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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羡之的脸色一变:“白虎,这样不太好吧,你难道以为…………”

    刘毅冷笑道:“既然寄奴让我们的世家子弟们吃不了苦,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不用吃苦也能得功的机会,这就叫人心所向,不可以吗?”

    孟昶沉声道:“白虎,你也不要为了跟寄奴斗就失了理智,全面跟他对抗,我不反对你把王谧拉下马,但是无论是收拾刘怀肃还是从刘裕的手中抢夺这些世家子弟,都是把这个争斗给大大地激化了,有失控的危险。”

    刘毅冷冷地说道:“刚才你们分析得很好,寄奴都已经准备把所有的功劳都拿在自己手上,以后可能连西征这种施舍也没有了,他这样做的时候,顾及过跟我的关系吗?不怕跟我的争斗激化吗?”

    孟昶叹了口气:“那些只是猜测,不代表真的就会…………”

    刘毅沉声道:“够了,不用再说了,我就是对他抱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以为他真的会考虑跟我分享大权,这才会给他这样戏弄,一个名义上的西征主帅,换来的是一无所有,江北不给,征蜀不给,湘南不给,那给我留下了什么?我跟寄奴斗了一辈子,知道想跟他斗,就得进三退二,这样才能保证起码想要的东西。”

    庾悦讶道:“什么进三退二?”

    刘毅冷冷地说道:“就好比我想要这朝政权力,那只是干掉王谧,远远不够,就算扳倒王谧,刘裕也会换别人顶上,甚至让胖子当宰相都可以,我们最后还是达不到目的,只有在朝权,刘怀肃,世家子从军这三件事上同时向他发难,让他顾此失彼,这才可能让步,满足我们一到两个要求。你越是怕事,越是事情会来,只有让寄奴知道,如果逼得我太狠,大不了现在就公开翻脸甚至内战,如此他才肯作让步。”

    徐羡之的脸色一变:“白虎大人,慎言,可别真的这么来啊。”

    刘毅咬了咬牙:“如果面对这种压力,一再退缩,只怕再过个一两年,等刘裕把所有功劳全占了,从世家到庄客们全都归心,然后他再领兵北伐,回来后就会直接夺我军权了,那个时候就是想反抗也没这实力,只能任他宰割,就象桓玄玩死刘牢之一样。我不到最后不会跟他真的起兵大战,但也得让他知道,逼急了我刘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庾悦瞪大了眼睛:“白虎,你不会是说真的吧。我在这里说几句气话,你可,你可别当了真,我们世家…………”

    刘毅冷笑道:“行了,青龙大人,只靠你们这些舍不得命,吃不得苦的世家显贵,再斗一万年也不是寄奴的对手。要是我倒了,以寄奴那种解放平民,人人有其田的设想,怕是你们这些贵族子弟,以后连吴地的庄园也不会再有了。现在是我还在护着你们,弄清楚这点!”

    庾悦的嘴唇微微地在发抖,很想说点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昶和徐羡之对视一眼,看着刘毅,说道:“好了,白虎大人,表现一下态度是可以的,但也不要过了头。我们的关键,还是朝廷大权这块,世家子弟嘛,以刘裕的这种练法,只怕也没几个能呆得下来,最后还是会来你这里。”

    刘毅看着庾悦,眉头一挑:“青龙大人,帮我个忙,刚才那个话,不要急着放出去,我刚才也想了下,这样公然地跟寄奴抢人,不是太好,在这件事上,我的优势很大,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你去跟京城各大世家联系一下,就说抚军将军刘毅,这次灭了桓楚逆贼,凯旋回京,缴获了不少桓氏历年来所收藏的诗文书画,有些是珍贵的孤本,比如顾…………”

    说到这里,刘毅突然双眼一亮,看向了徐羡之:“那顾恺之和他的那些个画,这回都来建康了吗?”

    徐羡之点了点头:“是你格外交代要带来的,荆州没有什么能让建康的高门心动的书法家,文赋诗人,要有也只能算个陶渊明,可是这顾恺之,却是当世画圣,他的画作出神入化,以前因为他跟桓玄的关系好,一直呆在江陵,这回桓氏灭亡,他为了保护自己的那些个画作,甚至不去逃命,要不是你和桓振不约而同地下达了保护他的命令,只怕他早就会死于乱军之中了。现在桓氏已亡,江陵也不再有可以欣赏他,供养他作画的达官贵人,来建康,也是他的要求。”

    刘毅冷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原来只是想带个画圣过来结交建康城中的高门世家,可现在,我倒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庾悦笑道:“这顾恺之虽然一直有官身,也是吴地顾家这个土豪家族的后代,但他自己可是对权力斗争毫无兴趣啊,也一直只是当个散官,领个俸禄,为的是能更好地作画,其人作画成痴,疯疯颠颠的,连我们建康城的世家也人尽皆知,就是因为其狂态,这些年来无人邀请他,也只有桓温这个他幼时的同学才受得了他。你若是指望他能帮你对付刘裕,怕是做梦。”

    刘毅微微一笑:“刘裕他自然是对付不了的,但是刘裕的老相好,我们的王皇后,也许只有这个疯子才能治得住。”

    孟昶的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的意思是,要针对的,不是寄奴,而是…………”

    刘毅笑了起来:“不错,他不是刚刚完成那个女史箴图吗?这回带来建康作他画展的主要作品,就是这个女史箴图,青龙大人,你就以我刘毅的名义,在城中最著名的画坊里,连包一个月,作为画圣顾恺之的作品大展,一应费用,由我来承担,而展出的主题,就是那女史箴图!”

    徐羡之叹了口气:“你现在就要跟夫人,跟王皇后这样起冲突,只怕…………”

    刘毅冷笑道:“那就要看我们的王皇后,是想当班婕妤,樊姬,还是想当贾南风,吕雉了。”



    京口,北府军大营。

    刘裕一身戎装,站在帅台之上,而在台下,则是四百多名身着皮甲,戴着皮盔的军士,只是,这些军士和平时的北府军战士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多数人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站在那里,歪歪斜斜的,很多人的脸上还抹着白色的香粉,一阵风来,本应是带着浓烈男人味的这个校场,竟然更多的是脂粉的味道,若是闭上眼睛,恐怕会以为自己置身于秦淮河的十里画舫,而不是北府军大营呢。

    孟龙符瞪着眼睛,看着台下的这帮由世家子弟们组成的新军,厉声道:“奶奶个熊,你们不知道今天大帅要亲自来看你们的列队吗?都是汉子,成天涂脂抹粉的,要不要给你们每人发套裙子?”

