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兰幽幽地叹了口气:“今天才打了半天多,就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但愿这一战之后,大燕和东晋,我们慕容氏和刘裕之间,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战争了,我之所以这回肯帮你,就是不想我们慕容氏的人,会跟当年的段氏部落和更早时的广固军民一样,成为万人坑中的枯骨。”
黑袍笑道:“怎么,你那以仁义而著称的夫君,也会跟我们这些凶残野蛮的胡人一样,坑杀俘虏和百姓吗?”
慕容兰紧紧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大战,是你死我活,双方的仇恨极深,不死不休,刘裕就算攻下广固,也是伤亡惨重,部下一定会要求屠城泄愤,而且,他还要带兵回去对战天师道的大军,不可能在这齐鲁之地留下太多的兵力防守,换言之,他没有看管这城中十余万鲜卑军民的兵力,也没有供他们吃的粮食,所以,屠灭全城,是他唯一的选择,这种事,就算他不做,那些南燕各地的汉人也会做的,毕竟,我们慕容氏是个永远会复国的族群,有苻坚的前车之鉴,还会有人再敢收留我们吗?”
慕容兰沉声道:“别说了,不用你教我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所以这一次,我帮你最后一次,打退晋军之后,我们全族回辽东老家,再不问这中原之事,你既然可以什么万年太平,消除我们的诅咒,从此我们就安心地在我们的故乡生活,让时间,来消除这些血仇吧。”
黑袍微微一笑:“那你得先打退你男人这回的拼命攻城才行,这时候,就不要考虑什么以前的旧情,无论是对刘裕,还是对刘裕手下的,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慕容兰看着那南城鬼墙的城头,公孙五楼的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在对围过来的二十余名军官模样的人耳提面命,发号施令,而这些人则轻轻地点着头,时不时地还看向城外两眼,显然,是公孙五楼的一些战场判断,让他们信服了。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既然决定为大燕最后战这么一次,就不会再顾念旧情,说吧,什么时候让我上?”
黑袍勾了勾嘴角:“别急,我们先看看我的好徒儿公孙五楼这回的表现,也许,他表现得好,你就不用亲自上阵了呢。”
南城,鬼墙,城头。
公孙五楼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在附近十余步的城头回荡着:“你们这帮蠢货,有没有脑子的,人家上来三部冲车,就真的是攻击城墙吗?也不用你们的猪脑子去想想,要是攻击城墙,你们现在还能站得那么稳吗?”
他说着,只听到百余步外的一段城墙那里,响起一阵“咚轰”之声,而城头明显地晃了晃,即使隔了挺远,也感觉到脚下有阵微微的晃动之声,而那段城墙之上的军士,一阵东倒西歪,就连架上城头的两部云梯,也是不推自倒,直接就倒向了后方。
一个黄发虬髯,四十岁上下的健壮大汉,身着锁甲,明显是个贺兰部的高级军官,沉声道:“我们都忙着跟攻城的敌军搏杀,哪顾得上这许多,天上在飞石头,弓箭,城下的晋军也是用冲车攻墙,能守在这里就不错了,公孙大人,你如果来这里只是为了骂我们的,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们很忙,还要回去战斗。”
公孙五楼冷笑道:“贺兰刚,别以为你是贺兰卢的弟弟,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现在手里可是有国师亲发的令牌,见牌如见国师,我不相信,在国师面前,你也这么放肆!”
贺兰刚咬了咬牙:“如果是国师来此,断然不会只会责骂部下,却不去给我们什么守城良策的。他之前就告诉过我们,这城墙之下的地基,早已经重筑,晋军就算挖地五尺,也不可能挖到城根儿。”
公孙五楼哈哈一笑:“说你们蠢材,还不服气!国师给你们面子,我可不会惯着你们,因为你们这些贺兰部的蠢才,好好说话没用,只有骂才能骂醒!”
贺兰刚的怒目圆睁,身边的十余名军官,更是咬牙切齿,有些人的手已经摸向了刀柄,公孙五楼一看情况有些不对,转而自嘲性地干咳了两声,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好了,军情紧急,我也不多说些什么了,贺兰刚,我就问你一句,这城下的晋军如此密集,你就没想想什么别的办法吗?”
贺兰刚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走到外墙那里,迅速地伸出头看了下面一眼,只见三部冲车,正一字排开,紧贴着城墙,相隔大约三十步左右,而围在冲车边上的,则是起码四五十面盾牌,顶在头上,象是撑起了一块大棚,抵挡着来自城头的箭枝与弩矢。
贺兰刚的眉头一皱:“若是晋军果然是以冲车顶棚和大盾为掩护,为的是掘地穴攻城,那我们可以用滚石擂木扔下,砸死他们!”
公孙五楼不屑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人家为了挖地穴,肯定这些冲车的顶是加固过的,就这点小石头,如何砸得死人?”
贺兰刚身后的一个副将沉声道:“那我们可以扔下硫黄硝石这些引火之物,然后火攻晋军!”
公孙五楼冷冷地说道:“没看到人家的盾牌上,冲车顶都盖了湿牛皮吗?人家就是防你火攻这招的,再说,现在这城墙根下,没有大风,火如果借不了风势,又有何用?”
贺兰刚忍不住说道:“公孙五楼,你若是真有什么办法,就拿出来,我等遵命照做就是,如果还是在这里指手划脚却又提不出什么计划,那我们可就不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啦!”
公孙五楼的嘴角边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好了,也不转弯了,我来这里,是着国师的密令的,这鬼墙之中,当年太原王就留下了大杀招,专门就是为了对付这些想来挖地洞的敌军,那就是,无情铁球!”
贺兰刚睁大了眼睛,满脸尽是疑色:“无情铁球?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公孙五楼哈哈一笑:“你当然不可能听说过,那可是当年我大燕的太原王慕容恪,初次征服这广固时,为了防止敌军攻打这面南城鬼墙,而留下的杀招,你们以为,这南城城墙之中,只有夹壁墙吗?”
贺兰刚的眉头一皱:“难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关杀招?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用这种杀招吗?”
公孙五楼微微一笑:“那是当然,我这回来此,就是来消灭这些城下的晋军的,而这无情铁球,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他说着,一挥手,只见几十个身边的护卫点头行礼,为首的几人,拿出几张图纸,对着这些人指指点点,他们心领神会,转身就奔向了四周的城墙,几人一组,其中一人在腰间系上绳索,然后给人就这样缒入了内墙之外,慢慢地放下了半空之中。
贺兰刚和一众贺兰部的军官也都跟着到内墙之上伸头张望,只见这些缒城而下的军士,缒到一些城墙的时候,去伸手在城墙之上敲击拍打,而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的城砖则会轻轻地突出,变成一个个的扭结机关,露出于外。
贺兰刚讶道:“这,这些机关,怎么我们从不知道?”
公孙五楼“嘿嘿”一笑:“若是你们早早知道,还会是守城的暗招杀器吗?这城墙之中,早早就备好了大量杀伤攻城敌军的秘技,尤其是这一段城墙,当年太原王就知道,一定会有敌军以为这里城基没有石头,想要挖洞攻城,所以,对于在城下挖洞的密集敌军,早就备下了杀招,就是这个!”
