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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北府一丘八txt下载

    贺兰哈里木的命令还没来得及给身后的传令兵送达,掌旗兵正慌忙从怀里掏出一直藏着的大将旗,突然,那个身前的亲卫直指木厢:“将军,你看,有人想要撤下城头去!”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四五个军士,有宿卫军,也有贺兰部的甲士,他们两个甚至三人一组,抬着或者是扶着一些伤兵,有的是明显还可以战斗,只是擦破了点皮,流了点血的轻伤,有些人则干脆是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脖子上给抹了道血痕,手都垂了下来,翻着白眼,明显已经断气了。

    贺兰哈里木的身边几个亲兵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声道:“这些个懦夫,居然,居然想借着这个机会逃跑,将军,你快走吧,再不走,这些人会抢先逃跑,到时候再想撤,就来不及啦。”

    贺兰哈里木的眼中冷芒一闪,一挥手中的大弓,沉声道:“众儿郎,随我去木厢那里!”

    这些军士们为之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纷纷抖擞精神,拿着手中的武器,盾牌手在前掩护,长矛手连连攒刺,迫退那些想要冲上来攻击这个小队的晋军军士,而贺兰哈里木和几个弓弩手更是连连放箭,把十余步外有意扑向自己的敌军,都射倒在地,一时间,这个小队倒也是行动迅速,零散的六七名晋军,纷纷倒下,其他人也只能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这帮人冲到了木厢的门口,在这里,三名宿卫军的精锐壮士,全身上下都穿着精钢札甲,戴着面当,如同小山一样地挡在厢口,当中的一名八尺多高的壮士,手中拿着斩马剑,横驻于地,而两侧的则是持槊向前,三棱槊刃闪着冷芒的手,每个人的胸甲之上,都用鲜卑文写着一个大大的“令”字,显然,这几人乃是督战队,而刚才的二十多名以各种方式想要奔到木厢撤离的军士,则为这几个人的气势气慑,站在离他们十步左右的地方,形成了个微妙的对峙。

    贺兰哈里木杀到了木厢边上,当中的那名驻剑剑士,看起来是这三人的队长,向着贺兰哈里木行礼道:“宿卫军督战队队长霍集布,见过哈里木将军!”

    贺兰哈里木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铁铮铮的男儿,霍集布,听说你是桂阳王慕容镇的长子,我没记错吧。”

    霍集布笑着拉下了面当,露出一张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脸,说道:“家父正是桂阳王,不过,末将早就从宿卫军中结业外放了,这回是要行监督管理之责,这才重入宿卫之中,陛下授予我这督战队长一职,末将必当誓死尽职!”

    贺兰哈里木笑道:“所以,你就挡在这里,不让人运送伤员下城,是不是?”

    对面有人带着哭腔喊道:“哈里木将军,我等力战受伤,不是想逃跑,只是想下去裹伤敷药,然后再战,不然,不然这血止不住,只怕不能杀贼,自己就先倒下了啊。”

    几个嗓子在附和着:“就是就是,我等暂时护送伤员换药,马上就回来,大燕军规也规定,同伴有伤,需要救治啊。”

    “我是医士,但药箱给打翻了,这是得下城去找一找,救好了受伤的将士,才能更好的战斗,还请将军明鉴!”

    这些人七嘴八舌,可是周围的格斗声与喊杀声却越来越近,一些人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虑,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想要看战斗离自己还有多远。

    贺兰哈里木冷冷地走上前,他看着第一个说话的人,一指他的腿,只轻轻地划了一道口子,这会都开始结痂了,而两个人象扶着重伤员一样地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

    那个说话的人,看到贺兰哈里木走到近前,不敢看他的眼睛,一如他左右的这两个同伴,这三人一低头,只见贺兰哈里木猛地一抬手,就在左右两人的脸上掴了两个巴掌,清脆响亮,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捂着脸,松开了扶着中间这人的手,脸上充满了惊惧。

    而中间站着的人,没人扶了,还愣着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惨叫一声,就要向后摔倒,却是给贺兰哈里木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象提小鸡一样地提在手里。

    他的耳边灌进贺兰哈里木的怒吼声:“巴特尔,这就是你说的走不动路了?你小子自己轻轻划拉自己一下,拉上两个同伴就想借机逃跑,以为我看不到吗?好歹也是跟随我十几年的老部下了,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吗?”

    巴特尔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垂泪道:“将军,你杀了我吧,我,我害怕了,要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拼杀,我,我巴特尔从来没眨过眼,可是,可是这些吴儿有妖法啊,他们有那可以瞬间把人化没了的水,还有黑色妖水,我们,我们留在这里,可就死定了啊!”

    贺兰哈里木冷笑道:“你不仅懦弱,还愚蠢!这水确实是厉害,但你以为晋军可以人手一瓶吗?他们真有这个本事,早就随便往我们身上扔了,到现在为止,也就三四个有这东西,目标就是冲着我们的木厢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的还是我们的运兵上城的速度,只要我们在这里死战不退,守到木厢带的援兵上来,还怕守不住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环视四周,那些刚才因为害怕而逃跑的士兵们,一个个眼中又闪出了希望的光芒,他沉声道:“要是真的如你们所想,他们有这些可怕的武器可以到处使用,那你们就算逃下东城城头,又有何用?接下来他们攻破东城,攻进城中,你们不还是得死,在这里,起码战斗还有希望,还能把他们打下去,顶出去,换到城里,敌军四面入城,你们怎么挡,怎么活?!这里,就是我们各位的埋骨之地,要么奋战求生,要么战斗到死,我贺兰哈里木,不退!”



    巴特尔大吼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大声道:“将军说得对,是我们一时害怕失了智,猪油蒙了心,将军,我们错了,按军法,你现在就可以斩了我们,但请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会让你看着,我们仍然是英勇的战士!”

    巴特尔说着,扬起弯刀,大叫道,“有种的,跟我杀吴儿啊!”他一马当先,转身冲了回去,而那十几个想要逃跑的军士,也都纷纷扔下手中的轻伤员或者是尸体,转而抽刃上前搏斗!

    掌旗的军士有些失望:“将军,我们,我们是不撤了吗?”

    贺兰哈里木二话不说,从地上摸起两个散落在晋军尸体上的硫黄包,往身后的木厢里一丢,转而点火向着这个空厢里一扔。

    顿时,这个木厢就燃烧起了大火,变成了一具火球,他转过头,火光照耀着他的眼睛,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要想逃,自己跳下去吧!乞比何,升旗,吹号,我就在这里,一步不退地跟吴儿拼了!”