    刘裕轻轻地摆了摆手,止住了孟龙符的继续咆哮,他看向了台下,一张张脸上,有愤怒,有惭愧,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之色,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站在前面的谢晦脸上,微微一笑:“谢晦,你为何不象其他人一样,脸上抹粉呢?”

    谢晦大声道:“谢某既然从军,那就要立身许国,白粉涂面,香膏抹身,这是我们世家子弟玩名士风流时的那套,我既然穿了这身军装,那就要成为大帅这样的铁血男儿,自然不能再象以前一样。”

    刘裕微微一笑,看向了站在另一边的傅亮:“那傅亮,你又为何要抹这些粉末在脸上呢?”

    傅亮正色道:“军规里没有说不能涂脂抹粉,而大帅曾经说过,军中最需要的就是团结,是跟大家保持一致,世家子弟涂脂抹粉的风气,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可解,既然大家初入军营,一时难以割舍以前的作派,那最好就不要强行地跟从军已久的北府军将士完全一样,毕竟,卑职现在是在世家子弟们组织的新兵营中,而不是在大帅的幕府中当参军。”

    刘裕哈哈一笑,点头道:“二位参军,说得都很好,但要我说,本帅更倾向于傅参军的说法。”

    孟龙符的脸色一变,讶道:“大帅,你…………”

    刘裕摆了摆手,制止了孟龙符,他威严地看着台下,不少世家子弟们的眼光中,变得热切起来,刚才的那种迷茫与畏惧截然不同,都眼巴巴地看着刘裕,刘裕干咳了一声,沉声道:“诸位,都是我大晋世家高门的子弟,你们有的姓王,有的姓谢,有的姓庾,还有的姓张,姓陆,姓顾。你们的每个家族,都是大晋的名门,你们的祖辈,都有为大晋立过大功的人,名垂青史,为万民所影仰。”

    不少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可是刘裕话锋一转:“但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你们的祖辈的功劳,是他们自己的,虽然可以福泽后代,但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明白,大丈夫当功名自取,而不是仰仗先人。就是因为有一段时间,大晋的有些世家子弟,不思进取,好逸恶劳,甚至为了一已之私,祸乱国家,这才让江山倾覆,黎民受苦,最后不仅自己身死族灭,还败坏了祖先的名声,这样的人,如王氏,如桓氏,如刁氏,诸位当以此为戒,勿要走其旧路。”

    谢晦大声道:“大帅说得好,我等必不重蹈此辈覆辙!”

    一片宣誓效忠表忠心之后,刘裕平静地说道:“各位,你们肯舍弃安逸的生活,放弃家中的美食,宠姬,家人,以贵胄子弟的身份从军,我很感动,也很欣赏,这说明我大晋的世家子弟,还保留着祖辈的进取之心,你们祖先的热血正在你们体内复苏,只要有一不怕吃苦,二不怕战死的决心,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不辱没祖先的名声,建立自己的功业。这点,如果连我们京口农夫们都能做得到,你们这些贵族子弟,也没有理由做不到!”

    傅亮大声道:“从军报国,光宗耀祖!”

    几百个嗓子同时把这八个字吼了几遍,虽然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足,几乎响了一下就语调消散了,但原本香气扑鼻的那种场面,也多了几分男儿本色。

    刘裕微微一笑,说道:“这股子气势很不错,这里是北府军营,就是要锻炼出真正男子汉的地方,各位以前长于琴棋书画,诗文歌赋,对于体力方面的训练,欠缺一些,所以,为了让各位以后能跟上大军,从军报国,我们需要安排一些基本的体能训练,不然的话,大家空有一番报国之志,却是没有报国的力量,那就太遗憾了。”

    “这次的军训,会持续一个月,一个月后,本帅会回到这里,安排一次考核,如果各位能在一天之内,全副武装地徒步往返三十里,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这面帅旗之下,那就可以留在我的镇军幕府之中,以其文才,各任军吏之职,不过,要想建功立业,起码得跟得上大军的速度,六十里,是我们北府军一天行军的最低距离,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那也不必留在我的军中,因为,我刘裕的军队,每个人都得发挥自己的作用,每个人都不能拖后腿。”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大帅,一个月后,如果达不到日行六十里的成绩,是不是就不能留在军中了呢?如果想要继续训练,可不可以继续留下来?还有,如果骑马能日行百里,可不可以?”

    刘裕看向了声音的来处,只见一个三十左右,黑瘦矮小的年轻人,穿了一身绛色皮甲,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他笑了起来:“原来是张邵啊,你不是来我幕府的第一天就随我骑行了百余里吗?按说不必参加这次军训考核。”

    张邵大声道:“既然是所有人参加的军训,那我也没有理由缺席,尤其是这么多世家子弟中,有些是我的好友,比如王弘,王华他们,我有责任帮他们通过这次的考核。”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很好,同袍互助,是我北府战士优秀的传统,不管各位是不是要上阵搏杀,希望这一个月的军训下来,你们都能明白同袍的意义,这次的军训,会是你们人生最宝贵的一次锻炼,我敢保证,因为…………”他突然诡异地一笑:“身体要是好了,下次睡女人也不用磕药了啊。这一个月下来,不管你们能不能留下,起码会成为真正的男人,我保证!”



    当刘裕回到中军帅帐的时候,人还没进去,一阵肥肥的肉手拍巴掌时特有的那种,带着油腻味道与脂肪抖动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他勾了勾嘴角,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孟龙符和刘钟说道:“你们暂且到营外守候,任何人都不要进来。”

    掀帐走入,只见刘穆之一人坐在左首第一的席位之上,轻轻地拍着手:“精彩的演讲,寄奴啊,你这慷慨陈辞,鼓舞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刘裕微微一笑,就在刘穆之的对面盘膝坐了下来:“你怎么把张邵也送来了?这阵子你在江北这么忙,谢晦和傅亮这两个高门世家子又要带头军训,能帮上你的,也只有张邵了吧。”

    刘穆之摇了摇头:“张邵虽然不是高门世家的子弟,但也是吴地大族,中等世家子,他的父亲可是官至尚书,廷尉,并不是我们这种底层士族出身,你我考虑的是江北移民需要得力的帮手,但在他想来,这是给排除出世家子弟的圈子了,那当然不愿意了。”

