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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北府一丘八txt下载

    王猛子的双眼一亮:“铁牛哥,你的意思,是利用这些沙包土囊,给他堆高了,我们直接在上面架梯子爬城墙?”

    向弥摇了摇头:“不,这些沙包土囊下面不稳,梯子只怕难架,再说…………”

    他说到这里,一指远处的城墙那里,又是两部云梯给生生地推离了城墙,连同梯子上加起来十余个军士,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些全身甲胄的军士,甚至很难再爬起来,远远地看着都会感觉疼。向弥叹道:“敌军是有防备的,他们有夹壁墙,城墙背面也有藏兵洞,别看我们摧毁了城头的弩机,甚至打垮了城楼,但是他们总能找到地方躲避我们的箭石打击,你看,就象现在,真要拼命的时候,他们又上城了!”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哗啦啦”的一阵巨响,天空中飞过十几枚大石,如同天降的流星一般,重重地砸向了城头,一些断木碎石给砸得重重弹起,然后又落下了对面的内墙之中,城头刚才还不间断的箭雨,也突然断了篇儿,只有城下的箭矢还在射向城头。

    王猛子笑道:“后方的投石车发力了,这下城头的狗贼应该死光了吧。”

    他的话音未落,城头又传来了一阵胡哨之声,断了没两分钟的箭枝,又重新从城头落下,城下的晋军箭手们,顿时就有数十人倒地,就连在后面指挥的一个队正,也是肩头中了一箭,流血不止,连手中的令旗,也难以挥舞了。

    王猛子的眉头紧锁,看着本方上百名后阵的箭手冲上前去,顶替那些倒下的战士,而轻伤的箭手们,在那个受伤军官的指挥下,拖扶着受伤的同伴们,缓缓后撤,一个新的队正上前,接过了受伤军官手中的令旗,开始继续指挥着这新一队的箭手们,继续向城头射击。

    王猛子咬牙道:“还是铁牛哥看得准,城头不是没有贼军了,他们是躲到了我们箭矢和投石难以打到的地方,以保存实力,怪不得其他地方这么久也没法攻上城头,原来是敌军仍然有很强的防守力量啊。”

    向弥肃然道:“是的,就象现在这样,我们如果全力攻城,他们必然会投入兵力与我们争夺,要是我们的云梯从远方而来,他们早早看到,会作好准备,那些城墙中的夹壁墙里,有他们的观察哨卫,我们的一举一动,尽在人家眼底,等我们的战士开始爬梯时,他们那些用推杆的战士,才会冲上城头,我方蚁附登城之时,弓箭和飞石都不能用,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王猛子恨恨地说道:“为什么不用?铁牛哥,你下令吧,我愿意带勇士登城突击,你尽管在后面放箭便是,我们的盔甲精良,箭矢难透,就算给箭雨洗上几回,也不至于折了太多人!”

    向弥叹了口气:“若是重甲,那爬梯之时动作缓慢,没上城就给人家推杆直接给掀翻了,人家也不傻,再说了,那些云梯承载不了太重的重量,一次上城只能两三人,再多的话…………”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咔啦啦”的一阵声响,从东边百余步的地方传来,原来是一部攻城的云梯之上,爬了十余名双层甲胄,防护得如同铁塔一样的北府军士,正在向城头发起冲击。

    城头的弓箭如雨点一般地向下倾泻着,可是却都射到了为首的一名战士头上顶着的盾牌之上,这面大厚木盾,外面还裹着铁皮,厚度也强过一般的盾牌,这会儿上面已经插了不下二十根长杆狼牙箭,却仍然不能透之分毫。

    就在为首这名战士顶着盾,衔着刀,即将要登上城头之时,只听到梯子处传来这声巨响,整个梯身,突然凌空折断,整梯的十余名战士,顿时就摔得人挤人,压在了一起,堆得城墙下满地都是,而最下面给压着的三人,因为身上压了足有千斤以上的重量,连人带甲都变了形,只剩下大口地往外吐着鲜血,眼见是不能活了。

    王猛子睁大了眼睛,摇着头:“我居然忘了这一层,哎呀,铁牛哥,还是你经验丰富,要不是你提醒,只怕,只怕我就跟那一梯的兄弟一样,白死了啊。”

    向弥正色道:“是的,所以第一波登城的,不能是甲士,而得是轻壮敢死之士,需要的是手持短兵,在城头利用地形近身格斗,为后续的战士,打开一片登城的空间才行,尤其是要解决掉那些拿着推杆的敌军槊手,他们对我们的云梯威胁极大,要想甲士登城,非如此不可!”

    王猛子的双眼一亮:“所以,铁牛哥你的意思是,也象你们在临朐城的那样,叠罗汉上城?”

    向弥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我们老远扛着梯子过去,那敌军早有防备,但如果我们是扮成辅兵,民夫,轻装接近城墙,假装扔几个土囊沙包,那不会引起敌军的怀疑,这时候,突然站在沙包之上,然后或是叠人梯,或是用绳勾,软梯之类的东西勾上城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就能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城头!”

    王猛子哈哈一笑,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战斧,笑道:“我王猛子别的不敢说,要论近身斗狠,那没几个能比得上我呢,这一身的盔甲,如果阻碍的我的行动速度,那不如不要,而我手下的兄弟,有百余人,都是淮北鲁南一带的豪侠剑士,最擅长这种轻兵格斗,本来我是准备打开城门后冲进去,既然铁牛哥这么说,那我愿意领命,带他们上城墙作战!”

    向弥沉声道:“你们如果真的能攻上城头,需要尽全力拖住敌军,内墙之后的藏兵洞,夹臂墙,城头的瓦砾堆中,都可能有成百上千的敌军伏兵,你们要起码拖住半刻左右的时间,才能撑到我军的重甲军士乘梯攻上城头,你的很多兄弟会战死,就连你,也未必能活下来,这点,你必须考虑清楚!”



    王猛子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没有马上回话,毕竟,刚才靠了一腔的热血而请战,可是现在想想一会儿要面临的艰难局势,让跟着刘敬宣也打过很多仗,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他,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向弥看着王猛子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可是阿寿哥的爱将,也是他从小一手抚养长大的,这次攻城,阿寿哥是南城方向的总指挥,不能象以前那样亲自出战,但他把你放到了这里,连他的将旗也给了你,可见对你的重视和厚爱,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想你能立功,能给他争气,但更不愿意你受到什么伤害,猛子兄弟,我看,你还是…………”

    王猛子突然咬了咬牙,大声道:“别说了,铁牛哥,我不能给阿寿哥丢人,这城墙,我攻定了,只是,你一定要尽快地接应我们,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会给大军杀出一条登城的血路来!”

    向弥激动地点着头:“好,真是好汉子,阿寿哥没看错你,那你和你的部下马上换装,扮成沈恭他们的样子,跟着沈恭他们一起去搬沙囊,不要引起守军的注意,等到这沙囊土包堆到三尺高时,离城头不过两丈的距离,这时候你们或是搭人梯,或是用绳勾上城,记住,一定要快,迟了一定会给城上的守军切断绳索,到时候就功亏一篑了!”

