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的身后,城楼之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皮甲毡帽,五大三粗的八尺巨汉,右眼处侧有一颗铜钱大的红色胎记,晃着一身的肌肉,背上插着两把大斧,就这样走上了城头,看到慕容兰,微微一愣,转而喜色上脸,甚至顾不得向黑袍行礼,就先向慕容兰以后按胸,恭敬地鞠了个躬:“见过兰公主。兰公主万福!”
慕容兰的眉头轻轻一皱:“忽必来,看来你在监狱里的伙食还不错哪,比我上次在狱中见你的时候,可是好多了。”
忽必来低下了头:“都是我的错,酒后控制不住自己,与人斗殴打架,伤了人命,本是必死的结果,是兰公主你当时救下了我,还安顿了我的老娘和妻儿,您的这个恩情,我忽必来永生难忘。”
慕容兰叹了口气:“你并非我们慕容部落,也不是贺兰部落的人,只是一个丁零人,本不用进这广固城与城共存亡,我见你们来广固的第一天就让你们回去,你为何不听呢?”
忽必来摇了摇头:“兰公主,我们丁零人一向四处游荡,不会农作的,甚至还不象别的部落那样会养牛羊,在这中原之地,我们甚至都没法逐水草而居,只有经常去偷鸡摸狗,打家劫舍,才能维持生存,后燕建立时,我们袭杀了作乱,与后燕为敌的丁零首领翟氏,得到了当时后燕皇帝慕容垂的赦免,也让我们从军为生。”
“但后来北魏崛起,后燕崩溃,我们感念于当年后燕的收留与不杀之恩,一路追随到了这齐鲁之地,又一直给安排在北边边境防守北魏,临朐战败,新帝下令各路的军民,尤其是我们胡人部落要向广固集中,这可是皇命哪,难道我们还能违背不成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城中并无粮草,你们只是来了一个部落几千号人,却没有带来牛羊,这样进来后,一定会没吃没喝的,我当时就是预料到了这点,所以才阻止你们进城,可是你不听我的,现在后悔了吗?”
忽必来惭愧地低下了头:“当年劝先帝赦免我们的,就是兰公主你,你当时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看你一个弱女子,身怀六甲还要与城共存亡,这人都是要讲良心的,这种时候,我们怎么可能离你而去?所以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要进城保护你,保护大燕的。”
黑袍冷冷地说道:“好了,忽必来,这种漂亮话就不要说了,你们是因为没有粮草,知道只有这广固还有吃的,才会举部落前来,本来我要你们男丁入城,老弱妇孺可以给些粮食让他们先离开,你偏不肯,进来后因为太多的非战斗人员吃光了粮食定额,就想着在城里也去抢食,甚至杀食活人,这罪,不该死吗?”
忽必来咬了咬牙:“我等确实是死罪,但是国师,也请你听我说,我们是战士,战士只有战死,不能饿死,进了这广固城,我们就是要去跟那传说中天下无敌的刘裕,还有他的北府军拼一下,我们要让全天下看看,我们丁零勇士的战斗力,就算是最后不敌而亡,也无遗憾!”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当年你们丁零人,可是跟号称天下战神的慕容垂皇帝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年啊,连他老人家对你们都一度无可奈何,最后还是你们自己内讧,杀了翟辽才投降的。之所以当年对你们网开一面,也是看重了你们的战斗能力。”
谷忽必来哈哈一笑,往胸口一拍:“不是我吹牛,当年若是后燕的慕容宝皇帝,用我们当先锋去战那拓跋魏国,那现在北方,大概还是大燕的天下呢。这些年我们镇守北方,那些拓跋部的蛮子,可是不敢来犯啊。”
慕容兰的秀眉一蹙:“难道不是贺兰部的功劳吗,怎么成你们的了?”
忽必来不以为然地说道:“贺兰部算什么,不过是在北方就给拓跋部打败和统治的仆从罢了,他们要真有这个本事,还会落难来投吗?只不过当年慕容德皇帝,让我们要照顾他们贺兰部,加上考虑到要吸引北魏那边别的部落,还有让河北的汉人来投,所以才让我们当了副手,我们这可是顾全大局呢。”
黑袍笑着拍了拍忽必来的肩膀:“好了好了,忽必来酋长,你们丁零勇士的厉害,我可是清楚得很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看,我不仅赦免了你们的死罪,而且还给你们好酒好肉,让你们一个个都没瘦下去,就是为了今天的战斗呢,是不是真有你们说的这么厉害,到时候我在这里看你们的表现。”
忽必来哈哈大笑,大姆指一翘,指着自己背上插着的大斧:“我的这老兄弟,早就饥渴难奈啦。到时候,一定用他们,亲手斩下刘裕的狗…………”
说到这里,他突然捂了了嘴,看着冷冷看向自己的慕容兰:“哎呀,该死,你看我这嘴,又是喝多了乱说话,这酒哪,可真是坏东西。这刘裕可是兰公主的那个,那个,不能杀,不能杀,不过,我们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到时候,我们一定把他捉到公主面前,让他向公主你磕头赔罪,还要问他为什么要抛妻弃子,利益迷心,为了权势而发动大战之罪,以后就交给兰公主看管,让他重新做人!”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忽必来,带上你的七百勇士,去南城那段新城墙处准备吧,这次由我来指挥你们,我跟国师还有些话要说。”
忽必来笑着点头道:“啊呀,有机会在兰公主的指挥下作战,这可真是我们做梦也想不来的好事啊,兰公主,我们七百兄弟,都愿意为了你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现在,我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就冲下了城墙,而那笑声则一直在这城墙上回荡着,伴随着他一路的高声叫喊:“兄弟们,欢呼吧,这回是兰公主指挥我们!”
黑袍面带微笑,就在城楼之上,看着那忽必来提着两把斧头,迈着霸王步,带着六七百名看起来象是乞丐一般,着甲持盾的不到五十,手里多半只是抄着大刀片子和削尖木矛的汉子,一路吆喝着,闹哄哄地走向鬼墙那里,黑袍看着慕容兰:“怎么样,我给你找的帮手不错吧。”
慕容兰冷冷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合适的人派到合适的地方?”
黑袍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这可是忽必来自己说的,威名满天下的丁零壮士哪。”
慕容兰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就一帮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强盗小偷罢了,连自己的女人都是抢来偷来的,我当初不想他们进城,就是怕他们进城了,那小偷小摸的恶习不改,到时候又生出乱子。你以为我是多喜欢他们,还是真的信他们有啥战斗力?”
黑袍微微一笑:“要论对丁零人的熟悉程度,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我对他们认识的透彻,毕竟,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在跟丁零人作战,这些人是天生的强盗土匪,不事生产,只会打劫,却又没有远大目标,所抢只不过是为了下顿有的吃,就连当年汉使苏武在北海牧羊的时候,他们都会去偷苏武的羊,却不知道,让苏武教他们如何去牧羊,这点就能看出这个种族的品性!”