他说着,手一挥,只见就在他这一段城墙缒下的一名军士,握住那突出的城墙上的机关,左扭右扭,只听到一阵“咔咔”的响动之声,就在公孙五楼的身后,不到四五步的地方,突然地下的城砖动了动,而一阵源自空灵虚无之境的声音,则传到了众人的耳中。
城墙上的众人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只见一个方圆大约五六尺的地洞,显现在了大家的面前,而一枚足有四尺方圆,通体黑色的铁球,球面之上,长着根根猬刺,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那就是后世军舰之上的水雷,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都是高度相似,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贺兰刚的眉头紧锁,看着这个带刺的大铁球,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六根木格构成的托架,在撑着这个大铁球,而大铁球之下,一段又一段的漆黑的通道,缓缓地打开,原来,这个大铁球之下,乃是一条打通了整条城墙的通道呢,看着这方向,直通墙角。
贺兰刚的身后,一个副将吐了吐舌头:“难道,这就是什么无情铁球吗?看这下面的通道,是要把这个球,顺着通道滚出去,扔到城外,去攻击那些城墙之下的敌军?”
另一个副将笑道:“肯定是啊,大家看,这铁球之上有这么多刺,考虑的就不是直接把人砸死,就是要打开通道,从城墙外开洞滚出去,一路之上,碰到的敌军,都会给这些刺给扎死扎伤,这五尺方圆的大铁球,可是有这个威力的呢。”
说到这里,他顺手一指这段城墙附近,十余个在机关响动声中,露出地面的洞口,几乎每个洞口中,都冒出了这种带刺的大铁球,而公孙五楼带上城头的护卫们,则迅速地几人一组,奔向了这些洞口处,各自站定,并呵斥指挥着周围的贺兰部军士们,上前持盾保护,抵挡着仍然时不时飞上城头的冷箭和碎石块。
公孙五楼咧嘴一笑:“这无情铁球,怎么会如此简单?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铁球块子,那直接从城头扔下去就是,还能多砸死点人呢,何必多此一举,放在城墙之内呢?”
贺兰刚有些反应了过来:“是不是考虑到城头激烈,拿这铁球直接向下扔,怕是扔不准,或者是砸不到有顶盾保护的敌军,比如现在城下的那些以冲车为掩护,挖墙角的那些敌军,所以,直接是从城墙底部的洞口把这个铁球滚出去,可以直接杀伤到那些盾牌和顶棚之下的敌军?”
公孙五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贺兰大人说对一半了,不过,一个铁球,若是只能用来滚出去,碾到几个敌军,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杀不了太多的贼军,太原王当年遍寻天下的能工巧匠,甚至找到了波斯那里的炼金士,做出这种无情铁球,要的,就是有一球杀百人的威力,让城下二十步内的晋军,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的贺兰部将佐们都倒吸一口冷气,贺兰刚轻轻地摇着头,看着那个无情铁球:“这东西,能有这样的威力?虽然太原王的威名盖世,但,但我还是不太相信!”
公孙五楼的脸上横肉在跳动着,这会儿的他,一伸手,一边的护卫上前,递过一个燃烧着的火把,他抓着这火把,狞笑着,一指这铁球身上,一段不太起眼的棉条制成,如同灯芯版的索条,沉声道:“现在,我就让你们亲自看看这个无情铁球的威力!”
他说着,对着边上的护卫们沉声喝道:“打开城底的洞口!”
那个护卫转身就跑到内墙那里,对着还缒在半空之中的那个拨动机关的护卫大声道:“公孙大人有令,打开城底机关洞口。”
一阵“咔啦”的响动声响起,黑漆漆的通道末端,突然透进几丝光线,甚至在这里可以听到城外晋军的叫声:“呀,这城墙之上,怎么………………”
公孙五楼狞笑着点燃了那根棉索,火苗腾起的同时,六架铁格突然向后收去,整个无情铁球,迅速地从这通道坠落,直通城外,而公孙五楼的吼声也随之而去:“干死他们,阿喇,阿喇,阿喇那个哇哇!”
随着公孙五楼那邪恶而诡异的咒语声响起,那无情铁球,就这样径直地滚了出去,而几乎是同一睡意,这段新墙之上,十四个铁球,也都给球边的护卫们点燃了棉条,纷纷从暗道之中滚出,直冲城外。
城墙之下,段宏正抄着一把铲子,奋力地想要在地上刨,他的头顶之上,是一整块厚木大棚,石块砸中大棚顶上的湿牛皮时,那种“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箭枝击中顶棚时的那种声音,几乎这些声音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鼓点之声,象是在有人喊着口号加油助威一样,催促着这冲车之内的三十多名军士,在抓紧挖坑。
地面之上,一个方圆六七尺的坑,已经挖了出来,深达二尺有余,队长蒋升,抄着一把洛阳铲,在地上飞快地刨着,他的人已经跳进了那个坑中,一堆堆的土屑泥块,甚至有些还夹杂着仍然在蠕动着的蚯蚓,飞快地翻出坑外,一会儿功夫,已经在那土坑边堆起了一层尺余高的土层。
段宏一铲下去,只听到“咔”地一声,铲头生生地折断了,半月型的铲头,就这样插在了土里,而柄头断裂,只剩一截木棍抄在他的手中,他不服气地摇了摇头:“怎么搞的,为什么你们挖土挖得这么顺利,我都弄坏第三根铲头了!”
蒋升从坑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满是黑土,给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却难掩喜色,笑道:“我说段参军,你这一看就是没种过地啊,没抡过锄头,不知这耕地翻土需要的技巧哪,我说,你还是别再挖了,再挖,只怕我们这一车的铲了,都要给你全弄断啦。”
段宏没好气地擦着额头的汗水:“我毕竟是个鲜卑人,没种过地,只会马背上的功夫,罢了,你说得对,我也别再浪费这些铲子了。你们快快挖,我做这个好了。”
他说着,从边上拿起一个大空布囊,打开口子,抓起断掉的那半截铲头,就把堆在坑边的那些个散土,向着袋子里铲去,连着二三十下的功夫,这布囊已经鼓了起来,成了一个大型的沙土囊啦。
两个民夫跑了过来,抬起这个沙土囊,就向着城墙根下扔去,这会儿的功夫,也已经有了上百个沙包土囊,堆在城墙角下,更是有些人干脆把这些土囊扔到了冲车的顶上,虽然让冲车下的人感觉到那大棚上的压力又大了些,但是来自城头的箭枝与落石,也仿佛变得更加遥远了。
蒋升一边挖,一边摇头道:“真是见了鬼了,挖地三尺了都,也没见城墙下面是空的啊,我说段参军,你的情况不会错吧,这里真的是没有地基的吗?”
段宏有些不太高兴,沉声道:“这么大的事,我还能瞎说不成?这下面可是个万人坑呢,不挖掉原来的山体,哪来的坑呢?”
蒋升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看着段宏:“我说段参军,这事情不对啊,就算下面真的是什么万人坑,到时候我们没挖到能进城的通道或者是能立木的高度,却挖到一堆死人骨头,且不说这很晦气,就算挖到了,我们要立柱怕是也不容易啊,在地基上立木可以,在死人骨头上怎么立?只怕我们立木不成,这墙就塌了,会把我们全给砸死啊!”
