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微微一笑,也拉下了头盔的面当,一只白额的猛虎,跃然他的脸上,跟刘敬宣戴的那只咆哮的巨熊面当,倒是相映成趣,一黑一红的两匹神驹,齐齐发出一声长嘶,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烟密布,火光点点的城墙根儿处。
刘敬宣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前方十步左右的地方,两只长生怪物,正趴在地上,啃咬着地上的一具晋军甲士的尸体,这尸体正面的精钢甲片,已经散落一地,而这两个怪物的嘴里,都流着黑血,几片已经变形的甲叶,嵌在了他们的牙床之上,而那甲士的胸前肌肤,已经给啃得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连血淋淋的胸肋骨, 都已经露出了几根在外, 而这两个怪物的嘴唇上,竟然是一片血红,伴随着那不断流出的恶臭黑血,让人见之毛骨悚然。
刘敬宣的眼中杀气一现, 而身后响起一声势大力沉的破空之声, 却是段宏在他的身后,一箭射出, 只见这一根玄铁重箭, 不偏不倚,击中了左边的那个长生怪物的脑袋, 而这个刚刚抬起头的怪物, 给这一箭带得倒飞出去五六步,长长的箭杆,把它的脑袋就这样直接钉到了地面之上,而它的两根粗大的鬼爪, 还在拼命地挣扎着, 一如它那两只紫黑色的鬼脚,仍然在尽力地扭动, 似乎是想要挣脱这枚长箭。
段宏的双眼圆睁, 咬牙道:“这样都没灭了这个怪物?!”
他一边说, 一边摸向了箭囊, 想要抽第二只箭, 而地上的那只长生怪物, 这会儿却是站起了身, 它看起来没有刚才给射飞的那只怪物强壮, 甚至身形可以说是瘦小,但是动作却是敏捷异常, 如同猿猴一般,几个起落, 就要奔到刘敬宣的座骑之前了。
段宏厉声道:“滚开!”他抽出一根玄铁长箭,搭上了弓弦,就要向这个怪物瞄准。
刘敬宣哈哈一笑:“来得好!”
他居然从这马鞍之上腾空而起,提着金刚杵, 就这样飞到了那怪物的面前,正好挡在了怪物和段宏之间,用这样的行动, 阻止了段宏的发箭。
段宏睁大了眼睛,收起了手上的大弓, 只看到那怪物一张嘴,一口黑血喷出,直奔刘敬宣的面门,而刘敬宣的左手骑盾一挥,这口黑血,不偏不倚地喷到了盾面,这是一具精钢铁盾, 外面却是套了一层熟牛皮,这口黑血喷上去,毫无反应, 而刘敬宣的身上, 却没有沾到一丝半点。
长生怪物一喷不成,转而嘶吼一声, 干瘦而修长的鬼爪向下一撩, 冲着刘敬宣的下盘就去,这一下,五指箕张,如同鹰爪,带起阵阵腥风,而五根黑黑的指甲上,沾染着红色的血肉,把指甲端映得一片血红,显然,这只鬼爪之下,已经有人毙命。。
段宏惊呼一声:“阿寿哥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刘敬宣也不闪不避,突然身子一矮,就这样原地蹲了下去,手中护在身前的精钢皮盾,猛地向下一斩一切,对着这只鬼爪,就重重地砍了下来。
只听到“喀喇”一声,伸向刘敬宣的左小腿的这只鬼爪,肘关节处,被这精钢皮盾生生地砍中,而段宏这下看得清楚,这只精钢皮盾,下半截竟然没有包上这熟牛皮,而是裸露在外,盾面也是半弧形,闪着寒光,居然还给开了锋刃,远非一般盾牌那又平又钝的下半截。
血光乍现,伴随着这长生怪物的一声鬼啸,它的右手魔爪,竟然就在离着刘敬宣的左膝处不到半尺的地方,给生生齐肘而断,黑色的魔血四溢,从它的断臂之处喷出,染得精钢皮盾的盾面一块一块,到处都是,而那只斩断的魔爪,则掉落在刘敬宣的脚前,手指还在微微地抠动着,似乎还想去抓刘敬宣的小腿呢。
