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东晋北府一丘八 > 全文阅读
东晋北府一丘八txt下载

    贺兰卢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一只黑色大鸟一样,飞身下城,然后三两下消失在人群之中的黑袍,喃喃自语道:“还真是个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家伙,慕容兰啊慕容兰,你真可怜,下辈子记得别碰到这样的哥哥。”

    他说着,摇了摇头,自己也走进了前方的一个空的木厢,厢内操纵着锁链的军士睁大了眼睛:“贺兰大人,你,你怎么要下城,这城头…………”

    贺兰卢看着周围的那十余部已经停在半城墙左右的高度,正扛着或者是搬着那些金汤铁汁大锅进入夹壁墙内的军士们,嘴角轻轻地一勾:“带我去地字丙号洞,要快!”

    广固,南城,晋军帅台。

    刘裕稳坐帅位,平静地看着那南城的城门那里,十余捆草束,正在有气无力地燃烧着,滚滚的黄烟与浓雾,从这些干草束里冒出,弥漫在方圆几百步内的城墙外侧,把原来在城门附近来回奔跑,搬运沙袋的晋军的身影,也完全掩盖住了。就连城门百步外,单手擎旗而立的向弥,也变得身形模糊,若隐若现。

    刘钟喃喃地说道:“这他娘的是什么鬼烟啊,吊在城墙之上这么久了,都没烧完哪,看样子,里面还掺了不少硫黄呢。”

    刘穆之淡然道:“这些草束里掺了不少湿狼粪,就是类似放狼烟的原理,因为有硫黄的作用,配合湿粪和内部打湿的柴草,会产生这种呛人的硫黄毒烟,又不至于火势太大,一下子烧光了这个草。此是古籍所载的湿烟之法,看来,黑袍这个老鬼又是用上了。”

    刘裕叹了口气:“只是此物怕是数量不多,黑袍也只是在城门这一带放出了十几束这样的硫黄毒烟束,别的地方都没有用上,看来,他这些存货也不多,得省着点用。”

    刘穆之微微一笑:“湿狼粪和几味控制燃烧速度的药材取之不易,当然得省着点用,不过,黑袍这样做,恐怕也是判断出我们的主攻方向,不在城墙,而是在城门之上的城楼啊。”

    刘裕勾了勾嘴角:“铁牛应该是想佯攻城门,实际上是搭人梯或者是踩着沙包登上城去,这个想法很好,但可惜给黑袍识破了,现在,恐怕只有冒着毒烟硬上了。胖子,这种毒烟会让人失去战斗力吗?”

    刘穆之沉吟了一下,说道:“除了硫黄外,里面还会有一些别的药材,根据配比的不同,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不过,如果速度足够快,而且如果能以酒湿的布巾掩住口鼻的话,小半刻内,应该能不至于因为中毒而失去战斗力。”

    王妙音的秀眉微蹙:“那如果是用牛黄解毒丸,或者是藿香正气水这些东西提前给军士们服用,是不是可以撑得更久一点?我看这烟只是散在城外,没有弥漫在城头,大概燕军自己也不想给毒到,才会这样吊在半空之中,只要能登上城,那就不必担心这毒烟了。”

    刘穆之笑了笑,摇头道:“皇后啊,现在打仗可是争分夺秒呢,哪有时间再去前线送这些药呢,再说又不知道贼人这些毒烟束中掺了什么东西,这牛黄解毒丸和藿香正气水可未必有效,甚至弄不好会起反作用呢。大帅,我看,敌军如果已经有了防备,不如我们暂时换个方向攻击,可以让铁牛他们先撤下来,这毒烟应该过个半个时辰就会散尽,到时候再想办法不迟。”

    谷刘裕摇了摇头:“我指挥不了铁牛,既然全权委任他攻击城门,就不能在这个时候下令撤兵,除非是他主动想撤,不然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他已经攻了一个多时辰的城门了,哪怕连辅兵和民夫都是死战不退,这种时候,我不能干涉他的指挥。”

    刘穆之的眉头微微一皱:“可是再这样打,怕是铁牛会有危险哪。敌军明明有所准备,我们还…………”

    刘裕的眼中闪过一道坚毅的神色,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相信阿寿,相信铁牛,更相信前方的将士们,缺口已经打开,胜利触手可及,如果不去尝试就放弃,他们这辈子不会心安的,传令,投石车集中攻击其他城墙段上的燕军,不用担心砸到我方攻城的将士,正面的抛杆也加大攻击的力度。”

    王妙音的脸色也变了起来:“寄奴,你这是做什么?这时候发石攻击其他城墙段,会砸到我们攻城的将士的。”

    刘裕咬了咬牙:“就是因为我们顾虑这点,所以敌军才开始大量上城,他们在城头的人比我们爬上去的人多,弓箭又难以直接压制,毕竟,这城墙太高,我们在城外的弓箭手,难以直接大量杀伤他们城头的守军。”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一阵箭雨腾起,狠狠地洒向了离城门西侧一百五十步左右的一段城头,三四十步的距离之上,顿时就是被箭雨横扫。

    可是百余名燕军军士,手中没拿武器,只是顶着盾牌,甚至有两三人一组,直接举着那种普通百姓家的门板,就象在天空中撑起了一道屏障,在那些六七人一组,抱着推杆,正在把一部部架上城头的云梯推离城墙的燕军军士们的头上。

    这一阵足有上千枝弓箭的强袭,只让不到十个燕军中箭倒地,剩下的,只是在那些顶在上方的燕军的盾牌和门板上,多出了很多箭杆而已。

    燕军之中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又是六七部刚刚架上城头的云梯给推离了城头,从梯中摔落在地,鼻青脸肿的数十名晋军军士骂骂咧咧地给同伴们扶着甚至是抬着撤向后方,一边走,一边心有不甘地回头看着那曾经差点就登上的城头,而在他们的身边,新的一批军士则架着云梯向着城墙,发起了又一轮的突击。

    刘裕站起身,一挥令旗,直指那段城头:“投石车,给我砸,距离,城墙之后五步!同时擂鼓,前军齐声呐喊,助威下一轮的攻击。”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城门那里,喃喃道:“铁牛,但愿兄弟们的奋战能给你创造机会。”



    刘敬宣单手扛着金刚杵,站在离城五百步左右的地止,照夜狮子马的嘴里喷着粗气,在他的身边,不安地刨着地,而红红的双眼,一如刘敬宣的,由马及人,可以想到刘敬宣此时冲天的战意和心情,若不是身为前军主帅,给刘裕严令不得轻易亲身犯险,只怕以他的性格,早就亲自冲锋,攻上对面的城头了。

    “呼”“啪”,又是一阵飞石从他的身后二十多辆发石车上腾空而起,带着巨大的破空之声,砸向了远方的城墙之上,四五块石头没有落到城墙,就势穷下落,砸在了密集的攻城人群之中,随着十余名军士在这石块的砸击下化为肉泥,刘敬宣的嘴也猛地抽动了一下,而扛在肩头的那巨杵一端的铁拳,也猛地一晃,充分地体现出他现在想要打人的冲动。

    而另外的十余块石头则飞到了城头,同样有四五块石头远远地飞到了内墙里面,而近十块剩余的石头,则是重重地砸中了城头,有一队拿着推杆,正在顶云梯的燕军军士,给两块石头砸中,伴随着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连人带石地飞出几步,最后面的三名军士给砸得直接从内城的城头摔了出去,而在身体落地之前,那阵拖长了声音的惨叫声,一直在战场上空回落着,直到最后三声“扑通”的落地之声后,才归于沉寂。