    刘裕点了点头:“是我们想得简单了些,不过,张邵可是精力过人,身体很好,我观察过他,每天清晨都要早早起床,主动地在附近跑上个十里八里才回来,这点连很多普通的军士都做不到,更不用说一个文人了。”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是他多年来的自律了,也许,他一早就有从军建功的心思,所以很注意对身体的锻炼,这两个月受他的影响,连谢晦和傅亮都天天跟着他跑步去了,所以说,我们看重的这几个人,这一个月下来通过那个考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刘裕叹了口气:“五天前刚军训时来了一千多人,现在跑得不到四百,即使是留下的人里,也有不少比个娘们还要娇气,练上小半个时辰就叫苦不迭,一说休息就要找荫凉的地方,七八个仆役上来又是扇风又是送西瓜的,真要打起仗来,哪来这种好事。”

    刘穆之笑道:“能让娇气惯了的这些个公子哥儿们肯为了立功来军训吃苦,已经不错了,起码,五天了,这些人还在坚持,而且,人总是会有攀比之心的,只要谢晦,傅亮,张邵,还有王弘,王华这些人带头不搞这些,慢慢的其他人也会不好意思的。”

    刘裕勾了勾嘴角:“只怕未必,几十年的习惯不是一两天,或者说一个月就能改掉,比如傅亮,现在不也是刻意地涂脂抹粉,跟他们一致吗。”

    刘穆之摇了摇头:“如果成天养尊处优,清谈论玄,那涂成个小白脸,浑身上下香喷喷的,没啥毛病。可现在每天要军训,要在太阳下面风吹日晒,用不了多久就是一身臭汗,脸上那些个白粉也会给冲得跟猴子屁股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怕是再过几天,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这样涂脂抹粉了吧。”

    刘裕点了点头:“我相信,这一个月的吃苦,会让真正有心建功的人留下来,如果连这点汗都不肯流,以后在战场上更是不会流血,不做好流血流汗的准备,又何必来从军呢?兵凶战危,富贵险中求,这可不是来游山玩水。”

    刘穆之叹了口气:“只怕,就算肯吃苦受累的人,也未必会留下来啊。”

    刘裕的神色微微一变:“此话怎讲,出什么事了吗?”

    刘穆之看着刘裕:“我从江北赶回来,就是有急事要跟你商量,希乐在城中最有名的高山画坊,为有当世画圣之称的顾恺之办了专门的画展。你可知道?”

    刘裕笑了起来:“这个顾画圣,可是大大有名啊,听说他一生痴于作画,人也疯疯颠颠的不太正常,以前桓玄跟他是忘年交,有次戏弄他,拿了片叶子,说是可以持之隐身,结果他拿了这片叶子回家,一直问老婆能不能看到自己,结果老婆给他烦得受不了,说看不见他这个老鬼,于是他半夜就带了这片叶子跑去桓玄的库房里想去偷一幅名画。给当场拿下了。”

    “还有一次,是他少年时的事,他自幼丧母,于是就问父亲自己的母亲长的什么样,再根据父亲的描述把母亲的样子画下来,去给父亲看,如此来回几十次,终于父亲满意地说道,那差不多就是他母亲的模样,于是他高兴地对人说,从此我有母亲了。”

    刘穆之点了点头:“关于这位画圣的类似笑话集,是有很多,甚至有不少人叫他老顽童。但他最有名的一个,却是建康城中维吉摩的百万画像之事,你有没有听说过?”

    刘裕微微一愣:“这倒没有,难道…………”

    刘穆之正色道:“那城北鸡鸣寺,供奉着著名的佛家居士维吉摩,还是三十年前,寺中住持想要为维吉摩祖师画一幅像,于是出高价悬赏城中画工,而当时的顾恺之,还没有什么名气,只是随桓温到了建康,他去了那寺中,并在捐赠的功德薄上,写了百万钱。

    寺中住持本来大为惊喜,可是要他布施之时,顾恺之却只是在入门的院墙之上,画了一幅维吉摩的画像,说这就是百万钱。

    那住持很生气,以为顾恺之是在耍弄他,结果顾恺之说,只凭此画,就足以值百万钱,要他明天一早开放院门,但限制人数,第一天看这画的人,需要捐钱十万,第二天看的,捐钱一万,第三天开始,就是不限人数,觉得好就看着捐钱,结果三天不到,就得了三百多万钱,甚至把这寺门的门槛,都给踩坏了。”

    刘裕笑了起来:“看来这什么佛像,我还真得去看看,是不是值这三百万钱。”

    说到这里,刘裕叹了口气:“自古以来,音乐和书画,都是上等贵族们附庸风雅时的产物,只怕去那寺中捐钱的人,看中的不是顾恺之的画,而是想以此结交带着顾恺之来京的桓温罢了,那这回顾画圣的画展,只怕是想要跟希乐做朋友的人,才会趋之若鹜吧,胖子,你是想说这个吗?”



    刘穆之点了点头:“上次你和希乐吵翻了之后,我们就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听说,这些天来,他连家都没回,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去处理刘婷云的事,而是每天奔波走动于各大世家之间,甚至有时候会失去踪迹,想来明里暗里的动作都不少,肯定就是把反击你作为首选,而这次的画展,就是他出的第一招。”

    刘裕叹了口气:“该来的始终要来,我这次对他寸步不让,他必然会联络世家进行报复,但我其实最担心的,还是他在北府军中到处拉帮结派,制造分裂,只要不是走这一步,我都可以容忍。”

    说到这里,刘裕顿了顿:“而且,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王谧出手,这是我们原来认为可能最大的报复手段,这回他搞这个画展,是想以此为由多结交世家子弟吗?听说前几天跑掉的那几百个吃不了苦的世家子弟,有些就准备转投他的抚军将军幕府了。”

    刘穆之摇了摇头:“我们把希乐都想简单了,这个画展,可不仅仅是为了拉拢世家子弟,而是为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肥肉挤了挤眼睛:“有人在画坊等你,你过去就知道了。”

    刘裕的眉头轻轻一皱:“不能明说吗,要这样卖关子?”