段宏微微一愣,转而喃喃道:“哎呀,对啊,我怎么漏了这一层?!”
蒋升咬了咬牙:“你看,你还是没想好这层,别说你了,,就是王参军他,一时高兴也没细想,我说段参军啊,这事可重要了,别弄不好这木头立不起来,那可是要坏了大事了,你赶紧去找王参军甚至是大帅说明这个情况,看看他们怎么解决此事!”
段宏恨恨地一跺脚:“大不了,大不了不立木了,直接挖通这个坑进到城里,就当是地道冲击。”
蒋升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可都是民夫辅兵啊,你要是想通过这个地道来冲击,那可得去找精锐甲士才行,这事你做不了主,快去找王参军想想办法吧。”
段宏点了点头:“那你们抓紧挖,不管怎么说,先把下面挖到根儿再说,不然的话,城墙下立不了木也通不进城,一切招数都不用说了。”
蒋升正色道:“你快去,我这里继续挖!”他低下头,又是一阵泥土翻飞。
段宏摇了摇头,扔掉了手中的半个铲头,转身就向着后方奔去,两个持盾的卫士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头顶与身后遮起了两面大盾,让那城头稀稀拉拉的弓箭,都对段宏构不成任何威胁。
段宏这样奔出了百步左右,这才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两个军士也放下了手中的盾牌,这一路的狂奔,让三个人都气喘吁吁,段宏转过身,看着那城墙,喃喃地自语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按说应该挖到底了呀,难道说…………”
一个持盾的军士,眼睛大大的,正如他的名字,刘大眼,勾了勾嘴角:“我说段参军,听说,那些给坑杀的人,死的很惨,会有怨气,阴魂不散是不是?”
另一个持盾的军士是个黄脸,三十多岁的麻子,也人如其名,叫陈二麻子,放下了手中的盾,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是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吗?见过哪个死鬼向你索命了?”
刘大眼摇了摇头:“不一样啊,战场上你杀我我杀你,都是各为其主,生死也就是一个痛快,没啥怨恨的,但是这些坑杀的死鬼,那听说是不得超生,而且给埋在里面,不能呼吸也不会马上死掉,会痛苦很久,所以怨气极重。就象,就象那个什么五龙口,不是也活埋了几万段…………”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收口不语。
段宏惨然一笑:“你说得不错,我段氏部落的男丁数万,信了慕容老贼的鬼话,以为投降可以免死,所以就放弃了抵抗,结果出城之后,男丁全部给坑杀,女子则给分赏燕军士兵,我段氏部落,几乎给斩尽杀绝,当年要不是我父祖领兵在外,只怕也会是同样的结果了。”
陈二麻子眨了眨眼睛:“段参军,既然你段氏部落跟慕容氏有如此深仇大恨,为何你还会为他们燕国效力呢?”
段宏叹了口气:“没办法,乱世之中,人命如同浮萍一般,强时杀人,弱时给人杀,都是报应不爽,就象当年坑杀这曹嶷时期的广固百姓时,也有我们家的一份,后来遭此大难,也许,只是还当年的债吧。”
刘大眼点了点头:“原来,当年石虎攻广固时,你们段氏就是他们的部下了呀。难怪后来会镇守广固,成为本地豪强呢。”
段宏说道:“是的,在乱世中,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再说,屠我部落的是慕容恪,并不是慕容德,冤有头,债有主,慕容恪做此丧尽天良之事,也受了报应,断子绝孙,我是相信天道报应的,但愿这一回,我投靠大晋,在大帅手下,可以真正地彻底结束战乱,结束这种仇恨和屠杀。”
陈二麻子看着段宏,说道:“那这么说,是因为慕容氏后来又杀了你这一族,你才再次离开南燕的,不是因为以前的仇恨?”
段宏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慕容恪屠过我们,但这就跟当年先祖也跟过石虎他们屠过这广固城的人一样,乱世之中,争权夺利,为了生存,为了霸业,会杀人,也会给人杀,这点真不能太记仇,不然只记仇不感恩的,早就死全族了。当年先祖大人割据广固自立,输给了更强的燕国,也是无话可说,后来燕国建立,也收容庇护了当时无处容身的我们段氏余党,所以,我们也只能忘了以前的仇恨,以燕国臣子的身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直到秦国灭燕时,我们也为燕国出战,尽力,事后我们段氏一部又成了秦国人,给安置在河北,然后秦国淝水大败,天下大乱,慕容垂趁机在关东起兵建国,当时我们段氏部落苦于给那丁零翟部的强盗们攻击和抄掠,还是慕容垂平定了天下,我们要归附于他,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刘大眼勾了勾嘴角:“这样想来,还是我们南边的大晋太平哪,起码不会象你们这样,城头变换大王旗,杀来杀去,连个仇也不能报。”
段宏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这回寄希望于刘大帅,能带领晋军扫平天下,我们段氏活下来的人,也情愿就此放弃自己的部落,编户齐民,跟你们汉人一样,以农夫的身份在这中原生活。”
陈二麻子哈哈一笑:“对你段参军来说,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你可是将军哪,这回献了策,立了功,以后可是有荣华富贵的呢,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兄弟哪。”
刘大眼连忙说道:“段大哥可是重义气之人,这回献策攻击,还想着咱们兄弟哪,二麻子你不要不识好人心。”
陈二麻子连忙说道:“哎呀,段大哥,我这人嘴笨,说话不中听,你别跟我们计较,其实我只是…………”
段宏摆了摆手:“好了,不用说了,说这半天还耽误了正事呢,我们得赶快去找刘冠军,王参军他们商量办法呢。”
他说到这里,刚要扭头,突然,双眼一亮,城墙之上,一下子开了十余个洞口,如同十余只黑洞洞的死神之眼,就这样出现在了密集的攻城部队的面前,大概高着城墙根儿有二尺左右,与人的膝盖左右,基本齐平,而正在冲车之下挖土的人,也是发出了阵阵惊呼,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陈二麻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尽管离了百步之遥,他还是能感觉到了危险:“这,这是什么东西,城墙,城墙上怎么会突然有洞口出现?这是夹壁墙吗?”
刘大眼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夹壁墙里埋伏的只会是弓弩手,留一个射击口就行啦,放一箭就得堵上,哪可能有这么大的口子?”
陈二麻子讶道:“那,那是里面会冲出来人吗?”
段宏沉声道:“不可能,这口子就几尺见方,人是钻不出来的,倒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脸色一变:“呀,看起来,这象是石球碾子…………”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到自己刚才离开,蒋升那部冲车处的洞口,突然蹦出来一个铁球,浑身上下长着刺,大约四五尺的见方,从这洞口直冲而来,浑身上下,还冒着火星,就这样直接钻进了城墙下的那辆冲车的肚子里。
陈二麻子突然大叫了起来:“不好,是铁球碾子,老三,老三!”
他说着,一扔盾牌,就想要奔回去,因为,他的弟弟陈三水,这时候就在那个冲车之下呢。
刘大眼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大叫道:“二麻子,别冲动啊,前面危险!”