    那架本来几乎要给推倒的云梯,晃了晃,还是稳在了城墙之上,城下的北府军士们发出一阵欢呼之声,梯首的那名全副武装的军士,虽然看不到城头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到向后的推力为之一松,顿时精神大振,身后的军士们大叫道:“老黑,上啊,燕狗给飞石砸死了,没有推杆啦。”

    这个名叫老黑的军士哈哈大笑,一把扔掉了顶在头上的大盾,嘴里衔着大刀,就拼命地向上爬了四五步,然后一跃而起,这一下发力,配合着他全身几十斤的铁甲,加上体重足有二百斤,把这架由结实的松柏木打造的云梯的梯格,都生生踩断了,可仍然让他借这力,跃上了城头,伴随着他的吼叫声:“队副李二黑,拿下先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嗖”的几声,还没站定落地的李二黑,就只觉得眼前一花,至少十根弓箭,奔着他的面门而来,顿时就把他的脸上射成了刺猬,这些弓箭,是贺兰部早就安排好的神箭手,专门对付冲上城的晋军士兵,刚才这里推杆手们一死,这些分散各地的箭手们就冲了过来,他们手中皆是三石以上的大弓,所用的箭枝也是超过一尺长的重箭,不求覆盖攻击,只求一箭毙命,而在这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对着立足未稳的敌军面门攻击,中者立仆。

    李二黑的尸体仍然站在原地,鲜血从他脸上插着的几箭的箭杆上,顺着杆身和羽尾横流而下,他的牙关紧咬着,那把足有七八斤重的精铁环首大刀,还这样死死地咬在他的嘴中,一动不动。

    一声悲呼声在他身后响起:“二黑哥!”

    两条身形一跃而出了城墙,而十余根弓箭,接连而至,只是这回冲上城的两名晋军,都是手持盾牌,凌空挥舞,来箭虽然势大力沉,但是速度也相对较慢,在这几寸厚的圆木大盾面前,无法穿透,很快,这些盾牌之上就插满了箭杆,看起来就象是两个移动的箭靶。

    随着这两个晋军的上城,李二黑的嘴角边,突然流出了一道鲜血,似乎他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离开了躯体,牙关一松,口中的大刀“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而他的身体,也终于向后倒去,就这样仰天摔在城墙之上。

    “叭嗒”几声,是弩机扣动的声音,继两名盾手之后,三四个手持强弩的射手,飞身入城,从相近的两部云梯之上冲了上来,这些精锐的射手,早在跳在空中的时候,就看到了敌军箭手的位置,甚至连他们低头从箭囊取箭上弦时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速度快的甚至不及落地,直接在空中就对那些因为追求迅速发射,而来不及转移或者隐蔽自己的燕军弓手,扣下了弩机。

    三个弓箭手,应弩而倒,与李二黑一样,都是面门中箭,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剩余的弓手,则迅速地转移了目标,从射向那几个箭手,转而对这三个弩手放箭,只见这三人在地上左跳右滚,一根根弓箭就从他们的身边,侧后划过,却是没有直接命中。

    一阵厉啸与怪叫之声从两边响起,十余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燕军军士,手里提刀持矛,对着那三个在地上闪转腾挪的晋军弩手就冲了过来,一名晋军的弩手刚从地上站起身,正在试图拉弩击射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肚子一痛,却是一根长矛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小腹,而面前的一张黄眉黄须,杀气腾腾的胡人面孔,则映在了他的眼中:“吴儿,去死吧!”

    这晋军弩手的嘴里喷出一口血,糊得这燕军矛手满脸都是,而受了这血腥味道刺激的燕军矛手,则是狂性大发,手中的矛杆开始使劲地搅动,让矛尖在晋军弩手的身体里翻江倒海,这一下动作太大太猛,把晋军弩手的腹部完全划开,肠子就象面条一样,迅速地从他的肚子里滑子,流得满地都是。

    “扑”地一声,这个满脸是血,冲在最前面的燕军弩手,两眼之间的眉心处,却是钉进了一根弩矢,他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被这一弩的冲力带地整个人向后倒退几步,连矛杆都松开了,还撞倒了从后面想要冲上来的三个刀斧手。

    这个给破了腹的晋军弩手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亲眼看到杀死自己的仇人先于自己一步,踏上黄泉,他也无憾了,而他的最后一眼,则看向了身边这个帮他报仇的同伴。



    一个身着皮甲的晋军弩手,眼含热泪,站在这个将死的晋军弩手的身边,他一边在用力地把弩撑到地上,用手拉着弩弦蹶张上弩,一边叫道:“队长,你撑住,我来抵挡贼人!”

    可是,临时上弩,哪有这么容易?弩之所以不如弓箭在战场上受欢迎,就在于其装填与拉弦准备的时间太长,再熟练的弩手,一分钟最多也就射出二箭,而同样的时间,好的弓手可以射出六到十箭,眼看着那几个给撞倒在地的燕军枪手挣扎着从地上要爬起来,而这个晋军弩手却是手无寸铁,即使是上了弦,也不过只有一矢,根本无法搏斗的。

    那个将死的晋军弩手,突然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他的手一松,握着的弩掉到了地上,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狠狠地抓住了自己肚子上的那根矛,猛地一拔,这下,他的半个给切碎的脾脏连同矛尖一起给拔了出来,血如瀑布一样地喷射,而他的这根短矛则交到了身边那个持弩同伴的手中,伴随他最后的声音:“二毛,杀贼!”

    二毛发出一声悲嘶:“队长!”

    而他用脚踩开的弩,也掉到了一旁,这根沾满了队长鲜血,甚至锋刃中的血槽中还沾着几截短短的断肠的短矛,这会儿成了二毛保命的唯一武器,他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向前钻出,血矛如闪电般地一击,不偏不倚,就在刚刚起身的一个燕军矛手的胸口,扎出一个大血洞。

    这个燕军的矛手,瞪大了眼睛,左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死死地抓着这柄矛不松手,在他快要去死的这时候,他也靠着一个战士的本能,想要拖住敌人的武器,二毛一咬牙,手松开,弃了手中的矛,却是出手如闪电一般,从这个燕军矛手的右手,抓住了他本来准备刺向自己的矛身,猛地一发力一扯,这根长矛,竟然就直接给他抄在了手中。

    另两个燕军矛手已经从给他当先扎死的这人身后冲了过来,他们也高喊着:“胡巴儿,胡巴儿!”那显然就是这个给扎死的家伙的名字,作为同袍的两人,这会儿已经给复仇的怒火燃烧了头脑,甚至不顾这空中飞舞着的箭枝与石块,以最快的速度就向二毛扑来。

    二毛的手中,是倒握着刚夺过来的短矛,而两把明晃晃的矛尖,已经离自己不到三尺了,这时候已经完全无法格挡,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那胡巴儿胸口的矛柄,虽然这人已经死了,但临死前最后的肌肉记忆,还让他死死地抓着矛柄,让这把杀死了他的血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靠这短矛的尾柄,二毛居然一下子把胡巴儿的身体扭过来了半尺,刚好挡在了这刺向自己的两根长矛的路线之上,只听到“噗”“咔”的一声,从他这个角度,清楚地可以听到长矛破甲入肉,切筋断骨的可怕声音,而一股大力,透过胡巴儿的身体,把自己直接顶着,向后倒去,直到落地。