慕容兰点了点头:“但他们虽然愚蠢,却也在作战上非常狡猾,绝不会在实力不如人时硬拼,遇大敌时则会一哄而散,分散而逃,以前的丁零人以骑兵居多,想要捉住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之所以当年后燕建国时,屡次剿灭丁零都不成功,就在于想要捉住他们的主力,绝非易事啊。”
黑袍冷笑道:“就是这个事最讨厌,一般的草原部落,低等蛮子,起码在外面打拼,还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和部落,再怎么跑,只要控制了他们的部落,也就控制了他们的家人,可以引他们来降,而这些丁零人,却是只顾自己,连老娘老婆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我当年几次俘获了翟辽,翟斌的老婆,没过几天他就又新抢了一个当老婆,对他们来说,女人的作用,不过就是个生育工具罢了。”
慕容兰恨恨地说道:“所以难怪说丁零人三分象人,七分象野兽,好在他们在大燕的时候,还算恭顺过几年,可能也是因为当年你建国时,杀了上百万的丁零人,把他们也给杀怕了,所以就算北魏灭后燕时,他们也是跟着阿德逃命,而不是象别的部落那样投降了北魏。但是这些人,要让他们骚扰,侦察,掳掠是可以的,正面打硬仗,这些人是稍见形势不利就一哄而散,你让他们去鬼墙这里拼命,是不是昏了头?”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连这些关大牢里的丁零蛮子都放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已经无人可用。你别成天跟我口口声声说慕容镇的一万甲骑,那是我们最后突击的决胜力量,这个时候是不能上的。城里前一段困难的时候,每天都饿死很多老人和妇孺,但我还是让这些丁零人活了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慕容兰冷冷地说道:“你觉得守城战中,每一个男人都比至少十个女人重要,因为哪怕是个丁零人,也是有力气的,可以上城战斗,不象女人,只能在后方搬运石块,抢救伤员,做饭洗衣之类。虽然我也是女人,但我不得不说,你的这个决定,还真没错。只可惜,你上次把我的兰花卫士们全都送死在临朐了,不然的话…………”
慕容兰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到城墙垛口那里,只见这些人全都象喝高了一样,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跟着那忽必来喊口号的时候,还算响亮,可是中气却明显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就消散不见了,明显,那是一种精神处于亢奋状态,却不是真正有这个能力时才会表现出的气力。
慕容兰咬了咬牙,双眼圆睁:“你又给他们吃那些长生药了?要让他们成为那种鬼兵?”
黑袍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道:“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派他们出城战斗呢?若是鬼墙那里真有什么大战,我抽不出人手支援,而这些丁零人,强行把他们派出城去打,只怕会直接跪地投降,反过来攻我士卒,不让他们吃点让自己觉得很厉害的东西,如何能上阵作战!”
慕容兰叹了口气:“难怪我看那忽必来就觉得不对劲,你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人不杀,就是为了投入到城墙下的战斗?”
黑袍勾了勾嘴角:“上次临朐之战,用了我太多的长生药,这回我没这么多了,所以每个人服的药量,只有原来的一半,不能让他们成为那种刀枪不入,坚硬如铁的长生人,但也可以在一两个时辰内,让他们不畏生死,狂性大发,成为一流的战士,当然,他们会在狂暴之下,对我方没有服药的非长生人士兵也加以攻击,所以,我设置好了时间,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彻底发作,变成长生人,当然,如果要想他们提前发作,也可以喝下药物,以提前促进药性。”
慕容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你是要利用这些人对我的信任,让我骗他们喝下那些长生药水?”
黑袍微微一笑:“如果不是这样,你叫他们出城战斗,他们肯吗?你觉得把他们带到鬼墙那里,还要如何使用?带上城墙?那你信不信哪怕是处于狂热状态的他们,只要一看城外的那种惨状,还有胆子出城吗?”
慕容兰叹了口气:“听你的意思,他们只是服了一点药水罢了,还有救,你最好给我解药,我可以带这些人为广固,为大燕战斗,但我认为他们有选择生死的权力,如果不是主动求死,你无权剥夺他们的性命!”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我有权。因为,他们早在三个月前就该死了!”
慕容兰摇了摇头:“你如果想以法令杀他们,当时就应该杀了明正典型,但当时赦免了,现在却要他们去送死,这不厚道,也失了基本的信义!”
黑袍冷笑道:“信义?你跟丁零人讲信义?如果我不给他们喝这些药,那他们出城后非降即叛,你忘了我们以前征服这些丁零人时的过程了吗?噢,我差点忘了,当时你可是跟刘裕在草原上双宿双飞呢,哪会知道我打这些叛服无常的马贼强盗有多头疼?”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丁零人一向屈服强者,对弱者则是极尽欺凌,这些我知道,光是那个丁零首领翟斌,就在你这里三叛三降,而这忽必来,则是最后杀了翟斌才得到了你的赦免,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年不过一个少年小兵的他,现在也成了丁零首领,但起码他在燕国的时候,没有再背叛过你吧。”
黑袍冷冷地说道:“那是因为没有强敌让他作这个选择,以前我把忽必来放在北方边境的长城之上,让他们去抄掠漠南的北魏仆从部落,顺便也是让他们跟草原蛮子结仇,后来北魏入侵中原,后燕灭亡,忽必来他们跟着慕容德南下,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诚,而是怕以前对北魏犯下的罪行给清算,不得好死,你看他们入城时那种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脾性,就知道,这些人就是化成灰也改不了那些个强盗本色。”
慕容兰咬了咬牙:“可是你仍然让他们进城了,即使让他们来,就是当成了守城的将士,要么明正典刑以明军纪,要么让他们出去光明正大地战斗,尽一个战士的本能,象现在这样骗他们去送死,这算什么事啊?!”
黑袍哈哈一笑:“那好,我们的兰公主既然这么有本事,要不,你再给我五百兰花卫,肯慷慨喝下这些长生药水,发挥出自己的最大战斗力,如何?”
慕容兰的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厉声道:“我不许你提我的部下,你不配提他们的名字!”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他们为了救你,不惜来行刺我,还想劫狱,这就是他们的取死之道,本来按大燕法令,你的部下叛国犯罪,你也要受牵连跟他们一起死,是他们以甘心服下长生丸的条件,救了你一命,兰公主,你御下无方,这可怪不得我,送他们上路的,不是我,而是你!”
慕容兰恨声道:“叛国的是你,把大燕弄得四分五裂,国破家亡的也是你,你没资格跟我提这些?我当年劝谏你不要南下招惹刘裕,是我错还是你错?!”
黑袍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而沉声道:“当时看来,这个决定可没什么问题,谁也想不到刘裕竟然会真的这样拼命,居然在国内不稳,军力粮草都不足的情况下就跟我们开战,你当时的情报,从你作为刘裕妻子的角度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但这并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慕容兰冷笑道:“既然如此,事实证明是你失败了,你为何不以死谢罪?你为何不自己喝了这长生水,变成怪物出去消灭刘裕的大军呢?”
黑袍微微一笑:“我为大燕,为了万年太平计划,为了我们慕容氏一族,牺牲的够多了,如果不是因为这里还需要我指挥,我是宁可这一战中也牺牲自己的,阿兰,跟我这样争吵没有意义,我手中无兵可用,这些丁零马贼,是我手里最后的可用之兵了,让他们变成长生人,是阻挡刘裕冲击鬼墙的最后办法,非到万不得已,你不要用!”
慕容兰的眉头一皱:“怎么,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还没有喝完足量的长生药水,还有救?”