刘敬宣一记盾斩得手,从地上飞快地弹起,怪物的尖啸声中,左手的魔爪也是随即而来,重重地击在了刘敬宣的盾面之上,发出一阵金铁相尖的声音,仿佛打中这块盾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把刀。
“丁咚”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怪物断臂之余,居然不退反进,一爪又一爪,击在这精钢皮盾之上,而刘敬宣则面带微笑,步步后退,每次被一记魔爪击,它就后退一步,一连七下,他也退了七步之远,眼看,就要到段宏的面前了。
那长生怪物攻出七爪,仍然无法突破刘敬宣的精钢皮盾,而这七爪的袭击,倒是把包裹在盾面的那层熟牛皮,撕出了几道爪痕,随着攻击的加剧,口子给拉得越来越开,里面的精钢盾面,也显示出来了,只是如此厉害的爪击,却没有在这面精钢盾面上留下半点凹陷,其防护力之强,可见一斑。
长生怪物一边攻击,一边惊声尖叫,四周渐渐地奔出了四五十头这样的长生怪物,它们放弃了对地上的晋军尸体的啃咬,也放弃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全都向这里走来,就连那个地上给一箭射穿了脑袋,钉在地上的长生怪物,也在双爪挥舞了半天之后,终于一把抓住了那根铁箭,直接拔了出来,在自己仅剩的半个眼球也给拉出来的同时,它的脑袋上钻出了一个洞,向外流淌着黑色的汁液,身子却缓缓地站了起来,露出尖利的牙齿,低吼着,也向着刘敬宣走来。
刘敬宣突然大笑起来:“疯完了是吧!”
对面的那个怪物微微一愣,他没有料到,这个一直躲避在盾牌后面的巨汉,居然长身而起,更没有料到,在这个巨汉直起身,如同一只巨熊人立而起的同时,他的右臂,举着一枚巨大的金钢巨杵,也高高地立起,带着风雷之声,就象着它的脑袋砸了下来。
这一个金刚巨杵的头部,给铸成了一个人手的模样,这会儿的五指,却是紧紧地握着,就象一只铁拳,长生怪物那空洞而邪恶的眼眶之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恐惧之色,这是它从人变成鬼后,看到的最可怕的景象,也是最后的映画!
这高高举起,一柱擎天的金钢巨杵,那紧握着的铁拳,承载了刘敬宣的愤怒,更是承载了万千北府将士们的复仇怒火,就这样,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而那拳背的中指关节的突出处,不偏不倚地,率先砸中了这个断了一只右臂的长生怪物的脑袋。
之前坚硬如铁,即使是钢刀与利剑也无法实质性伤害的这个长生怪物的脑壳,这颗几乎硬度可以与铁块相提并论的脑袋,在这个万钧之势下砸的金刚铁拳的面前,就象一个煮熟了的鸡蛋一下,给砸得四分五裂。
黑色的浆汁四溅,伴随着一些暗紫色的脑浆,洒得到处都是,而这颗脑袋,则生生地给一拳砸得裂成了四块,仿佛那花朵刚刚绽放一般,摊向了四面,脑子早已经变成了一块腐烂的,核桃一样的东西,被这砸碎脑壳的金钢铁拳紧跟着一拳击中,顿时变成千朵万朵脑花开,碎成千块万块黑色的核桃渣,落在了方圆几十步内。
而随着这颗鬼头给生生打爆,原本还在一下一下击着盾面的左手鬼爪,也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长生怪物, 几乎变成了一个无头鬼,四散而裂的脑壳怪异地绽放在它的脖子上,手停在半空中,身躯上仍然流淌着黑色的脓血, 右手断肘之处, 毒血横流,却是整个人定在原地, 再也不动了。