    胡巴儿胸口的那根血矛,矛柄紧紧地压在二毛的胸口,虽是矛柄,配合这突刺时的冲力,加上胡巴儿那一百多斤的重量,几乎一下子就刺断了二毛的胸口肋骨,只听到“叭”地一声,矛柄在他的胸口折断,让他一下子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人压着二毛,但二毛的感觉却是,整个泰山,都压在自己的胸前,别说行动,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啦。而巨大的疼痛感,以及战斗了良久的疲劳交错而来,让二毛的视线和意识都变得有点模糊了,就连外界的喊杀声,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几滴鲜血淋得二毛的意识突然从混沌与麻木中清醒,他睁开眼,却发现直勾勾地用眼珠瞪着自己的胡巴儿,嘴角边似乎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如果不是嘴里鼻中已经没了任何气息,二毛甚至会以为,他还拼着留最后的一口气,想跟自己说:“陪我上路吧,吴儿!”

    两个燕军矛手的怒吼声在胡巴儿的背后响起,虽然是鲜卑语,但二毛仍然可以很明白地知道,他们一定在喊:“去死吧!”

    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如泰山的重量,也消失不见,胡巴儿那死不瞑目的脸,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转而映入自己眼帘的,则是一个满是大胡子,戴着一个黑眼罩,如同巴头大的脑袋,以及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准备下刺的一根带血的矛尖。

    二毛几乎是本能一般,左手抓着的短矛,就是向上一举一刺,这一下,直接从这燕军矛手的裙甲之下扎了上去,从他的两腿之间,狠狠地刺进了腹腔之中,护甲不及之处,加上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让这一矛之刺,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是身为弩手的二毛,整个训练过程中为数不多的刺杀训练时,最轻松的一次,而淋漓的鲜血,带着这条燕军大胡子矛手的体温,淋在二毛的脸上,极腥极臭,就象是平时身为青州东莱一屠户的他,在剖羊腹时的那种感觉。

    大胡子的嘴边,流下了一行鲜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下身插中的这一根短矛,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他一声狂吼:“死吧!”而他的身形,如同倒塌的大楼一样,就这样以泰山压顶之势倒下,而举在空中的长矛,也向着二毛的脑袋,就这样扎了下来。

    二毛忍着全身的剧痛,向着左边就是一滚,几根尖锐的石块或者是碎木什么的,或者是断刃之类的东西,感觉就象是刀锋划过他的腰腹,痛得他几乎要惨叫出来,可是,他还没听到自己的惨叫声,却听到了另一个粗野的吼声,作为东莱人的他,能听明白这一句:“我杀了你!”

    他顿时反应了过来,那一定是最后剩一的一个燕军矛手,他的心头突然腾起一阵怒火:“我先杀了你!”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大力,让这个叫二毛的晋军弩手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顺手抄起了手边不知是什么,总之是尖尖的一个东西,当他弹起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的右手,这才发现,那是一根落在地上的箭杆,已经从中折断,而自己拿在手中的,正是前半截带箭头的那半杆长箭!

    他的心中一阵狂喜,而身形也已经弹了起来,大胡子燕军那魁梧的身形仰天倒下,身下血流如注,而他身后两尺左右,最后一名脸上绘着红白相间的油彩,把自己打扮得凶神恶煞,让人望而生畏的那名燕军矛手,吼叫着冲了上来,长矛三人组,只剩他一人独活,而两个同伴都死在面前这个晋军之手,怎么让他不陷入颠狂状态,势必要报仇而后快呢?

    “去死吧,我杀了你!”这个燕军矛手挺矛而刺,直接向着刚刚起身的二毛胸口搠去,而二毛在重伤之余,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的腹部和腰背都给地上的尖刃划得血流不止,却是一个大旋身,堪堪地避过这一槊,而整个身子向前一扑,身形微微一矮,就这样抱住了那彩面燕军矛手的腰。

    燕军矛手没有料到这势如雷霆的一矛,居然会刺空,给这飞扑一下,带得向后连退几步,但他的下盘功夫非常扎实,给突扑之余,竟然没有摔倒,他一把丢掉了手中的矛,抬起右肘,狠狠地就对着横抱着他的二毛的后背,就是一记铁肘锤击。

    二毛只觉得背上仿佛给一颗陨石狠狠地砸中,满眼都冒起了金星,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震动着,而一股难以抑制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汹涌喷出,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吐出这口血,就只看到一个套着牛皮甲片的膝盖,重重地上提,这一下,无情地顶在了他的胸口,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肋骨骨折的声音,以及感受到,那断裂的骨头,刺进自己内脏时的剧痛。

    绘面燕军得意的狂笑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着:“去死,去死,去死啊!”

    而伴随着这些吼笑之声,一记记的肘击和膝顶,狂风暴雨般地落在二毛的背上和胸前,仿佛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肉沙包,甚至看起来都无力再把这绘面燕军顶出半尺了。

    绘面燕军得意地高高举起了右肘,这一下,他使出了全力,伴随着一个深呼吸,全身的力量,仿佛都集中在这右肘之上,他大吼道:“老子一肘能打瘫一头牛,你给我去…………”

    最后的一个“死”字,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舌尖喷出,一阵剧痛,突然从他的右肋处传来,紧跟着,就是心脏给刺穿的声音,伴随着肋骨折断的声音,他张大了嘴,这是人生第二次有这种肋骨受到重击的感觉,上一次,还是二十多年前,自己八岁那年,在贺兰部时刚刚学会骑马时,不慎落地时摔伤肋骨,只是这次,他甚至连疼痛的感觉都不会再有,因为,他给这一下,直接穿心毙命!

    二毛喘着粗气,直起了身子,他仍然要吃力地扶着这绘面燕军的肩膀,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倒,他的口鼻间,甚至连眼睛都流着鲜血,极重的内伤已经让他连呼吸都非常困难了,那半截断箭,已经狠狠地扎进了绘面燕军因为抬肘攻他后背时暴露的右肋,而这个身着皮甲的燕军,肋下没有任何的甲片防护,以至于给半枝断箭,就能穿心透骨,成就了这名叫二毛的东莱弩手,完成一人三杀的战绩!

    二毛的脸上挂着笑容,看着这个绘面的燕军,笑道:“小,小子,谁,谁先死?!”

    周围响起了一阵怒吼之声,六七个持刀提矛的燕军步兵,从东侧冲了上来,起码有三把钢刀,两根长矛,狠狠地砍在扎在了二毛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刀砍矛刺,血肉横飞,而二毛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盯着面前的这个绘面的燕军军士,对他来说,这一下扎死了这个绘面燕军,为之前战死的队长报了仇,人生,已经无憾!