一阵惨叫之声从百步外的前方传来,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这铁球一路砸到人,碾过人,造成骨断筋折时的那种可怕的声音,更是有人在放声大叫:“闪开,快闪开啊,救…………”
而那个“命”字还没说出来,就给一声惨叫声所掩盖了,刚才还在土屑四溅的冲车之下,顿时就跟炸了锅一样,就连顶在头上的木盾都是倒了一片,不少人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后跑。
段宏咬着牙,冲着城墙那里大声道:“有机关,大家先撤,先撤啊!”
他一边叫,一边对着身后吼道:“快传令啊,快…………”
他突然就愣在了原地,只有陈二麻子和刘大眼在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两个只是持盾的护卫而已,手上却没有任何可以传令的小旗。
城墙外二十余步,王铁海从一架冲车底钻了出来,一下子抽出了腰刀,大吼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回到原来的岗位上,想办法堵上这口子,这铁球,这铁球伤不了太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只觉得眼前一花,城头上几根长箭,顺着刺眼的目光,急袭他的面门而来,他的右眼一痛,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钻进了自己的脑袋,依稀之间,在倒下的时候,似乎看到城头站起了一排持弓的箭手,而其中一人,正看着自己,咧嘴狂笑呢。
随着王铁海的中箭而亡,本来还稍稍停住了脚步,甚至想要回头再战的那些挖地民夫们,彻底就失了主心骨,他们很多人也只是新近加入晋军的齐地汉人民夫,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刚才给那铁球一路滚碾的时候,就很害怕了,这会儿看到来维持军纪的王铁海也中箭毙命,更是战意全无,扭头就要向着后方奔跑了。
一个铁球,从那冲车底下缓缓地滚了出来,虽然已经没有刚出来时的那种迅猛,但是仍然在地上滚滚地,按着这个微微的小斜坡下滚着,与刚出来时相比,球身之上,已经遍是淋漓的鲜血,还有一块块的碎肉,就给扎在那铁球上,猬刺一样的铁针之上,可想而之,这个铁球一路碾过来的时候,伤了多少人命!
而这铁球的顶头,一根棉索,还在微微地燃烧着,犹如寺庙中的香烛,已经到了尽头,火花在这球面上遍布的鲜血中跳跃着,透出一股残忍的味道。
一个小兵怒吼着举起了手中的铲子,大吼道:“你这个破球,害死我两个兄弟,老子日你奶奶个球!”
他说着,狠狠地一铲子砸中了铁球,这一铲击中球上铁刺的同时,那个棉索也正好燃烧进了球面以内。
一声震天的巨响,让段宏顿时就听不清战场上的任何声音,在他的眼前,这个铁球突然凌空炸开,而球中迸发出无数的铁角,断刺,飞向四周,方圆二十多步内,几乎每个人,不管身上有没有护甲,不管有没有木盾防身,都给这些铁碎残片,打成了马蜂窝,然后被随之而来的火焰,吞没了全身,视线所及之处,硫黄和硝石混合而成的黄白色烟雾弥漫,很快,就变成了大红的血雾,那是被击杀的晋军将士们的血肉,喷射于空中,与这些粉尘混合后的结果!
巨大的爆炸声,让段宏这里,几十步外的地上,都在剧烈地摇晃着,刚才还站在铁球四周十步之内的一百多名军士,这会儿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只有地上东一块,西一堆的血肉残块,还都在燃烧着,焦尸的刺鼻味道,盈满了战场上每个人的鼻腔。
段宏的嘴张得大大的,这样酷烈的惨状,他连做梦也没有见过,成百条的性命,顿时就这样无影无踪,他的耳边在嗡嗡地,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只看到有几个身上着火的人,正在挣扎着向后逃跑,却是跑不了两步,就摔倒在地,在地上惨叫着,翻滚着,试图扑面身上的火焰。
“轰”“轰”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响起,每次巨响,都会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段宏呆呆地站在这里,看着一阵阵的火焰冲天而起,就象一个太阳在自己的面前出现,铁刺碎片在激烈的爆炸声中四散迸发,切割人体时的可怕声音,会是他今后一生都摆脱不了的恶梦。
无数的躯体,就在段宏的面前,活生生地化成了残片,继而燃烧,每个铁球爆炸之后,方圆十步之内不会有任何活人的存在,十步之外,也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活着的人不是浑身是血就是身上着火,很多人可能直接给这可怕的爆炸声生生震聋,甚至是失去了理智,几乎是靠着动物的本能,在四散奔逃。
在一片烟火色之中,段宏隐约地可以看到一个身影,从燃烧着的那部冲车的下面钻了出来,那可不是蒋升吗?他的全身上下,都是泥土,刚才站在土坑之中,反而救了他一命,让他没有第一时间给这些碎片扎到或者是给火烧到,气浪冲击而来,那坑边的土把他和六七个同样在坑中的人埋了进去,而这会儿,他终于钻了出来,大概也是这方圆百步的城墙之下,少数的几个还能没有大伤,还能自由行动的人了。
蒋升的吼叫声,不知怎么,居然可以顺着风声,钻进几乎只能听到嗡嗡声的段宏的耳中,他分明在叫:“快,快把这鬼洞给堵上,不能,不能再让这鬼球来害,害…………”
他说着,扛起一个散落在外面的沙包,也不顾这周围四处燃烧的火焰,就冲向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因为他知道,再也不能让这些无情铁球,落到城外了,那真的会瞬间让千百人,灰飞烟灭!哪怕是拼了自己的这条命,也要阻止这一切!
顺着蒋升的话,有四五个也刚刚从土坑中爬出来的民夫军士,扛着沙包,冲向了这些洞口。蒋升大叫道:“堵上,堵上,别想再害人!”他几乎是抱着手中的一个大土囊,以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向这个带来死亡的洞口,甚至浑然不觉,他的身上,已经在腾起两处火焰,正在灼烧着他的皮肤。
突然,一阵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蒋升面前的洞口喷了出来,只差一尺,他手中的沙包几乎就要够到那洞口了,却是整个人给这迎面而来的黑色妖水,给淋了个从头到脚,而那两处微小的火焰,在这黑色妖水淋着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冲天的火焰,直冲城头,蒋升的整个人,瞬间就变成了一块大号的人形火炬,在城墙之下,倒地燃烧。
十五个洞口处,都流出了这黑色妖水,如同是地狱冥河的河水,带着死亡与恐怖,在这方圆三百步的城墙之外流淌,所过之处,都会腾起冲天的烈焰,而任何活人,只要靠近这黑色妖水三尺之内,都会给无情的火焰吞噬着,之前还人满为患,遍布城底的冲车,甲士,之前还搭上城墙,奋力爬城的二十多部云梯上的军士们,连同这段鬼墙之内的一两千条生命,都在这无情铁球加上黑水焚烧的双重打击下,化为乌有,连个成形的尸体也不可能留下了!
城头,公孙五楼得意的狂笑声,在四处回荡着,他笑着把手中的一个大木桶里的黑水,完全倒进了面前的下城暗道之中,然后用力把这个木桶,给扔向了城外,听着城外的烈风与惨叫之声,他对着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贺兰刚大叫道:“说你们是蠢材废物,服不服?知道什么叫一出手,灰飞烟灭吗?”