    王猛子正色道:“铁牛哥,你就瞧好吧!”他说着,转身就对着身后的一众剑士们沉声道:“所有人听好了,现在卸甲免胄,扮成辅兵民夫的样子,跟我去搬沙囊土包,只带贴身的短兵器和绳勾,到了那里,听我的指挥,谁要是怕死,可以不去。”

    他说着,转身就向着城门那里奔去,一边跑,一边脱起身上的盔甲,而他身后的那百余名强壮的剑士,互相看了一眼,也全都跟着他同样的动作,卸甲而前,向着城门的方向,就奔了过去。

    南城,城头,一处塌陷的,不起眼的木棚中,贺兰卢穿着一身小兵的装束,冷冷地盘膝坐于地,箭枝发出“嗖”“嗖”的声音,不时地从他的头上和侧面穿过,就连他所在的那个木棚塌陷的木柱之上,也插满了箭枝,时不时的,还会有些飞石的石块到处横飞,几个持盾的卫士,就跪坐在他的面前,竖着盾牌,在他的面前建立起了一道临时的屏障,而透过盾牌的间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下三百步内的一举一动。

    慕容兰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贺兰大人,你在这里倒是淡定自若哪,这倒是跟我的阿兄,有几分相似呢。”

    贺兰卢也不回头,平静地说道:“你的阿兄会打仗的起码有三个,你说的是哪个呢?太原王慕容恪,后燕皇帝慕容垂,还是南燕的先帝慕容备德?”

    慕容兰走到了贺兰卢的身边,这会儿的她,已经全身披挂,一身玄甲,银盔之上,鲜红的盔缨随风飘扬,如同燃烧着的火焰,配合着她绝色的容颜,透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英姿飒爽,夺魂长索,系于其腰间,而雪花鸳鸯双刀,则交叉于她的腰背之后,这正是慕容兰纵横天下,让人闻风丧胆的武器。

    慕容兰看着贺兰卢,轻轻地叹了口气:“贺兰大人,你的堂弟,也是贺兰部的名将贺兰哈里木,已经在东城壮烈地战死了,这个消息…………”

    贺兰卢的嘴角抽了抽,转而摇头道:“这是他的荣幸,我们贺兰部族人,一向是以战死沙场为荣,以老死病榻为耻辱,哈里木是我的堂弟,也是我最好的战友,他无愧于我们的祖先。”

    谷慕容兰点了点头:“哈里木将军用自己的性命阻挡了晋军诸葛长民部的疯狂进攻,最后在城头与敌军的攻击部队同归于尽了,东城那里,暂时不用担心,倒是这南城,晋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国师怕你这里有所闪失,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贺兰卢勾了勾嘴角:“我这里还撑得住,请国师和兰公主不用担心。你这样单独前来,恐怕还是有些别的事吧。”

    慕容兰的秀眉微微一蹙,看着贺兰卢左右的卫士们,说道:“你这里防护得倒是挺不错的,这时候陪着你的,怕是你最忠诚的部下吧。”

    贺兰卢摇了摇头,对着周围的卫士们说道:“你们暂且退下,我跟兰公主有要事要商量。”

    十余名持盾护卫行礼而退,分散出了这个木棚,方圆二十余步内,只剩下了这二人,贺兰卢轻轻地叹了口气:“是敏敏让你来的吗?”

    慕容兰正色道:“她没跟我说什么,但我的孩子现在在她的手上,也许,黑袍是把他当成人质想要来要挟我,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在我看来,你们贺兰氏兄妹,一向是会给自己留有后路的,这一回,我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打算。”

    贺兰卢淡然道:“打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有什么打算?除了拼死一战,我们别无选择,再说,你刚才也说了,哈里木死于晋军之手,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应该为他报仇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贺兰卢,你不要防着我,我不是黑袍的人,我是大燕的公主,我要对大燕的前途负责,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我想跟刘裕谋个城下之盟,换取他保全我大燕军民的承诺,你能不能给我行个方便?”

    贺兰卢的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了慕容兰:“兰公主,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么?仗打成这样,两边都是你死我活的拼命,你怎么可能去签什么城下之盟?就算我肯放你出去,城外的晋军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慕容兰一指城门正前方,百步开外,那小山一样魁梧的身形:“看到没有,那是向弥,这铁牛跟我交情非同一般,平时里对我这个大嫂也是极为尊重,只要我能到他的面前,我相信,他是会引我去见刘裕的。”



    贺兰卢看着向弥,眉头微微一皱:“此人我认识,临朐陷落的时候,就是他第一个冲上城头,手杀我军十余名勇士,而陛下也因此而弃城而走,造成了临朐大战我军的全线崩溃,只可惜,刚才他攻打城门的时候,没有中我们的埋伏,要不然,不仅可以为临朐的将士们报仇,也可以临阵斩敌大将,晋军必然士气大挫。”

    慕容兰微微一笑:“贺兰大人,这铁牛跟着我夫君征战一生,大仗恶战打了无数,战场嗅觉远远高于常人,想让他中埋伏,可不是容易的事呢,你看,他现在站在百步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上,弓弩射击都伤不到他,而城头的弩车与投石机也早早地给摧毁,他可以在最近的安全距离指挥攻城。”

    “为将者,就得是身在一线,让所有将士们看得到自己,如此才能激励士气,铁牛在这里,你想要再设计杀他,可不容易呢。”

    贺兰卢咬了咬牙:“我当然知道不容易杀了他,我也知道,兰公主跟随刘裕多年,跟这些北府军的将校也交情不浅,这个向弥,恐怕在你当年易容改名,以慕容南的身份混入初建的北府军时,就是老熟人了吧。”

    慕容兰的秀眉微微一蹙:“贺兰大人,请你不要误会,我想去求和,不是为了对面的晋军将士,而是为了城中的大燕子民。”

    她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忧伤之色,摇着头道:“战事无情,因为一个人的野心和冲动,让两国数以百万计的生灵涂炭,这难道是你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吗?贺兰大人,今天一天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再打下去,只怕我们慕容部,你们贺兰部的种子,都将不复存在了!”

    贺兰卢冷冷地说道:“这个道理,兰公主你应该跟你的大哥去提,而不是跟我提,我只是个领兵的将军,稍有差迟,我的人头都不保,何况…………”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到现在,也很难接受,黑袍居然是你大哥的事实,以他的本事,怎么会把大燕弄成那样?难道,他这样隐姓埋名,以黑袍国师的身份重新回归,就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不是的,他早早地就加入了天道盟,出于某种原因,想取得比这个世上的帝王权势更重要的东西,只可惜,他弄巧成拙,恐怕是要失败了,现在搞成这样骑虎难下,一个闪失,就会赔上所有慕容部的族人,还有你们贺兰部的,所以,他很后悔,这也是他在临朐兵败之后,还要回来指挥的原因。”

    贺兰卢的眉头一皱:“这就是你说的,为了一个人的野心,让百万生灵涂炭?我贺兰部可是给你们坑死了,你们要我们牵制对付拓跋部,还许诺让我们成为草原上的一方霸主,起码是东面可汗,我当年就是信了他的这话,才会跟我的好外甥决裂对立,现在你们不仅坑了我们贺兰部,连自己也坑死了,这个苦果,还要我们跟你们一起承受?”