黑袍勾了勾嘴角:“不,那些药水他们已经喝了,无可挽回,只是,他们的药性发作的时间,仍然可以控制,如果什么也不做,那三个时辰之后,他们才会发作,到时候你要提前把他们全部消灭,尸体也要焚烧干净,不然就算是个死尸,仍然可以变成那可怕的长生人,在城里出现几百这样的东西,那结果你懂的。”
慕容兰咬了咬牙:“你还真的是全无人性,哪怕晋军不来进攻,也得我们自己把这些丁零人杀掉烧尸,那要是晋军来了,就是让他们出城作战?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吗?”
黑袍摇了摇头:“不必,之前公孙五楼发射无情铁球的管道,还通了一道暗门机关,可以在城根处打开机关,则会出现一个孔道,直通之前滚出铁球的那个暗道,让这些丁零人从这个孔道爬出,出城之后,你就不用管了。对了,出城的人,每人让他们再喝一碗药汤,就说是祛邪避祸的,他们现在已经神智不太清楚,必不会怀疑,你要他们喝,那所有人都会一饮而尽,然后出城!”
慕容兰冷冷地说道:“看在大燕的面子上,我帮你这一次,不过,黑袍,如果诅咒管用的话,我希望你现在也变成长生怪物,去跟那斗蓬同归于尽!”
她说着,也不看黑袍一眼,陉直地就跳下城墙,两臂一张,身后的白色斗蓬配合着两臂之下,与两肋相连的那连褶翅衣展开,整个身形,如同一只天鹅一般,凌空飞翔,配合着她那曼妙的身形,可谓美伦美奂,给人极度的视觉愉悦。
黑袍的声音在慕容兰的背后响起:“到时候记得关闭暗道,公孙五楼会教你如何打开机关堵死这些暗孔,阿兰,你自己千万别出城,切切!”
慕容兰也不回话,她的下降速度随着翼福的扩张,而渐渐地减缓,玉指入口,一撮一鸣,一匹通体洁白的西海天马,长嘶一声,落到了她的身下,而她在空中一个旋身,一千零百十度的转体三圈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背之上,长枪倒提,左持持缰,就向着南城鬼墙的方向,冲了出去。她的声音顺风而来,直上城头:“我们都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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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固,南城,城门。
王猛子狠狠地一斧拦腰斩出,重重地切到了当面之敌的肚子上,硬革皮甲,如同纸片一般在他的大斧面前撕裂,连同这个敌军的腰腹,给残忍地开了膛,鲜血如同高压水枪一样喷出,溅得王猛子满身都是,在他已经一片腥红的民夫短衫上,又添了一抹血色,而那敌军嘴里鲜血狂喷,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扭曲着,将他此时的痛苦,一展无余。
王猛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新溅在嘴唇上的血滴,那咸腥的气味,让他的杀戮本能得到进一步的释放,他的大斧一挥,把这敌军的右臂,也整个劈了下来,而那持盾的右手,还紧紧地扣在盾后的格手之上,手指在条件反射式地晃动呢。
一个剑士飞身跳过来,长剑一挥,这个给破腹断臂的贺兰部军士,脑袋也从脖子上搬了家,象个西瓜一样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王猛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刚才他舔进嘴里的敌军之血,啐在这无头敌军的胸甲之上,然后飞起一脚,蹬在这尸身之上,无头断臂的这具尸体,应足而倒,一如这城楼之上,分散各处,百余步内足有三百多具的燕军尸体。
王猛子把大斧横着往地上那具无头敌军的皮甲上刮了刮,稍稍有些卷起的刃口,又给磨平了回去,边上刚刚助他斩首敌军的那名剑士笑道:“猛子哥,你真是勇冠三军啊,这次上城,你一个人杀了三十个还是四十个燕贼?”
王猛子“嘿嘿”一笑,得意地把大斧插回到了背上,看着已经空无一敌的城头,说道:“没去数那个,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夺下这段城墙,看起来,还算不错,我们这一百多阿寿哥的中军卫队,杀敌数百,夺取门楼,必是此战首功,现在,我们得去接应后续的部队才是。”
那剑士名叫刘巴强,淮北人士,也是著名的两淮游侠,曾经是某个山寨的扛把子,被流亡淮北时的刘敬宣亲自上门挑战收服的,因为其武功高强,所以直接拉进了中军卫队,这回作为副手跟着王猛子一起攻上城楼,也是格杀十余名敌兵,斩获不小。他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那颗首级,说道:“那这颗脑袋,小弟就收下了?”
王猛子摆了摆手:“没事,我不在乎这个,这一战阿寿哥和刘大帅都说过,咱们不计斩首,拿下广固,全军有功,你们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正事。”
刘巴强点了点头,收剑入鞘,一矮身,从靴腿那里抽出一把匕首,把这具死不瞑目的脑袋右耳就割了下来,塞进了腰间的一个皮囊之中,这个囊袋外面一片血腥,显然,是今天刘巴强斩首割耳的证据。
王猛子走到了内墙那里,只见墙内,这会儿已经为之一空,偌大的瓮城内,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城门方向,还有百余名士兵守在门后,但也是在东张西望,似乎随时在找退路,几个士兵抬头正好看到浑身是血,凶神恶煞的王猛子,连忙吓得躲进了城门之内,似乎怕这个人凌空而下,直接砍杀自己呢。
王猛子哈哈一笑:“大家都看到了吗?燕军知道这城门失陷是啥结果,留了百余替死鬼继续守着门,其他的全跑了,只怕是想要守这瓮城的内门,兄弟们,找弓弩,抄家伙,先把这城门后的敌军给消灭了,然后铁牛哥他们就能从城门口进来啦。”
他说着,左顾右盼,开始想要寻找城头上的弓弩。
一个剑士笑着捡起了一根散落在地上的大弓,正要说道:“这城头上到处是散落的弓啊,用它就…………”
他的话音未落,本能性地同时要去拉弓弦时,却只听到“绷”地一声,这弓弦应手而断。
王猛子摇了摇头:“虎子兄弟,你运气不好,拿了把松弦之弓,你看我的!”
他说着从身边三步左右拿起了张弩,正好上面压着块石头,当王猛子把石块推开的时候,却发现这弩的弩臂早已经给砸断了,不可能再发射。
王猛子的脸色微微一变,环视城头,只见地上落着的弓弩几乎全都是给砸得损坏,无法再用的,不是断了弦就是折了臂,竟然方圆几十步内,无一根可以发射的弓弩可用。
刘巴强勾了勾嘴角:“这些燕贼滑头得很,恐怕那些弓弩手在躲避我军飞石打击的时候就撤下城下了,城头没有留下可供我军使用的弓弩,猛子哥,现在怎么办?”
王猛子的眉头轻轻一挑,转头看向了城外,只见数百名晋军步兵,扛着云梯,呐喊着向这里冲来,而随着云梯一起向前奔的,则是四五百名提着弓,端着弩的箭手,显然,他们会作为第一批登城的士兵,冲上已经被王猛子们控制的城楼,居高临下地压制瓮城内,尤其是城门口的敌军。
王猛子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满意地说道:“无妨,咱们的援军来了,这么多弓箭手,只要上城,燕军就别想再爬回来了,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给我把那些燕军的上城木厢全给砍了,别让他们再坐这鬼东西上来!”