    “轰”“叭”,三四枚大石头,精确地砸中了二毛的身边,两个正在拿刀砍他的燕军刀手,连同二毛和那个绘面燕军的尸体,给两块石头砸得凌空飞起,在空中飞出十余步,直接落向了内墙之后,而剩下的三名燕军矛手,离这几人稍远一些,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几尺处的几个人,突然一下子就没了,而石块落地时碎裂,迸出的几个小石子则砸在他们的腿上,身上,顿时就把他们打得人仰马翻,摔倒一地。

    一块块的石头,飞天而起,砸向了城头,几乎在每段城墙之上,都不停地有木厢登城打开,而里面的贺兰部军士们,则吼叫着冲出来,不顾这些飞石的打击,迅速地去围攻那些已经开始不断登城的晋军。

    南城城墙外,王镇恶的眉头紧锁,在他这个离城墙二百步左右的位置,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城头的远程武器可以打到他了,七八部八石奔牛弩,仍然不停地向着城头没有晋军的方向,时不时地发射着弩枪,只是手持推杆的那些燕军,都往往离城墙五尺开外,在城垛之后根本无法看到人影,近四丈高的城墙,又让弓箭式的吊射抛射成为不可能。

    王镇恶突然吼道:“别射城头了,给我射城墙,每二尺高度,射进一根弩枪。”

    一边的传令军茫然地看着王镇恶:“王参军,这,这又是为何啊?”

    王镇恶咬了咬牙:“我们的云梯老给这些推杆推离城墙,攻城塔又一时上不来,现在得用别的办法迅速登城,不然我们上城的速度不如敌军,会给打下来的,弩枪扎进城墙,就是个楔子,让梯子上的军士可以抓着边上的弩枪一步步向上爬,快,执行我的命令!”

    那传令兵双眼一亮,挥舞着旗子,可是他刚一举旗,只听到“呜”地一声,城墙之上,不知哪边的一个夹臂墙内,一记冷箭射出,直接击中了他的咽喉,这个传令兵的手刚抬了一半,就仰天向后栽倒,气绝而亡!



    王镇恶气得一跺脚,干脆自己跑到了前方的一辆车载八石奔牛弩的后面,一把推开了正在操作弩臂的军士,亲自摇起了弩臂之下的轮轴,机关齿轮的转动,让这弩臂缓缓地抬起。

    而通过架在弩臂之上的望山,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之上,一块城砖那里,一把强弩正在迅速地撤回,甚至两只手,还在试图把两块打开的砖块给重新掩上,以覆盖这个隐藏的夹壁墙中的射击点呢。毕竟,在这激战之中,很少有人会盯着城墙上这点微小的变化来看,而这一箭,真真算得上是暗箭伤人了。

    王镇恶咬着牙,嘴里恨恨地骂着:“直娘贼,伤了人还想逃?!”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把这弩臂直接对准了这块刚刚合上的城砖,弩枪的尖头,闪着的寒光,照耀着他的眼睛,他把弩臂向上微微调高了一点,然后紧紧地按着弩臂的身子,转头对着站在身后,持着大锤的力士大声道:“给老子狠狠地砸!”

    这大锤力士点了点头,高高举起了大锤,抡圆过顶,然后重重地一锤落下,当扣着六股兽筋绞成弩弦的那个青铜扣,给狠狠地砸飞的同时,弩弦飞快地弹出,而这根搭在弩臂之上的弩枪,则划破长空,又准又稳地,射向了百步之外,城墙之上的那个夹壁暗墙。

    “扑通”一声,在王镇恶的这个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两块刚刚被堵上缺口的砖头,给击得粉碎,甚至可以听到一声惨叫声,因为,一只正在拿着一块砖,准备堵上最后一砖缺口的手,开始向后倒去,可以想象到,这双手的主人,给这一弩夺命时的惨状。

    刚刚给堆上缺口的几块小砖,给砸得四分五裂,而一个方圆两尺多的口子,尽显无疑,可以看到里面倒下了三个军士,在这半人高的夹壁墙中,他们甚至退无可退,也无法闪躲,另外两个手中持弩的射手,则是趴在地上,想要向后爬去,因为,这个夹壁墙就这样洞开,意味着他们也完全暴露在晋军的视线之中,甚至比起城头的那些军士还要危险百倍,因为,他们毕竟没有高大的城墙和垛口的保护,几乎是直面晋军的攻城部队。

    不用王镇恶下令,在这段城墙前五十步左右的十余名晋军的弓箭手,一下子就发现了目标,他们不再向着城头举弓吊射,而是又快又准地,把手中的箭枝,以暴风雨般的速度,射进了那个孔洞之中,而顿时,那两个倒退而出的燕军弓弩手,就给射成了刺猬一样,这回还都是头部中箭,直接从头顶破盔贯脑而入,往地上一趴,就再也不动了。

    晋军这里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王镇恶也面带微笑,站在了原地,身边那个给他刚才一把推开的操作八石奔牛弩的炮手,笑道:“还是王参军厉害,一弩就破了这贼窟,射死这些贼人,我看,我们还可以从这孔洞里冲进去,直接攻进城内呢。”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原来倒毙在地的那几个头朝向城外的燕军,突然又动了起来,这下连王镇恶的笑容都全在了脸上,那个炮手更是尖叫了起来:“呀,这些死鬼动了耶,难道,难道是妖术?!”

    王镇恶手搭凉棚,定晴一看,摇了摇头:“不是的,你看他们的腿。”

    众人顺眼放去,只见这些燕军的尸体,脚上或者是脖子上,都套了一个不起眼的绳圈,或者是在腰上系着绳索,而这会儿让他们动的,可就是这些绳索,拉着他们的尸体,往后退呢。

    王镇恶叹道:“果然,燕军早有准备,这夹壁墙矮小,人难以行动,要是死在里面,尸体堵住墙内,想再临时砌墙堵住也难了,所以入墙的时候,都是捆了绳索在身上,就算是战死了,也会给拖回去,不让尸体堵住这个墙洞。”

    那炮手睁大了眼睛:“就是说,这个夹壁墙,会给堵…………”

    他的话音还没落,只见那些移动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城墙另一面的光线,却是从这里可以看到,显然,这是一个完全打通的夹壁墙洞,可是,这光线一闪即没,几个沙包土囊,一下子填进了这个空洞,更是向前移动起来。

    王镇恶点了点头:“这就是了,夹壁墙给突破之后,为了防止攻方从这空洞直接冲进城内,守军会用沙包土囊先行堵上,而后面的民夫则会以砖石在里面重新砌墙,把这夹壁墙变成实墙,这守城之法,可当真是精妙得很,我军这回想要破城,恐怕是要经历一番苦战了。”

    说到这里,他环视四周,大声道:“所有弩车手全部听好了,现在开始,不再攻击城头的敌军,弩枪对着城墙射击,不击杀贼,只求把弩枪钉进城墙之中,让我军的步兵,有办法抓着这些弩枪上城!”

    那个炮手迅速地向着周围的几部弩车的弩手大吼道:“都听到没有,不要射城头了,全都射城墙,给步兵兄弟们创造上城的机会!”

    他这声音,如同平地炸了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朵都在发嗡,王镇恶一边皱了皱眉头,一边揉着耳朵说道:“这位兄弟,以前面生的很哪,可你这嗓门可够大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炮手转过头来,那是一张二十余岁的脸,脸上剃得干干净净,与普遍留须的军士们不太一样,而他的皮肤也偏白,眼窝有点深,甚至这样仔细一看,还不太象吴越之地的人士呢。

    炮手正色道:“王参军,小人段宏,乃是以前南燕的军校,因为家兄被狗贼慕容超诬陷谋反,车裂处死,小人侥幸逃得一命,发誓要报我家的血海深仇,这回大军攻城,我也从北魏回归,加入军中成为一名小兵。”

    边上的几个弩炮手们也跟着说道:“是啊,段大哥以前在南燕可是将军呢,王参军,段大哥的本事可大了。”

    王镇恶笑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南燕也算是有名的勇将了,想不到居然会这样与我相遇,段宏,以后就跟我混吧!只要你有本事立功,我一定不会埋没你的!”