    慕容兰叹了口气:“怪我大哥自视太高,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最后却是一败涂地,事已至此,再责怪他也是没用,我知道,上次临朐之战,慕容部的本部精锐损失过半,这回守城,是你们贺兰部挑起了大梁,所以这南城的要地,也是交给你来指挥防守,我大哥有意在打退刘裕这次攻城之后,再跟他议和,以我们慕容部和其他愿意离开的部落族人乘船回辽东的条件,换取他不再追击。”

    贺兰卢冷冷地说道:“好个慕容垂,到了现在,还在利用我们,为他自己谋取好处,奋力死战的是我们贺兰部的将士,最后他慕容部的人却跑回去,这置我们于何地?”

    慕容兰点了点头:“是的,他太自私了,从头到尾,一直是在试图控制别人,利用别人,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这回他又想靠着你们贺兰部跟晋军打得两败俱伤,然后保存他的俱装甲骑,在关键的时候重创晋军,如此来争取议和的条件,事成之后,他渡海回归故里,而留下你们贺兰部在这里给人围攻,贺兰大人,我念在贺兰敏现在在照顾我的孩子,并且跟我也算姐妹多年的情面上,告诉你这些事情,希望你能助我一回!”

    贺兰卢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看着城垛之下,城门附近激烈的喊杀之声,仍然不时地有燕军甲士,冒着晋军的箭雨,从隐蔽之地冲出,搬起一两个石块,断木,就向着城门下砸去,偶尔,也会从城下传来几声惨叫,那是搬运沙包土囊的晋军辅兵们中招时的叫声,贺兰卢平静地说道:“你要我如何助你?你想要到向弥的面前,是吗?”

    慕容兰微微一笑:“是的,贺兰大人,只要你在这里竖起白虎幡,以示休战罢兵,然后我出现在城头,向弥他认得我,我叫他带我去见刘裕,他一定不敢不从,会暂时停止攻城,到时候你等我的消息即可,如果我跟刘裕过来,弃双刀于地,那就是谈好条件了,你只需要打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即可。”

    贺兰卢勾了勾嘴角:“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你出去,你谈成了,就让我不战而降?”

    慕容兰叹了口气:“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所有的鲜卑族人都在这广固城中,死一个就少一个,而刘裕的补充是源源不断的,他的个性我清楚,哪怕天师道拿下了建康,他也不会退兵的,大不了在这齐鲁之地自立,而我大哥,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他一定会全力消灭我大哥,我们再打下去,毫无意义。只要能除掉我大哥一人,那这场不必要的战争就能结束,而我们也能得到安宁与太平!”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热切的光芒,上前一步,直视贺兰卢:“我是黑袍的妹妹,我没办法亲自下手,这一切,只有靠你了,贺兰大人,若是公孙五楼前来督战,我们可就再没有机会啦!”



    贺兰卢一动不动地看着慕容兰,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国师,你用得着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我吗?如果你不信任我,那不如你来这里指挥,让我到内城去帮你守护着陛下好了。”

    “慕容兰”突然阴冷一笑,他的身躯微微一抖,一阵黑烟腾起,当烟雾散去之时,站在贺兰卢面前的,却是一身玄甲,戴着邪神面当的一条八尺有余的雄武大将,尽管看不清面容,但那凌厉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身份,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分明地表示,此人正是南燕国师,也是天道盟的神尊,黑袍慕容垂。

    黑袍看着贺兰卢,平静地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是假扮的阿兰?”

    贺兰卢勾了勾嘴角:“很简单,兰公主绝不会教唆我叛国投敌,她是一个高尚的人,也是一个把部落和族人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想着献城求和,以她的心高气傲,如果战败,惟死而已,绝不会向着她的丈夫低头,如果她真的有心跟刘裕和谈,前日里出城时已经谈成了,现在两军交战,杀得血流成河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停下来呢?”

    黑袍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好妹妹的,不过,贺兰大人,你又是如何断定是我假扮的慕容兰呢?”

    贺兰卢摇了摇头:“这个城里,只有你有动机来试探我的忠诚,因为你谁也信不过,而且精通易容之术的,除了你,也只有兰公主和我家敏敏等少数几人了,敏敏绝不会假扮慕容兰来试探我,那剩下的,除了你大国师,还有谁呢?”

    黑袍笑着摆了摆手:“贺兰大人,不要怪我,实在是因为你们贺兰部,多次背主自立,我不得不防,上次临朐战败,你也不去救驾,而是径直地逃回这广固城,所图为何,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贺兰卢冷冷地说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当时不把我拿下或者杀了呢,既然不信任我,又要用我,是何道理?”

    黑袍平静地说道:“因为那时候你还有选择,你想着当时占了广固,控制了将士家属和公孙太后他们,然后可以以太后的名义下旨投降晋军,这样你就成了大功臣,这齐鲁之地,也很可能会封给你相当大的一部分,如此一来,等于是你出卖了我们慕容氏,而换取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这个计划,已经实现了。”

    贺兰卢冷笑道:“只可惜,我还是来晚一步,而且,你用计激得城中的鲜卑和其他胡人部落军民,杀死了那两千多给你俘虏的汉人乐工,此仇一结,大家都断了退路,只好奉你为主,抵抗到底了,我贺兰氏也给绑上了你的战车,与你同生共死,黑袍,你实在是高,我贺兰卢自愧不如!”

    黑袍微微一笑:“贺兰卢,我留着你没杀,只是因为你是个人才,在这危难之时,我需要人尽其力,所以不管是你,还是贺兰哈里木,虽然我明知是反对我的人,日后也会生出事端,但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不得不用。毕竟,你们是将才,而我守城中,需要你们这样的将才!”

    贺兰卢咬着牙:“这仗打了半天了,我们贺兰部顶在前面,伤亡惨重,连哈里木都战死了,你刚才扮成慕容兰激我时说的那些话,是想看我真正有何反应和想法,对不对?”

    黑袍摇了摇头:“我不用试探,你的想法我当然清楚,开始的时候,也许你还存了看形势不妙,可以顺风倒向敌方的心思,甚至我假扮慕容兰说的开城引晋军入城,也是你的选择之一吧。”

    贺兰卢冷冷地说道:“我若真的想献城,早就献了,还用得着打成这样吗?你妹妹跟刘裕有交情,我可没有,所以,我们贺兰部没有选择,只有死战到底。你假借晋军之手,把我们贺兰部的战士消耗大半,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黑袍叹了口气:“到了决战之时,慕容部的战士也不会退缩的,就象东城那里,不要以为只有你们贺兰部的人死了,宫城的上千宿卫军,也跟着一起战死了,他们的牺牲,总是有价值的,只要守下这次,我们就会有未来。”

    贺兰卢不屑地冷笑道:“未来?就算打退了刘裕,也不会有什么未来,这南燕四处的汉人,早已经加入了晋军来对付我们,这汉胡是不可能两立的,我看,你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回辽东老家。那还得看你这回的运气,打得退刘裕才行。”