    刘穆之微微一笑:“且容我卖个关子,因为,这是她们的要求,好了,快点过去吧,这里我帮你看着,这次的会面很重要,可能会决定接下来很多的事情,希望你在路上能好好想想今后这一两年的布置。”

    刘裕转身就向着帐外走去:“我去去就来,你过会儿跟小谢,小傅和小张他们谈谈,移民江北的事情,不能因为军训而完全放掉。”

    一个时辰之后,建康,乌衣巷北,高山画坊。

    这是一座在繁华都市中的小院,却是与外面的朱雀大街上的繁华热门,截然不同,文竹布满了整个小院,假山异石四处林立,几处闲亭小筑,看似不经意地散布各处,却是恰到好处,院中鸟语花香,让人置身其中,会产生身在名山大川之中,有一种天高云淡的雅致。

    竹林深处,一部水车,轻轻地转动着,流水潺潺,一座木桥之下,几十尾金鱼四处巡游,而水穷之处,几进雅舍立于小桥一侧,假山之中,一块“高山”二字的牌匾之中,龙飞凤舞,笔走龙蛇,让人一看便会被这二字所吸引,驻足叹止,久久不去。

    可是刘裕却是只抬头看了一眼,对于他来说,这书圣王羲之所写的“高山”二字,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或者说,作为一个纯粹的武人,在他看来,书圣写的字和自己写的,没有太大的区别,若是这一幕让城中的世家高门看到,恐怕又会多一个笑话这个粗胚乡巴佬的素材了吧。

    十几幅画卷,就这样展开在画架之上,布满了整个画坊,这回刘裕倒是放慢了脚步,那些个花草山水,显然比字更能让他看懂,那画中的人物,惟妙惟肖,最后,他走到了一幅图前,双眼一亮,画中的人,羽肩纶巾,长袍大袖,气度翩翩,如同仙人,而那双眼睛,却是即使在画中,也偶有冷芒闪现,让人会生出一种此人随便会从画中走出的错觉。

    刘裕睁大了眼睛,讶道:“谢,谢相公,你,你怎么会…………”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咽了一泡口水,倒退了几步,不停地摇着头:“象,真象,实在是太象了,这世上,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画作,能跟那真人几乎一致?”

    一个清冷苍劲的女声在一边缓缓响起,伴随着龙头拐杖顿地的声音:“小裕,刚才的你,是不是觉得相公大人复生了呢?”

    刘裕向着谢道韫走路过来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在起身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身凤袍霞帔,端庄雍荣的王妙音,正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莲步款款而来,四目相对之时,王妙音的粉脸微微一红,马上又低下了头。

    刘裕看向了满头华发的谢道韫,她的脸上,仍然看不到多少皱纹,现在看起来,仍是四十许人的贵妇模样,只是那一头斑白的头发,还是掩饰不住年龄,谢道韫仔细地看着刘裕,轻轻地摇了摇头:“小裕,你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

    刘裕微微一笑:“夫人还是丰神俊朗,一如当年的风采,至于我,本就是个劳苦的命,也过了四旬,自然比不得当年的小伙子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趁着现在还有些力气,我得把这些必须要做的事给做好了,也能让夫人少操点心。”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倒是随时想卸下现在的这个身份,撒手不管,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就算是相公大人,看到现在的你,也会非常欣慰的,之所以现在这把老骨头还在这里撑着,就是想为你再保送一程,能让你真正地掌握天下的大权,丫头,也是为了你。”

    王妙音微微一笑:“母亲大人多年来对我和裕哥哥的照顾,我就是后面几世做牛做马,都是无法回报的,有您这样的母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谢道韫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只是,可能当时我和相公大人一念之差,送了你进宫为皇后,毁了你的一生,也改变了小裕的人生,娘知道,这辈子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取得你们的原谅了。”

    王妙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摇了摇头:“娘,这事不要再提了,那只是命,我们没法抗拒的。”

    刘裕咬了咬牙:“都是刘婷云,还有郗超,桓玄这些狗贼的陷害,我会一个个报仇的,放心,这回刘婷云给我找了不少把柄,希乐不可能永远护着她,我一定会…………”

    谢道韫打断了刘裕的话:“刘希乐的反击,已经来了,在你去收拾刘婷云之前,他现在对我们母女下手了,小裕,这就是我要在这里见你的原因!”

    n.



    刘裕的脸色一变:“对夫人和妙音下手?他有这个实力吗?借他十个胆子怕是也不敢吧。”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裕哥哥啊,要想打击世家高门,可不一定需要象你们军人一样靠着手中的刀,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名望是第一位的,因为一切现实的利益,都要建立在受人尊重,人人听命的基础上,而他们这回看准的,就是这点。”

    刘裕咬了咬牙:“是要拿我们以前的关系说事吗?哼,可是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公开的关系,就算以前有过婚约,但我现在是大将,你是皇后,他们就算造谣生事,也不可能得逞。更何况…………”

    说到这里,刘裕的嘴角勾了勾:“更何况夫人现在是谢家掌门,世家大族间的中流砥柱,众望所归,就算我和妙音以前还有些事情可以给人用来作点文章,但夫人有谁能说三道四?怎么可能对夫人下什么手?”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指向了面前的一幅画卷:“这就是用来攻击我们的致命利器,小裕,你看看吧。”

    刘裕看向了这列足有十二幅的画卷,只见第一幅图上,画着一群人,还有一头直立而起的黑熊,一个戴着皇冠,穿着龙袍的人,大惊失色,正在向后倒退,而那头巨大的黑熊,正扑向这个皇帝,周围的不少着甲持矛的侍卫,还有身着宫装的女人,吓得四散奔逃,而这个皇帝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之色,即使是九五之尊,在面对一头活生生的巨大黑熊,看起来足有两人高,三到四米的高度,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几乎都要摔倒在地了。

    只是在这头巨熊与皇帝之间,还有三个人,两个是着甲持矛,戴着幞头的卫士,看他们身上的盔甲制式,刘裕一看就看出,这种皮甲外套札甲片的,是汉军盔甲,而他们手中持着的戟,也是西汉时的南北军所用的制式兵器。

    这两个军士,同样是满脸的恐惧之色,一个人正在张大了嘴,向着一边高声呼喝,看样子是在召唤帮手,而另一个,则是横矛于身前,他没有挡在黑熊的正面,而是退往一侧,而且,他的矛头是护着自己,并不是刺向黑熊,刘裕一看便知,在这时刻,这个军士,选择了自保,而不是守护皇帝。

    挡在皇帝面前的,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子,她的姿容秀丽,身形瘦弱,看样子,这种衣服并不如一边逃跑的一些嫔妃贵妇艳丽,甚至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弱女子,可是,就是这个瘦弱的女子,却是双手张开,挡在黑熊与皇帝之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甚至,这份坚强的神色,超过了身后的皇帝,还有两个卫士,这样的三个须眉男子!

    刘裕的目光落到了这幅画的下面,写着几个字,他喃喃地读道:“玄熊攀槛,冯媛趋进。”

    他的双眼突然一亮,想到了以前的一段往事:“冯媛趋进,这是,这是说的汉元帝的妃子冯婕妤吗?”