    段宏激动地点着头:“想不到我段宏全族给杀,身负血海深仇,本以为逃到北魏能得到用武之地,借魏兵为我段氏一族复仇,可那些北魏官员,只想着争权夺利,给自己捞好处,全无灭燕之心,我无奈之下,却是看到大晋出兵灭燕,而且你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百姓,不惜跟强大的燕国开战,这才是值得我段宏追随的明主。所以我宁可离开北魏,来晋军中当一个小兵。”

    王镇恶满意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段宏,我王镇恶也是关中人士,或者你也听说过我的家世,我家大父,是前秦的丞相,只是前秦时运不济,苻坚淝水一败,身死国灭,我王家也是无法在关中立足,只能逃归大晋,但这是我王家最正确的选择,我们落叶归根之后,碰到了大帅这样的天地英杰,使我们人人有用武之地,只要有真才实学,只要能建功立业,那一定能搏得荣华富贵的,我的今天,就会成为你的明天,加油吧,段宏。”

    段宏哈哈一笑,抡了抡胳膊,带起虎虎风声,说道:“王参军,其实,我想去攻城的,这广固城我很熟悉,以前在这南城也当了两年守将,这里的地形,包括城墙的高矮,哪里有漏洞,我都清楚!只要你给我一套盔甲,能让我冲锋陷阵,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镇恶的双眼一亮,连忙上前一步,抓住了段宏的手:“这南城,有什么弱点可以利用的?”

    段宏一指离这里西侧大约六十多步的一处城头,说道:“那段城墙,是有裂痕的,当年石虎攻打广固城,曹嶷投降,石虎恨这广固城久攻不下,本想把这城墙给拆除,夷平广固,并屠灭全城的百姓,但当时后赵君主石勒派来的青州刺史说,我是来当青州刺史的,这广固是青州的治所,这些百姓是我的子民,你把城拆了,把百姓杀光,那我怎么当这个刺史呢?”

    “于是石虎就只拆了这南城约三十步的城墙,留了一道口子,并且挖地三尺,把这段城墙之下的山石地基给弄松,他坑杀了曹嶷的三万部下,埋在这段城墙之下,然后把这段城墙给敞开,说是不许再建。”

    王镇恶恨恨地说道:“这石虎果然是个天杀的恶贼,毫无人性的屠夫,暴君,真应该把他的尸体再挖出来,碎尸万段。”

    段宏点了点头:“是的,石赵一代,这广固城永远有这么个三十步的缺口,大概是石虎也怕青州之地,再有人割据一方,所以故意以这种借口,给城池留个口子,以方便他平叛。所以,在十几年的时间内,这广固城,是有一段缺口的。”

    王镇恶仔细地盯着那段城墙,喃喃道:“不错,你说得对,我看这城墙总感觉有点奇怪,这段城墙的城砖颜色,包括上面长的青苔,都跟别处不太一样,不过,筑城是常有的事,城墙塌陷,被水冲毁也是经常的灾难,所以后来补墙,也不奇怪。这么说来,这段城墙,是后来的…………”

    说到这里,王镇恶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层呢,石赵覆亡之时,占了广固,割据青州的可是段部落的首领段龛啊,那是你的祖先吗?”

    段宏微微一笑:“那正是先大父。”

    王镇恶叹了口气:“直呼你的先人之名,失敬,失敬,不过,尊大父也是时运不济,本来在乱世中割据一方,保一方太平,也算是不错的藩镇,却想不到碰到了刚入中原的前燕,而那前燕战神慕容恪,也是亲率大军,围困广固一年多,最后还是断了五龙口的水源,才攻下广固呢。”

    段宏咬着牙,表情变得狰狞可怕:“这慕容氏,真的是我们段氏部落的死敌,先大父保境安民,并没有祸乱天下,却因为这慕容氏的野心,变成了被他们攻击的对象,当时前燕的实力如日中天,连横行一时的冉闵都败在他们手下,先大父自知不是对手,但又不愿屈居人下,就招揽周围的百姓入城自保,指望着凭着坚城广固,能渡过此劫,慕容氏强攻不下,居然想出了切断水源的恶毒之法,可怜我们没有输在战场上,却是输在了水源之上。”

    王镇恶点了点头:“那现在这广固城中的水源又在何处?”

    段宏摇了摇头:“后来慕容恪没有拆城墙,却是把城中的水道改了,不再是经历那五龙口,甚至,他还在五龙口坑杀了我们段氏的数万降卒,哼,都说他慕容恪是燕国一代军神,其实也不过是个冷血屠夫而已。”

    王镇恶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数万怨灵镇压水道,好狠的办法。这广固真的是不祥之地,每次的守城战,都要如此地惨烈,这回仗还没打完,死的人恐怕都已经超过前两次了,我军真要攻下的话,还最好是拆了城墙,夷平此城,以绝齐地之人割据自立的野心。”

    说到这里,王镇恶看着段宏:“这么说来,这段新砌的城墙,是尊大父当年割据此地时重建的,对吗?”

    段宏正色道:“不错,正是如此,不过,这段城墙虽是重建,但当年先大父和族人怕新建的城池不牢固,特地用了十几万民夫,还找来了鲁班的后人,专门建造这段城墙,建城之时,用了是十年陈米的老米浆,配合了千年蛛网,而砖石则是可以用来磨砺刀斧的坚石,比起原来城段的城墙,是只强不弱,当年慕容恪这个老贼曾经以为这是弱点,集中兵力和投石车攻击这段城墙,却是碰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

    王镇恶笑了起来:“想不到鲜卑段氏,一向以野战勇武而闻名,却是在筑城之术上,也是有独到之处哪。”

    段宏微微一笑:“谁叫这齐鲁之地,有很多精通筑城,工程,机关的才学之士呢,先大父当年经营齐地,深得人心,所以这些人也乐意为之效力。”

    王镇恶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起,一动不动地盯着段宏:“所以,你的弱点攻击,不在这城墙之上,而是在这城墙之下吧!”



    段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王参军果然不愧是兵法大师啊,这一听就想到了,我跟我的队正蒋升他们说了半天,他们一点想法都没有呢,说什么要我好好操作弩机就行的,怎么打是将军的事。”

    王镇恶叹了口气:“可惜,太可惜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居然能漏过,这个队长,真的该死!”

    一个小军官“扑通”一声,就在王镇恶的身边跪下了,声音中带着哭腔:“王参军饶命哪,卑职蒋升,卑职真的不知道这是军情,还以为是段军士,哦,不,是段将军他吹牛哪,段将军他跟您说的这些,也从来没跟我说啊。”

    段宏冷冷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家人曾经参与过这城墙的修筑,我知道这城墙的弱点所在,要你带我去见上官,你却是想从我嘴里得到真实的消息,好自己去上报抢功。这军中有军中的规矩,要是我把这机密跟你就说了,你把这军情泄露出去让敌军有了防范,这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那个队长摇头道:“这每天都有十几个军士跑我面前说有这个良策,那个破敌之法,我哪知道谁是吹牛,谁是真有本事?就象陈大膀子还说可以撒豆成兵,李三驴说可以作法施咒,这些都要我上报吗?段将军你本身就是胡人从军,上面还叫我对你盯紧点,防着你是奸细呢,你又不肯跟我说实话,叫我如何上报?”