    黑袍微微一笑:“打退刘裕,跟他议和不过是我跟阿兰说的假话罢了,不这样说,她又怎么可能信以为真,为我所用呢?这回刘裕可是拼了命要攻城,我们不能再象以前那样让阿兰上城就可以让晋军停止攻击了,就算我们付出极大代价,打退刘裕,他这次撤军,明年只要打退了天师道,势必会再来,下次我们就不可能再挡住了,所以,要想万年太平,只有一个办法…………”

    贺兰卢的脸色一变:“你想阵斩刘裕?”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可怕的杀意,刺得贺兰卢也为之脸色一变:“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被我妹妹的眼泪所打动,在五桥泽的时候饶了刘裕一命,还以为他能帮我控制草原,结果是养虎为患,与这刘裕相比,灭我大燕的拓跋硅,都算不得头号敌人了。所以,这回我要亲手解决掉此人,而这,也是我来南城的原因。”

    贺兰卢的眉头一皱:“你是想亲自出击,跟刘裕正面交手,击斩他?可是上次在临朐,你不是…………”

    黑袍冷冷地说道:“上次是上次,上次刘裕有备而来,布下了各种埋伏和阵势,就是诱我到他面前呢,可这次不一样,他是要破城,而不是想诱我,所以,这回是轮到我来算计他,现在,我要在打败他的攻势同时,让他在意的人一个个地死去,如此,打乱他的方寸,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贺兰大人,我需要你的力量!”



    贺兰卢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转而冷冷地说道:“你不是不信任我的吗,为何现在又要说这种话?”

    黑袍叹了口气:“我并非不信任你,也并不是要真的把你贺兰部当成我的棋子,任我驱使,老实说,慕容部是我的,我可以要求慕容氏的每个人,从慕容超到阿兰,来无条件地为我办事,可是你贺兰部,是草原的名门大部,落难来投我大燕,也是尊贵的客人和朋友,是走是留,那是你们的自由,我无权干涉的。”

    “如果你们真的想离开,在入城之前回到北方边境,无论是举部归降晋军,还是穿越河北回到草原,我都不会阻拦,但是,现在入了城,不管你是何初心,我们都已经是一辆战车上绑定的一对了,谁也下不来,你想要投靠晋军,就是要置全城的军民于死地,就是你们贺兰部,在这种没有谈好条件的背叛下,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所以昨天我让阿兰去跟刘裕谈了,只要他肯退兵,我愿意离开这广固城,也愿意大燕向他东晋称臣,甚至可以只保留这区区一座广固城,但就是这样的条件,他也不答应。他宁可放弃自己已经起火的后院老家,不顾天师道的军队兵临建康,摧毁他亲手建立的国家,也要留在这里跟我死掐到底,连慕容兰都说服不了他,我又有什么办法?”

    贺兰卢默然无语,良久,才叹了口气:“是因为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所以不肯给你喘息之机吗?”

    黑袍摇了摇头:“这城中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也只有你们兄弟,还有阿兰,慕容超,慕容镇,公孙五楼等个别人,就连大部分的王公贵族,也不知道黑袍就是慕容垂,刘裕更不可能知道这点,阿兰虽然是他的妻子,但必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透露我的身份,就象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叛国一样。”

    贺兰卢咬了咬牙:“那刘裕是怕天道盟的两个神尊一南一北,相互呼应,现在好不容易有把你困在这里消灭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把天道盟的事公之天下,现在这个阴谋集团,已经成了刘裕最恨的对手,必欲除之而后快!”

    黑袍冷冷地说道:“刘裕是个一根筋的人,也只会为他的理想行事,在他的心里,晋国灭不灭无所谓,反正灭了也能重建,倒是天道盟这个在暗中行事,坏他好事的组织,他是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这回他是跟我们来拼命的,而且现在是把我就当成了天道盟,我跟他解释他也不会相信的,所以,既然如此,那这战的结果,要么是他灭了我,要么是我灭了他,没有和解可选。”

    贺兰卢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喃喃道:“我们贺兰部能在草原上风光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我们会站队,永远给自己留有余地,同样的,也会给人留有余地,黑袍,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即使是对你的死敌,如刘裕,如苻坚,如拓跋硅,你也是斗而不破,手下留情,难道是因为国破后,性情大变才这样了吗?老实说,你要真的跟刘裕不死不休,我还得考虑一下我的立场了,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整个贺兰部几万部众的性命,全要押在你的赌气上了!”

    黑袍微微一笑:“贺兰大人,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打退了刘裕,你以为还会有和平?我们慕容部渡海去了辽东,留你贺兰部在这里,到时候你们还活得下来?”

    贺兰卢咬了咬牙:“只要我们能展现自己的价值,在这次守城战中表现良好,事后通过慕容兰向刘裕示好,愿意投降效忠,他为什么不能接纳我们?现在晋军中的原来荆州军将校也不少,以前不也是跟北府军深仇大恨的吗?比如那个胡子神箭手胡藩,他可是亲手杀了刘裕最好的兄弟檀凭之,不也活得好好的?”

    黑袍摇了摇头:“不一样,荆州人和扬州人就是把脑子打出来,也是汉人,这是他们的内部矛盾,可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是胡人,你看这晋军中,有什么胡人吗?就是慕容兰,当初教了他们各种胡人的战法骑术,也没真正地融进北府军吧。”

    “刘裕成天嚷嚷什么汉胡不两立,可不是说着玩的。就算他真的接纳你,你以为还会象我给你的这些权限和自由大吗?到时候你就算能谋个一官半职,也会受到他们的严密监视和控制,一定会把你和你的族人部众分离开来!”

    “最后把你贺兰部族人编户齐民,散到大晋的各州各郡,到这时候,你还有什么力量反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的那个胡藩一样,没了部下,只剩自己一个人跟在刘裕的身边,名为将军,实际上跟个护卫亲兵也没两样。贺兰大人,这就是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吗?”

    贺兰卢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他摇着头,说道:“不,不会的,从后燕到北魏,对于草原大部落,都是仍然让以前的部落首领管理,封官也是第一领民酋长,第二领民酋长这样的,他们,他们又不懂如何跟我们的部落族人相处,怎么会象你说的这样把我们拆散?就算,就算是当年的曹操,也是把匈奴分成五部,仍然由原来的部落贵族管理的啊。”

    黑袍冷笑道:“很好,你还知道曹操啊,曹操不分离匈奴部属,仍然交给单于和左右贤王来治理,一百年后,刘渊这个早就汉化了的匈奴单于一样可以起兵灭晋,建立自己的王朝!”

    “再过五十年,东晋收编过羌人姚氏,让首领姚襄仍然统领族人,结果这姚襄又反了,大破晋军,毁了他们的北伐梦。”

    “再过二十年,前秦亡了,太子苻宏带着几千族人逃到东晋,东晋收留了他们,仍然让苻宏管理旧部,然后这些氐人就继续在苻宏的带领下为桓氏效力,在桓玄篡逆时出力甚广,最后还是刘裕亲自带兵平定的!”

    “有这么多前车之鉴,你以为刘裕还会继续让你当首领?继续控制部落?别做梦了,不然你以为阿兰跟刘裕谈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谈崩?你以为只是谈我的去留?!”



    贺兰卢的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黑袍,甚至不去再看城下的战事,咬着牙,沉声道:“这么说来,刘裕是准备破城之后,把我们所有活下来的胡人全部分散编户,甚至是罚没为奴隶?”