    王妙音点了点头:“不错,这画的正是冯婕妤以身护君,不畏黑熊的往事。婕妤是汉宫中妃子的品级,算是宠妃了,那年汉元帝带着嫔妃与卫士们去后宫的皇家园林玩耍,却突然有一头黑熊冲了出来,直扑皇帝,事出突然,所有的妃子与卫士们都吓得四散而逃,而皇帝也是几乎要摔倒在地,仅剩的两个卫士,如这图上一样,躲到了侧面自保,不敢上前,只有冯婕妤一个弱女子冲上前去,挡在了皇帝的面前,这黑熊也许是被冯婕妤的气势所震,居然没有上前,就这一眨眼的时间,救了汉元帝,让他有机会逃开,而其他卫士也反应了过来,一拥而上,制服了黑熊。”

    “事后,汉元帝问这冯婕妤,为何会做出这个举动,冯婕妤说,她知道猛兽只要接近人就会停下来,当时的黑熊有伤及圣驾的可能,所以她站出来,就算给熊拍死,也能给皇帝争取逃跑的时间,这个说法让皇帝非常感动,从此对她宠爱有加,这幅画,说的就是这样一段故事。”

    刘裕叹了口气:“这可真的是千古嘉话了,连我都知道,只是,这明明是件好事啊,我看不出有什么对你们的伤害啊。”

    王妙音的秀眉轻轻一蹙,指向了画面的上方,那些正在逃跑的嫔妃之中,有一个身着紫衣,仪态高贵的女子,一边惊慌地逃跑,一边回头在看向皇帝这里,她说道:“你可知,这个女子是谁?”

    刘裕的眉头一皱:“不知道,应该是某个皇帝的妃子吧,看装扮,级别很高,但应该不是皇后。”

    王妙音微微一笑:“是的,这个女人叫傅昭仪,昭仪本是仅次于皇后的汉宫最高妃嫔等级,位在婕妤之上,当时的汉元帝皇后失宠,而傅昭仪因为美色和家世,已是后宫实质上的第一人,但在这个生死关头,她选择了逃跑,而冯婕妤却是独当黑熊。事后,冯婕妤被升为昭仪,其子也给升为中山王,地位与傅昭仪平起平坐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你是说,因为这次冯婕妤抢了傅昭仪的风头,所以日后遭遇了报复?”

    王妙音叹了口气:“是的,三十多年后,汉元帝都死去多年,最后到了他的孙子汉哀帝即位,这个孙子,是傅昭仪的儿子所生,也就是说,傅昭仪成了傅太后,成为后宫真正的第一人,然后,她开始了报复,以巫蛊诅咒的罪名,派人去逼冯昭仪服毒自尽。”

    “冯昭仪当时也是年近花甲的老妇了,坚决不承认自己的罪名,但是那个使者却说,傅太后有口谕,你当年有独当黑熊的勇气,怎么今天这么怕死了?这下,冯昭仪才明白,原来就是自己当年的举动,让傅昭仪大失风头,怀恨大心,一直过了三十多年,才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痛下杀手,于是,她惨然一笑,服毒自尽,这个千古嘉话,背后却是如此惨烈的结局,裕哥哥,你现在想说什么呢?”



    刘裕默然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恐怕针对的不是你们,而是讲我和希乐吧。对不对?”

    王妙音微微一笑:“裕哥哥,你终于看出来了啊,其实这幅画虽然说的是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但这种妒忌和报复的心思,对男人也一样。如果说这头巨熊是指当年的前秦,那你就是跟冯婕妤一样,孤身以弱小的身体,挡在这个庞然大物的面前,拯救了皇帝,拯救了大晋。”

    刘裕点了点头:“可是希乐并不是象傅昭仪那样掉头逃跑了啊。”

    王妙音摇了摇头:“后面在邺城之战,五桥泽的时候,不就是如此吗,你一个人上前挡住慕容家的铁骑,救了阿寿他们,也救了给黑火攻击的全军,可是刘毅,他却掉头逃跑了,虽然当时人人都在逃,但越是这样,越是显出你的勇气和可贵。”

    刘裕叹了口气:“你是说,希乐会象傅昭仪一样,逮着机会就要害我,以报当年失了面子的仇?”

    谢道韫平静地说道:“他难道没有报复吗?小裕啊,你在乌庄那次,他就跟天师道的妖贼在一起害过你了,只不过你命大,没死而已,难道这件事,你已经忘了吗?”

    刘裕咬了咬牙:“我当然不会忘,但他当时也是受了刘牢之刘大帅的指派,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决定,所以…………”

    谢道韫冷笑一声,把龙头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你需要这样给他找理由吗?如果是刘敬宣,何无忌,就算刘牢之下令,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可如果是刘毅,就算无人指使,他也会取你性命,从远的说,是因为当年给你压着,失了面子,从近里说,你是他夺取大权的唯一障碍。傅昭仪和冯婕妤后来不就是你们两个的这种关系吗,从二十岁掐到六十岁,斗了一辈子,又岂是当年一次当熊抢风头结的仇?”

    刘裕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夫人的教诲,小裕谨记于心。这个画展,也是希乐出于跟我的争斗来办的,这第一幅图我已经明白了,那第二幅…………”

    王妙音指向了第二幅图:“这一幅,乃是班婕有辞,割欢同晕。说的是汉成帝时的班婕妤,不肯跟君王同乘一部车,因为她说,君王如果跟嫔妃们离得太近,连吃饭行路都粘在一起,那必然会沉缅于美色,不理朝政,最后误了国家大事,苦了天下苍生,你看,她一边走,一边以劝谏,而皇帝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坐一边的皇后则扭头向一边,或是生气,或是惭愧,不敢面对步行进谏的班婕妤。”

    说到这里,王妙音一指第三幅画,那是一个身穿楚服的女子,嫔妃打扮,极为美丽,却向着另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进谏:“这是樊姬感庄,不食鲜禽,当年楚庄王的宠姬樊夫人,为了让自己的大王不再沉缅于打猎与游戏,从此不吃那些庄王打猎得来的飞禽走兽,并以此讽喻庄王,要办国家大事,而不是成天打猎,此外,还从此只对着月亮画妆,白日里素面见人,以绝君王沉迷美色之心。樊夫人是楚国著名的贤妃,也因此把一度沉迷于女色与打猎的楚庄王引入正途,终成一代霸主。”

    刘裕长叹一声:“樊姬之名,我也知道,顾恺之长年在楚地生活,这些典故更是信手拈来,那下一幅呢。”

    如此,王妙音一幅幅地讲了下去,而画中的主角,也从一个个王后妃嫔们,变成了民间妇人,而故事的内容,也从劝谏君王到相夫教子,不一而足,但不管哪幅画,都是有一个形象正面的妇人,做了足以让男人汗颜的好事,多数是刘裕这样文化不高的人也耳熟能详的。

    当王妙音讲完了最后一幅的“女史箴篇,敢告庶姬”后,刘裕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多好的女子啊,这些都是教导妇人们持身正,辅佐自己夫君的好事,我反正看了一圈,是看不出来对你和夫人有什么不利的地方啊,除了第一幅的冯婕妤之事,跟我和希乐还有点关系,其他的,没什么啊。”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小裕啊,这一套画,名叫女史箴图,你可知道这图的来历?”