“轰”地一声,几声金铁交加的声音之后,铁索给斩断的声音,伴随着几个晋军剑士的欢呼声,传了过来,王猛子循声看去,却只见刘巴强面带得色,站在一个石轮碾子边上,一根断铁索正迅速地从轮身之上滑落,而几个站在一边的剑士,则笑着看向了刘巴强手中的剑刃,说道:“巴强哥,你这游龙铁剑的剑锋,可是越发地厉害了呀,难道杀贼越多,越可以让宝剑锋利吗?”
刘巴强笑着摆了摆手:“那是,这剑可以吸取敌军的亡魂,囚在这剑中,为我所用呢,所以,我刘巴强从军以来,以其斩杀敌军一百八十七人,现在断这铁索,也是可以一挥而就呢。”
城底传来一阵木厢落地的巨响,刘巴强笑道:“只可惜,这厢里没有敌军,不然一剑断索,摔死数十敌军,岂不是等于一下子多了几十斩获吗?哎,不过好奇怪,怎么这么多木厢,就停在这半城的地方,不上不下呢?”
王猛子这会儿也走到了刘巴强的身边,看着那落到地上,碎得四五分裂的木厢,这样的木厢,已经有十二个砸碎在地面了,破烂的木片满地都是,却是没有一具尸体,只有二十具在厢外摔得七零八落,化为肉泥的敌军遗体,但显然是从城头给打落的,并非厢中之人,换言之,这木厢里,是空无一人。
王猛子勾了勾嘴角:“怕是这木厢是城头守军看我军攻上来,所以紧急放下去求援的吧,只是落到一半,我们就冲上来,尽杀那些操作索链的敌军,所以这些木厢就停在半空了。”
刘巴强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之色:“好像不是吧,不可能这么多木厢都是正好吊在半空中,难道全是临时落下运兵,又同时停在同一高度吗?猛子哥,只怕这中间,有些问题啊。”
王猛子笑道:“管他有什么问题呢,总之是这些木厢,没有运敌兵上城来战斗,我们顺利地拿下了城头,巴强,你在这里监视,防止敌军再用什么手段上城,我去接应援军兄弟们。”
刘巴强点了点头:“猛子哥你先去,我们在这里看着。”
王猛子转过身,顺便对着几十步外,站在城门方向上,正在搬起城头的石块,向着城下的燕军扔去的十余条劲装大汉说道:“快点把石头给清理干净了,一会儿会有很多兄弟上城头,别让人家没有落脚的地方,二猛,大核桃,你们也去帮忙。”
他说着,就站到了城垛那里,一只脚也跨上了城碟上,而那些全速奔行,气喘吁吁的,潮水也似的晋军步兵与弓箭手们,已经到了离城下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他们喊着的口号和杀声,在王猛子这里听得清清楚楚,而冲在前方,一个将校打扮,拿着大弓的壮士,则映入了王猛子的眼帘。
王猛子看到此人,哈哈大笑:“赤特哥,你怎么也来了呀?”
来者正是神箭突击营的副营主,北府军中现在顶尖的神箭手,徐赤特,之前他给派到西城那里作战,这会儿的功夫,给刘敬宣特地点将从西城调回,就是要抢夺这城南的至高点,彻底夺取城门。
徐赤特哈哈一笑,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戴头盔,额挡就如同发带一样,把他的整个额头都遮得严严实实,而那冲天的马尾,透出一股弓箭手的灵动与不羁,加上他那手上足有六石,六股兽弦所绞的大弓,比起其他的弓箭手们,都要大了一号,即使是在千军万马中,也是格外地显眼。
徐赤特一边笑,一边对着城头的王猛子说道:“猛子,你好威风啊,我这一路上,就看着你在城头放手大杀,这燕军都给你杀光了,我这里还剩点啥呀,你小子也太不厚道啦。”
王猛子咧嘴一笑:“这城头才几个燕贼啊,大量的敌军,还在城内呢,你小子快点上来,城门那里还有百十个留着守门的贼子,你上来放箭把他们全射死了,铁牛哥就能进来了呀,到时候再拿下瓮城的内门,那城中的燕贼,就再无藏身之处,你就可以跟练射靶一样地挨个射击啦。”
徐赤特舔了舔嘴唇:“我来啦,快给我架梯!”
他说着,正要往前,身边奔来一人,正是他手下的一个幢主,名叫徐流星,乃是他的一个远房堂弟,咧嘴笑道:“赤特哥,这杀鸡何须用牛刀,门口的那百余燕军,就留给兄弟我吧,一会儿进了城之后,你想射多少就多少啊,就连那黑袍,还有那只会飞的怪物,也一定是你的。”
徐赤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流星,你说得对,我的箭也宝贵,要射那些高价值目标,这些小杂兵,不配死在我的箭下,去吧,早点帮到猛子他们。别给咱神箭营丢人哪。”
徐流星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转身就奔向了城墙,这会儿的功夫,在这三百步左右宽的城墙上,已经搭起了四十多架云梯,而上千的晋军步兵和弓箭手,都争先恐后地沿着梯子向上攀爬,而那徐流星则是用力地分手排开几个挡在他前面的人,一边向前挤,一边叫道:“闪开闪开,我要上去布置阵线,误了军机,拿你们是问。”
徐赤特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这会儿的功夫,徐流星已经钻上了一部步兵们爬的云梯,背着弓箭,跟着几个全身重甲,背着盾牌的甲士向上爬,一边走,一边还对着头顶叫道:“喂,老铁,快点啊,那边燕军的援军要从城墙过来啦,你们跑得慢可就没贼可杀啦。”
王猛子摇了摇头,看着抱臂而立的徐赤特:“我说赤特哥,这回你居然不亲自来,这可不象你啊。”
徐赤特一指着四百多步外的另一段城墙上,随着一面“贺兰”字样的大旗正迅速地移动,一条长龙也似的贺兰步兵,正向着这里奔来,而贺兰刚高举着弯刀,冲在最前面,徐赤特勾了勾嘴角:“猛子哥,别大意,敌军援军杀过来了,流星上去后你叫他在后面射箭支援你们,别让这支贺兰部援军影响我们上城的速度。”
王猛子哈哈一笑,往手里吐了口唾沫:“都是来送菜的,要是刚才你们没上城时他们就过来,我们还真的吃力,但现在,有这两千兄弟上城,我还怕他个球啊,让他逃回去一个,我的姓倒着写!”
他说着,抄起板斧,晃了晃脑子,肩颈之处一阵骨节响动的声音,沉声对着身后的军士们说道:“兄弟们,列阵,准备干活啦!”
徐赤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等一下,猛子,你这样无甲就去战斗,是不是不太好,我让人送十几套甲上去给你们穿吧,还来得及。”
王猛子笑着摆了摆手:“赤特哥,没关系的,这甲嘛,对近战用处不大,主要是防弓箭用,现在敌军哪还有什么弓弩手,穿了甲反而妨碍我杀人的速度,你就在城下看着吧,帮我数数这回我能杀多少。”
.bqkan8..bqkan8.
徐赤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看着已经有数十名甲士和弓箭手先登而上,在城墙上落地,并开始在王猛子的手下们的指挥下,迎向西面方向的城墙,而那贺兰部军士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
徐赤特环视左右,还有两百多名弓箭手站在他的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而城墙上下,已经人山人海,就连大门那里,向弥也开始指挥着部下,直接冲进城门,开始搬运那些沙包土囊了,本来堵了半个门的土囊,这会儿看起来只剩下两三层,即可破口而入。
徐赤特转过身,身着城门的方向走去,向弥也已经走到了城门前百步左右的地方,他那雷鸣般的嗓门,即使是在这里,也能听得清楚:“快点去搬沙包开门,你们还想活五百年是吗?”