    黑袍冷笑道:“若非如此,慕容兰跟他多年的夫妻感情,怎么会也不管不顾地离开了他,站在我们这边呢?甚至连我们最后的要求,也就是他放开围城,让我们乘船回辽东老家,也不答应。贺兰大人,你觉得以刘裕这样的目的,他真的攻下城,会只对付我们慕容部,而放过你贺兰部吗?”

    贺兰卢的嘴轻轻地张了张,终归还是长叹一声:“这次,我想你没有理由骗我,慕容兰没有和刘裕一起出城离开,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仗打成这样,就算刘裕答应,那些晋军也不可能放过我们,除了拼死一战,我没有别的选择,这点是我刚才就跟你说过的,所以,你没必要这样老是试探我。”

    “就象我的好兄弟贺兰哈里木,因为仗义执言,为国事而得罪了你们,结果给下了大牢差点没命,但是这回他放出来之后,没有任何怨言,尽忠职守,甚至,甚至为国捐躯了,因为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大燕不管怎么说,在我们贺兰氏一族落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们,那我们就得报这个恩,而且,只有守住了城,我们才有活路,这个道理,也不用你来教我们。”

    黑袍微微一笑:“但你们仍然是留有余地,就象贺兰哈里木,他只是守城,没想着如何用最狠的手段,给晋军造成最大的伤亡,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下过密令,包括你们现在,也只是在城头按常规来守卫而已,真正的狠招还没用上呢。”

    贺兰卢的嘴角轻轻地抽了抽:“你这话什么意思?能尽的力我们都尽了,能用的手段也都用了,你还说我们没用狠招,这对得起我们贺兰战死的将士吗?对得起哈里木吗?”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因为你们都还想给自己留后路,那种酷烈的战法和大规模杀伤的阴损武器,一直都没有用,你们想的是跟晋军交手,留有余地,他们不发力攻城,你们也不用这些大杀器,对不对?”

    贺兰卢的眼中光芒闪闪,没有回话。

    黑袍冷冷地说道:“就象贺兰哈里木,他在东城那里,我给他配了硫黄,硝石,毒烟这些好东西,甚至也给了他十桶黑色妖水,让他必要的时候使出来,大规模地杀戮晋军的攻城部队,结果他这些都不用,就是靠着木厢运兵上城,最后反倒是晋军又是用石灰,又是用黑色妖水的,破了他的那些升城木厢,你说,他是不是给你这个想要两头倒的大哥给坑死的?!”

    贺兰卢咬了咬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哈里木一向是堂堂正正的军人,不屑用你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黑色妖水这些你在临朐也用过,打赢了吗?何况,我这次守城,在城门给突破的时候就用过黑色妖水了,怎么就没尽全力?”

    黑袍勾了勾嘴角:“还远远不够,起码,金汤,铁汁这些东西,你用了吗?现在晋军明显是想从城门这里实现突破,而且,他们攻城的方向,不是城门,而是这里,城墙!”

    贺兰卢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我这里在夹壁墙中的哨卫可一直盯着呢,这南城的城墙如此之高,超过三丈,又是以坚石粘合而成,即使是投石机和弩炮也不可能打穿,他们如果用云梯或者攻城塔接近,我们可以很轻松地通过木厢上城防住,这城楼这里,有我亲自坐镇,更是固若金汤,有啥好担心的!”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幸好我来了一趟,贺兰卢,大概你的心思全用在如何去跟刘裕取得联系,谈妥开城放水的条件了吧,居然对战场的局势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视而不见?”

    贺兰卢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一派胡言,我在这里一直全力地防守,哪有松懈了?你看城门之后,我都布置了五百甲士,三百弓弩手,还有四部八弓神弩,就是用来对付想要破门而入的晋军的呢,甚至,剩下的五桶黑色妖水,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使用,晋军一攻城门,我就再让他变成一片火海,让他们尸骨无存!”

    黑袍摇了摇头:“你就知道盯着城门,也不想想晋军是傻瓜吗,上次破门的时候给黑火烧了一次,这回难道还会再来送死?别看他们搬运沙包土囊这么勤快,但那只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真正意图,那就是登城攻击!”

    贺兰卢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他看着城外,左右扫了一片,冷笑道:“你又在这里放大话了,最近的攻城云梯都在三百步之外,攻什么城墙啊,难不成,他们晋军还能飞上来不成!”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难怪,你这家伙为了保护自己,就这样缩在这个安全的位置,全然不看城墙之下的情况,谁告诉你了,晋军要攻城墙,就一定得靠云梯和攻城塔?”

    贺兰卢的脸色一变,站起身,向右走出十步左右,对着一根直通城头地面以下的管子说道:“二蛋子,给我看看城墙下的晋军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挖地道或者破坏城墙?”

    过了片刻,一个声音从那管子里传来:“大人,晋军的辅兵和民夫正在把堵城门的土囊和沙袋扔到城墙根下,已经有一尺多高啦,别的没看到。”

    贺兰卢的头上冷汗直冒,喃喃道:“该死,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堵门的沙袋可以堆到城下增加高度,如此一来,晋军岂不是可以直接站在上面用绳索甚至人梯就登城了啊。”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贺兰大人,事到如今,你的铁汁和金汤,也应该上场了吧。”



    贺兰卢咬了咬牙,他转头看到了内墙之下,三十几个大火炉之上,扣着四五尺见方的大铁锅,锅里冒着滚烫的热气,流淌着火红的液体,如同岩浆一般,那灼热的温度,连隔了这几十步远,三四丈高的城头,都能感受得到。原来,这些锅里盛着的,乃是打铁时以极高的温度熔化的生铁,化为铁水,只是,这些铁水不是用来铸造兵器的,而是准备在守城之时,生生地用来泼洒攻城的敌军。

    而更是有一些挑着担子的人,戴着口罩,把口鼻掩得严严实实的,一路之上,所有人都会皱着眉头,离他们十步以上的距离,只有一些蚊蝇还围着他们,尤其是那些挑着的担子飞来飞去。

    一个民夫把担子挑到了一大锅铁水边上,本来正在拿着木勺在搅拌着铁锅里的几个军士,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有意无意地往边上挪了几步,而站在锅边,汗流满面的一个军官则掩着鼻子,大声道:“动作快点,恶心死了!”