    刘裕讶道:“不是顾恺之所画的吗,难道…………”

    谢道韫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这画是顾恺之所画,但这里面的每个故事,是来自前代的一本小册子,叫女史箴,是前代西朝之时,当时的司空张华为了讽谏一代妖后贾南风,劝她不要把持朝政,为祸天下,而编出这些前代品行高洁,安分守已的妇人典故,写成女史箴,并以插画的形势,进献给贾南风,因为贾后为人粗鄙,文化程度很差,对这些典故一无所知,所以只有这样画下来,她才看得懂。后来经过了战乱,原来的画册失传,只有这女史箴中的文字得以流传下来,而顾恺之则是根据这些文字,加上寻访了一些曾经看过原图的画师留下来的纪录,这才重新把这女史箴图再现当世。”

    刘裕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套图,是为了劝谏当年那个祸乱天下,造成大晋灭亡的妖后贾南风的,难道,希乐的意思,是说妙音就是当年的那贾南风吗?”

    王妙音幽幽地叹了口气:“贾南风的罪名,一是借着家族的势力,架空皇权,独占后宫,诛杀大臣,打压世家。二是后宫干政,借着皇帝司马衷是个痴呆儿,从而成为了实际的掌权者,借皇帝之口,行已所欲之事,所谓垂帘听政,政自后出,即是如此。这第三…………”

    她说到这里,粉脸微微一红:“这第三,就是贾后与晋惠帝无子,却为了专宠,淫乱后宫,与宫外男子交合,企图生出一男半子,立为太子,最后不惜杀害原有的太子,断绝司马氏一族皇室血脉,引发八王之乱,成为天下大乱的第一罪人!裕哥哥,到了现在,你明白这图针对的,究竟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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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裕的心中一震,这一桩桩一件件往事,细细想来,在妙音的身上都能再现,尤其是这最后一条,虽然说贾后当年是为了怀上龙种,几乎是连路人男子都能劫入宫中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此事沦为千古笑谈,而妙音与自己也已有了肌肤之亲,所不同的只是当年的贾后巴不得一夜之后就能怀上,而妙音与自己最怕的,恐怕反而是这珠胎暗结之事,因为,谁都知道,司马德宗是不可能有后代的!

    刘裕咬了咬牙,看向了谢道韫:“这么说来,希乐是想借这些画,打击妙音,挑起天下舆论认为妙音就是当年的贾后?他这样的做法,太过分了。我还没追求他老婆的事,他反而先下手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用你们的兵法来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刘婷云与妙音之间的仇恨,天下人皆知,现在他先这样做了,如果你再攻击刘婷云的那些见不得人勾当,只怕人人都会以为你是在打击报复,如此一来,更直接坐实了你跟妙音之间的传言,这画上的事情,也都会给人认为事实了。”

    刘裕看向了王妙音:“对不起,妙音,是我一时心慈手软,没有直接除掉刘婷云,还幻想着能拿这个跟希乐做交易,现在弄成这样,是我的错。”

    王妙音摇了摇头:“裕哥哥,这个不怪你,不管你是不是要跟刘毅谈判那个贱人的事,刘毅都存了这个心思,他一早地带上顾恺之,尤其是带上这幅画,那时候可不知道你会跟他谈判呢。现在他就是想跟你争权,这只是第一步。”

    说到这里,王妙音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这画中所说的,并不为过,我确实是以一个口不能言,不知冷暖的废人皇后的身份,行掌玺下诏之实,要说政自我出,也没有问题,现在朝廷颁布的那些诏命,无不是出自你的幕府,然后交由王谧上奏,最后由我来盖玺,那就等于是你我联手,控制大权,不仅是刘毅会不满,其他的世家,也会心生怨恨,当年相公大人之所以得罪了其他三家黑手党镇守,最后惨遭失败,不就是因为独揽大权而招致的祸端吗?”

    刘裕沉声道:“我掌权,下令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国家,江北移民之事,事关北伐大业,哪怕是现在的屯田移民,也让世家高门得了好处,为什么他们还要反对?”

    王妙音摇了摇头:“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好处是你施舍给他们的,不是他们自己通过权力取得的,这是根本区别。只有权力保证的利益,才是可以长久的,不然的话,就象你消灭王愉等几家一样,一旦翻脸,别说利益,就连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谢道韫点了点头:“不错,就象我们所深恶痛绝的黑手党,当年的组建,就是为了对抗君权,谁都不想给当时的曹操随便找个理由就杀掉,现在不管你的理由有多高尚,你手中的权力都已经可以直接决定任何一个世家高门的生死,哪怕在这个画展举办之前,很多来找我的世家掌门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这种担心,或者说是恐惧。谁也不希望成为下一个王愉,给安个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刘裕咬了咬牙:“那难道象王愉这样公然对抗北伐国策,象以前一样横行不法,草菅人命,仗势欺人,我就可以视而不见,停云兄弟就可以白白死了?”

    王妙音正色道:“裕哥哥,世家高门只会站在世家高门的角度考虑问题,近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只不过这回杀的是一个北府兄弟,如果这次死的不是停云,而是一个普通的建康百姓,你还会灭王愉满门吗?”

    刘裕大声道:“会的,我一样会去灭的,因为我所要的天下,是一个人人平等,没有人可以随便欺负人,更没有人能随意地决定他人生死的世界,世家高门可以通过以前的功劳保有荣华富贵,但穷人的尊严和性命更应该得到保护,仗势欺人,甚至为了钱,把人活活逼死,不管他是开国世家还是功勋旧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回如果死的不是停云兄弟,那我不会用京八法则去灭门,但同样会把王家父子交给廷尉,找足可以要他们命的证据,最后还是杀人偿命。”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小裕,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的热血,一样地正直,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阴谋,经历了这么多事,仍然是初心不变,相公大人,你看到了吗?”