刘敬宣的精钢皮盾一挥一洒, 布满盾面的黑色汁液一阵飞洒,溅回到了那长生怪物的身上, 而他紧跟着飞起一脚, 正中那个无头长生怪物的胸口,踢得这具尸体凌空飞起,倒飞十余步,正好砸中了那个脑袋上还透着一根铁箭箭孔, 左眼窝一眼可以看到里面紫黑色脑仁的长生怪物。
两个怪物同时仆到在地, 而那中了铁箭的长生怪物,则挣扎着要把身上压的这个无头长生怪给推开, 却推了好几下, 仍然无法起身。
刘敬宣冷笑着走到了这两个怪物的面前, 这会儿的功夫, 他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赫然正是那给他一盾切断的无头长生怪物的右前臂, 这根紫黑色的魔爪的另一端, 已经给系上了几圈蟒皮索, 而那紫黑色的鬼爪,爪尖却仍然轻轻地动着, 看起来格外地恐怖。
刘敬宣看着地上正在挣扎的那个长生怪物,沉声道:“这个洞挺好看的嘛, 要不要给你再撑大点?”
他说着,抄起这半只鬼爪,狠狠地就插向了这个怪物那空洞的右眼。。
一声凄厉的鬼啸之声,在方圆百步的空间回荡着, 让人浑身都能起鸡皮疙瘩,大概是这个长生怪物,也被这鬼爪插进脑核的瞬间, 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一如之前他们用自己的鬼爪去杀人时, 给人造成的感觉,一只硕大的鬼爪,就这样直接插进了他的右眼洞,黑紫相间的汁液,从那鬼爪的腕部,向外透出,糊得那张脸上到处都是, 而原本还在拼命挥动,想要推开身上的那个无头长生怪物的爪子,也渐渐地停止了摆动, 这看似刀枪不入, 永远不死的长生怪物,居然是被另一只长生怪物的魔爪一爪透脑, 以这样离奇的方式完蛋了。
刘敬宣哈哈一笑, 飞起一脚,把那无头长生怪物的躯干,从这个插眼长生怪物的身上,一脚踢开,随即转身几个跳跃,直到了乌骓马的身边,一跃而上,而那手中长长的皮索,则仍然连在魔爪的另一端,随着那插眼长生怪物脑袋的微微晃动,而摇动着。
四五百个长生怪物,这会儿已经纷纷地从四处围了上来,他们的眼中闪着死亡的光芒,浑身上下淌着黑色的脓血,那股子腐烂与恶臭的味道,几里外都会让人作呕,而那忽必来变成的长生怪物,仍然提着那把斧头,一瘸一拐地向前而行,直奔着刘敬宣而来。
刘敬宣看着这些慢慢上前的怪物,冷笑道:“想抢回你们同类的尸体吗?有本事过来啊。”
他掉转马头,缓缓后退,而身边的段宏则面沉如水,引箭上弓,直指这些长生怪物群。
忽必来的躯体走到了离那插眼长生怪物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几百只怪物也都站在它的身后,一动不动。
段宏的箭尖,指向了忽必来,耳边却传来刘敬宣的声音:“小段,这只象是所有怪物的首领,只要能把它引出来,所有的长生怪物都会跟着过来,不要放箭。”
段宏咬了咬牙,沉声道:“这些怪物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动了?”
刘敬宣低声道:“胖长史研究过这些怪物,其实跟我们人一样,不想让同类的躯体落到我们活人手中,会想办法抢夺的,只要我们能把这个领头怪物给拿下,弄出圈外,别的怪物都会追出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全部消灭了!”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忽必来的喉间,突然发出一阵“荷荷”的怪声,刚才还停留不动的那些长生怪物,突然全部动了起来,二十余只离刘敬宣不到二十步的怪物,几乎是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了刘敬宣,而那忽必来本物,则飞身一跃,扑向了那插眼长生怪物脑袋上插着的魔爪!
