵昌津转移。

    因为有了敌将陈实早前经营的基础,倒是节省了许多初期的工事,陈实败退仓促,许多原本就有的营垒也都来不及拆除,只是稍显凌乱,稍加修葺之后,淮南守军便可直接入驻。

    但言道基础,其实也仅仅只是最基本的一些营盘而已,至于防御的工事,则基本等于没有。而且敌军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根本没有机会大兴土木,否则营建半途敌军来攻,则会显得更加混乱而不利防守。

    至于一些大型的攻防械用,淮南军中眼下也完全没有。所以此战看似淮南军是据地以守,但其实跟野战也没有什么区别。尤其灵昌津左近滩涂环绕,一旦开战起来,也打不出什么阵型变动、兵种配合的变化。

    所以在敌军来攻之前,淮南军所作最多就是刈割周遭那些茂密杂生的蒲苇之类遮蔽物,以求尽可能大的扩大远程武器覆盖范围,同时在沿河一线多积薪柴以配合火势防御,算是争取到一点防守优势。

    “往常为战,或取势众、或许械精、或取地利、或取时机,但今次防守灵昌,诸利都不具备,唯以力搏命争,方可求取一二胜算。此前虽然颇积小胜,但也绝对不可轻敌!

    河北之敌,久来凶悍,往年更是称雄中原,祸乱华夏。如今勇进至此,不乏侥幸,若是此战不利,来日若再求进至此,难免要浴血苦战,不知要有多少淮南英壮埋骨于此,虽胜犹辱,自我以降,俱都无颜归见江东父老!”

    沈哲子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待在灵昌津附近,须臾不离。这简陋营垒倒无多少可巡察之处,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行走在行伍之间鼓舞士气:“不过诸位也不必心忧,淮南早年也是一片战乱荒土,尤劣于此时河畔。但如今又如何?我等淮南将士,最不缺便是迎难而上之壮烈,往年纵有胜绩,时流多以侥幸而有轻视。

    然则今日,寡众、疲兵、乏用、远乡,观则必败之仗,所恃者唯此一身骨血壮气,必败之中博取胜果,来日还有何人再敢小觑淮南之烈!”

    将士们听到沈哲子这一番话,神态也是不乏凝重。说实话,淮南过往几年,大小战事也经历不少,但类似今日这样完全劣势的情况,实在是不多。

    诚如沈哲子所言,无论方方面面,淮南军都无优势可言,甚至就连这个重点防守的作战地点,都未必会是敌军进攻方向。

    所以沈哲子自己内心里,对于这一战胜负如何也实在没有什么信心,他虽然相信淮南军绝对已经称得上是天下有数的强军,但以往每次大大小小战事,他都是极尽所能,从各方面加强淮南军的优势,并不将淮南军完全置于绝对劣势的作战环境中。

    可是这一次,作为直抵黄河的一支孤军,他自己也实在力有未逮,此战能否得胜,就要依靠淮南军将士们自己的斗志。

    但斗志这个东西,实在太难琢磨,有人为了生存活命,有人为了保全乡土,有人为了飞黄腾达,都能抛开生死之间大恐惧,舍命一战。

    而且沈哲子向来也觉得,战争乃是最复杂最激烈的博弈,若凡有所战都必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为将者的不尽责。临敌敢战是将士们的职责所在,而这一次,不能给淮南军将士们营造一个优越的战场环境,的确是他的失职。

    其实这一场战斗,是可以避免的,淮南军沿河布防,本来就是勉强。如今已经笃定敌军将会趁着淮南军虚弱来攻,最好的作法莫过去暂退一步,等待后继大军北上,然后再全力北上进攻。

    但是如此一来,后续淮南军的作战压力就要大得多,可能要付出数倍乃至于更多的代价。

    而且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淮南军未来肯定无可避免的要大规模于河北作战,河北无论风物还是地形,对淮南军而言都相当陌生,可谓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而且依照沈哲子的风格,他不可能给予河北时人太多利益妥协从而将之因为己用,以降低未来战事的烈度。

    所以未来,计划之外的遭遇战会越来越多,就算沈哲子能够把控大的战略方向,但像眼下这样意料之外且不占优势的局部战斗,就需要淮南将士们自己保持一股气劲,不只是为了获胜,更是为了活命!

    “时人多以国士标我,我也时常以此自豪。但扪心自问,永嘉以降神州陆沉,中原之地奸逆群起,大势悲哀,苍生遭难,唯我淮南,以孤弱之众痛击羯胡贼逆,以百战荒地重建天中乐土,岂是一人之功!若无我淮南带甲壮士舍命奋战,屡破强敌,苍生又知沈维周何人?