    她的目光投向了谢安的画像,眼中也有泪光泛起,喃喃道:“如果当年我们谢家也能跟小裕一样,不畏黑暗,奋起一搏,真的就这样起义兵除奸邪,可能现在天下的局势,就会是两样。你们两个孩子,也不至于此!”

    王妙音咬了咬牙:“娘,不一样的,相公大人那时候可没象裕哥哥这样手握重兵,可以决定那些世家的生死,哪怕是刘牢之,都已经给王凝之和郗超收买了,这个时候就算裕哥哥他们支持,也会引起北府军内部的分裂,甚至继而引发全面的内战,所有的北伐成果,大晋上层暂时的安宁和团结,都会毁于一旦,相公大人牺牲自己,暂时退让,保住了我们谢家,也保住了裕哥哥和北府军,如果是我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说到这里,王妙音转头看向了刘裕:“裕哥哥,现在,就是我们不得不再次作出选择的时候了。”

    刘裕沉声道:“什么选择?这是希乐对我下的战书,你觉得我应该退让吗?”

    王妙音勾了勾嘴角:“裕哥哥,在你我现在的这个地位,做任何的决定,都要考虑大局,不可以再意气用事了。刘毅这样挑战你,其实就跟不满我们的那些世家一样,说到底,还是个权力的问题,他们现在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对江北移民和将来的北伐建功之事,没有任何决定和管理权,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说到这里,王妙音的眼中水波流动,秀目流转,直视刘裕:“世家想要经济上的利益,刘毅想要以后北伐的军功,如果在这点上满足不了他们,只会矛盾越来越深,裂痕越来越大,最后就是彻底翻脸决裂。这回刘毅向我们出手,我们只能暂退一步,玉玺我会交由司马德文保管,算是你对刘毅作出一个初步的让步,如此,才能保你的江北移民,北伐中原的大计,裕哥哥,这是你我必须做的选择!”

    刘裕的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在权衡王妙音的话和各种选择的得失,他的脸上表情也跟握着的拳头一样,一变再变,最后,还是长长地一声叹息:“你说的是对的,希乐的这次出招,最好的应对就是如此,只是,如果我这次退了一步,他会识趣收手吗?其实我本来也不打算这次就收拾刘婷云,要不也不需要等他回来啊再跟他说这事,只要保住江北移民的计划和我对江北的绝对控制,还有保证朝中的权力不失,政自我出这点不变,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谢道韫点了点头:“很好,小裕,你现在也知道进退和权衡利弊了,这是好事,但是,刘毅的反击,绝不止这次,这跟你退不退也无关,他接下来一定也会继续针对王谧作文章的。”

    刘裕咬了咬牙:“我在妙音的事上让了步,就不会再在王谧的事上再让,王谧的保定了。这也是对希乐的一个警告。”

    王妙音的眉头轻轻一皱:“其实没有必要,王谧毕竟把柄太大,而且他也无多少实际才能,你不如扶正刘穆之出任尚书右仆射,代理朝政,这比死保王谧要来的好,再说,玉玺不在我手中,其实王谧的作用,已经没有以前重要了。”

    刘裕摇了摇头:“跟这个没有关系,我只是要告诉希乐,告诉其他想要跟我为敌的人,只要我想保下的人,保住的事,那一定就能保住,除非他们能直接把我击倒。希乐为人,不能放纵他的野心,不给他江北确实让他愤怒,这女史箴图之事,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让你暂且退让,交出玉玺,更多的是为了保住夫人,保住谢家在世家中的核心地位,不至于让现在世家高门整体倒向希乐。”

    “可是王谧不一样,他是我一手强行扶上这个宰相之位的,他的过错,是以前的事,夺玉玺的那次,我也亲自参与了,如果希乐以此为由把他打击下台,那我是不是也成了反贼了?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必须要顶住,寸步不让,哪怕这玉玺以后用不到,哪怕王谧在这个相位之上无所事事,我也必须要让天下明白,谁想从现在我的手中夺权,都是做梦!”

    王妙音微微一笑:“这才是裕哥哥的气势,真的让人热血沸腾,不过,刘毅如果扳不倒王谧,也会在别的事情上想办法再攻击你的,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刘裕沉声道:“我不会让刘毅在京中呆上太久,他不是想要出镇外藩,北伐建功吗,那我就让他去豫州,再加封他淮南几个郡,边上的兖州刺史也给他的好弟弟刘蕃,西征之功,我算是仁致义尽,就此两清,以后若是再拿着什么功劳要跟我争权,那就自己去对付北魏或者后秦去。反正就在他身边,也别说什么建功只有在江北,胡虏可不止一家呢。”

    王妙音的眉头一皱:“这个,没有朝廷的命令,真的让他就擅自出兵?”

    刘裕微微一笑:“希乐可不傻,军事一道,他不比我差多少,以他现在三万兵马的实力,想要独自对付一个胡虏强国,可不是容易的事,妄开边衅我可以不追究他,只要他打赢就行,但是以他的才智,应该清楚,这个时候以一州之力,几万兵马,对付后秦或者是北魏这样的大国,没有半点赢的可能,一个不留神,怕是连豫州和兖州也没了。”

    谢道韫笑道:“恐怕未必吧,北魏在河南和后秦现在在中原的兵力不强,如果刘毅全力一击,未必不能战胜啊。”

    刘裕淡然道:“可是打下来却守不住,如果后秦调关中兵马或者是北魏从河北大军南下,他是站不住脚的,希乐之所以想要江北,不是他自己真的多想北伐,而是要借北伐之名,在江北移民屯田经营,以此作为新的结交世家的手段,他如果真正地控制了江北,就可以调用此地发展起来之后的人力与粮草,经营数年,就会有十万以上的精兵,有这支力量,就可以真正地跟我一决高下,争夺大权了。”

    谢道韫轻轻地“哦”了一声:“可是他到豫州也可以做这样的事啊。”

    刘裕微微一笑:“豫州的田地没有江北肥沃,而且现在已经移民江北了,其他世家不太可能再有余力去另一个地方经营。至于新征服的荆州地区,那里如果想要移民他处经营,一个是北方的雍州,一个是南边的湘州,江南四郡,我有意让怀肃到时候去出镇湘南,让兔子把一些荆州土豪和这次立功,定居荆州的北府军将士移民到湘南,以后作为讨伐岭南妖贼的前出基地。”

    王妙音微微一愣:“湘南地区不是划给江州何无忌了吗,你准备派刘怀肃去?”