刘敬宣哈哈大笑:“来得好,就是现在!”
他的左手猛地一勒马缰,乌骓马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身,几乎是凌空向后跳着扭过了身子,而系在马鞍之上的皮索猛地一紧一拖,良好的韧性居然就拖着忽必来和插眼长生怪物的这两具躯体,向前飞快地滑地而行。
段宏坐在马鞍之上,纹丝不动,他手中的铁胎弓弦不停地震动着,拉开,松弦,上箭,再拉开,再松弦,火里红一步步地倒退走马,而段宏手中的弓箭,却是例无虚发,一口气的功夫,就是七箭连发。
每一箭,都是不偏不倚地正中向前扑腾的长生怪物的脑袋,虽然不至于象天生神力的刘敬宣那样直接一箭能让这鬼头从身上搬了家,但也是一箭放倒一个,七箭均是透颅而过,甚至可以把脑袋打得只连一层腐皮与碎骨还连在脖子上,七只长生怪物,全都仰天倒地,这回,连跟那个插眼怪物还能自行拔箭相比,连手都动不了啦。
刘敬宣哈哈一笑,对着段宏点了点头:“小段兄弟,想不到你骑术出色,这箭法也这么厉害,这铁胎弓哪怕是一般的北府军士都无法拉开,你却能连出七箭,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段宏微微一笑,收起了弓,掉转马头,最近的长生怪物,在七只倒地之后,已经离他们有三十步远了,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一边策马跟着刘敬宣,一边说道:“不是我吹牛,当年在这南燕,我可是弓马顶尖的将校,在我们段氏部落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将,这毕竟是我们鲜卑人安身立命的吃饭家伙,不能打就会受人鄙视啊。”
刘敬宣沉声道:“很好,等我们攻下这广固城,你今天的功劳,我一定会上报,到时候你该有的全都会有,以后你只要愿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段宏咬了咬牙:“我现在不想这些,只想着攻下这该死的城,为我的族人,也为我在辎重营的同队兄弟们报仇雪恨!”
刘敬宣的眼中杀气一下,看了一眼身后,只见那怪物忽必来,伸着鬼爪, 想要去够那皮索,也不知道是想切断还是想要顺着皮索爬过来, 他的眼中冷芒一闪, 两腿一夹马腹, 乌骓马一声长嘶,四蹄奋飞, 就向前奔去,刚刚抬起身子的怪物忽必来,马上又落了下去, 只能死死地抓住那插眼长生怪物的身体,两具怪物给这样拖着在地上直行,扬起阵阵烟尘,飞快地出了黑火烟雾区。
五百多个长生怪物发出阵阵鬼啸, 刚才还缓缓而行的它们,突然跑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跟在刘敬宣的身后,也冲出了黑火烟雾区。
王镇恶这会儿也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与索邈并立,看到两骑从烟雾中冲出,索邈喜形于色,笑道:“我就知道阿寿哥一定能全身而退的!”