    那个民夫嘟囔着:“这一下就受不了,我可是挑了一路呢。”他一边说,一边卸下肩上的担子,提起一个桶,打开盖子,只觉得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而所有人都掩鼻而退,原来,这一桶里,漂的全是黄黄黑黑的粪便,甚至有几砣拳头大小的,沾着草末的屎蛋子,就浮在这一锅黄黄的屎尿的最顶上,让人看到,绝对会有要呕吐的感觉。

    那军官看了一眼这个粪桶,咬了咬牙:“奶奶的,哈尔比,你这桶金汤里,怎么他娘的,他娘的还有马粪啊。”

    那个名叫老许的民夫没好气地说道:“城里都断粮这么久了,天天都在死人,哪有屎可拉,也就这两天才有口饭吃,不然,我哪有劲来挑这金汤啊。人粪不足,就用马屎蛋子好了,啥屎不是屎啊。”

    他说着,把那个粪桶提起,直接就把这一锅黄汤,倒进了铁锅之中。

    “嘶”地一声,红色的铁汁给这一锅屎尿直接淋下,顿时就是一片沸腾,锅里本来那如同红色米糊状的铁针,突然猛地炸了一下,当下浇下的一个马屎蛋球,一下子就如同手雷一样地碎成了千百块,四散向外飞出,那个哈尔比和锅边的军官,还有四五个靠得稍远的军士,身上脸上,都给溅得全是黄黄兮兮的屎块,还点缀着几点青黄不接的干草末子,一股恶臭之味,伴随着铁汁的那股生锈的味道,顿时弥漫在了四周。

    军官气得一脚踢翻了哈尔比的另一个桶,地上的粪水横流,而他一把抽出了刀,直指着掩面惨叫的哈尔比:“你没长眼啊,就他娘的这样倒下来,是想害死人吗?”

    那哈尔比离锅最近,脸上身上也给烫伤得最多,这会儿的功夫,从他的手指缝间,可以看到红色的血水和黄色的脓水横流,而他放下手的时候,从他那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可以看到,他的脸上,已经开始迅速地腐烂,皮肤如同融化的雪块一样,纷纷下落。

    那军官看到他这惨样,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再拿刀砍人了,他突然也扔掉了刀,惨叫着开始抓起自己给粪汁溅到的手背:“呀呀呀,疼,疼死我了,水,快来水啊!”

    十余个身上裹着厚厚的皮革,脸上戴着皮革面具,全身上下,几乎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的军士,奔上前来,二三人一组,按倒了这些给铁汁粪水溅到,滚地惨叫的军士与哈尔比,他们的皮肤在迅速地,如同融化的霜雪一样,一片片地脱落,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烂得太快,血肉都化为脓血烂掉,连里面的白骨都露出来了。

    这些惨叫着的军士,给这样迅速地按倒,然后用绳索或者是牛筋五花大绑,让他们无法再去拼命地挣扎,再用一个布团塞进他们嘴里,同样用几根牛筋捆上,就这样,把他们连拖带抬地,就这样搬离,一路之上,那些腥臭难闻的脓血洒得满地都是,让人不忍卒睹。

    一个头人模样,戴着大耳环的贵族军官走了过来,看着四周散布着的三十余口大铁锅附近,几百名瞠目结舌,愣在原地的军士与民夫们,大声道:“全都看好了,这些是金汤铁水,是把粪水扔进铁汁锅中,这些粪水和铁汁都受过大萨满的诅咒,里面有着我们全城军民的怨气和亡者的诅咒,只要沾到,那就别想活了,攻城的晋军,会比刚才的几个倒霉鬼死得惨上百倍。”

    人群中发出一阵心有余悸的叹息之声,突然,有人高声叫嚷道:“大燕威武,贺兰部有救啦,靠了这个,一定可以把晋军吴儿全杀了,我们就有的活啦!”

    四周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那个贵族军官也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所以这个秘密武器的制作,就全靠大家了,放金汤入铁汁锅时一定要小心,不能再搅拌,要隔了几丈远,身上穿好护具,用长柄木勺打这金汤,一勺勺入铁汁锅里,片刻之后,这一锅无敌金汤铁汁就做好啦,到时候把吴儿全都烫成骨头,给我们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很快,城墙下就变得热气腾腾,臭气冲天,整个瓮城内,仿佛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粪池,只是,身处这恶臭空间的上千军士与民夫,全都兴高采烈,无论是打粪,挑粪的民夫,还是搅拌铁汁的军士,人人的眼中都放着光芒,看着那一锅锅红黄相交,屎块共铁汁一色的大锅,仿佛是在看一锅锅世上最美味的牛羊肉火锅,甚至有些人开始情不自禁地咽起口水了。

    城头,黑袍微微一笑:“久闻你们贺兰部制作毒箭之时,就是把这粪便灌入铁水之中,然后倒入箭头的模具之中,与那些在箭头涂毒液的部落相比,你们贺兰部的这种金汁箭头,中者无不皮溃肉烂,甚至毒气入骨,神仙难救,今天,我是真的看到了,此等秘法,你今天也公开在这里拿来用,还真是拼了啊。”



    贺兰卢冷冷地说道:“这等秘法,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好妹妹还真的是你的好弟子呢。女生外向,这话果然没错。”

    黑袍笑着摆了摆手:“你看,只要是在这广固城中,你做的事情就瞒不过我,贺兰敏也不过是提前半个时辰告诉了我而已,至于你跟她商量的倒向晋军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她怕我处罚,所以主动向我坦白了一切,还说是你劝住了她,这可是保护你这个大哥呢。”

    贺兰卢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军国大事,岂是女流之辈可知的。敏敏就是太怕死了,却不想想,只有向死而生,才能活下来,慕容兰都没法跟刘裕达成和解,我也不可能得到更好的条件,那我只有死战一场,打出个活路了。这铁汁金汤法,现在不用也得用,要是城一破,这个祖传之秘也会跟着我们贺兰部所有族人一起灭亡。”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这回你可是来不及铸造毒箭头或者是毒刀毒剑伤人了,全城的粪便我可都给了你,我要你在这城头,把所有攻城的晋军,通通烫死。”

    贺兰卢咬了咬牙:“此法太过酷烈,非到万不得一,我也不想用,而且你也看到,这金汤铁汁几乎沾着一点就会死,放到城头去扬这铁汁,晋军的投石若是砸过来,只怕会反伤到我们的人。”

    黑袍微微一笑:“我教你个办法,你可以把这金汤铁汁放到夹壁墙里,那里晋军的投石车打不到,到时候只要想办法能制造烟雾,让晋军不能远处视物,等他们登城冲击之时,则狠狠地把这整锅金汤铁汁浇下去,嘿嘿,那些想要趁机突袭上城的晋军,管教他们全部烫成脱了毛的光猪!”

    贺兰卢的眉头一皱:“这,这烟雾如何产生?要在城头现点狼烟吗?”

    黑袍摆了摆手:“城头的烟雾无法隐藏城墙之上的夹壁墙,只要打开夹壁墙的城砖,那晋军仍然可以看得见,所以,这制造烟雾,得在城墙之上才行。”

    贺兰卢睁大了眼睛:“这又如何能制造呢?”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一挥手中的令旗,只见十余名全身黑色劲装的大汉,每人的背上背着一大捆草,就这样奔上了城头,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两名持盾的护卫,挥舞着手中的盾牌,为这些负草的大汉抵挡着来自城下的箭雨,很快,他们就在这一百多步的城楼之上,隔着十余步一人,站定而立了。

    贺兰卢这下明白了过来:“国师的意思,是要把这些草,吊出城墙外,悬在半空之中点燃吗?”