    这个名叫乞比何的掌旗兵,挺起胸,大声应诺,而慕容霍集布身边的一个槊手,则从地上拿起一根两丈多长的推杆,递向了乞比何,乞比何迅速地把将旗缠在了槊杆的杆头之上,然后双手拿着槊尾,高高地举起,一面写着“贺兰”字样的大旗,就这样立于城头,而随着这大将旗的升起,迎风飘扬,四周的城墙之上,响起了一阵鲜卑语的欢呼之声,而冲天的杀气,则猛然四溢。

    慕容霍集布叹服地说道:“久闻贺兰哈里布将军深得军心,精通兵法,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可是,我方的士气固然迅速地提升了,但是敌军也知道了您的位置,现在这段城墙之上,敌军可是有数量的优势,要是他们全冲向这里,只怕我们难以阻挡啊。”

    贺兰哈里木笑着摆了摆手,一指前方那泛着血色,漂着白骨的王水滩,沉声道:“看到没有,这些吴儿弄巧成拙,把这里前面方圆十几步的地方,全都弄成了王水滩,这里没有敌军敢突破了,想过来,得绕道从两边来,这就给了我们能以少量士兵挡住他们的机会,因为…………”

    他说着,一指两边,只见一片瓦砾堆中,只留下了两条狭窄的,只容得下两只脚并足而过的通道,两边的地上,尽是尖锐的石块,破碎的刀矛刃片,还有散乱的箭头矢尖,以及固定木梁的铆钉,任何人看到都会明白过来,想要绕过这小路,从瓦砾堆里经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踩上去那几乎就会给这些锐器刺穿脚掌,若是倒地,几乎就是万刃穿身,会立即送命。

    慕容霍集布点了点头:“确实,守住小路可没那么困难,只要三分之一的兵力就足够了,现在给毁掉的木厢也只有中央城门这段,别的地方的援军还在不断地上城,只要我们能挺住一刻钟,那我们的援军都能杀过来,这些攻上城头的吴儿,就可以解决了!”

    贺兰哈里木正色道:“不错,现在我们有王水来守住正面,只要防住敌军两侧的突破,那就有足够的时间,让周围的兄弟们全都退到这附近防守,守住两边的小路,撑到战局逆转!”

    乞比何突然说道:“可是哈里木将军,要是敌军这个时候用投石车,或者是大量的弓箭来射我们,我们的人数密集,如何是好?”

    贺兰哈里木咬了咬牙:“所以得吸引他们的人也过来进攻,敌我在一起混战,想必晋军也不敢轻易地发石攻击,至于弓箭,我们不怕,这里是内城墙,他们没这么容易只靠弓箭就杀光我们的,兄弟们,生死有命,此战能不能守住城头,就看…………”

    他的话音未落,却只觉得眼前一花,只见一个矮小而矫健的身形,从城头上一飞冲天,直接就跳到了离城头高出一丈左右的地方,就在空中,弯弓搭箭,对着贺兰哈里木,就是一箭射出。

    贺兰哈里木身前的两个亲卫连声道:“当心!”他们连忙举着木盾,挡在了贺兰哈里木的面前,只听到“彭”地一声,当前那个顶盾的卫士,居然连退了两步,而从贺兰哈里木这个方向甚至可以看到,盾背隐约出现了一个箭头,这一箭之力,竟然透盾而过,即使是以弓术见长的这些鲜卑人,也不免微微脸上变色。

    贺兰哈里木一把排开两个为他挡箭的卫士,只见空中的那人,双手张开,两手和肋部之间,多出了几道象蝙蝠翅膀一样的布隔,这让他在空中可以缓缓地下落,不至于落到那王水滩或者是瓦砾堆之中,这是一个土黄色衣服的矮子,身高不过五尺,左手持着挂牌,右手拿着一把铁锤,戴着铁盔,全副武装,而一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隔着二十步远,也能感觉到他的冲天杀意。

    二十多个爪勾,搭在他身后的垛口之上,随着这个矮子勇士的下落,二十余个背剑拿斧的矮人战士,也都先后翻上了城头,那个空中的矮子落到了地上,看着贺兰哈里木,举锤向之,怒道:“贺兰哈里木,还我老肥兄弟的命来!”

    贺兰哈里木沉声道:“来将何人,报上姓名!”

    那矮子厉声道:“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摸金校尉胡九九是也,刚才那红衣矮胖子是我的好兄弟王老肥,也是我结拜的兄弟,今天我来,就是要为他,还有阿毛,黑猫,三串串这些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兄弟,报仇雪恨!”

    贺兰哈里木冷笑道:“原来那个红衣矮胖子是你兄弟,这人死得壮烈,不愧是个英雄好汉,不过,仍然是死在了我们的手上,胡九九,你这么急着想死,那我成全你就是!我就在之里,恭候你的大驾!”

    胡九九看着地上流淌着的王水,突然笑了起来:“贺兰哈里木,你是不是以为靠着这些王水就能保住自己?我来也!”



    胡九九说着,突然抄起脚边的一面大木盾,就扔进了那王水之中,这是一面类似木排的大盾,厚达半尺,扔上去之后,直接让那泡在王水之中的骨架,碎得满地都是,而发黄甚至是发黑的碎骨渣片,随着四周的王水横流,可是落在王水之上的这面木盾,却是毫发无损,与那些入水即溶的金铁和人的肌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胡九九身边的十余名战士,也都纷纷地找到散落附近的木盾,木排,扔到这王水之中,方圆一丈多的地方,都给这些木头所覆盖,看不到底下的王水了,只有那刺鼻呛人的味道,仍然从这些盾牌与木块的边缘逸出,刺激着众人的嗅觉。

    更是有几个矮人战士,干脆搬来了城头上到处可见的土囊与沙袋,扔进了这王水之中,压在那些底下的木盾之上,这些土质的东西扔进王水,袋子的边缘倒是有些给腐化,破裂,让里面的沙土都倒了出来,仿佛是在地上种出了一块块的土壤,连那些随水四处流淌的人骨碎片,也看不到了。

    胡九九的眼中闪着热泪,看着这一片土木混合的地方,哽咽道:“树根兄弟,你入土为安,和老肥,阿毛,黑猫兄弟一起,先走一步,我为你们报了仇,稍后就到!”

    贺兰哈里木咬着牙:“想不到,这怪水居然无法溶化土石木块,这世间万物,还果然是相生相克呢。我更想不到,你们这些矮人,居然能有如此的手足情义,甚至超过了上次的那个北府军唐方!”

    胡九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都是受上天诅咒,身有残疾,在这世上受尽了白眼和常人的歧视,甚至给当成怪物赶出村落,四处游荡,我们从小就只能在一起抱团取暖,一起去当佃户,一起去练武学艺,一起乞讨,继而一起去盗墓,世人因为我们矮小,不给我们饭吃,甚至不让我们从军,我们就自己去找钱拿找事做,这就是我们摸金校尉,这就是我们的兄弟情义,你杀我们这么多兄弟,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

    贺兰哈里木的身后,慕容霍集布挺身而前,挡在了他的面前,沉声道:“好个嚣张狂妄的矮子,你以为能踩着这些木盾和土块过来,就能杀得了我们吗?告诉你,我们可是大燕的宿卫勇士,你不是要给你的兄弟报仇吗?来吧!”