    能与诸位共事,不以浩劫为忧,不以孤弱为困,纵有天倾,自有我淮南上下铁骨担之,余生可谓大幸!天下几人称孤,几人道寡,可曾问过我淮南壮士?三月兴兵于淮南,六月共饮黄河水,我与诸位俱壮行,今日于此,一步不退!临战之际,唯一言有问,我将性命置于诸位之手,诸位可愿于此全我性命?”

    “为都督死战!”

    简陋的营地中,到处都响起淮南军将士们的吼叫声,虽然不甚整齐,但一时间也是杀气盈野,令人感怀动容。

    沈哲子在听到将士们的回应后,一时间也是倍感欣慰,不过也并未再继续煽动人情,毕竟这样亢奋的状态,对人精神体力也是极大的消耗。

    淮南军周遭分兵虽然都已经集结于灵昌津这营地中,甚至就连酸枣城都仅仅只是象征性的摆设了三四百军众,已经放弃了对城池的防守,这些守军更多的也是传递消息。但即便如此,整个灵昌营地中,也不过只有三千士卒而已。

    至于滑台的分兵,即便撤回也未必就能赶上大战,而且那些人本来就是为了防守和经营滑台,据城以守未必不能坚持几日,但若仓皇撤出,反而要首尾俱失。

    当然,除了营地中这三千士卒,尚有萧元东所率两千骑兵游弋近侧。但萧元东的骑兵们却不是为防守灵昌津而准备的,一旦敌军没有选择进攻灵昌津,或者发现灵昌津难以攻克而选择别的登陆地点,骑兵们才会派上用场,于野地中阻挠牵制敌军,给灵昌津的守军们改换阵地提供机会和时间。

    如今灵昌津中,所有的兵长将领几乎都是淮南少壮。虽然眼下局面对淮南军极为不利,但这些将领们气势却还锐猛,一方面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另一方面也是通过萧元东的际遇发现都督也在有意提拔举用他们这些年轻人,机会就在眼前,只看谁能把握住。

    不过在听到沈哲子表态他也要留下来坚守灵昌津时,众人心内还是有些犹豫,身为沈哲子门生的卞章便劝道:“贼将田尼,不过石贼户中一犬才而已,实在无需都督亲自入阵督战。更何况,敌军未必直取灵昌津,若是还要移阵而战,正需都督镇后调度……”

    其余众将也都纷纷劝告沈哲子,一方面确是觉得田尼那贼将不配都督亲自上阵迎战,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若是战事不顺利,或会让都督置于险地。若是都督在阵上发生什么险况,那么他们可真就成了淮南罪人。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着摆摆手:“此事无需再言,我居镇于此,本也不是为了督战。临战之时,还是要靠诸位调度应敌。但我淮南数千壮士于此,若连区区一个田尼都能将我逼退,又谈什么扫荡河北!诸位与我都是共事已久,不乏相知,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受此一退之辱!”

    众将听到这话,便知都督心意已决,多说无益,索性闭嘴,只是心内暗自决定,若敌军果真来攻灵昌津,哪怕拼死,也绝不容许这些贼军冲至都督帐前。

    这一夜,静谧无事,淮南军将士们虽知恶战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但也并不以此为意,除了河面上一些游弋的斥候舟筏以外,余者俱都枕戈安眠,休养体力。

    黎明之前,月入弯钩已经向西方天际垂落,夜色仍然笼罩大河,凉风吹拂的波纹甚至连鳞光都无,整个天地仿佛被水墨完全浸透,只有几盏光芒微弱的灯火将灭未灭。

    哐……哐!

    洪亮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河面上也传来斥候们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示警吼叫声:“敌袭,敌袭……”

    原本寂静的营垒陡然间活了过来,篝火在各座营帐外亮起,极短的时间内,淮南军将士们便整装完毕,以什、曲为单位,在各自兵长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进入各自所划分的防区,然后各拣刀枪弓弩,面对着夜幕笼罩的黄河,肃然默立于战阵中。

    沈哲子也在亲兵们簇拥之下行出了军帐,然后便坐在了假设在营垒正中央空地上的坐榻上,周围篝火环绕,无论从哪一个方向都能看到这里。

    在这一场战斗中,他并不打算离开此处,如果离开了,要么是敌军已被杀退,要么是淮南军败局已定。他要亲眼看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淮南强军,在完全不利的情况仍然英勇奋战,痛杀胡虏!

    前线上,伴随着哗哗水声,斥候们被接应上岸。很快,视野中便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悬浮在河面上,快速向南岸飘来,那些连绵成一线的舟船轮廓,也渐渐被勾勒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