贺兰刚的耳边,仍然不时地传来城外那一阵阵的爆炸之时,那是无情铁球里还残存的硫黄与硝石,遇火引发的二次爆炸,城下传来一阵阵热浪,伴随着黑色妖水燃烧时的那种带有爆裂的声音,混合着人体烧焦时的那股难闻腐臭,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贺兰部将帅们,也都为之色变,毕竟,当面刀砍枪刺造成的死亡,与这瞬间就让千百人灰飞烟灭的一幕相比,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他们的心灵,受到了如同那段宏一样的强力暴击,以至于一个个愣在当场,给震得哑口无言。
公孙五楼的话,让贺兰刚回过了神,他咽了一泡口水,这才感觉到七窍之间,都似乎是充满了烟火之气,他摇了摇头,说道:“这,这无情铁球的威力竟然,竟然如此强大,为何守城时不大量使用呢?有这些大杀器,我们,我们可以把攻城的晋军通通炸死啊。”
公孙五楼恨恨地脱下了身上的皮甲,把那些沾了黑水的甲片,远远地扔向了城外,而后张开双臂,几个护卫马上拿了一套新的两当铁铠,在他的前胸后背开始披挂起来,公孙五楼冷笑道:“你们有没有脑子的?早就说了这是当年太原王集结那来自波斯的术士方士,举大燕之力,才打靠出这么十五个无情铁球,要知道要让这铁球能从中炸开,得需要上古陨铁之力,哪有这么容易的?要是他娘的我还能再多一个铁球,还用得着往后面再灌进这三十桶黑色妖水吗?”
贺兰刚的身后,一个副将眨了眨眼睛:“那按公孙大人你的意思,这黑色妖水是让城外能持续形成一道火墙,就象之前在城门那里一样,让几个时辰内,晋军无法接近是吗?”
公孙五楼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总算有点开窍了,不错,虽然这鬼墙的下面,加固了地基,但是这天地之间,总会有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毕竟,这里曾经坑杀过几万死鬼,石赵的,大燕的萨满也曾经在这里作过法,想要平息这里亡灵的怨气。”
“你们贺兰部来的晚,有些事不知道,当年石赵时期,城门本来是开在这里的,石虎的意思,是所有进广固的人都要亲自踩过这些跟他作对过的人,但是总会有人在走过这城门后就莫名其妙地暴毙,而且广固城也有几次五龙口那里暴发山洪,还有一次冲垮了城门呢。”
贺兰刚喃喃地说道:“那一定是这些冤死者的魂灵作崇吧。后来慕容恪灭了段龛之后,移走了这个万人坑,应该就没这种事了吧。”
公孙五楼冷冷地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好,哪怕就是我们这回守城的时候,你们在这城墙之上,不也总是有值守的军士有时候会上报,说听到什么鬼哭之声,梦见有成千上万的披头散发,身穿甲胄之人要来索命吗?就是跳城而死的,也有十几个了吧。”
贺兰刚叹了口气:“我们本以为是守城日久,粮草断绝,有些战士会产生幻觉,不过听你这么一说,难道还是冤魂厉鬼作怪哪。”
公孙五楼眯起了眼睛:“所以,国师说了,小心使得万年船,万一打着打着,真有啥冤魂厉鬼作崇,让这鬼墙给垮了,那可就完蛋啦。所以,在这里大量杀伤晋军吴儿,然后以黑色妖水灌溉城外三百步的城墙,一方面能把刚才没炸死的晋军全部烧死,另一方面,也能在这里形成火墙,让晋军不敢接近。”
“还有,经此布置,这里就算安全了,现在我们各处都吃紧,缺乏人手,你们这里安排个三千人,太多了,接下来,留三百人在这里监视晋军就行,其他的人,跟我走。”
贺兰刚沉声道:“守卫这里,是国师给我等下的命令,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公孙大人,你一句话就要带走这几千守军,恐怕就算靠这个国师的令牌,也没这个权力吧。”
公孙五楼冷笑道:“贺兰刚,我现在可是在传达国师的军令,他老人家要指挥全局,可没功夫亲自过来一个个通知你们,有我手中的这块令牌,就如见他亲临,你若是不执行这命令,我现在就可以解除你的指挥权,另换他人。”
贺兰刚咬了咬牙:“就算,就算这次打退了晋军的攻击,可是黑火能燃烧多久,你也说不准,城门那里燃烧过的黑色妖火,不也给晋军给扑灭了吗?要是他们这个时候迅速攻城,这城头守军不足给他们突破拿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公孙五楼哈哈一笑,一指城外那遍地的焦尸:“贺兰刚,你不想居于我之下,听我号令,直说就是,何必找这些理由?别说现在燃烧着的黑色妖火,就是这城外的焦尸,要清理都需要半个时辰以上,你这段城墙又不是与世隔绝,城头有三百守军足以监视,就算晋军突袭,后面有木厢可以调兵上城,附近的几段城墙也可以来军队支援,你怕什么?”
贺兰刚叹了口气:“那你要我们去哪里?”
公孙五楼笑着一指大约五百步开外的那段城门方向,仍然被黄色的烟雾所缭绕,让整个城墙都陷入迷雾之中的地方,说道:“带你去见你大哥,你还不满意吗?还是你怕去危险的地方?”
贺兰刚厉声道:“够了,公孙五楼,你不可以侮辱我们的勇气,这回我同意你的说法,城门那里,确实需要人手,兄弟们,我们出发。”
一群贺兰部的将校们齐声呼喝,回头开始召集整队,公孙五楼得意地走向了他来时的那个木厢,说道:“贺兰大人,我先走一步,你们可别让我等太久哦,恐怕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就只听到贺兰刚身边的副将失声叫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怎么会有晋军冲上了瓮城的城墙,天哪!”
公孙五楼的脸色大变,转身冲向了城头,向着城门的方向望去,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他们,他们是飞上去的吗?!”
一片黄雾之中,看不清虚实,但是可以看到,城头那里已经出现了十余名晋军的身形,他们身着劲装,手中持着大刀长剑这些短兵器,在城墙之上,来回奔跳,而本来城楼之上就不多的守军,给这些人趁机突击之后,虽然都纷纷上前接战,但显然,哪怕是贺兰部的兵士,与这些人交手,都是无人能接住三招两式,甚至连兵器都无法格击,就给人刀剑毙命,一命呜呼。
显然,这些上城的晋军,虽然是民夫打扮,身着劲装,但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剑士刀客,城墙那里,不停地还是有人翻越城头上来支援,这会儿的功夫,公孙五楼趁着一阵清风吹开了黄雾的一角,城门那里的情况也能看到个七七八八,尽入公孙五楼的眼帘。
原来,城墙根儿的沙袋土囊,堆的已经有一丈多高,而六七个民夫打扮,却是持刀拿剑的晋军,正叠着罗汉,搭着人梯,后面的人踩着下面的人合着的双手向上跳到前面人的肩上,如此再上一人,三四个人这样的高度,可以把一人迅速地送上城头,当然,不是经过了长久的训练和配合,安能如此?