    刘裕笑道:“在出兵平定之前,守住湘南,就是堵住了妖贼北上的通道,可以说风险最大,收益最小,所以,我只有让自己的弟弟做这事了,无忌不傻,他会明白我的用意,到时候真的出征岭南,不用我说,他也会主动上书,请求让怀肃当他的副帅,以为回报的。妙音,这些我已经计划好了,等阿寿平定了益州后,以阿寿作为益州刺史,道规率师回来,到江陵时与怀肃,无忌合兵,共击妖贼,如此,则大晋可以彻底平定,而希乐也应该明白大局定矣,不再有争斗之心啦。”

    王妙音叹了口气:“我觉得,你还是调回怀肃的好,不然,刘毅可能会对他下手!”



    刘裕的脸色一变:“你肯定吗?希乐还不至于现在把争斗扩散到北府军内部吧,他没这么疯狂。再说,荆州他自己主动离开,怀肃无论是在荆州还是在湘南,都不会威胁到他,为何要对怀肃下手?”

    王妙音淡然道:“那阿寿远征西蜀,跟他更没有关系,为什么他要这样激烈地反对呢?你现在用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地攻城掠地,把一块块因为叛乱而脱离的地区收归已有,既有大功又能收买人心,刘毅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力量的对比在军中进一步拉大吗?”

    刘裕咬了咬牙:“他在荆州的时候完全可以自己去平定西蜀或者是岭南,可是为了回来抢权,自己带兵来了建康,他自己不去平定叛乱,还不许别人做?大家不是瞎子,他真要是对怀肃下手,没人会服气的。”

    说到这里,刘裕勾了勾嘴角:“现在怀肃是带兵镇守江夏,湘南那里,严格来说,是属于江州的无忌所管辖,如果无忌邀请怀肃去湘南那里镇守,那怀肃等于又成了他的副手,我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不担心希乐搞什么名堂,因为,他要是对怀肃下手,会得罪无忌的。”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事情只怕不会这么简单,希乐的反击,比你想象的要凶狠,比如这一招女史箴图,就出乎我们的意料,湘南的布局,他不会想不到,阻止不了阿寿去伐蜀,就一定要阻止怀肃立功,所以我建议你作些预防,不如先调怀肃回来,或者直接让他到无忌的手下,哪怕是无忌亲自领兵去湘南? 也会相对安全一些。”

    刘裕摇了摇头:“不行,上次我已经阻止了怀肃立功了,几乎是逼着他把自己到手的击杀桓振大功让给了希乐? 这次我不好再阻止他了? 就算是我的亲兄弟? 也不能这样欺负啊。道规在这次西征过程中,一直听我的密令,处处对希乐相让? 甚至整个仗打完? 都没多少扩张自己实力的机会,出去时是三千兵马,现在还是三千人马? 几乎没有增加? 反而是希乐招降纳叛? 从几千兵马涨到了近五万大军? 就是无忌? 打了败仗损失几千老兵? 现在也反而有近三万精兵了,我的兄弟被我拖累了太多,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吃亏。”

    王妙音咬了咬牙:“怀肃和道规是你们刘家现在最能打的两员大将,也是你最得力的两个弟弟了,我不想他们有什么损失? 如果你死保王谧? 再让刘毅出镇豫州? 那他一定会对怀肃下手的? 你如果不想怀肃受什么伤害,那就不要让他去湘南,最好是回京? 或者是干脆带兵去支援阿寿他们,只有在自己人的军中,才会安全。”

    刘裕沉声道:“江夏大仓现在很重要,兔子现在重病在身,几乎都不能处理公务,要是怀肃这时候离开,荆州的稳定都会成问题,我相信希乐还是有起码的底线,在这个时候,不至于真的为了这种内斗而坏了国家大事。这样吧,我再加给他几个荆州的州郡,然后让怀肃把江夏大仓的粮食分给他一百万石,以作豫州的储备,要是做到这步他还不领情,那我就真得好好考虑一下,跟我这个多年好兄弟的关系,以后如何相处了!”

    谢道韫轻轻地叹了口气:“既然小裕这样决定了,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按你的意图来吧,不过,在你作出正式的决定前,我希望你能跟穆之多讨论一下,还有羡之这回也回来了,他这回跟着刘毅出去了一年多,但论编制,还是你幕府中的参军,有些事情,你也许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成为调解你和刘毅之间关系的一个重要人物。”

    刘裕点了点头:“是的,我本来准备跟他好好聊聊的,正好碰到这事,接下来,我准备让羡之多负责一下江北移民屯垦的事,毕竟他在世家中的地位比穆之要高一些,由他出面协调要好点,接下来我得想办法早点送希乐离开,需要胖子回来多帮帮忙。”

    谢道韫点了点头:“好的,经过这次的事,可能我也要暂时退避一下,毕竟现在很多人视妙音为我在外面的棋子,如果妙音暂避,我也不能继续在前面顶着,只要刘毅不能在京中久居,那各大家族就会群龙无首,最后还会主动找我出来,到了那时候,也许才是能让妙音复出的时候。所以,你的动作要尽快。”

    刘裕点了点头:“希乐带回来的将士,要回家团聚,有些人挣够了功劳,一旦分得田地和爵位,就不想再从军,但有些人家中的子侄兄弟见了别人立功,就想要跟着效仿,所以,只有等朝廷把从建义以来到这次灭楚的所有功劳一一评定完成,给每个有功将士合适的封赏,人人服气之后,才能让大家重新出镇各方,而在前方轮值的将士也才能替换回来,这就是我现在需要调回胖子的原因,没有他处理这些事,别人还真的不行。”

    谢道韫神情严肃,正色道:“小裕啊,你应该给你的胖子兄弟多加些鸡腿,听说这阵子在江北办移民的事,他跑遍了江北六郡的每个乡村,人都瘦了一圈,快赶上当年军训结束后的效果了,你可要记住,穆之也是人,不是铁打的,他那些肉是虚胖的肥肉,不是真的象你们这样的体力王,毕竟还是个文人,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劳动,要是把他累垮了,你还能找谁?”

    王妙音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裕哥哥,倩文姐姐找过我两次了,说胖哥哥甚至晚上睡觉时都会经常给公务吵醒,一夜要起来两三次处理紧急事务,这样下去,人会垮的,你还是要找人分担一下他的压力。”

    刘裕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处理,不行的话,小谢,小傅,小张这几个暂不军训了,回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