    他说着,双手抄起那把大剑,对着胡九九就冲了过去,而两个持戟的护卫,也紧随其后,跟着冲出,贺兰哈里木的身边,六七个铁甲战士,亦是吼叫着跟进,扑向了胡九九。

    胡九九大笑一声:“来得好,今天,就让你们这些胡虏,见识一下我们吴地男儿的武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挺身而起,两手一错一分,一把战斧和一把铁锤分别抄在了他的左右手,对着慕容霍集布就冲了上去。两边的军士,顿时就混战成了一团,在这方圆二十余步的空间,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贺兰哈里木面沉如水,仍然是站在那木厢的门口,驻刀而立,身后的掌旗兵乞比何看着两侧的战况,只见巴特尔已经带着不到百名的战士,靠着长枪和盾牌,隔着那两侧的狭窄小路,跟着两侧的晋军在互相穿刺,个头矮小的晋军战士,在这种对抗中反而是占了不少便宜,尽是往燕军甲士下三路的腿脚处招呼,而这个时候,武器的长度是差不多的,弥补了他们身形上的劣势。

    谷可是反过来,燕军的这些高大甲士,却是要弯着腰甚至是蹲在地上,用长枪跟这些矮人们对刺,显得非常地别扭,也不利于机动,几十个回合交锋下来,已经有十余人被刺倒在地,而整个的阵线,也是逐步地在后移。

    正面的木排与沙囊之上,打斗也在不停地继续着,第一批上城的胡九九及所带的卫士,多是武艺高强之人,虽然人少,但是跟这十余名燕军甲士正面打起来,却是不落下风。

    后续的城头之上,仍然时不时地有晋军的战士翻过城墙,沿着绳索或者是通过云梯登城,在城墙垛口那里推云梯,砸石头的燕军战士,一个个地倒下,而后方的木厢,却是再也不能有一个升上来,起码在这中央两百步左右的城墙段内,五个木厢里只有一个还停在城头,就在贺兰哈里木的身后,其他的四个,早已经坠落城底,或者是焚为灰烬,再也不可能为这段城墙带来一兵一卒了。

    乞比何咬着嘴唇,大声道:“将军,你快撤吧,我们都尽力了,再不撤,我们真的走不了啦,将旗在这里,可以吸引敌军,你赶快趁木厢下城,换个方向带援军来救我们,那个,那个公孙五楼将军不是说吗,他们也能上城来的……”

    贺兰哈里木突然笑了起来,摇头道:“乞比何,如果公孙五楼真的想救我们,刚才就会主动上来支援了,至不济,也会亲自登上别的城头,带兵突破过来援救,可是打了这么半天了,你见他来了吗?”

    乞比何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内墙,只见公孙五楼正忙活着,带着百余名家丁护卫,在搬运着东西,运到那散落各地的十余部投石车之上,看起来,是要进行投石攻击了。

    乞比何咬牙道:“这个滑头,就只想着远远地发发石头,近战拼命,死都不肯!”

    贺兰哈里木咬了咬牙:“晋军中有能人,我还是低估了他们,没想到我们的木厢运兵之法,居然会给这些矮子靠了怪水和黑火能破解,我是大将,不可以逃跑,不然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将士?!”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杀意一现,看着面前的战况,这会儿的功夫,已经几乎形成了三四个矮人和晋军护卫,在围攻一个燕军甲士的情况,更是源源不断地有一些黑色劲装的彪形大汉翻墙而入。



    这些黑衣劲装的大汉们,手中尽是精钢打靠的利刃,有些人则手持铁锤,铜鞭等钝器,往往两三人一组合作,持刀剑利刃的,攻燕军甲士的下三路,腿脚之处无重甲护卫,往往一剑则可断腿切筋,让人跪地不起。

    接下来,铁锤战士则上前,对着燕军甲士的脑袋则是迎面一锤,只要抡圆了挨上,那整个脸就会跟个西瓜一样给砸得粉碎,如同一个在锅里打碎了的西瓜,脑浆,骨渣和鲜血流得整个头盔都是,场面无比的血腥与残酷。

    胡九九的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了城头,只见一个小山般的身形正翻过城墙,两把大斧插在他的背后,一个燕军的戟手吼叫着从旁边冲出,一戟刺出,直奔他的胸口,而这条巨汉则哈哈一笑,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戟格之后不到半尺的地方,那名燕军戟手睁大了眼睛,使出吃奶的劲,却是不能再往前刺出半寸。

    只听这个巨汉厉声道:“给我下去!”

    他单手猛地一拉一撤,这个燕军戟士只觉得一股绝大的力量从戟身上传来,再想撒手已经来不及,连人带戟,给这条巨汉带得凌空飞起,随着一声惨叫,他的身形直接给拖得飞出了城垛,向着城外落去。

    城下响起了一阵欢呼声:“黎民哥威武,黎民哥威武!”

    来人正是诸葛黎民,他满脸的横肉抖了抖,对着在自己面前十余步处,正在厮杀的胡九九说道:“老胡,我哥叫我来帮你!”

    胡九九双眼发红,转头喝道:“这里不关你事,上别处去,我要给我兄弟们报仇,谁也不许插手!”

    诸葛黎民的眉头微微一挑:“老胡,别闹,这是攻城呢,胜负为重,我们…………”

    胡九九向后跳出两步,就在诸葛黎民的身前不到十步的地方,战斧一挥,就在地上划出了一条带着血滴的横线,他的身上脸上尽是敌军的血渍与脑浆,可见这一阵他已经杀了不少人,他沉声道:“都听好了,我就是要找那贺兰哈里木报仇,别的事不管,诸葛黎民,你要是和你的人敢过这条线,别怪我先砍你,再去找贺兰哈里木拼命!”

    他说着,转身就冲向了前方的战团。

    诸葛黎民的身边,几个黑衣大汉上前,一边抹着脸上的血渍,一边说道:“黎民哥,这矮子也太狂了吧,咱们理他做什么,上前杀他娘的,这先登之功给了他,那击杀敌将的大功,就别再让了吧。”

    “就是,他分明就是要抢功,故意扯这些理由。”

    “唐方不也是你的兄弟嘛,他要报仇,那黎民哥你也可以报仇啊!”

    诸葛黎民摇了摇头:“罢了,老胡一大半的兄弟折在这里了,今天他是真的拼命,现在城头差不多大局定了,敌军的木厢毁了,后续的兵跟不上,东城已经是我们的了,他想打就让他打,我们换个方向攻击。”

    他说着,转身就向着城外走,找了条爪勾下的绳索,就要下城。

    几个黑衣大汉睁大了眼睛:“我说黎民哥,就算我们不去跟胡九九他们抢,那到别的地方打就是了,何必下城呢?”

    诸葛黎民没好气地说道:“木厢都毁了,就算占了城头,也不容易下去,不如现在翻出去,走城门走,也许,我们还能更早一步地冲进内城呢。”

    他说着,一跃而起,翻过了城墙,顺着那条绳索,直接溜了下去,而城头的几十名黑衣大汉,也纷纷跟着跳出了城墙,这城头,很快就只剩下了矮人战士们和普通的青州军士在继续攻城。

    东城之外,长围上,诸葛长民微笑着点头道:“黎民看来是有长进了,没象以前一样一味嗜杀,懂得去找容易的进攻方向了。”

    诸葛幼民点了点头,一指城门那里,刘德民正指挥着一部冲车,两三千斤重的一块巨木,被军士们一次次地拉起,再放下,狠狠地撞击着东城的城门,每次撞击,这城门都会抖上一抖,显然,已经不能再撑太久了。

    王玄谟勾了勾嘴角:“只是,这城中的内应…………”

    诸葛长民笑着摆了摆手:“要啥内应啊,我们自己也就拿下了,只可惜了胡九九的矮子土攻队,这一战下来,损失一半多人,包括他最好的助手王胖子,也难怪他现在这样发了疯似地拼命。”

    王玄谟看着城头,那仍然高高飘摇,顽强地挺立不倒的贺兰哈里木大将旗,说道:“那贺兰哈里木真的还守在旗下吗?还是只是派了个替身,自己跑了?”