    黑袍笑着一挥手,只见这十余条大汉卸下了身上所背负的这些干草捆,每一大捆草都有两根铁索所缠着,在铁索的尽头则是连着皮索,大汉在卸下草捆的同时,也拿出引火之物,点燃了这些干草堆,顿时,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面而来,与之同时出现的,则是黄色的烟雾,这十余条大汉抛出皮索,那铁链就捆着干草束,翻出了城墙垛口,直到城外,很快,只见黄烟滚滚,直上城墙,而外城的城墙那里,也响起了剧烈的咳嗽之声。

    贺兰卢叹了口气:“你可真够狠的,这干草束里居然放了狼粪和硫黄,这样燃烧起来,不仅可以制造烟雾,更是可以让人中毒,我看,那铁汁是用不着了,晋军也不是傻瓜,冒着这样的条件,都要强上!”

    黑袍冷笑道:“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贺兰大人,这些可是晋军中的精锐,能打头阵攻城的,必是悍不畏死的狂徒,你以为毒烟硫黄一放,他们不敢攻城,但若是真的勇士,用尿打湿了布袍,掩住口鼻,仍然可以硬上,还能打我们一个出奇不意呢。这金汤铁汁,是一定要派上用场的,别的地段的晋军可能会退,但是这城楼之上,他们一定会向上冲的!”

    贺兰卢咬了咬牙,转头站起身,走到内墙口子处,拿起两面令旗,交于左右手,对着城墙下就挥舞了起来,很快,十余口铁锅就给城下的军士们,用木棍穿过锅边的铁耳,下面再用几根槊杆托底,锅面之上,则盖着厚厚的木板,上面压着大石块,以防这里面的金汤铁汁溅出,毕竟,这东西有多厉害的杀伤力,刚才大家都亲眼见识过了。

    这些贺兰部的军士们,大约十余人一组,抬着一口大锅,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那些停在城底的木厢,这些个木厢的尺寸,明显比起东城那里的上城木厢要大了一号,现在看来,正好是为了这些个大铁锅而量身定做的。

    黑袍笑着看着十余部木厢关上外侧的箱门,在锁链的拉动下,平地升空而起,城下的军士们欢呼连连,目送这些木厢升起,仿佛是在看着一场宗教仪式,而更多的军士们则继续扛着那些剩下的铁锅走到城边,等着下一轮的木厢上城。

    黑袍笑道:“看来你早就有准备了,不是临时用这些铁汁呢,贺兰大人,如果你真的能倒向刘裕,这些铁汁,是不是准备用来对付我呢?”

    贺兰卢的脸色微微一红,说道:“现在也不用说这个了吧。国师,至少这回,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杀刘裕,就需要我在这里大量杀伤晋军,引得刘裕失去理智,亲自上来攻城是不是?!”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看向了城门外百余步处,单手扶着大旗,屹立如山的向弥,冷冷地说道:“先杀了向弥,再让刘敬宣一怒来救,只要我们有机会弄死刘敬宣,那刘裕必然会动,将不可因愠而攻战,但刘裕如果因愠而动,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贺兰大人,麻烦你亲自去夹壁墙里指挥这金汤铁汁的泼洒,这城头,就交给我吧。”

    贺兰卢勾了勾嘴角,转身就向着城下走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黑袍:“我说国师,这回我连金汤铁汁也用上了,跟晋军再无和解的可能,事后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黑袍看着贺兰卢,没好气地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好处?贺兰大人,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贺兰卢勾了勾嘴角:“没办法,人总是要讲利益的,如果是为了保命,我不用这么拼,这回金汤和铁汁都用上了,哪怕守下城池,晋军也会恨我入骨,以后必须屠灭我贺兰部而后快,所以,我这回要用这杀招,就得给自己考虑个后路,不然你到时候跑了,我们贺兰部怎么办?”

    黑袍勾了勾嘴角:“你跟我们慕容部同进退就是,如果灭了刘裕,我要考虑的可就不是在这齐鲁之地的事了,更不会考虑回辽东老家。你懂么?”

    贺兰卢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你是想趁胜追击,杀到东晋?”

    黑袍冷笑道:“想当年,后赵强大之时,曾经出动十几万大军,由石虎老贼亲自统领,带上了赵国所有的猛将,包括冉闵这样的名将,来攻我慕容氏的龙城,我慕容氏一族,人不过万,兵不满两千,世人皆以为我们必然是城破族灭,但是我们最后坚持下来了,大破石虎的十万大军,一战打出了慕容氏的赫赫威名,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贺兰卢点了点头:“此事天下皆知,一战之后,辽东各部都归附了你们慕容氏,而东晋也遥封你们为燕国公,后来更是晋升为燕王,此后你们就一统辽东,重创高句丽,然后趁着石虎死后诸子争位,冉闵搞得中原一团糟的时候,趁势进入中原,建立了前燕帝国。”

    黑袍看了一眼城下,确认了现在没什么动静,才转头对着贺兰卢说道:“所以,不要光看着现在我们孤城一座,举世皆敌,那只是暂时的,当年我们给困在龙城时,情况比现在还要惨上百倍,周围的各部都是跟我们有多年血仇的死敌,几乎都是跟着赵军来攻打龙城,必欲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甚至引着赵军去城外毁我们的祭坛,掘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祖先的尸骨拿到城下来刺激我们出战,如此深仇大恨,你知道后来如何了呢?”

    贺兰卢笑道:“我听说你们后来把宇文部,段部这些跟着石赵的部落一一消灭了,那是彻底报了仇。”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但我们的报复,不是杀光他们的部落族人,那样只会让他们人人死战,我们打退了赵军之后,拿着缴获赵军的辎重,粮草,首先去分给那些没跟着赵军来打我们的部落,感谢他们的支持,然后去讨伐跟着赵军打我们最狠的宇文部,这时候,那些收了我们好处的小部落就纷纷来支持,甚至一些上次打过我们的小部落,也主动派人前来说,他们是给赵军逼迫的,愿意这回立功自效,帮我们讨伐宇文部。”

    贺兰卢长叹一声:“所以,一年不到的时间,拥兵数万,雄霸辽东几百年的名门宇文部,就这样给你们消灭了,甚至,你们在战前跟他们打了上百年都是势均力敌,反倒是在战后一下就灭了宇文部,老实说,我当时都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黑袍冷冷地说道:“草原征伐,就是如此,自己的本部实力是有限的,大者数万帐落,小者几千甚至数百,又是逐水草而居,想要一下灭掉并不容易,真想要灭部,那往往需要其他人的支持,而能在草原上成就霸业,号令四方的,不是自己的本部有多强多大,而是能号令诸部,莫敢不从。”

    贺兰卢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败在拓跋硅这个小子的手上了,这是我多年没想明白的事,他确实有那号召力,孤身一人回草原,就有很多人追随,也难怪独孤部的刘显这么忌惮他,必欲除之而后快,你当年放他回草原,怎么会没想到这点?”