公孙五楼猛地一跺脚:“该死,这些晋军直接上城了,来不及了,快随我从城墙上过去援救,贺兰大人,快去救你哥啊!”
贺兰刚一下子套上了面当,一挥手中的大刀,大吼道:“贺兰部的勇士,快随我去援救大头人!”
他说着,身先士卒,从刚刚列队于城头的一队亲兵之前就冲了出去,身后的那队军士也顾不得再保持队形,跟在他后面,也一窝蜂地冲了出去,而扛着大旗的那个副将则一边跑,一边大叫道:“闪开,快闪开,别挡道!”
公孙五楼冷冷地看着一队队的贺兰部军士从自己的面前经过,在这三四百步的城墙之上全速疾奔,冲向那激战的城头,晋军在城下的弓箭手们万箭齐发,不停地有这些在侧面奔跑的人,中箭仆地。
而城头沿途的守军,则纷纷抄起了盾牌,在城楼边上竖起一道木墙,抵挡着纷纷而来的箭雨,而一些民夫辅兵们,干脆直接把中箭倒地的这些燕军尸体,抬起来扔向了城外,一边去砸击那些仍然在这些城段上爬墙的晋军,一边清理这城墙之上的障碍,以方便贺兰部的军士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城门那里支援。
在这些城墙段上,晋军的云梯也架在垛口之上,仍然不时地有晋军的军士,从梯子上翻身入城,但因为数量太少,往往立足未稳就给十余个以上的燕军打下了城墙,双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而如长龙一样通过这中段城墙,直奔城门的这支贺兰部的精甲,目标却是那已经开始控制了城头,打开了段三十步左右宽的登陆场的晋军剑士。
公孙五楼的身边,一个护卫上前,低声道:“五大人,为什么我们不跟进去支援呢?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哪。”
公孙五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蠢材,这哪是什么立功的机会,这是去拼命的啊。晋军这些能冒着硫黄硝石毒气攻城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你看,城门那里留下的贺兰卢的亲卫守军都抵挡不住,第一批冲过去的,就是去拿人命填的,能不能打下来都不好说,命要是没了,那还有个屁的功劳啊。”
这个护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另一个护卫则跟着说道:“五大人说得太好了,我们就在这里,看他们打,实在不行,那国师也一定会派兵帮忙的。”
公孙五楼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他的膝盖上,让这个人一下子单膝跪了下来,而他刚想求饶,又只觉得脸上一辣,却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伴随着公孙五楼的咆哮声:“看你奶奶个头啊,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在这里看戏,你有几个脑袋够国师砍的?”
这个护卫哭丧着脸,捂着自己火辣辣的那半边脸,说道:“那怎么办哪,又不能救,又不能留,小人愚钝,还请五大人明示。”
公孙五楼冷笑道:“蠢货,也枉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这都不会,听着,大张旗鼓,高声呐喊,然后给我慢慢地走过去,乌思齐,你小子在前面扛旗,跑五步,走十步,走走停停,时不时再把旗子放倒,再举起来继续走,明白吗?”
这个名叫乌思齐的护卫双眼一亮,站了起来:“五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作出去救援的样子,但要显得是给晋军干扰了,或者阻击了,连领头的举旗官,也是几次换人,是吗?”
公孙五楼满意地点了点头:“都按这个说法,国师他再神通广大,人也在内城上,并不能看清这里,实在不行,就说这城墙不好走,又是死人又是落石的,影响我们的速度。”
乌思齐哈哈一笑,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绣着“公孙”二字的旗帜,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根短槊槊头,再把槊杆从中一拉,四尺的槊身,一下子给拉到了两丈以上,高高举起,就是一面公孙五楼的大将旗。
而这会儿的功夫,公孙五楼的身后,那百余名护卫也都列队完毕,五六个持着藤牌铁盾的护卫,紧紧地跟在公孙五楼的身边,盾牌全都面向城墙之外,显然,已经作好了防护他的准备。
公孙五楼清了清嗓子,一挥手,说道:“出发,全都给我一边冲一边叫,五楼大人来援啦,兄弟们顶住!”
一片扯着嗓子的高呼声在城墙上响彻:“五楼大人来援啦,兄弟们顶住。”
这五个持盾护卫正要迈开大步向前走,却是给公孙五楼喝止住:“冲那么快做什么,赶死啊!都听好了,给我离开乌思齐五十步以上,哪个再逞能跑太快,哪个就给老子换他去举旗子!”
周围的这五个盾卫心领神会,开始原地踏步,留在了整个队列的最后方,而他们的声音却是直冲云霄的:“五楼大人来援啦,兄弟们顶住!”
广固,南城,晋军帅台。
刘裕的面色沉静,看着南城城门的方向,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得清楚,百余名民夫打扮的剑士,已经有一半左右冲上了城墙,而剩余的人,则也纷纷撤了人梯,改为用爪勾去勾住城垛口一带,然后缘城而上。
城头的五十余名剑士,只战死了四五个,剩余的四五十人,则分散出十余个战斗小组,三四人一小队,专门与那些零散而出的燕军步兵战斗,有三四组人则奔到内墙那里,刀砍斧劈,把一个个上城的木厢的锁链生生摧毁,另有两三组人则游走于城墙附近,保护着那些缘城而上的军士,而在这些人里,身形魁梧,抄着两把大斧,左右劈抡的王猛子,则如同天神一般,威风凛凛,即使是两里之外的帅台这里看到,也是一目了然。
丁午长叹一声:“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那王猛子作为阿寿哥的贴身护卫,还真的是厉害,我一直想跟他较量一下,这一次,却只能看着他拿下头功了。”
王妙音微微一笑:“这回真让丁督护说对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听说这王幢主也是跟着他十余年的义子呢,武艺之高,几乎已经不在刘冠军之下呢。”
刘穆之摇了摇头:“不,咱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就算是阿寿来,也未必有王猛子这样的威猛,刚才在我这里看,他已经一个人连杀二十余名敌军守军了,上城的这一波能如此顺利,此人当居首功啊。”
刘裕淡然道:“我们北府军一直没有固步自封,江山代有才人出,就象京口打架大赛,能不停地产出精兵锐士,这王猛子,刘荣祖,可都是新一辈的英雄小将哪。”
刘穆之点了点头,看着鬼墙那里,还是眉头轻轻地一皱:“只可惜,攻打那鬼墙的千余将士,居然就这样一下子全部尸骨无存了,敌军从城墙滚出的那些个大铁球,还真是厉害,不仅路上可以一路碾压人,还可以瞬间炸裂,把万千碎片,都用来炸死炸伤附近之人。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可怕武器呢。”
刘裕的心下默然,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他,知道这是后世的热兵器,象是炮弹那样,但是在这个时代,火药武器还从没有听说过用于实战,老实说,这黑科技的东西一出现,也让他惊讶不已,虽然早就预料到敌军在鬼墙那里会有埋伏和机关,但没有想到,居然是这种东西。
刘裕看向了刘穆之:“胖子,你看的书多,有没有见过这东西过?”