    诸葛长民摇了摇头:“不管他是不是跑了,只要大将旗一倒,哪怕是替身战死,结果也没什么不同。为将帅者,竖起大将旗,本身就是鼓舞全军士气,不管旗下是不是本人,只要将旗一倒,那就会全面军心崩溃,想当年我们追击桓玄,在湓口碰到敌将何澹之时,他也玩过这招,故意把座舰靠前,竖起将旗,本人却在别的船上指挥,想要引诱我军进攻,结果我们攻下旗舰,砍倒将旗,他反而部下全面溃散,无法约束了。”

    王玄谟点了点头:“这个战例我听过,那今天的贺兰哈里木,也是在我军登城时才竖起将旗,为的是鼓舞士气,所以,他是绝不允许这将旗倒下或者是撤离的,一定会死战到底,胡校尉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拼了命地要往将旗下杀,他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破城!”

    诸葛长民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说道:“奶奶的,打了半天多,都过午时了,终于拿下这该死的东城了,王书吏,你的内应我们应该用不上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同样可以拿下先登之攻了,幼民,给后面的军队发信,让他们快点作好准备,咱们要入城了,噢,对,城门那里让刘怀慎的动作也快点,攻入城门后让他们第一批入城,他们装备好,万一敌军还有什么埋伏,也不怕。”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至于黎民他们,我…………”

    他的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王玄谟的惊呼:“啊,这些是什么?!”



    只见一大堆东西,从城内腾起,升到半空,然后,再狠狠地砸向了城头,起码有二十余个土囊沙包大小的东西,就这样扔到了城头。

    一些正在面对面厮杀的军士们,给这些大包砸中,生生地给砸死在城楼之上,还有一些囊包,则没这么精准地飞离了城头,落到了城下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让正在以密集的队形攻城的晋军队列中,也是一阵落袋飞囊,不少人给砸得扑地不起,或者是四下滚翻,场面顿时就变得一片混乱。

    诸葛长民的脸色一变,他站起了身,因为,在他这个方向,他能看得清楚,这些布囊落到城头或者城下的时候,外面的包裹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裂开,一大片白色的粉末,四散飞扬,顿时,就让整个城头城下,都陷入了一大片白色的烟尘之中。

    王玄谟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这,这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不分敌我地一起砸啊,难道,是在使什么障眼法?”

    诸葛长民的鼻子抽了抽,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急得一跺脚,大叫道:“快,快鸣金,撤,全都给我撤!”

    诸葛幼民几乎是条件反身式地弹起,向着身后的传令兵叫道:“鸣金,快,快啊!”

    几十上百面的响锣在密集地响起,压过了前方的风声与喊杀声,以及叫骂之声,王玄谟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要撤军是不是太可惜了?不就是些白色的粉尘,还能是什么?”

    诸葛长民咬了咬牙:“该死的,这些是石灰,石灰啊,这燕军也太他娘的狠了,这石灰遇水,可就会马上腐蚀溶解所遇的一切,那效果之惨烈,比起你带来的王水也差不了多少了。想不到这些燕狗,居然敢用这个杀招,难道,他们连贺兰哈里木和城头数千将士的命也不要了吗?”

    广固,东城内。

    公孙五楼面带得色,看着手下正在忙活着,把一袋袋的石灰包,直接砸向了城头,而在他这里,六七部投石车,则重点向着中央段,城门之上的那片城楼,发射着石灰包,差不多两百步的城楼段内,已经是一片白雾茫茫,连刚才在城头打斗着的人影,也几乎消失不见了。

    一个亲卫军士挑着两桶水走了过来,把水桶放到地上,而另两个辅兵则开始迅速地往两个大革囊里放水,这个亲卫擦着脸上的汗水,看着正在往投石车的发射巢里放这些灌了水的革囊的卫士们,摇头道:“五楼哥,这哈里木将军,还有桂林王的小王子慕容霍集布都还在上面没撤下来呢,我们这就用石灰遇水法把整个城头给毁了,真的可以吗?”

    公孙五楼恶狠狠地说道:“废话,要是他们能守得住城头,当然不必这样打,可是他们不争气哪,木厢上城,也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可是哈里木宁可升起将旗死撑也不愿意撤,那就怪不得我了。”

    另一个红脸的亲卫咬了咬牙:“五楼哥,现在城头还没有完全给晋军占领,我们城里还有骑马增援的援军,要不把他们叫来,从别的地方木厢上城,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公孙五楼二话不说,挥起马鞭,就在这个红脸的亲卫脸上抽了一鞭,这让本来脸就一片赤红的这个亲卫,又多了条鲜红的血印子,他捂着脸,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耳边却传来公孙五楼的咆哮:“转机?转你娘个头的机啊。要是带援兵就能管用,老子早就带来了,没听到国师的话吗?我们能带的,就这一千宫卫,为了让贺兰哈里木他们拼命,我可是连宫卫军都押上了,想死你就自己去支援,别在这里废话多!”

    剩下的军士们哪还敢多话,纷纷加快了动作,很快,十余部投石车里的盛水大革囊都已经装好了,革囊的口子都只是虚塞,而囊身之上则给小刀划了一些细细的口子,以物理学的原理,跟那些前面发射的石灰包一样,只要砸中城头,必然破裂,让这城头变成一片河流的同时,也会象虎门销烟那样,把所遇到的一切城头的活人,化为枯骨!

    公孙五里咬了咬牙,站到了离他最近的一部投石车的身边,拉着那牵引着力臂的绳索,在他的身后,十余名强壮的力士紧紧地接着这绳索,都眼巴巴地看着公孙五楼,只要他手一松,这些人也会跟着松手,这发射巢中的大革囊,就会飞天而起,直上城头!

    公孙五楼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城头那大将旗的方向,贺兰哈里木那杵在旗下,站得笔直的身形,仍然若隐若现,他突然笑了起来:“老哈,你不是想当忠臣烈士吗?我成全你,放心地去吧,汝之妻女,我养之!”

    他说着,突然松开了手,厉声道:“给我抛!”

    一阵齐声的吼叫声响起:“抛!”所有的亲卫们都松开了手,几十上百个大水囊,呼啸着,划出高高的弧线,直接飞向了石灰粉末缭绕的城头。

    大将旗下,贺兰哈里木单手持着将旗,护旗的卫士乞比何,已经倒在了离他三步的地方,趴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流着鲜血和内脏的残片,浑身上下,染得一片白色,他的背上,裂开着一个石灰包,正是这一包石灰,不停不倚地砸上了城,要了他的命,一如在这一百多步内,横布四处的几百具给生生砸死的两军将士的尸体。

    “嘶”地一声,慕容霍集布的腿肚子上裂开了一道血口子,一如他身上至少十五六道的血痕一样,已经杀得如同一个血人也似地的他,再也站不住了,就这样扑到了地上。

    而刚才被木盾所盖住的那滩王水,因为石灰腐蚀掉了不少木头,起码一半的地方,王水又冒了出来,慕容霍集布的脸整个埋到了王水之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那里一趴,整个人陷在王水之中的部分,无论是血肉还是盔甲,都开始滋滋的冒烟,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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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九九吐出一口血水,从地上靠着铁锤的支撑,吃力地站起了身,他的浑身上下,遍体麟伤,咬着牙,拖着残躯,走向了站在自己面前七步左右的贺兰哈里木:“就剩你我了,来,作个决断吧!”