徐赤特笑着跟身后的弓箭手们说道:“咱们就别跟人家挤着上城了,到时候上了城还不知道怎么下去呢,走,我们去找铁牛哥,大摇大摆从城门进去,然后绕到侧面去射城墙上过来的敌军援军。”
一个箭手什长笑道:“还是赤特哥有办法。”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身边的同伴沉声道:“全体右旋踵,向城门进发。”
徐赤特笑着也右转,正要迈开步,突然鼻子抽了抽,一股恶臭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跟刚才城头那股混合了血腥与屠宰的味道,截然不同,似乎是一瞬间,这里的所有人,都置身于一大片茅坑粪场之中。
徐赤特本能地想要骂起来:“哪个胆小鬼把屎拉裤子上了?好恶…………”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就呆在了原地,因为,几乎是一瞬间,他看到城楼这段的城墙口,上百块的城砖,如同雪花一样,纷纷下落,起码三十个以上夹壁墙的洞口,出现在了众军的面前,而随着这些洞口的出现,一股冲天的,刺鼻的恶臭,伴随着扑面而来的热气,吹向了攻城方的人群之中。
徐赤特几乎是瞬间,用本能的速度作出了反应,他迅速地抄箭上弓,对着三十多步外的一个洞口,就是一箭射去,只听到“当”地一声,箭头击中金铁的声音,从那洞口传出,甚至隐约有一点火星迸发,显然,这一箭,是击中到什么铁制器物了。
徐赤特微一愣神,身边的弓箭手们也跟他一样,迅速地向着这些夹壁墙的洞口放起箭来,而爬在梯子之上的晋军士兵们,离洞口的的,也干脆放弃了向上爬,而是拿着手中的枪矛等长点的兵器,对着离自己几步外的洞口就是一阵乱捅乱刺。
向弥的吼声在四周回荡着:“不好,敌军有埋伏,大家快撤,快撤!用土囊堵住夹壁墙,快啊…………”
徐赤特厉声吼着,而他手中的箭枝,如连珠一样,手每一抽,就是搭箭上弦,顺手一箭射进洞内,也不管能不能射中敌军,只求得以这种方式可以压制从这洞口即将要冲出的可怕敌军武器,毕竟,刚才在鬼墙那段,那突然出现的洞口中冒出了何等可怕的武器,造成了多么惨重的伤亡,所有在南城的晋军,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现在这些墙洞再现,所有人几乎都是本能地作出了反应。
箭矢如雨,直接射向了这些洞中,而在城下密集的军士们,也没有因为惊慌失措而掉头逃命,不少军士纷纷在城墙下去捡起那些一开始作为垫脚的沙包土囊,然后两三人一组,奋力地想要把这些土囊扔进洞口,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把这该死的洞口堵上。
徐流星一下子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这会儿的他,也顾不得冲上城头了,靠了一身的轻装,比那些行动不变,浑身甲胄的晋军甲士更加灵活的优势,他落到了地上,两手抓起了一个百余斤重的土囊沙袋。
因为射箭而格外发达的上肢肌肉,随着徐流星的发力,在皮甲之下,此起彼伏,而那尽显男性阳刚的线条,也如同流水一般,在他的上臂之上滑动着,伴随着他的一声大吼:“走!”
这个百余斤重的大沙囊,居然就凌空而起,飞从城墙根儿,飞到了一丈多高的夹壁墙中,这份力量,准头,一下子引起了周边的一阵喝彩:“流星哥神力,神力啊!”
徐流星哈哈一笑,面带得色,正要弯腰去拿下一个沙囊,突然,只听到身后响起徐赤特的吼声:“流星当心,快闪!”
徐流星的脸色一变,刚一抬头,却只觉得头顶刚才还明媚的日光,变得一片黑暗,刚才自己扔上去的那个沙囊,甚至连囊身上刻的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鲜卑文字,都一清二楚地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心底飞快地闪过了第一句话:没错,这就是我刚才扔上去的那个。
而他心中的第二句话刚刚闪现:该死,怎么掉下来了?
他的腿开始本能地想要向后迈,身体也猛地一扭,想要掉头闪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沙囊,不停不倚地砸中了他的脑袋,连同着身边正在捡沙囊的三四个晋军一起,给重重地压倒在地,而徐流星顿时就透不过气来了,因为,那个大沙囊,就正好压在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咸腥的味道在口鼻和咽喉之间回荡着,显然,这是有血在胸吐不出啊!
向弥的吼叫声在四周回荡着:“该死,是金汤,大家快退,快撤,给淋到就全完了,快撤啊。”
徐流星的意识开始变得渐渐地模糊,他艰难地转动着脑袋,隐约可以看到大批的晋军将士,这会儿已经不再试图去扔沙包土囊,来阻止洞口出现可怕的杀器了,城墙之上,几乎每个洞口,都会伸出一口方圆三丈左右的特大号铁锅,下面架着二十根以上的长槊,向前推进。
而自己刚才扔上洞口的土囊,就是给这些长矛伸伸推开的,也正是因为持矛的军士远在墙的另一侧,所以射进洞中的弓箭,根本无法杀伤到他们,数十口大锅,就这样给推到了城头,而红红的铁汁混合着黄色的屎块,开始纷纷向下倾倒,对着徐流星的脑门之上的一口大锅,就这样倒了下来。
徐流星睁大了眼睛,他只看到,一大锅红红的东西,冒着热气,混合着黄稀拉拉的固液态混合的玩意,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带着巨大的热浪,就向着自己袭来,就在这股红色铁汁洒到他脸上的一瞬间前,他的瞳孔中,那锅东西仿佛变成了魔鬼的血盆大口,对着自己的脸开始吞噬,而在高温的铁汁把他的脸瞬间汽化之前,他的须眉已经开始燃烧了。
“嗞”的一声,这一锅铁汁,无情的溅在了徐流星身边方圆十几步内,人挤人,肩并肩的晋军中间,只要是给铁汁泼到身上的,不管有没有铁甲防护,都会一下子把皮肤和血肉汽化,直接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骨头,而混合了金汁粪水的这锅铁汁,在把人烫出骨头的同时,金汁溅上去,也能让这白骨顿时变成青紫色。
十步之内,给这一大锅铁汁浇下,无论是当即给浇到的还是给溅到大块铁汁的,皆无幸理,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一命呜呼,极高的温度,让人给烫死的同时,全身都在着火,远远看去,似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地给某种可怕的力量剥夺了血肉,变成了一具白骨,更可怕的是,哪怕这具白骨,都还在燃烧着,很快就变成青紫颜色,如同干柴,一边燃烧,一边断裂。
离得稍远一点的军士们,比如二十余步外的,往往也会多少给溅上一两滴铁汁,即使是精钢甲叶,被这铁汁溅上,也会迅速地开始腐蚀甲片,液滴就象蚂蚁一样会往甲片内的人体皮肤上钻,反应快的人,会连忙手忙脚乱地脱起身上的盔甲,生怕再迟一步,自己也会和身后的同袍们一样,变成一具具燃烧的骷髅。
而没有甲胄防护的皮肤,给溅这一滴半点的金汤铁汁,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铁汁会迅速地把那皮肤和血肉烫烂,变成一大块滴血淌脓的焦黑块子,在这些军士们的惨号声中,随军的医官们会迅速地奔到这些人的面前,掏出身上小瓶装的烫伤药,行血散,对伤口作紧急的处理,更是有些心急的,干脆拿一个酒坛子,吸上一口烈酒,然后一口喷到伤处,以这种最土最原始的办法,来进行紧急的消毒处理。
可是,混合了金汁的这种铁水,其腐蚀力和毒性却远远地超过了这些医官们的认知,大块的皮肤,如同融化的霜血一样地腐烂,变色,脱落,而那些血肉所流的脓水,也瞬间会从黄色变成紫黑色,散发出种种恶臭,甚至,有些人溃烂的伤口处,已经可以看到那些蠕动的白蛆了。
离城墙百步之外,一处临时的露天救治场,二百多个给溅了铁汁的军士,就这样在地上惨叫着,哀号着,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让这些平时里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北府硬汉,也是难以忍受,只有这样放声大叫,才能让自己的痛苦得以稍稍的减轻,哪怕只是一时半会儿。
不少人一边翻滚,一边紧紧地抓着身边的同伴或者是医官们的手,几乎要把这些人的胳膊给扭断,只听到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却不是寻常的病人呼唤医生的救命之声,而是“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之类的话,非是痛苦到了极点,安能如此?