    黑袍叹了口气:“别提了,当时我身体出了问题,无法执政,更无法指挥作战,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非但这时候不齐心卫国,反而是争权夺利,而独孤部的刘库仁看到这情况,又是扬言要出兵攻我后燕,入主中原,我不得不把拓跋硅放回草原,召集旧部,跟刘库仁对抗,结果,人刚放回去,刘库仁自己就给部下所杀,独孤部的威胁暂时解除,可是,拓跋硅却成了真正的草原狼。”

    说到这里,黑袍抬起了头:“扯远了,不说这个,只说这绝地守城的事,只要能守下来,那周围的各部势力就会看你势大来投奔,连石虎的百战雄师,横扫天下的十万虎狼都给我们打退了,那些小部落,更是莫敢不从。”

    “所以,我们很快就打败吞并了宇文部,段部,杀了他们的族长头人,却赦免了那些普通的族人,毕竟,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而已,既然首恶诛杀,那余者,就可以成为我们慕容部的人。”

    “后来,我们的部落势力越来越大,甚至因为中原动乱,有大量的汉人来投奔,不乏一些学识渊博的士族,他们教会了我们中原国家的这套,于是,我们慕容部就变成了大燕帝国,最后趁机入主中原,君临天下。离龙城给围攻,也就是不到十年的事,贺兰大人,你们当时能想到我们给围攻孤城的时候会有后来的这一天吗?”

    贺兰卢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想得到?要不是后来拓跋硅创造了一个人回草原,十年时间建立起北魏帝国,又是让我亲历了这个过程,我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当时在漠南草原上人人都在说,说你们慕容部有天神保佑,若非如此,怎么能做到这点呢?“

    黑袍笑了起来:“那个传言是当时我派人去散布的,既然胜利了,那就得把胜利的结果用到最大,二千破十万,其实根本原因是我们无路可退,众志成城,而龙城虽小却是坚固,冬天的时候,滴水成冰,赵军无法爬城,也无法用地穴,火攻之法。”



    贺兰卢若有所思地说道:“不错,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再加上你们辽东那地方天寒地冻,就算是秋天也非常寒冷,石虎怎么会想到在这个时候出兵呢。”

    黑袍冷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在中原,要等到夏熟收粮之后,才能大规模征兵出战,毕竟要打千里之外的辽东,他们需要大量的汉人作为民夫,转运粮草以供应十万大军的补给。别看我们守城时只有二千兵马,但分散出去了很多游骑在外,四处袭击赵军的粮道,迟滞他们的攻势,还分兵去袭击过段氏的部落,逼段部落中途撤军,所以,当石虎兵临龙城之下时,已经是十一月的事了,表面上看是他们十几万大军攻我两千人的城池,但实际上,优势已经在我一方。”

    说到这里,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石虎本人身经百战,其实对这些都很清楚,但他也知道这时候一退,那就再也无法在辽东控制我们慕容氏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指望通过宇文部这些部落的补给来渡过严冬,但在老天爷面前,这些来自中原和漠南的军队,根本无法抵御严寒,部队在急剧地减员。”

    “加上赵军诸将这时候已经有了拥兵自重的想法,打起来都是保存实力,所以双方此消彼涨,我们最后取得了胜利。但是对外,我们必须要说,这是祖先在保佑着我们,是上天助我大燕成就霸业,如果连远在漠南的贺兰部都相信,那更不用说辽东各部了。”

    贺兰卢长叹一声:“这是困在我心头几十年的一个谜团,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我算是真正地明白了。原来助你们打胜龙城之战的,不是什么天意或者神力,完全是自己的兵法和算计哪。”

    黑袍点了点头:“今天的情况,恰似当年龙城之战,表面上看,我军被动,只剩这一座孤城,南燕四方的州郡,全部叛离,各地汉人,也加入了晋军来攻打我们,连你和阿兰都失去了信心,想着找后路了,但是,这一切其实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兵法上的强弱,是可以随时转化的,不是简单地看兵力,粮草这些数字。”

    贺兰卢笑了起来:“可是这里不是龙城,现在也不是寒冬腊月,而是中原的春夏之际,晋军的攻势,可并没有上天帮忙的阻挡,我们仍然面临守不住城的困境!”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上次龙城之战,石虎一直缩在大营,不亲自上前,我们没有击杀他的机会,最后他退兵时,也是让冉闵率军殿后,阻挡了我们的几次突击,可这次不一样,刘裕本来应该在知道后方被天师道起兵突袭的情况下,就应该退兵了,可是他却不管不顾,最后仍然选择强攻,那这场攻守城战,会在今天,最多是明天就决出胜负,现在只是刚刚开始,我相信刘裕最后一定会亲自上前攻城的,到那时候,就是我安排好杀招,取他性命的时候!”

    “刘裕是整个东晋的灵魂和支柱,他对国家的重要,甚至超过了石虎这个赵国皇帝对后赵的重要,只要我们能在此战中击杀刘裕,那晋军的这十万大军,连同齐鲁各地依附晋军的汉人豪强武装,都会溃不成军,要么成为我们的刀下之鬼,要么向我们投降,一如当年的龙城之战,会成为我们慕容大燕,也包括你们贺兰部再度君临天下的逆转之战!”

    贺兰卢兴奋地一记左拳击中了右掌的掌心,两眼都在放光:“若你真的能击杀刘裕,这些都会成为现实,就象当时我们在临朐时的惨败一样,可以让晋军尝到那兵败如山倒的滋味!”

    黑袍舔了舔嘴唇,恨恨地说道:“晋军,晋国,北府军的主心骨,都是刘裕一人而已,将者军之胆,他从军以来,无数次地通过自己的身先士卒,激发了全军的勇气,但自从他成为北府主帅以来,那种以前冲在第一线,亲自摧锋陷阵的打法已经有所改变,从临朐开始,就是象现在这样,稳坐中军,指挥若定,虽然让自己的帅旗尽量地提前,但不会再象以前那样亲身犯险,这让我们击杀他的难度,大了很多。”

    贺兰卢咬了咬牙:“这就是你要我使出金汤铁汁战法的原因,要我尽量多地击杀在一线的晋军精锐,继而能诱杀几个晋军大将,逼得刘裕亲自上阵,这时候你就会自己出击,去取他性命?”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才是我真正的计划,贺兰大人,这个计划,我连阿兰都没有告诉,更不会告诉公孙五楼和慕容镇,他们虽然在各自的方向有任务,但那只是掩护我们主攻方向的牵制性行动罢了,真正的绝命一击,在我们这里。”

    贺兰卢笑了起来:“那我的好处呢,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呢,就算你计划成功,杀死刘裕,全歼晋军,那对我贺兰部有何利益呢?”

    黑袍微微一笑:“老弟,不要担心,真要到这一步,后面整个东晋也会在我手中的,到时候天下之大,你还怕没有你贺兰部的容身之处吗?这齐鲁之地的青州,兖州,豫州,徐州,总之整个长江以北的地方,任君自选。”

    贺兰卢睁大了眼睛:“你肯这么大方?那你慕容氏去哪里?”

    黑袍笑着转过身,向着城下走去:“我心安处,即是故乡,贺兰大人,好好干,我很看好你的哦!”

    贺兰卢突然开口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你要杀刘裕的计划,慕容兰知道吗?要是你真的出手去杀刘裕,她阻止怎么办?”

    黑袍的身形站在了原处,停止了前行,一声叹息之后,他摇了摇头:“家国难两全,阿兰若是知道我的计划,应该不会阻止,但会殉情。”

    贺兰卢的眉头一皱:“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黑袍突然大步向前,身形埋没在了城梯之下,他的声音顺风而来:“我死了那么多个儿子也没什么,一个妹妹,有何舍不得?贺兰大人,做好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