    “扑通”一声,一个石灰囊狠狠地砸在两人中间,大片的白色粉末洒开,随着这城头呼啸的风声四散,把两人的身上脸上,都染得一片苍白,他们脸上的皮肤,在剧烈地灼烧着,这会儿虽然没有水直接浇上城头,但是两人身上的汗水,已经起到了同样的效果,甚至皮肤都开始和甲叶一样,迅速地脱落,鲜血把那一脸的白色粉末,都染得殷红一片,配合着黄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显得格外地吓人,这会儿两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来了。

    贺兰哈里木摇了摇头,他看了下四周,百步之内,除了自己和胡九九,已经不再有一个站着的活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荡着的大旗,苦笑着松开了手,大旗晃了晃,终于落向了城下,他喃喃道:“贺兰部,我的兄弟们,终归还是没了。”

    他转而看向了面前的胡九九,这个英勇的矮人战士,浑身是血,肌肉如同枯树皮一样,从他的身上片片熔落,甚至连森森的白骨,都能看到,要换了普通人,早就疼得晕死过去了,而这个矮人的眼中却是泛着血丝,提着战斧,一步步地走向贺兰哈里木。

    贺兰哈里木摇了摇头:“你本可以逃离的,为何要留下送死?”

    胡九九走到贺兰哈里木面前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贺兰哈里木,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木厢:“你也可以逃走,为何要留下来送死?”

    贺兰哈里木笑了起来:“我的部下,我的兄弟,我的荣誉,我的部落大旗都在这里,离了他们,我就算活下来,也跟死没区别。”

    胡九九冷笑道:“我的兄弟们也全在这里,离了他们,我也跟死没区别,贺兰哈里木,你是条汉子,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是这样的死敌,我会很高兴跟你一起喝酒,大醉一场,不过,现在…………”他的眼中杀气一现,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战斧:“我一定要杀了你,为我的兄弟,为老肥,为阿毛,为黑猫他们报仇!”

    贺兰哈里木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咬着牙,他的一只眼珠子已经沾上了石灰,开始迅速地腐烂,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来吧,一起去死!”

    他迎着胡九九扑了上去,胡九九哈哈一笑:“这辈子我要杀的人,必死!拿命来!”

    两条身影飞快地扑到了一起,而弯刀和战斧则狠狠地抽进了对方的躯体,十余个大水囊凌空而降,砸到了冒着白色烟雾的城楼之上,整个城楼,就象滚沸的开水锅一样,冒着刺鼻的味道,而贺兰哈里木和胡九九最后的身形,也都被这石灰的蒸气所淹没,再也消失不见,只有那千疮百孔,沾满了石灰的贺兰部大将旗,在缓缓地飘落。

    诸葛长民轻轻地摇着头,喃喃道:“疯了,真的是疯了,这燕军真的够狠,眼见城池不保,居然用这石灰遇水,让整个城头变成腐烂的毒场,敌我两军,近万将士,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尽是尸骨无存,胡九九的摸金营,两千多的青州兵马,就这样没了!”

    诸葛幼民看着潮水般退后的攻城部队中,那个小山一样庞大的身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向城头的家伙,叹道:“还好二哥自己先撤了,要不然,只怕这会儿人也没了。”

    诸葛长民咬了咬牙:“这城头是没法再爬了,给这么一搞,几天之内都是死地,上去的人恐怕都会中毒,这大概就是黑袍所希望的,他守不住,也不允许我们上城,恐怕,我们还得另想办法才行。”

    王玄谟勾了勾嘴角:“只怕只能从城门突破了,或者是用冲车去摧毁城墙,不过城头也没了敌军,我们只要能接近城墙,冲进门洞,那还是可以破城的!而且,那个内应…………”

    诸葛长民咬了咬牙:“我不指望你的那个内应,这次,我要亲自拿下东城,传令,重整队伍,半个时辰后,我要亲自督战,再次攻击城门,所有的冲车,铁轮车,全他娘的给我拉出来上,实在不行…………”

    他转头狠狠地看向了王玄谟:“你的黑水,王水还剩多少,全都给我拿出来,一会儿攻城的时候,我也懒得他娘的撞城门了,直接给我把这些东西砸在城门上,给我水火交攻!”

    王玄谟的双眼一亮:“哎呀,这个办法好啊,刚才我怎么没想到呢?!”

    诸葛长民恨恨地转头看向了城内,仍然有水囊不停地抛出,向着城头和已经空无一人,但是尸横遍地的城墙外发射,所砸之处,顿时会与那些石灰所混合,形成滚沸的液体,侵蚀着所遇到的一切。

    诸葛长民吼道:“我们的投石车呢?给我狠狠的砸,城后的这些个敌军的投石机,一个也不许留!”

    东门城内,公孙五楼面带得色,骑上了马,而百余名亲兵护卫,也都跟他一样,跳上了马背,那十余部投石车已经燃起了火焰,连同残存的几包石灰,都在剧烈地燃烧着,所有发射石灰囊的证据,全部湮灭消失了。

    公孙五楼拨转马头,从内城的方向,驰来千余骑,一个全身皮甲的军将,一马当先,对着公孙五楼拱手道:“公孙大人,末将讨逆将军也速该,奉国师之命,前来增援,并接管东城的防务。”

    公孙五楼点了点头:“国师要我回去吗?是派你来接管这里城防的?”

    也速该点了点头:“正是,这东城的城头已毁,国师说,只要我等防守城门即可,而要你去西门方向,那里更需要你。”

    公孙五楼的嘴角边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贺兰哈里木将军,和他的三千英勇部下,以及一千宿卫军士,已经为国捐躯了,也速该,记住,人在城在,不然的话,你就是不死于敌手,也必死于军法!”



    也速该的神色一凛,向着公孙五楼以手按胸,行起军礼,嘴上也说着遵命,而当他直起身的时候,只觉得一阵烟尘扑面,马屁的味道和尿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呕吐的感觉,而公孙五楼和他的手下们,已经驰到了他们来处的瓮城城门那里,随着最后的一名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处时,瓮城的城门缓缓地合上,也速该带来的这一千多名军士,则全部给关在了瓮城之内。

    也速该身边的掌旗兵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都什么人哪,我们可是奉了国师的命令来增援的,这倒好,这家伙拔腿就跑,片刻也不肯多呆,将军,我就说嘛,我们要这么急着来做什么,公孙五楼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吗?”

    也速该叹了口气:“我哪是来救公孙五楼啊,我真正想来救的,是贺兰哈里木将军!”

    他的目光落到了落在城下,已经千疮百孔的那面将旗,咬了咬牙:“贺兰哈里木是我大燕的名将,虽然和我们不是一个部落,但他人品高尚,帅才高超,我是一向仰慕的,虽然没有机会跟他一起并肩战斗到死,但是能跟他留下的将旗一起继续战斗,也是我等的福份!”

    他说着,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热气的城头,咬牙道:“也不知道是谁,把该死的石灰扔到城头,不过这样一来,敌军也无法爬上城头了,现在我们要防的,只是来自城门的攻击,全体列阵,守护城门,只要我部还有一个活着的,绝不让一个晋军从东城突破!”

    他说着,一把抽出了战刀,跳下战马,向着城门走去:“我们是大燕的战士,不管从城门那里冲进来的是什么,我们都不可以害怕,更不可以后退,这一战,不仅是为了胜利,也是为了生死,杀!”