沈恭的左手小臂处,已经有半只胳膊的皮肤脱了皮,露出里面大块的,腐烂着的血肉,血已变黑色,从他的那青筋直冒的血管可以看到,一道黑气,已经沿着小臂上的血管缓缓向上发作,几乎要越过胳膊肘了。
沈恭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这个攻打城门时的民夫队长,听到向弥的退兵吼声时,就掉头向回跑,可仍然慢了半步,奔出十余步的时候,只觉得摆动的左臂一痛,却是给溅到了一滴金汤铁汁,当时来不及细想,再奔出三十多步时,却觉得左手几乎是要在燃烧一样,而再一看,中了金汤铁汁的左手,已经溃烂出了一个大型的疮口,象是给一刀狠狠地切开似的,吓得他当时就瘫倒在地,还是给两个同伴架着来到这里的呢。
沈恭这会已经痛得牙齿都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了,他双眼紧闭,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大叫道:“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快啊,杀了我啊!”
边上的一个医官大声道:“沈队长,你的毒气扩散得太快了,要是这毒,要是这毒到了心口,那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惟今之计,只有断了你这条胳膊,才能保命!”
沈恭一声吼叫:“我日他奶奶的鲜卑狗贼,老子要是没了左手,成了残废,还活着干嘛?!杀了我,杀了我啊……”
向弥的叫声在他的耳边回荡着:“老沈,冷静点,这些是贼人的金汤,就是粪水,乃是世上至脏剧毒,你现在皮肉腐烂,这条小臂是保不住了,留得命在,以后总会好的!”
沈恭睁开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虎目之中泪光闪闪的向弥,咬了咬牙:“铁牛,铁牛哥,给我,给我个痛快,我,我不想以后成为家人的累赘!”
向弥一咬牙,上前拉住了沈恭的右手:“好兄弟,哪个敢说你是累赘,我撕了他,今后要是没人养你,国家会养,我铁牛会养,你先睡一觉吧,梦里啥都有!”
向弥说着,不由分说,一拳击中了沈恭的面门,沈恭的白眼一翻,就这样晕了过去。
向弥站起身,他的目的,落到了沈恭的左臂之上,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如同游蛇一般,正在向着沈恭的胳膊以上扩散,这会快要到胳膊肘那里了,向弥双眼圆睁,看向了一边的医师:“孙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名医师名叫孙思邈,也是吴地的神医,这回亲自带着二十多名弟子,随军北伐,一路上救死扶伤,也治好了无数病患,他看着晕过去的沈恭,长叹一声:“这金汁本是至毒之物,而烫伤后皮肉溃烂,让毒可以顺着血管筋脉攻心,加上沈队长刚才一路狂奔,加速了气血运转,现在这样,已经没法靠挖掉这块腐肉来除毒了,只有壮士断腕才行。还请向将军给我一把锯子,再让几个人压住沈队长,我也好…………”
向弥突然沉声道:“不用这么麻烦!”
他一把抄起背上背着的一把大斧,厉声喝道:“全都闪开!”
原来压着沈恭的众人条件反射式地弹起身,向后急退,而向弥利斧一挥,只听到“咔嚓”一声,沈恭的前臂就跟他的手分了家,汹涌的血液从上臂的血管向外喷流而出,乃是鲜红的血液,而断臂那里,同样的是血流不止,但是出来的血,却是紫黑色的,如同墨汁一般,腥臭难闻,而两股血液分别喷在向弥的大斧的两侧,把这两侧的斧面也染成了不同的颜色。
向弥这一斧断臂,尽管动作干净利索,但看到这斧头的样子,仍然是吃惊不小,他正要抬起斧头,一边的孙思邈却是马上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向将军,万万不可,这断臂之处的毒血,非同小可,要是流进了沈队长的上臂,只怕这毒气就再也无法排出了。”
向弥连忙反应了过来,用手按着那斧柄,就这样横隔在沈恭的上臂与断臂之间,不敢动一下,而这一斧下去的断臂之痛,让刚才给一拳打晕的沈恭也生生地疼醒,他睁开眼,扭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半只左手没了,直接惨叫道:“我的手,我的手啊!”
向弥咬着牙,右手死死地按着斧柄,左手则抓着沈恭的右手,沉声道:“沈兄弟,我这是没有办法,再不砍手,毒手上升,你这条命就没了,你忍着点疼,让孙大夫给你处理!”