    王镇恶叹了口气:“看来,这上下之间的隔阂和交流,确实是要想想办法,现在军规规定只能层层上报,段军士,你也别去责怪你的队长,他虽然做法缺乏变通,但确实是我北府军的规定。虽然你们这支部队是青州的义士民兵,但也是用我北府军法。”

    段宏点了点头:“是我的错,我们以前在南燕,在段部落的时候,没这么严格,谁有事都可以找自己的头人,谁有想法都可以提,我虽然当过将军,但部下千余人,都可以直接接触我,而不是只接触那十几个二十几个队长。”

    王镇恶正色道:“这些以后再说,段宏,现在我提拔你为我的铠曹参军,你只要献的策真实有效,那我就会给你记功。”

    段宏哈哈一笑:“我献的策,王参军你知道了,现在挖地道攻城,已经来不及,我的建议是,趁着全线攻城的时候,对这段城墙实行掘进战法,挖空城底,然后以塞木之法,撑住城根,等到二十余根大木撑住城墙后,一齐拉倒,这城墙必然塌陷!到时候,我等就可以从这里面,直接冲进城中啦。”

    王镇恶咬了咬牙:“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这样的行动,极耗人工,而且在城下就是这样挖墙根,城上之人难道没有察觉吗?”

    段宏正色道:“这就需要虚实结合,佯攻配合,我军需要加大全线进攻的力度,一方面继续不顾伤亡地爬墙和冲击城门,另一方面,出动冲车,攻击城墙,就象开始时那样。”

    王镇恶的眉头一挑:“然后,用三四部冲车撞击这段新城墙,假装攻击城墙,但实际上,是掩护军士在底下挖土陷墙,对不对?”

    段宏笑道:“王参军果然厉害,这都能想到,而且,冲车的大木,可以卸下,直接作为撑城墙的支柱,这段城墙大概有二三百步,我估摸着,得有十几根大木才能撑得住。”

    谷王镇恶点了点头:“你这样挖十几处地穴,然后以大木撑之,最后陷墙,大概要多久的时间?”

    段宏勾了勾嘴角,看着身边已经围上来一圈,全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的那些操作弩车的军士们,说道:“一部冲车之下大概可以容纳二十余人,要是附近再有些举盾的军士掩盖,那大概可以安排四五十人开挖,十步左右的距离,挖地五尺左右,撑上大木,应该半个时辰左右应该可以。”

    王镇恶点了点头:“一次出动四部冲车,两个时辰以内,你就可以全部把城墙下,架上大木,是不是?”

    段宏点了点头:“是的,到时候如果我们还攻不下城,天色会晚,但是这正好是我们的机会,敌军一定会忙于加强城墙之上的防守,弥补损失,却不可能知道这城墙之下已经给我们设了局,白天打了一天的仗,会极为疲劳,晚上尤其是后半夜会有所懈怠。”

    “而且这种陷城之法,一旦立起大木,他们根本也无法防守,因为城中守军就算知道我们立柱,也不可能重新在城墙之下打地基。只要我们发动起来,拉倒或者是烧掉这些大木支柱,那城墙必塌,有这一百多步城墙的缺口,我们在夜间直接攻进去,燕军必然无法阻挡!”

    那个刚才跪在地上的队长一下子跳了起来,满眼都是兴奋之色:“好家伙,段将军,你这招当初怎么不跟我说哪,要是告诉我,咱们今天还要这么费劲,还要死这么多兄弟吗?”

    不少军士的眼中都泪光闪闪:“是啊,有这招,我兄弟也不会死了。”

    段宏叹了口气:“兄弟们,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就象队长当我是奸细要防着我一样,我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可靠,也不知道说了这个计之后,是否能传到上面,作为小兵,只有亲自见到了将军,王参军这样的人,我才能说出来,何况,就算用这计策,也要配合全线攻击,仍然会有很多兄弟会战死,这是避不了的事。”

    王镇恶正色道:“段宏,你现在是参军了,现在,我可以出动十部冲车,三部在这段新墙的位置,其他七部在普通的城墙,去攻击城墙,其他的地方,则架起云梯佯攻,新城墙的那三部冲车,由你全权指挥,这附近一共有多少人?”

    段宏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弩车组这里一共有一百零四人,都可以去挖坑立柱!”

    王镇恶勾了勾嘴角:“但我这里还是要人操作这些弩车,射击城墙,你们走了,谁来做这个?”



    段宏环视四周,周围的所有弩炮操作者们,全都是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渴望之色,段宏转过头看着王镇恶,沉声道:“王参军,这些弩车组的兄弟,都听到了我们的计划,现在让他们留在这里,也是无心恋战,有这样立大功的机会,谁也不想放弃的。”

    “如果你想让他们继续操作弩车,刚才就应该带我去别的地方说这事,现在,属下请求王参军,允许这里的一百零四位兄弟,包括蒋升队长随我一起去挖墙!”

    王镇恶点了点头:“很好,段参军,你升官不忘同队兄弟,是个重义气的好汉,你的提议,我准了,这组弩车,我会另外从后备将士中挑人来操作,你们只管挖坑立柱就行,噢,对了,我这里的两百名参军卫队,也全都交由你指挥。”

    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一个军官说道:“卫队长,王铁海王幢主何在?”

    这个军官立即行礼道:“王参军,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这是阿寿哥特地交代过的命…………”

    王镇恶摆了摆手:“现在我在我军阵中,很安全,不需要你的保护,而刚才你也听到了,挖坑立柱,弄倒城墙是现在的头等大事,超过对我的保护,现在我要去向阿寿哥,去向刘大帅汇报此事,请他们增派更多的人手,只要两个兄弟随我回去复命即可。”

    王铁海点了点头,回头向着几十步外的一群军士们说道:“刘四,刘七,快点过来。”

    两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持槊跑了过来,王铁海对他们沉声道:“你们听好了,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好王参军,他的命,就是你们的命,若有半点差迟,就等着军法吧。”

    这两人立马行礼道:“遵命!”

    王镇恶摸出一块令牌,交给了王铁海:“现在由你来接管前线,调十部冲车攻城,三部由段参军来指挥。而调完冲车之后,所有的卫队将士,包括你王幢主在内,全部归段参军节制,而这令牌,也要转交给段参军,明白吗?”

    王铁海行礼称是,上前接过了令牌。

    王镇恶看着段宏:“北府军中有规矩,持令牌之人也不能是完全陌生之人,以免敌军奸细有机可乘,所以调兵的事情,我交给王队长,至于攻城的时候,就要你多出力了。”

    段宏哈哈一笑:“王参军,放心,在你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至少树起三根大柱。”

    王镇恶微笑着拍了拍段宏的肩膀:“你的计划若成,当是攻克广固的首功之人,我一定会在大帅面前为你请功,不,我一定会亲自带你到大帅面前,宣扬你的功劳。”

    说着,他转身骑上了马,一拍马屁股,疾驰而去,而刘四和刘七二人,也骑上两匹快马,紧随其后,三骑扬尘,越过不停涌上前的步兵阵线,直向着几百步外,高高竖起的冠军将军大将旗而去。

    蒋升的眼中泪光闪闪,对着段宏,激动地说道:“段兄弟,不,段大哥,你不计前嫌,为我请命,给我这个立功的机会,我蒋升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

    段宏上前拉住了蒋升的手:“蒋队长,我段宏自入王师以来,也得到你不少关照,那上报的事情,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不当之处,算是个误会,现在过去了就过去了,一会儿挖坑立柱的时候,还需要你的协力!”