    一千多个粗野的嗓子在齐声大吼道:“杀!”而一股冲天的士气,直上九天。

    南城,帅台。

    刘裕稳坐帅台之上,一个传令兵在他的面前单膝下跪,沉声道:“回报大帅,东城方向,诸葛将军的摸金战队,连同青州军士千余,成功地攻上城头,不料敌军居然以石灰囊轰击城头,并大量以水囊袭击,城头的三千多燕军,连同我军的战士,全部同归于尽,诸葛将军正在重组部队,准备向城门发起下一次的攻击,特此来报!”

    刘裕点了点头:“回去告诉诸葛将军,他的努力,我这里看到了,胡校尉他们摸金勇士,和所有攻上城头的青州将士,都是好样的,我为有这样的部下而骄傲。也请诸葛将军不要太勉强,敌军已经非常疯狂,连自已人也一起杀,下次进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落入敌军的陷阱。”

    那传令兵应诺而退,刘穆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长民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那些摸金的矮子本来就是他的看家王牌,而地行之法也是他的独门绝技,想不到,这支部队居然今天全折损在这广固城头。”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敌将贺兰哈里木也算得上是燕军中的良将了,居然也这样跟我军同归于尽,他这一死,其实东城攻破,也就是几个时辰内的事,只不过现在无法直接上墙,那里还需要点时间,长民打出火气了,加上有怀慎的重甲部队,我们只要坐等好消息便是。不过…………”

    他说到这里,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看向了这南城的城门方向:“恐怕我们要先于他们,攻克南城了。”

    王妙音微微一笑,指着南城的城门方向:“大帅,你看,铁牛兄弟想到好办法了,居然能用这攻城的爪勾来拉扯那些填堵城门的沙囊土袋呢。”

    刘裕看着城门的方向,只见十余条爪勾,给安放在八牛弩上,这些原来用于射击城头,压制敌军弓箭手的武器,或者是直接以断槊攻击夹壁墙的神兵,这会儿却是十几部一字排开,放在宽大的南城城门的对面,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而原来堆在门洞那里,密密麻麻的沙袋与土囊,塞满了大半个城门,只有一两尺的空间,依稀可以看到门内仍然在奔跑忙碌的燕军军士。

    偶尔,还会有几个燕军的弩手,透过这些空隙,向着外面发射,只是这准头和射距,都是完全无法控制了,以至于对面的晋军军士们,可以从容不迫地摆放好这些弩机,而这回装在弩臂之上的,不是那些三尺断槊,而是一根根尾部拖着长索的爪勾。

    一阵脚步声从城楼之上响起,二十余名燕军弓箭手拿着弓弩,飞快地奔向了垛口,弯弓搭箭,想要向着这些八石奔牛弩射击。

    可是他们刚刚从隐蔽处跑出,就感觉面前一黑,那是一阵箭雨,从城下腾起,起码三百枝羽箭,狠狠地洒向了这些弓箭手,五六个冲在前面的人,顿时就成了插满羽箭的箭靶,倒地而亡,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冲出去送死了,离着城垛还有三四步,就是胡乱地把手中的箭给射出去,甚至也不及去看一眼是不是射中了目标,就转身逃回了藏身的断木与石块所组成的瓦砾堆中。

    向弥扛着一把大斧在肩上,于那十余部八牛神弩之后来回踱着步,他对着在城下排开阵势的千余名弓箭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只要再有燕奴敢冒头,就给我射他娘的。”

    弓箭手们发出了一阵齐声的应喝之声,站在他们身手的两个统领挥着手中的弓箭,沉声道:“铁牛哥放心,燕狗敢冒头就把他射成靶子!”

    向弥哈哈一笑,一把推开了站在他身前,正在操作八牛神弩的一个军士,他和几个同伴们把那弩机想要固定在地上,可是这块地正好不平,三只木脚,无论如何也无法锁在地面。

    向弥一把抄起那足有五六百斤重的弩身,两手抓着弩臂,用腰顶住弩身,人熊一样的身躯,直接把这部弩机扳在了身上,伴随着他的大吼声:“都他娘的给我射!”



    随着向弥的怒吼之声,他身后的一个力士,早早地举着大锤,这一下,狠狠地把大锤下落,砸向了向弥所扛着的八石奔牛弩后面的机关部分,只听到“叭嗒”一声,青铜弩扣给砸得飞起,弩臂之上,八根粗牛筋所绞在一起形成的,如儿臂粗的弩弦飞速地弹起,把向弥面前的这根连在爪勾头的长索,狠狠地击发了出去。

    与此同时,安放在四周的十余部八石奔牛弩,也同时开始了怒吼,或是长索套着的爪勾,或者是断槊装上的三股带倒刺的叉头,槊尾再连着一根长索,凡此各种,五花八门,十余根这种或索或槊的倒勾,准确而有力地击中了堆放在城门那里的沙包土囊之上,所击之处,一片烟尘腾起,连同着原来地上燃烧后的灰烬和人骨灰,飘得整个城门洞内皆是。

    城门响起了一阵惊呼之声:“不好,吴儿要攻门了,快上!”

    一阵零散的弩矢从沙囊的背面射了出来,却和之前一样,无法对八石奔牛弩之后的晋军构成什么杀伤,向弥哈哈一笑,手一松,巨大的弩臂从他的腰间滑落,掉到了地上,他一把抄起了刚才扔在地上的那柄单手战斧,厉声道:“给我拖回来,清门!”

    上百名早已经准备好的晋军,一个个都脱去了上衣甲胄,露出发达而结实的肌肉块子,或是十人一组,或是八人一队,顶头的一人,更是把这圈绳索的尾部缠在腰上,一如后世的拔河一样,这带头的力士发一声吼,众人一起发力,向后疾走,而随着他们的发力,原来被堆压在城门处的沙包土囊,顿时就给拉离了位置,就象一块块的积木,给猛地从一堆积木中抽出,直向着城门外奔去。

    首轮发射的十余枚爪勾与断槊,一下子带出了七八袋大土囊,还有六七袋,因为爪勾击中的地方不是太牢固,往往只是在袋身上划了一个口子,再拉之时,袋身破裂,里面的土壤与沙尘撒得满地都是,而大袋却仍然散落在城门洞内,并没有给拖出来,反而挡住了后面的一些土袋给继续抽出。

    向弥一挥手,身后早已经准备好的二十余名重甲军士越列而出,他们一个个都持着两丈多长的步槊,槊尖也早早地换成了爪勾或者是干脆做成了戈状,走到城门洞前六七米处的地方,则二三人一组,持步槊去刺或者啄击那些散落在城门洞内的破裂土囊沙袋。

    爪勾与横戈狠狠地从上方击中这些沙袋,然后两三人发一声呼喝,齐齐向后倒拖,这几十斤重的沙袋,就这样给生生拖出了城门洞,连同之前的那些给绳索就拔出来的沙囊一样,十余个沙包,就这样给从沙包堆里移到了城门外。

    而原本塞得满满的城门洞内,顿时就空旷了许多,堆成墙一样的沙包土囊,给这番拖动也弄得七零八落,除了给抽出去的十余个土囊外,还有二十余袋沙包滚落得到处都是,沙包墙也算是轰然倒塌,墙后的情况,一览无余。

    几十名手持弓弩的燕军军士,张大了嘴,就站在这面倒塌的沙包墙之后,他们的面前,则有二十余根木桩,三十多个同样赤着上身,扛着木锤的军士,正在发力地打着桩,有些木桩之间已经用横木钉上,构成了初步的栅栏。