沈恭的眼中泪水横流:“铁牛,铁牛哥,我,我不怪你,不怪,不怪孙大夫,你们,你们是救我的命,我,我谢谢你们,我谢谢你们…………”
他说着,双眼一黑,又晕了过去。孙思邈在一边飞快地拿着针线,在沈恭的断臂之处,穿针引线,缝合着他的血管,而两个医士,则戴着厚厚的手套,把沈恭的那半截已经发黑发臭的断臂拿到一边,在这个临时的医疗营的边上,已经点起了三个大火堆,象这样给切下的中毒残肢,或者是生生剜下的身上的腐肉,都给这些助理医士们迅速地扔进火堆之中,烧个干干净净。
向弥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会儿的功夫,孙思邈已经把沈恭的左手断臂之处血管缝上,涂上了一些解毒止血的草药,一边抹着满头的汗水,一边站起了身,几个医士弟子开始迅速地拿起纱布,伤带过来,向弥提起了隔在那毒血与断臂之间的大斧,看着那半边紫黑色的斧面,心有余悸地说道:“我这斧头不会也中了毒吧。”
孙思邈叹了口气:“这毒只对活人有用,对这种兵器之类的器物,却是用处不大,不过,那毒毕竟还是在斧上,将军若是怕误伤了自己或者同伴,让毒素入血,最好还是把这斧面给处理一下,放在那火上烤,再用烈酒清洗,如是两三回,应该可以除毒。”
向弥点了点头,把斧头递给了身后的一个亲卫:“大力兄弟,你听到孙大夫说的吗?我这把斧头,就麻烦你去弄一下了。”
那个叫大力的亲卫接过斧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黑色的毒斧面朝上,一边走,一边吆喝道:“大家离远点,这斧头有毒。”就这样向着火堆那里走去。
孙思邈看着大力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好险,若不是向将军当机立断,一斧断臂,只怕这毒血就直接冲到沈队长的上臂了,到时候,恐怕要卸下整条胳膊才行了。”
向弥叹了口气:“以前我们守城的时候,用过这金汤汁,听寄奴哥说,这东西能让攻城的敌军皮肉溃烂,无法愈合,还有些残忍的家伙,会在刀剑之上,临战之前就涂上这些粪水,想不到,时隔多年,竟然这东西是用在了我们的身上。”
孙思邈点了点头:“这粪便乃是人体的毒气所结,如果是沤馊了几天,就象酒糟发酵一样,毒性会更甚,但是,如果不是直接进入血肉,只是在表皮,还不至于直接要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孙思邈看着远处焚烧的几个火堆,沉声道:“而且,这些粪便里显然还加了别的毒液,比如蛇毒或者乌头之类,以助毒性,这些金汤汁的厉害就在于跟那铁水所混合,铁水是熔化的钢铁,中人会马上皮开肉烂,而这金汤汁中的毒,则可以直接进入血肉之中,让人迅速地毒发,想出这等残忍战法的,真的是丧尽天良啊。”
向弥咬了咬牙,他的双眼都变得通红,站起身,透过那几个燃烧着的火堆,所缭绕的烟雾,看向了百余步外的城墙,城头之上,两百多名晋军,在王猛子的带领下,已经跟冲过来的贺兰部军士交上了手,而那些夹壁墙中的情况,这会儿也一览无余,几乎每个洞中,都有十余名燕军的军士,刚才持槊推出这些铁汁大锅的,就是他们,这会儿的这些燕军,已经把手中的槊杆放下,换成了弓弩,正对着还在潮水般后退的晋军,射击不止呢。
而城墙之下二十步以内的区域,已经成了一片人间地狱,到处可以看到红红的铁汁在流淌着,如同火山暴发后的岩浆,所过之处,即使是草木土块,也会着火,靠在城墙上的云梯,无一不在燃烧,而云梯之上已经没有一个晋军将士,近千人已经在这城下的铁汁炼狱中,尸骨无存,偶尔还能看到的残骸,也都在燃烧着,腐臭的味道,顺着风弥漫在方圆十里内的战场之上,中人欲呕。
可是没有一个晋军的战士被这臭气弄得呕吐,他们都奔到了百步之外的安全距离,燕军得意的狂笑声在他们的身后回荡着,而箭枝在他们面前十余步的地方,纷纷落下,呼啸的南风,如同死者的怒号,每个人的双眼都是血红一片,牙关紧咬,拳头紧握,刚才的这一瞬间,每个人都有亲朋好友永远地失去了性命,但是没有人哭,没有人惨叫,仇恨的火焰,在他们的心中燃烧着,一股无声的力量,在每个人的体内腾起,汇合,而那冲天的战意,甚至超过了那面前的铁汁地狱,最后汇成了徐赤特的一句怒吼:“铁牛哥,下令吧,我等愿再次冲击!”
向弥的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拳头也是紧紧地握着,目光从这块临时医院的地上扫过,一个个跟沈恭一样给断腿截脚,或者是身上生生剜下一大块腐肉,痛得死去活来的军士们,尽入他的眼帘,而前方的城墙之上,贺兰部的援军已经在跟王猛子们交上了手,城墙底下那仍然在流淌的金汤铁汁,构成了一片禁止通行的死亡之区,而在这针汁中燃烧着的将士遗骨,则是构成了死亡的警告。
可是,还活着的千余名战士,他们的眼中,写满了战意与杀气,那种愤怒和复仇的执念,让他们已经可以不顾这眼前的修罗场,哪怕用自己的身躯和性命,为同伴们开辟出一条直接上城的通道,他们也是愿意的!
向弥的手,本能地想要去抓背上还剩下那把板斧,大力的叫声在他的耳边回荡着,那是一股上气不接下气,全速狂奔时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入他的耳中:“铁牛哥,斧来了,斧来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向弥扭头看向了奔来的大力,只见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那把一面染毒的战斧,而刚才斧面之上的紫黑色毒血,已经消失不见,整块斧面,一片通红,还散发着一股酒气,显然,这是大力刚才按孙思邈的吩咐,以酒消毒,再在火上烧烤,以化尽毒气,看到这种群情激愤,纷纷请战的架式,他甚至等不及这斧面完全冷却,就这样拿着烧红的大斧,跑了过来。
向弥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大力的手上接过了这把大斧,热浪顺着木柄向他传来,一如他心中燃烧着的复仇之火,这附近围着的劫后余生的战士们,没有人因为恐惧而退缩,每个人,只想回身报仇,他们散发出的战意,甚至可以摧毁身后那面城墙!
可是向弥仍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起来,灼热的火风从嘴里进入他的体内,却让他的脑子变得清楚,这么多年来,向弥在军中经历了太多的战斗,现在他学到了一招:“在作决定之前,深呼吸三下,然后再仔细地想一遍,这是寄奴哥教诲我的!”
当向弥重新睁开双眼时,只见上千道殷切的目光,全都投向了自己,手中的那股子烫手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再看一眼那把战斧,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颜色,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诸位兄弟,你们的战意,我能体会到,而你们想要复仇之心,我铁牛更是感同身受。那些战死在城下的兄弟,知道你们现在的想法,一定会瞑目了!”
徐赤特咬了咬牙:“铁牛哥,只有攻下城门,把那些夹壁墙里害我们的狗贼全部千刀万剐,方能泄我们心头之恨,那铁汁现在有些已经开始凝固了,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杀回去,就算,就算不为我军报仇,起码城头上还有上百兄弟在战斗呢,我们不能不管他们啊!”
向弥摇了摇头,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顶不知是谁掉下的臂甲,刚才孙思邈在救人时,往往中毒之处的甲片,都要卸下,也不知道是谁的。向弥拿着这块臂甲,远远地扔向了城墙那里,以他的力量和体格,即使是隔了七八十步,这片足有几斤重的甲片,仍然落到了一片还在流淌的铁汁之中。
只听到“嘶”地一声,这片铁甲落入了铁汁之中,就如同一块冰块,落到了沸水里,很快就融化掉了,不成形状,同样变成了铁汁的一部分,四处流淌。
众人全都看得心惊肉跳,刚才全凭一股血气之勇喊着要报仇,想请战的他们,脑子开始渐渐地冷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要是连这块铁甲都是入汁即化,那我们的血肉之躯这时候送上去,一定也会挫骨扬灰,尸首无存的。
向弥正色道:“兄弟们,看到没有,不是我不想报仇,是贼人凶残,现在这样,城下的铁汁还是天然的阻隔,我们无法接近城墙,要是上去就给烫死了,那也不可能冲上城墙啊!”