    蒋升哈哈一笑:“放心,我以前也跟着摸金校尉胡九九倒过几年的斗,这掘地之术,我还真有一些呢!”

    他说着,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人沉声道:“老牛,二瞎子,是时候拿出咱们的洛阳铲啦!”

    正说话间,只听到一阵“哼哧”,“嘿哟”的号子声,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五六十步外,三部方圆三四丈,顶层加了厚厚的湿牛皮,架子下挂着一整根粗壮圆木的十二轮冲车,给几十个军士又拉又拖地,向着城墙的方向缓缓而前,而别的方向,也有六七部冲车,自阵后向前,混在几十道扛着云梯,拿着弓箭上前的步兵流之中,冲向了城墙。

    王铁海亲自推着一根从冲车侧面伸出的木杆,走在最前面,他扭头对着段宏大喊道:“段参军,我这里把冲车弄来了,你们动作可要加快啊,铲子和锄头都在冲车里,给你准备好了,你可是跟王参军立了军令状要在他回来前竖起三根大柱的,这军中无戏言哪!”

    段宏笑着转身看向了四周的百余名军士,他们的手上,也跟变戏法一样的拿出了不少铲子和掘头:“难道你们早知道我的战法,随身都带着这些家伙吗?”

    蒋升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中的一把洛阳铲:“段参军,你忘了攻城前刘校尉跟我们说过的吗?步兵攻城,随时要掘壕筑垒呢,我们这些操作弩机的家伙,本身就是半个辅兵,当然得带着这些东西啦,正好,这回用得上。”

    段宏的眼中冷芒一闪:“很好,一起上吧!”他说着,转身就冲向了王铁海所在的那部冲车。

    广固城南,帅台。

    王镇恶一脸兴奋地看着刘裕,两侧的将帅们,个个喜形于色,就连刘穆之,也是微微地眯着眼睛,轻摇羽扇,嘴角边勾着一丝笑意,说道:“若是连镇恶都觉得是好消息,那应该也差不离了,大帅,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在新城墙的方向后面集结精锐突击队,一旦城陷,就全线攻击呢?”

    王神爱笑语嫣然,看着王镇恶:“那个段宏,如果以前是南燕的将军,那刘冠军应该认识吧,此等大事,也不宜只听人家的一面之辞,还是要求证一下的。”

    王镇恶点了点头:“我找到阿寿哥的时候,还特意跟他描述了一下那段宏的样貌,没说名字,只说是某个以前的南燕将军,他当时就说,这不是当年那个南城守将段宏嘛,还跟他一起喝过酒吃过羊肉锅呢。”

    王神爱点了点头:“那应该是错不了啦。而且就算是奸细,放这种情报也毫无必要,刘车骑,我看阿寿那里也忍了很久了,要不然,让他亲自带队,准备从缺口处杀进城,如何?”



    丁午哈哈一笑:“寄奴哥,这种时候可不能了少我啊,到时候还请你放我去跟着阿寿哥一起冲进城去,我保证第一个杀出血路。”

    胡藩也咬了咬牙:“大帅,末将请命,到时候能在城下提供弓箭掩护,可能敌军会从高处射击我军,还是需要弓箭压制的。”

    众将也都先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请战,就连刘钟也是抱着令旗,眼巴巴地看着刘裕,几度欲言又止,要不是因为他是刘裕的传令和军法官,不能离开半步,只怕也早就和别人一样请命上前了。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你们真的认为,这个战法万无一失了吗?”

    王镇恶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也皱了起来:“寄奴哥,我这一路上都反复推算过,这一招绝对是攻敌不备啊,因为我们现在是全线攻城,攻击最凶的方向还是在城门那里,其他的城墙段上也是矢石齐发,步兵兄弟们冒着箭雨飞石在登城,也有攻上城头的勇士在与敌战斗,燕军只怕也不会对这个地方格外关注吧。”

    刘裕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如果易地而处,你是燕军大将,你是黑袍,首先,这段宏知道的事,他们会不知道吗?当年慕容恪攻城时可能不知道,但是作为天下名将,攻下此城后难道还不会盘问出这段城墙的秘密吗?要知道,修筑那段坚墙,可不止是段氏部落几个大人的事,而是要出动成千上万的民夫呢,光是当年石虎坑杀降卒埋于城墙之下的事,就会有很多人知道吧。”

    王神爱的秀眉微微一蹙:“石虎屠广固,坑杀数万军民的事,天下人尽皆知,但是知道就埋在这城墙下的,恐怕不多吧。”

    刘裕摇了摇头:“我们这些身在南方的人可能不知,但当年石虎这么做,就是要让所有人感受到他的恐怖,大家想想,城墙缺了一块,而下面则不是山体地基,而是个万人坑,那是何用意?这就是个京观的性质,用来吓唬所有敢与石赵为敌的人,怎么会不搞得这齐鲁之地,起码是这广固城中人尽皆知呢?”

    王镇恶喃喃地点头道:“是啊,这种缺城一角以示惩罚的做法,不止是石虎,就是以仁义著名的前秦皇帝苻坚也做过,当年岭北的新平城,在投降他之后又复叛,所以苻坚破城之后,没有大开杀戒,但还是特地削城一角,空出一段城墙,以示惩罚。”

    “后来前秦危争之时,新平城的人倒是感念当年苻坚不杀之恩,死战不降,抵抗了姚苌近一年,后来给姚苌老贼用计骗城中人投降不杀,可是破城之后却是坑杀了全城上万军民,后来姚老邪被怨魂索命而死,恐怕就有这新平城中的厉鬼吧。”

    刘裕点了点头:“是的,这也算是胡人的一个风俗了,这些胡人自己不设城墙,逐水草而居,却是在我们中原汉地的坚城面前,吃了无数的苦头,所以在他们看来,给该死的城墙弄个口子,是一种震慑,也是一种泄愤之举。所以,这种事知道的人很多,绝不会只有段宏。”

    “慕容恪是一代名将,就算当时不知道这段新墙的秘密,事后也定会从俘虏和城中百姓中打探原因,这段缺墙的秘密,他一定知道,而他事后连五龙口的水道都改了,也一定是会对这段城墙作出一些布置,至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那些同样能征惯战的兄弟们。”

    “后面慕容垂,慕容德先后征服广固,对于这段城墙,不会不知道,既然是弱点,就不会不加以防护,你们以为这是找到了敌军的弱点,可是在我看来,唉,恐怕是要落入敌军的陷阱了。”

    谷王镇恶的嘴角轻轻地抽了抽,咬牙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我这就去让他们速退!”

    刘裕摆了摆手:“不用了,已经来不及,而且…………”

    他说到这里,眼中冷芒一闪:“也许他们的这种奋力进攻,反而能吸引敌军的兵力和注意,给其他方向的兄弟,创造更好的机会!”