    显然,城内的守军们也意识到这沙包袋墙总会有给突破之时,开始抓紧时间在城门内立栅作第二道防线了。只是,他们压根也没有想到,晋军居然会用这种爪勾与长槊拖袋的办法,迅速地把几百个沙袋所堆成的障碍给清除,只一刻不到的功夫,连自己这里在做什么事,都无所隐瞒了。

    向弥哈哈一笑,一挥手,站在城门一线的几百名弓箭手,对着城门洞内就是一阵射击,他们原本指向城头的弓箭迅速地放平,改而平射,一时间,箭如飞蝗,疾风暴雨一般,扫过在城门洞口那里的打桩立栅的燕军和后面的弓箭手们,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三四十人中箭仆地,在地上翻滚惨叫,甚至有些不太牢固的木桩,在这片混乱之中也给撞倒,砸得在地上的伤者们吐血不止。

    城内响起一阵急促的叫骂之声,伴随着很多凌乱的胡茄之声响起,还活着的燕军弓箭手们,迅速地向着城外搭箭反击,而城头一下子也冒出了数百名燕军箭手,冲到城垛一线,对着城外的晋军,就是一阵发射,晋军的弓箭手阵列之中,也一下子给射倒了数十人,但更多的人靠着身上良好的甲胄防护,仍然是中箭而不倒,不少人身上插着两枝以上的羽箭,只要不是命中要命之处,仍然是按着标准的速度搭箭上弓,然后反射城头。

    向弥对左右厉声喝道:“都他娘的在等啥?八牛弩,抛杆,全给老子往城墙上招呼,燕军出来拼命了,弄死他们!”

    他说着,一把抓起放在右脚边,早已经上好矢的一部步兵弩,向着城头一个举刀指挥的燕军军官,直接扣下了板机,只听得一声惨叫声,五十步外,这名刚刚探出身子的军官,两眼之间的眉心,就给这一矢射穿,透颅而出,几乎是仰面朝天地倒下。

    随着这名军官的应矢而倒,城头的燕军箭手们也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城下的晋军弓箭手们迅速地向着城头开始放箭,冲出对射的几十名燕军弓手也是应弦而倒,可是这回,他们都知道无路可退,若是不在这里拖住晋军的弓箭手,让晋军可以直接攻击门后,城门一破,只怕自己也是一个早死晚死的问题,这些射手,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一步不退地跟晋军展开对射!

    “呜呼”,一阵破空之声响过,那是被抛杆所掷出的晋军飞石,砸上了城头,这回发射巢中,塞着的是那种拳头大小的碎石块,简单地装在布囊之中,就砸上了城头,燕军箭手的皮甲与皮盔,完全无法防住这些飞舞的石块,中之者不是头破血流就是骨断筋折,成片地倒下!



    除了城门这里,其他的城墙段上,晋军百道攻城,无数的云梯不停地在城墙上架起,而成群结队的军士们,则争先恐后地登城作战,城头上的石块和弓箭也是倾泻而下,如同大雨瓢泼,向着那些登梯上城的晋军战士们,拼命地招呼。

    人体与落石齐飞,弓箭与弩矢一色,云梯不停地架上城头,又不停地给推杆所推离,城下的弓箭手们拼命地向着城头放箭,而城头和城墙后则飞出连串的矢石打击作为回应,甚至在城墙之上也不时地会给推落一些砖块,露出后面隐藏着的夹壁墙,中间会横斩出一些刀斧,把架在附近的云梯生生地从中砍断,甚至连正在爬梯的军士,也往往给砍得断足甚至是腰斩,当城下的军士反应过来,向这些夹壁墙射击反击时,砖孔却往往迅速地堵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南城这里,一半多的抛杆和八石奔牛弩,已经移到了城门的方向,而在这段三百步左右的城墙上,则没有人爬梯攻城,城门外一字排开的四轮小车,得以全力地发射,甚至不用考虑误伤爬城的友军。

    只不过,现在的弩枪和抛杆,都是全力地针对着城门后和城墙上的敌军,飞石如雨,连同城下的弓箭手们的阵阵箭雨,覆盖着这段城头,而一半的八石奔牛弩则继续发射爪勾绳索,用来硬拖城门洞内的沙包土囊,另一半则换上了断槊,对着城门内进行射击,用来压制敌军企图上来继续立栅或者是填补沙囊的行为。

    “嘭”地一声,一面木盾被飞槊击得粉碎,持盾的燕军军士,惨叫着给连人带盾,穿了个通透,连带着他身后掩护着的两个扛着沙包的军士,都飞出去三四步,撞倒了正在后面打着木桩的两个抡锤辅兵,一群人都倒了一地。

    可是从城门洞外的两侧,又奔出了四五个人,两个举着大盾的军士,冲到了那个刚才给射飞的军士所留的缺口处,而三四个扛着沙包的人,则是把沙包迅速地扔过大盾的顶部,扔到只剩一半多的那面沙袋所堆的墙壁那里,如此一来,尽管不停地有沙包和土囊被晋军的爪勾拖走,但是这给拖走的速度,没有城内的人填沙囊的速度快,一刻钟左右的交锋下来,原来垮了一半,空了一半的那道沙包墙,竟然又快要给重新堵起来了。

    向靖持着强弩,向着城门洞内就是一记发射,只听“嗖”地一声,这一弩射出,重重地钉上了一面刚刚补上的木盾,弩矢重重地钉进了板内,入木三分,只有羽尾部还留在外面,而盾牌微微地晃了晃,紧跟着,后面又飞出了两个沙包,扔在了这面盾牌的前方,直接把原来还能射击到的路线也给堵死了。

    向弥骂了一句“直娘贼”,恨恨地放下了手中的弩,而身边的射手们也是几十部弓弩齐发,却多是射中那些给新抛出来的沙袋,整个城门洞内,几乎又要给堵上了。

    向弥咬了咬牙,看着那几十名还在不停地列阵而前,上去三四人一组扒拉沙袋土囊的重甲槊手们,大声道:“别用绳索扒拉了,给我上人,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把沙袋给扒拉出来,沈恭,你带人上!”

    一名军官向着向弥行了个礼,对着身后站着的一百多名持槊重甲的军士沉声道:“快,拆下槊头,换上爪勾,给我…………”

    向弥厉声道:“还拆什么拆?直接上去搬,你在外面离了三丈远扒拉来扒拉去,有人家扔沙包的速度快吗?反正这城门给燕狗堵住了,他们在里面也伤不到你们,只要清理出空间,我们就迅速地冲进城去!”

    沈恭的面露难色:“这个,铁牛哥,咱们第一次冲城的时候,那城门洞里倒下火油,直接就把冲车攻城的几十个兄弟这样烧死了,这回我们再进去,只怕…………”

    向弥气得一跺脚:“笨蛋,这火油用上一次,还能用两次三次不成?要是城门和火油真的就能阻止我们,那他们还在里面修什么栅栏?现在就是拼命的时候,我们搬沙包搬得比他们扔的快,城门打通了,就能冲进去,一旦进了城,燕军还挡得住我们吗?你小子平时说要立功,现在真要发力的时候倒是怂了,你要不敢去,我现在就换人上!王二疙瘩何在?”