刘穆之摇了摇头:“刚才我想了半天,恐怕只有那些炼金术士,会搞这种火石之术,能在瞬间搞出这种爆裂之法。以前我的谍者情报曾显示,当年石赵和前燕,尊崇西域僧人,跟西方的波斯也有来往,那里的术士精于方术,擅长炼丹和火石之术,可能黑袍的这些铁球,也是这样来的吧。”
王妙音咬了咬牙:“此等可怕的邪物,真的是人神共愤,刚才这东西出来的时候,可把本宫给吓到了,还跟你们说要退兵呢。”
刘裕沉声道:“这东西威力是大,但数量不可能多,我料可能是前燕时期,慕容恪或者是慕容垂在这段鬼墙上留下的,就是特意对付攻打鬼墙的敌军,要是他们真的有很多这个铁球,只怕早就用上了,这些铁球,应该是他们仅有的存量,用完也就没了。”
王妙音长舒一口气,点头道:“是的,要是他们真的有这么多,直接用投石车发射到我们攻城部队中就行了,我们去多少人都会死多少,这一仗也没法打了,甚至在临朐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个。”
刘裕微微一笑:“是啊,比如他们用孔明灯从空中袭击的时候,如果是直接向下扔这东西,我们早就完蛋了,还用得着打广固吗?所以当时胖子的分析没错,这些一定是早就固定在广固城中,前代守城之人留下的杀器,而且差不多只有这些,没有别的。”
说到这里,刘裕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上千忠勇的将士,就这样一转眼间,灰飞烟灭,尸骨无存,镇恶,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起码,前方来报,段宏还是活下来了。”
王镇恶抹了抹眼睛,他刚才已经哭过了,这会儿情绪平稳了下来,说道:“是战争,总会有流血牺牲,兄弟们是好样的,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纪录了下来,战胜之后,还请大帅不要忘了他们。”
刘裕正色道:“这是自然,现在攻城战还在继续,我们仍然要全面冲击,镇恶,你现在回到前方,跟段宏重新组织力量,我这里给你一千精兵,乃是护卫胖长史的高手,你们等城门这里打得激烈的时候,突然上前,用土囊沙袋灭掉这些黑火,然后迅速登城,夺取鬼城城墙,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王镇恶的脸色一变:“还要继续攻打鬼墙?”
刘裕点了点头:“攻击不备,出奇不意,那公孙五楼倒下黑色妖水,在城外纵火,可不是为了焚烧我军的尸体,而是因为连这些铁球都用上了,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他们以为在城外弄个火墙就能阻止我军,我们就将计就计,记住,攻城的时候,所有的军士身上都要抹上湿泥,前面的民夫以土覆火,而后面剑士要最快的速度冲向城墙,按城门那里的办法,以绳勾和冲梯上城,现在连公孙五楼都奔向城门那里了,鬼墙是真正的空虚之地,我要你在一刻钟之内,发起冲击,能做到吗?!”
王镇恶咬了咬牙,从地上直接弹了起来,转身就向前走去:“不拿下鬼墙的城头,我不活着回来见你。”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王镇恶远去的背景说道:“跟阿寿说,让他也派五百精兵支援你,他身边还是有不少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豪侠,能帮你的忙,不过,别让他自己也上了,我需要他在前方主持全局!”
丁午咧嘴一笑:“我说大帅,这城楼已经给我们拿下了,还要打那鬼墙作什么?一鼓作气,冲进城门不就行了?看,铁牛哥在组织两千多兄弟,扛着云梯往上冲呢。”
刘钟也点头道:“是的,这回铁牛哥的布置,可称完美,之前为了出其不意,一直没有出动云梯,现在在用人梯攻上城墙的同时,才用云梯猛冲,就算敌军这时候增兵,只怕也很难夺回城头呢,我军后续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冲到城墙之上,一旦夺取了城楼,那就可以向下攻击控制城门内侧,就算没法直接下城,在城上也可以居高临下地射击,驱散城门后的守军,这样从正面进攻的部队,也能攻进城门啦。”
王妙音微微一笑:“既然小刘将军这样分析了,本宫也觉得问题不大,刘长史,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恭喜刘大帅了?这么多将士的牺牲,总算有所回报。”
刘穆之平静地摇了摇头:“寄奴打仗,从来是谋定而后动,我想,他现在也没这么乐观,能一下子拿下南城吧。”
王妙音的脸色微微一变:“都这样了还没拿下?”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是一般将帅防守的广固,我们早就拿下了,可是今天我们打了有半天多了,牺牲的将士将近五千,却也只是刚刚登上城墙,离攻克城池还远着呢,何况,燕军的很多杀招,恐怕还没有用上,这个时候就轻言拿下,怕是为时尚早。”
刘钟沉声道:“寄奴哥,虽然卑职以为,未虑胜先虑败是应该的,但是也要看清现在的形势,我们已经成功地控制了这段城楼,后续兵马源源不断,燕军还有什么杀招能反击?”
刘裕淡然道:“刚才的那些个滚出来的铁球,如果现在就对着我们攻城的密集队形再来一次,如之奈何?”
刘钟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摇头道:“可是您刚才也说过,只怕燕军全军也只有那段鬼墙才有这些铁球,别的地方应该没有,不然早用上了。”
刘裕点了点头:“铁球也许不会有,但是黑色妖水呢?或者是别的可以造成大规模的,对密集阵形大量杀伤的武器呢?你就这么肯定,燕军已经没有了反击之力?”
刘钟咬了咬牙,一指城头,说道:“寄奴哥请看,城墙那里,贺兰部的援军已经急得不走城下,而是直接从城头过去了,刚才还在想尽办法隐藏的这些敌军主力,现在已经用密集阵形过去支援,如果我们这时候用大量的投石和箭雨攻击,他们在这路上就会死伤惨重,这个道理只怕他们也知道,但还是这样做,说明真的是要抢时间过去支援,绝不是诱我们攻击,而是真的给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了。”
说到这里,他一指那长龙也似的援军的最后,那面高高飘扬着的公孙大旗,说道:“连公孙五楼这个滑头都去支援了,虽然又是拖在最后,但也说明城楼那里敌军兵力不足,一旦给我军占领这段,那城门后面也无法防守了,城门突破,他们所有的布置,埋伏就全部作废,这南城,也算是正式攻破了!”
王仲德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我同意小钟的看法,寄奴哥恐怕是多虑了,当然,分兵去攻打鬼墙,是增加突破点的做法,我认为很好,但是,主要的突破方向,仍然是在城门这里,而且敌军显然已经无法防守了。”
刘裕摇了摇头:“那你们说,之前可是贺兰卢在城门这里防守,打退了我们多次进攻,最后还降下这些硫黄于半城,施放毒气,为什么我军突然登城,就如此顺利?难道你们觉得贺兰卢和他的兵马,就给之前的弓箭和飞石消灭了不成?”
刘钟的眉头微微一皱:“消灭不至于,可能是为了防止给远程攻击,就先撤下城了吧。”
刘裕笑道:“以这样的大将的能力,就算一时下城,现在我军攻上城楼,也一定会全力反击的,你看,按你的说法,连鬼墙那边的贺兰部守军都在拼命过来支援,而他这个大将却是不见踪影,这难道不奇怪吗?”