    广固,内城城头。

    黑袍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城头之上,他的神色轻松,东城的城头上,仍然腾着白色的烟雾之气,一片石灰浮云,被风吹着,让城墙之外几百步内,都难以有人接近。

    几百名身上裹着厚厚棉帛,掩着耳鼻的军士,正在推着一辆大冲车,对着东城的城门,发起一次次的撞击,而诸葛黎民那人熊一样魁梧的身形,即使在一大群推车攻城,如同熊虎的壮士中,也是格外地显眼,可以看到,他就是站在城门外的车尾那里,亲自拉着吊着大木的尾部铁索,一次次地把这块千斤巨木拉起,再猛地松手放出,完成一次次对城门的撞击!

    慕容兰已经换了一身银甲白盔,连盔缨也是白色的,倒提着一根银枪,立在黑袍的身边,凤目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与黑袍一样,看着东城的城门那里,一言不发。

    黑袍微微一笑:“这石灰水的威力和毒性,还要三天以上才能散去,想不到这诸葛长民,居然现在就让亲弟弟以这样的方式攻城,还真是发了狠哪。看来,那些城头的矮子,可是他诸葛长民的精锐部下,要不然这个一向喜欢保存实力的家伙,这回怎么会转了性呢?”

    慕容兰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城门的内侧,也速该正在城门后指挥着上百名军士,轮流上前去顶住城门,而更是有几十名军士,抬着两根巨大的门栓,在后方待命,显然,一旦现在顶着城门的那根大木栓折损,他们就会换上这根新的,这守门之法,无过于此。

    慕容兰沉声道:“你就不怕贺兰哈里木和几千将士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黑袍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一生征战,攻城灭国,屠城洗地,杀的人何止百万?要是怕他们索命,我早死了成百上千次了,你看,现在我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慕容兰叹了口气:“以前的你,战场杀敌,为的是保护和守卫我们的族人,虽然残忍,但也无可厚非,毕竟在这个乱世中,人命如蝼蚁,只有杀掉敌人,才能保护自己的家国。”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杏眼圆睁,一指那东城的城头:“可是贺兰哈里木将军,还有他的三千部下,还有我们慕容部的一千宿卫将士,这些是敌人吗?他们一心为国,为了部落而战斗,最后没有给面前的敌人所杀,却死在了你这个主帅投出的石灰之中,虽说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一些牺牲是必要的,但你的良心,难道没有一点不安吗?”

    黑袍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道:“如果我在你这个位置上,只需要站在道德的高度来指点江山,那也许我的良心会痛。但我是主帅,我是大将,我的每一个命令,都可能决定城内这几十万族人的性命,我每个时辰都会派数以千计的人去送死,为的是试出敌军的虚实,我每个时辰都会看成千上万条的性命消失,但我不在乎,我所在乎的,只是守下广固,城若是没了,我们全都得死,到时候,就算想要流泪,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慕容兰扭过了头,咬牙道:“你这是诡辩,有的牺牲是有必要的,但是东城的这种,完全没有必要,贺兰哈里木是良将,而攻城的诸葛长民又是晋军中最弱的一部,只要你能增加五千人马去支援东城,那贺兰哈里木就能守住,何至于要用公孙五楼做这等同归于尽之事?”

    黑袍冷冷地说道:“五千人马?!你说得倒轻巧,现在对我来说,五十个人都是宝贵的,我这里要抽五千人过去,就意味着其他的城墙上要少五千个战士,阿兰,这城中现在还有力量战斗的不过也就五万多人了,就算为了支援贺兰哈里木,我连守护慕容超的一千宿卫军也派去了,还要我如何?!”

    慕容兰叹了口气:“你完全可以让慕容镇的一万甲骑去支援的,现在他们仍然守在城门内无所事事,难道就不可以去增援东城吗?”

    黑袍摇了摇头:“他们有别的事要做,断然不能在东城浪费时间。我再说一次,我的每个兵都需要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作用,那种无用的同情,怜悯,愧疚,最好全都收起来。”

    慕容兰沉声道:“那公孙五楼在做什么?他祸害了东城不够,你还让他继续到南城去惹事?你就不怕贺兰卢知道了东城的事,先直接宰了他?”

    说到这里,慕容兰挥枪一指,只见那段宏先前所说的城墙之上,公孙五楼正在几十名护卫的前呼后拥下,昂着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驱散着那些在城下跑来跑去的军士与民夫,走向了一架上城的木厢。

    而本来已经站在木厢里的七八名战士,则给公孙五楼的手下们又踢又骂地硬生生拉扯了出来,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混乱之后,公孙五楼仍然在十余个人的护卫下,乘厢登城,直上城头。

    黑袍微微一笑:“因为在这个时候,只有公孙五楼是最听话,也最能执行我的命令的,贺兰卢现在在城楼那里要指挥守门作战,那城门后的瓮城之内,他可是在配他的金汤铁汁呢,一会儿晋军冲击城门和城楼的时候,这些可会是派上用场,贺兰卢亲自去夹壁墙里指挥了,这城头,现在都是各自为战,也正是公孙五楼出场的好时机呢。”

    慕容兰冷笑道:“我看是有些恨极他的军士们砍死他的好时机,大哥,你就不怕这公孙五楼又在城头惹事生非,激起哗变,坏了守城的大事吗?”

    黑袍摇了摇头:“这次不会,因为公孙五楼这回是真的可以起到守城作用的,晋军现在出动冲车,攻我城墙,只怕,是打起了那段南城鬼墙的主意。”

    慕容兰的秀眉紧锁:“鬼墙?你是说石虎坑杀数万俘虏的那段后筑之墙吗?那段城墙之下,可是挖空了山体,地基远不如其他地段牢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广固城唯一可以用地道攻击的地方,你现在担心的是晋军会用地道战法?”

    黑袍冷笑道:“晋军的挖地高手,乃是诸葛长民的那帮矮子,这些人已经全送在东城了,老实说,这比守下了东城更让我高兴,他们如果早就知道鬼墙的弱点,恐怕之前就会用地道去攻击了,而我,早早地在城内就挖了三道内壕,壕中安放了几十口大缸,专门派人去监听有没有地动之声,就是防这一招的呢!”

    说到这里,只见到内墙之中,一条离城墙根儿不到三步的壕沟之中,站起一个军士,手中举着一面红旗,高高过头,在头顶上转了三个圈。

    黑袍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只怕晋军也是临时知道这鬼墙之下的秘密,这会儿,正在以冲车为掩护,躲在冲车之下,佯装攻击城墙,实际在地下挖坑,想要用立木拆木的战法,毁我城墙呢!”

    慕容兰幽幽地叹了口气:“难道他们不知道,当年四哥攻克广固之后,还特地挖出了那个万人大坑,把那些死者的尸骨运往他处好好安葬,然后派高僧超渡亡魂,更是重新打了地基,虽然不再是山体,但用了断龙石为城基,直到地下三丈之处吗?”

    黑袍冷笑道:“做这些事的段氏部落族人,也就是段龛手下的几万降兵,事后全给坑杀在五龙口了,不就是防止走漏这套风声吗?至于这广固城中的军民,当年也是给驱离城池长达半年,半年后才迁回来,怎么会知道这鬼墙之下重新立基之事?”

    “老四心思缜密,知道下次若有外敌攻打广固,一定会在这里做文章,所以故布疑阵,就是要吸引敌军来用这地攻之法呢。现在他们既然不用地道,而是临时现挖,那我们就见招拆招,去杀伤这些密集阵形中的晋军好了。而公孙五楼,就是去干这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