    沈恭连忙上前拉住了向弥正要举起的胳膊,满脸堆着笑:“铁牛哥,我就是瞎喊喊,你别当了真,咱在你手下混了这么多牛,哪次大战怂过?你放心,我保证比他们扔沙袋扔得更快!”

    他说着,转身对着身后的军士们大声道:“不怕死的,都给老子脱了盔甲,动作麻利点,沙包扛起来扔城门外侧就继续进去,别磨蹭!”

    他说着,开始自顾自地脱起自己身上的盔甲起来。

    向弥的眉头一皱:“沈恭,你小子别发疯,完全无甲,给弓箭射到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沈恭摇了摇头:“放心,我们先去搬外面的,他们把这城门洞堵上,就顾不了外面,也没法再射击我们,只要把外面的给清空了,光里面剩道墙,不怕的,只要你能压住城头的燕贼,不让他们从上面射我们就行。”

    向弥用力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被城上的贼人砸到的!你们动作要快,只要打开一条通道,我这里就最快速度冲进去,不给他们立栅的机会。”

    沈恭哈哈一笑,把身上最后的一片胸甲带子解开,前后两片铁板从他的身前身后落下,露出了他早已经汗湿透了的内穿黑色单衣,他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对着身后同样已经卸甲完毕的百余条彪形大汉沉声道:“兄弟们,干活了,都机灵点,谁搬的最快,铁牛哥一定会以首功奖励我们的!”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之声,冲向了城门洞内,沈恭跟在后面也跑了过去,却听到向弥在身后叫道:“老沈,机灵点,要是城门洞内有啥响动啥的,早点逃回来,可千万别折在里面啊!”



    沈恭回过头,咧嘴一笑:“铁牛哥,咱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上回打临朐的时候,你踩着俺的肩膀爬上城头,夺下首功的时候,俺也没皱一下眉头,这回也一样,战后论功的时候,记得分我点就行啦,我家两个小子,就指望这赏钱多吃点肉呢。”

    向弥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沈恭的肩膀:“去吧,搬开通道,我杀进去,这次算你先登之功!”

    沈恭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转头飞快地奔向了城门,他的声音顺风传来:“快上,快搬,你们想活一千年吗?”

    王猛子站在向弥的身后,不满地勾了勾嘴角:“铁牛哥,你好偏心啊,宁可让沈恭他们这些辅兵民夫上阵,也不给我立功的机会哪。”

    向弥摇了摇头:“我说,猛子,你是甲士,冲锋陷阵才是你的所长,可是要论搬运沙包土囊,手脚麻利,可就不如老沈他们了,再说,他们虽是辅兵,但在战场上也可以披甲执锐,就算城中真的冲出敌军来争夺,他们也能抵挡一下呢,如果我让你现在去搬沙袋,你搬完了,那还有力气继续杀吗?”

    王猛子咬了咬牙,看着城门洞内,那些还堆在外面,已经不成形状的一些给烧焦的尸体残块,眼中泛起了泪光:“我是想为那些给烧死的兄弟们报仇,铁牛哥,这些兄弟,跟我昨天晚上还睡一个帐蓬,上午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现在却成了给人随便踩的尸块,我,我这心里…………”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抄起身边插在地上的大刀,在空中就是一阵横劈猛砍,似乎是在砍那些敌军。

    向弥叹了口气:“这仗打得惨烈,这些兄弟们先走一步,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别怪沈恭他们去踩他们的尸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清理尸块,就算这些沙袋还要抢时间去搬呢,等这一战胜利,我们打下这广固城,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活着,那我跟你一起祭奠这些兄弟的亡魂,我们一起带他们回家!”

    王猛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远处二十多步的沈恭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跑进了城门洞内,当他奔回时,没有抱着沙包,而是怀里抱着半截烧焦了的尸体,跑到离城门外二十步左右的地方,慢慢地放到了地面上,然后双手抱拳,对着这具尸体大声道:“兄弟,你安心上路,我们这就给你报仇去!”

    跟着沈恭奔回的,十余名军士也都抱着或者拿着不少已经烧得不成形状的尸体残块,他们的脸上神色肃穆,都是小心轻放,就象是放下受伤的同袍一样,生怕受到一点触动,让他们更加疼痛。

    王猛子咬着牙,大声道:“沈幢主,我王猛子谢谢你,帮我们搬回这些兄弟们的尸体。你快去忙正事吧,不要为了这个,误了攻城大事。”

    沈恭拍了拍身上的黑灰,摇头道:“这些壮烈战死的兄弟,不能扔在那里,城门洞清了后,我们要迅速地攻进去,到时候难免会踩到这些死去的兄弟,咱们吴人,讲究个落叶归根,就算是这尸体,也要尽可能完整地回去,要真的是给咱踩成了一堆灰,我们晚上都睡不好觉的!”

    王猛子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多谢沈幢主了,我王猛子不知好坏,刚才胡说八道,这臭嘴得治!”

    他说着,抬起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左右两颊,顿时高高地肿起,沈恭笑着摇了摇头:“猛子,一会儿冲锋陷阵,就看你的了,照顾好这些兄弟,我们去清城门啦!”

    他说着,转身就继续奔向了门洞之内,向弥看着地上的十余具残缺不全的焦尸,轻轻地叹了口气,向着这些尸块行起了军礼:“兄弟们,你们英灵不远,且保佑我们攻入城内,杀贼破城,为你们报仇雪恨。”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几十名辅兵迅速地上前,把这些焦烂的尸体用白布裹了,装上了早已经等在后方的几辆空着的大车,车夫们掉转车头,把这些大车迅速地向着后方的长围方向运去,而另外的二十多辆,满载着石块和断槊的车,则刚刚从后方驶来,披甲的辅兵与民夫飞快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起车上装载的这些石块和断槊,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些八石奔牛弩和抛杆的位置,给这些攻城的器械,提供源源不断的弹药。

    而城门洞内,沈恭等人则不停地进进出出,甚至他们已经站成了人串,留着最里面的二十余条汉子,去捡去背散落在外的各个沙包,然后经过几个人手递手的传送,扔到后方城门外站着的军士手中,这些人接过沙囊土袋,则向着两边的城墙根下一扔,只半刻不到的功夫,就有上百个土囊扔到了两侧的城墙根下,看起来,三丈多高的城头,似乎也近了有两尺之多呢。

    向弥的双眼一亮,这会儿他的视线,已经从城门洞那里转向了城墙之下,王猛子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说道:“铁牛哥,你是想靠这些沙囊,直接登上城吗?”

    向弥点了点头:“当初打临朐的时候,我们没有云梯,就是靠搭人梯叠罗汉爬的城墙,那临朐城高不到二丈,当时我们奇袭之时,我就是踩着沈恭的肩膀爬上去的,嘿嘿,只可惜我们去的晚了半刻,让慕容冲溜了,要不然我们当时捉了这南燕皇帝,这广固城,也不用打啦。”

    王猛子哈哈一笑:“这次也没事,来得及呢,以铁牛哥的威武,一定可以率先冲进广固,到时候斩了黑袍,活捉慕容超,把这些狗贼挖心剖腹,以祭奠我们战死的兄弟。”

    向弥正色道:“别太得意了,我看,这广固可远远比临朐难打,光这城门,我们打了这半天,也还没突破呢,而且,只怕城后还会有厉害的布置,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城门上,如果能在这里登城,从城墙和城门两边同时夹攻,那破城的希望就会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