一阵喊杀声从城头传来,除了从西城那里冲上来的贺兰部军士外,城墙下,也有大量的贺兰部战士,从城梯之上涌来,他们如潮水一般,几乎就跟这城墙下流淌的铁汁一样,黑压压的一片,前排的战士持盾,后排的军士们,则把长长的矛槊架在前方同伴们的肩膀和盾牌上沿,跟在前方同伴的身后,步步推进,渐渐地,要把这城头一两百名晋军,都压缩在这不到两百步宽的城楼之上了。
贺兰卢一身大铠,从城头的东侧,缓步上城,在他的身前,起码三百名大盾长槊手,身着重甲,横在他的身前,二十余名身着劲装的晋军第一批上城剑士的尸体,已经倒在这个盾阵之前,显然,他们虽然武功高强,精于剑术,但是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面对列阵而前的敌军重甲大盾槊手,那可真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贺兰刚手中的大刀跟王猛子的大斧正面连击三下,火花四溅,王猛子那蛮牛样的身躯,向后退了两大步,而贺兰刚则是格蹬蹬地,向后连退七个大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还是身后的三个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才让他不至于摔倒,而他握着大刀的右手虎口,已经震裂,在流着血,整条右臂,也是在发麻,显然,这一轮的硬碰硬,还是王猛子占了上风。
十个持盾的卫士,挡在了贺兰刚的身前,六根长槊,槊尖闪着寒意,直指盾外的王猛子,王猛子欲要进一步上前,却是给这六根步槊一阵攒刺,手忙脚乱下,还是只能后退,气得他持斧对着贺兰刚大吼道:“贺兰刚,你这懦夫,有种的,上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贺兰刚刚才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正在大口地喘气,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正要提刀出阵,却只觉得一只手臂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肩头,而公孙五楼那小人得志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荡:“你叫王猛子是吧,死到临头,是想拉人垫背吗?只可惜,我公孙五楼,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王猛子恨恨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会儿的他,环顾四周,本方还有一百余名军士站在这百步之内的城头,多数人还是手持短兵,身着民夫辅兵布衣的那些第一批上城的剑士,穿甲的后上援军,不到二十人,城下的金汤铁汁点燃枯骨的那种火烧声,仍然噼啪作响,而烈烈的风声,则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如同那些城下战死晋军同袍们最后的怒吼,让闻者无不动容。
贺兰卢同样带着数百名军士,从王猛子的后方走上了城墙,他远远地对着公孙五楼说道:“公孙大人,想不到你居然也会来这里。动作可真不慢哪。”
公孙五楼哈哈一笑:“国师命我在这城墙之上随机助手,哪里有危险就援助哪里,贺兰卢,你的这金汤铁汁果然厉害啊,我打了一辈子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守城的,现在我对你,就一个大写的服啊。”
贺兰卢冷笑一声,没有接公孙五楼的话岔,转而看着正在调息恢复的贺兰刚,沉声道:“阿刚,你的位置应该是在新墙那里,跑这里做什么?国师又没下令要你来援。”
贺兰刚勾了勾嘴角:“新墙那里刚刚打退了晋军的攻击,又有黑火在城外阻隔,现在那里很安全,我看晋军登上你这里的城头,怕大哥你有危险,所以才…………”
贺兰卢沉声道:“愚蠢,守城之前国师已经有号令,这救援之事由他统一安排,诸军各守其位,不得妄动。你这未见号令就擅自行动,已经够得上死罪了,还不快点回去?!”
贺兰刚咬了咬牙:“我就知道,大哥你这里一定是有布置的,是小弟我多心了,不过,就算要回去,也得先灭掉这一小股晋军,这个叫王猛子的家伙很强,小弟我也斗他不过,大哥,千万别放走了此人!”
王猛子哈哈一笑:“你们这帮鲜卑狗贼,不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战斗,只敢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下流手段来守城,贺兰刚,刚才你还说要跟我一对一决斗,这会儿就只会躲在盾牌之后,真是个懦夫孬种!”
贺兰刚的脸色一变,正要出列,一边的公孙五楼却一把拦住他,冷笑道:“王猛子,你不要指望拖延时间就有什么转机,我告诉你,这金汤铁汁,就是到了明天早晨也不会凝结,国师神机妙算,主动平壕,就是引你们这些蠢材蚁附攻城,哈哈,新墙那里,无情铁球杀你上千人,这里又是金汤铁汁杀人上千人,你们的这些精兵勇将,就全都葬送在这里!”
说到这里,公孙五楼越发得意:“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攻城吗?嘿嘿,其实这是我们大燕设下的血肉陷阱,就是要把你们一批批地引过来屠宰呢,这一战,就是你们这些北府吴儿的埋骨之地,毙命之所,连尸首都别想留下!”
王猛子双眼圆睁,厉声道:“狗贼,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上路!”
他说着,一挥大斧,就这样冲了过来,而他身后的军士们,也都怒吼着冲向了两侧的燕军盾阵。
公孙五楼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喃喃自语道:“一激就来送死,还真是无脑之辈。贺兰大人,弄死他们!”
贺兰刚点了点头,一挥手:“前方盾手顶住,后方箭手准备!”
城南,百步之外。
列阵的北府军士们一个个眼含热泪,看着城头那绝望的战斗,箭雨纷飞,却是一阵阵地洒在这百步之内的空间,不时地有那些身无寸甲的剑士们浑身射得跟刺猬一样,不甘地退下,就算身披甲胄的甲士,顶着这些箭雨,冲向两侧的盾阵,也因为手上没有称手的长槊,虽然挥舞着大刀与战斧,但往往冲出三四步,就会给几根长槊死死地刺中,顶住,身体的正面和两肋都被槊尖突入,最后绝望地挥着大刀,却是连盾牌的边也摸不到,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戮。
徐赤特咬着牙,对着向弥说道:“铁牛哥,我,我看不下去了,就算,就算我们救不了猛子他们,起码,起码也让我们放箭,射死几个燕狗,多少也能报仇啊。”
向弥沉痛地摇着头:“敌军有备而来,盾手已经面向我们设了盾墙,就是防我们这一招的,刚才的攻击,我们用了太多的箭枝,接下来只要铁汁凝固,我们还要再次发起冲击,箭要省着用!”
徐赤特恨恨地一跺脚:“该死,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进攻?”
向弥突然双眼圆睁:“这些铁汁,不就是打铁时用极高的热气,化铁为水,形成的那些个铁汁吗?然后倒进各种模具里形成兵器的?”
徐赤特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吧,怎么了,铁牛哥,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向弥咬着牙:“以前寄奴哥在铁匠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那铁水要凝固,就是要把这些铁刀剑,放进水里,而且是冷水,这叫淬火,对不对?”
徐赤特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铁汁是极热之物,遇到冷水后,就会凝固起来,重新变成铁块,难道…………”
他的双眼一亮,连忙叫道:“快,快运水来,浇到这些铁汁上去。”
可是环顾四周,所有的军士们都是大眼瞪小眼,这些在第一线攻城的军士,个个都是轻装上阵,所有不需要用于战斗的累赘之物,都没有携带,二十多个医士们也反应了过来,提着那些用来清洗创口的木桶中剩余的水,奔到那城墙前三四十步之处,对着几步外的金汤铁汁就洒了过去,但只能用杯水车薪这四个字来形容,这微薄的水量,洒到这些沸腾的铁汁之上,除了让这些铁汁再次地翻滚了一下外,几乎起不到任何冷却的作用。
城头响起一声惨叫,两把弯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巴强的肚子里,而持刀的两个燕军,面带狞笑,把手中的刀柄来回地翻转搅动着,让刀刃在刘巴强的体内造成更大的伤害,左边一人恶狠狠地吼道:“死吧,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