王仲德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也许,他是放毒烟怕给毒到自己,所以才临时找地方躲起来,我军的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回来吧。”
刘裕叹了口气:“敌军有这么多上城的木厢,就算动作再慢,这会儿应该也能运几百人上来了,哪可能这么容易就把城头拱手相让?事出异常,必然有妖。所以,不是我多虑,而是碰到黑袍这样的对手,我实在无法高兴得起来。”
王妙音的秀眉紧蹙:“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敌军还有埋伏,还有机关和杀招吗?若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要撤回进攻的部队?”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摇了摇头:“不行,现在万万不能撤,仗打到现在,就是不能害怕,有进无退,只怕是付出很大的伤亡代价,也要把敌军所有的杀招都暴露出来,攻击城墙的部队不能停,仍然冲击,用投石车给我狠狠地打击现在在城墙上奔跑的那支鬼墙上的贺兰部兵马,所有的石头,全部给我砸出去!”
刘钟的手中小旗,挥舞如飞,把刘裕的命令迅速地下达,而王仲德则点头道:“大帅的意思,是要尽可能多地消耗这些暴露出来的敌军生力军,就算城门这里的攻击不顺,也不要让这些人转回来去增援鬼墙,是吧。”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看着城门方向,说道:“鬼墙那里,我相信敌军的布置已经全部用光了,那些铁球和黑色妖水,是他们最后的力量,连同城头的兵力,也是为之一空,现在反而是我们真正可以拿下鬼墙,突破南城的最好机会,使功不如使过,王镇恶和段宏,我相信他们会知耻而后勇,带着加强的兵力,冲上鬼墙的城头,而城门那里…………”
刘裕的眼中闪过一道泪光,站起身:“恐怕又会有很多忠勇将士,为国捐躯了。”
广固,内城,城头。
黑袍的面色阴沉,隔着那青铜面当,仍然可以看到他那已经变成黑色的眉毛在微微地挑动着,一边的慕容兰抱着双臂,看着南城的城墙上,时不时被箭雨和飞石的攻击,而成片地给打落城墙,摔进内墙的那支行进间的贺兰部队列,冷笑道:“公孙五楼倒是表现得很积极啊,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又想表现得最积极去救援吗?”
黑袍喃喃地自语道:“蠢材,坏我大事的,一定是这个蠢材!”
慕容兰的秀眉一蹙:“你明知他是这样的人,还把他派去鬼墙那里,结果这家伙看到城门那里有失,一下子又想继续表现,这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黑袍冷冷地说道:“鬼墙那里,无情铁球的秘密,我不想告诉贺兰卢或者是贺兰刚,不然他们一早就会用上,达不到这种引晋军大量密集攻击,再大量杀伤的效果,再说了,黑色妖水,我也不想直接交给贺兰部的人。”
慕容兰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怀疑这个猜忌那个的,为什么你会众叛亲离?就是因为你从来不信任别人。”
黑袍摇了摇头:“阿兰,我这辈子信任过很多人,结果我的侄子,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兄弟都一个个地背叛我,我向他们投入过真心,回报却是一次次地被伤害,不过,你知道最伤害我的人是谁吗?”
慕容兰扭头看向了远方,喃喃道:“最伤害你的,恐怕还是我这个被你训练四十年,名为兄妹,情同父女,最后却没有执行你的命令,甚至跟你的头号死敌成为夫妻的妹妹吧。”
黑袍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确实因为这些事情,恨起来的时候想着如何要让你不得好死,但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就象我们慕容氏中的那种手足相残的诅咒一样,也许,只有指望万年太平计划实现,我有了那可以扭转乾坤的无上力量,才能改变这一切吧。”
说到这里,他看着慕容兰,轻轻地摇了摇头:“也许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把你派到不合适的地方,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错。明知刘裕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明知我的妹妹是个重情重义的良善之人,外表刚强,内心柔弱,明知你最后会不可避免地爱上刘裕,家国两难,我还是把你派去刘裕的身边,这就跟我派公孙五楼去鬼墙一样,是我的错。”
慕容兰叹了口气:“罢了,恩恩怨怨几十年,再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这一轮的攻防,又是数千条性命就这样消失了,这一战开始的时候,我还会为战死的将士们哀悼,但是现在,我已经麻木了,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我现在只想快点打败刘裕,逼他撤围退军,然后我们就集体回辽东,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万年太平之后,你去当你的仙人,我们回我们的辽东,从此再也不要回来找我们慕容部,起码,给大家留下战神慕容垂的念想,而不是那个无恶不做,让全体族人走上绝路的邪恶国师。”
黑袍点了点头:“所以,我得打赢这仗,你说得对,我得把正确的人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才是,放公孙五楼去鬼墙那里,是用其狠毒,也用其对我的忠诚或者说畏惧,比起让居心难测,随时可能反水的贺兰部掌握守城的利器,我还是想要相信公孙五楼一次。毕竟,他下得了这个狠手,而要是换了你阿兰,让你在鬼墙上,你舍得用无情铁球和黑色妖水这些可怕的杀器吗?”
慕容兰低下了头,轻轻地摇头叹道:“我是战士,战斗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我知道这些利器的杀伤力极大,但如此残酷,有违天和,就算我手上有,除非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用的,这点你没有说错。”
黑袍微微一笑:“所以你也好,贺兰卢也罢,明明手上有大杀器,但不会放手使用,除非给逼到不得不用的时候,这就是我得派公孙五楼,而不是你去执行那无情铁球杀的原因。好了,公孙五楼也利用完了,现在,我需要你去鬼墙那里了。”
慕容兰有些意外,抬起头,看着黑袍:“你这是什么意思?鬼墙那里,不是已经防住了吗?城外晋军的尸横遍野,还在被无情的黑色妖火所吞噬,如同地狱一般,这种时候,怎么会有晋军再来攻打鬼墙?”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恨声道:“都怪公孙五楼这个蠢材,他最蠢的还不是这时候去抢着援助城门那里,而是在使用无情铁球之后,连我给他万不得已时才用的黑色妖水,也全部用掉了!”
“就为了贪一点眼前的功劳,不留后手,现在的鬼墙那里,既没有兵,也没有守城的工具,而城门那里,连向弥都知道如何用土囊扑灭黑火,若是晋军这时候突然发难,不顾伤亡地强行灭火,攻城,这鬼墙,就会成为我们真正会给突破的一点!”
慕容兰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说得对,现在的鬼墙,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且,我看晋军阵中有所动作,好像刘敬宣那里的兵力,有所行动呢,而鬼墙对面的晋军调动也非常频繁,似乎要有什么动作呢。”
黑袍叹了口气:“我现在手上没有什么机动兵力了,阿兰,这回我无兵可以派给你,只有放出前一阵在城中杀人抢食,还有想要逃亡,按罪当斩的七百名死囚给你,你能守住鬼墙吗?”
慕容兰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鬼墙之上还有三百守军,加这七百死囚,共是一千人,应该还可以抵挡一阵,只不过,这些死囚有些原来就准备跳城逃跑的,你让我把他们带到城墙上,就不怕他们临阵倒戈吗?”
黑袍微微一笑:“要是公孙五楼带他们去,恐怕会直接叛变,但若是你,那他们会为你效死的,因为他们的命还是你当时建言救下来的,甚至分了你的口粮给他们,忽必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