王镇恶的目光,落到了刘敬宣后面拖着的那两具长生怪物的身上, 先是一愣, 转而笑道:“原来,阿寿哥是用这样的方式引怪物跟出啊。”
他的话音未落, 只见刘敬宣冲出黑烟之后,掉转马头,向着城门方向奔去, 而刚才全速冲出的他,在这个九十度的转弯之后,速度明显放慢,显然, 是在等着什么。
烟雾之中, 鬼影绰绰,一个又一个的长生怪物, 全身上下淌着黑色的腐液, 跟踪而出, 它们的鬼爪纷纷伸向前方,离着那怪物忽必来,也就二十余步的距离,看起来触手可及。
怪物忽必来的嘴里,发出一阵“荷荷”的怪声,它试图再次直起身子,说明迟,那时快,一枚铁箭呼啸而过,正是来自于段宏手中的铁胎大弓,不偏不倚,一箭透背,把正要起身的怪物忽必来,牢牢地盯在了之前那个插眼长生怪物的身上,两只怪物,这下真正地合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怪物忽必来发出一阵慑人的尖叫,用力伸着手,想去拔那根背上钉着的长箭,可是不管它的手脚如何地动,却始终是无法够到,毕竟,虽然化为魔物让它不至于跟普通人那样背上中了一箭就毙命,但这长度,仍然不是他的魔爪可以达到的。。
怪物忽必来的口中,黑血狂喷,而背上的铁箭处,也是腐汁顺着箭身横流,甚至让玄铁箭杆的表面,都泛起了气泡,如同扔进滚油或者是硫酸之中,眼见自己无法拔箭,它情急之下,一阵嘶吼,越来越多的长生怪物从那黑烟之中冲出,也不去对着那三十步外,严阵以待的晋军步甲方阵,而是直接扭过头,不管不顾地冲向刘敬宣身后的怪物忽必来。
刘敬宣饶有兴味,转过头,倒坐在马鞍之上,甚至跷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长生人怪物,越来越近,为首的十余只,甚至可以说奔跑如飞,它们都是身形矮小,动作灵活的怪物,即使同为长生怪物,也会随着躯体的大小,动作的快慢有所区别,甚至,成为怪物之后,还会把这种区别进一步地扩大,就是这五百多只怪物,明显也拉开了距离,在出阵后百余步的空间,分成了几块。
段宏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边上的步甲大阵,而龙虎骑兵却是四处未见,他低声道:“阿寿哥,是不是有点危险,这些怪物要是冲向我军步兵,那可怎么办?”
刘敬宣微微一笑:“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现在这些怪物只会冲向我们,而我们要做的…………”
说到这里,他的虎腰一扭,在马鞍上又是一个旋身,最近的几个怪物,已经跟狗一样四脚着地,连跑到爬地冲到他的马后不到十步的距离了,离着那长索上系着的两个长生怪物,更是五步之内,刘敬宣再次策马冲出,和段宏一起,继续向着城门的方向奔行。
“扑通”几声,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长生怪物凌空而起,想要扑中怪物忽必来,可是忽必来给乌骓马带得往前一冲,整个身体又往前冒突了一截,本可以扑中身体的这几个怪物,又扑了个空,只有最前面的一只光头的长生人怪物,右手一下子抓住了那怪物忽必来的腿,与其一起,在地上被拖着向前滑行了。
其他的几只怪物,也发出了阵阵怪叫之声,七手八脚地,都抓住了这只光头的长生怪物,战场上形成了一幕诡异而可笑的景象,刘敬宣一马当先,后面拖着两只给一根铁箭钉在一起的长生怪物,再后面,又是四五只抱在一起的长生怪物,如同两颗糖葫芦串上的大珠子,给这样一马所拖,向前疾驰,速度却是没有什么减慢,仍然是以普通的战马奔驰的速度向前。
黑烟之中,已经再没有长生怪物出来了,五百多只怪物,或走或跑,都以自己的最大速度,径直地跟在刘敬宣的马后而行,很快,就离开了这个鬼墙的区域,除了留下一地的黑色腐汁,再也不剩下什么了。
索邈缓缓地拉下了自己的面当,对着王镇恶说道:“王参军,你们快点去攻上城墙,我们去超渡这些妖魔鬼怪!”
索邈说着,策马向着西边而行,而在步阵的西南方向百余步处,早已经隐蔽于此的百余骑龙虎卫骑兵,也随之迂回,他们没有直接奔向那些长生怪物,而是转了个向,反而是向着西方而去,与之背道而驰。
一个军士一边放下长槊,脱着厚重的盔甲,一边对下马换装的王镇恶说道:“王参军,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铁骑兄弟们不去杀这些长生怪物,而是要去往反方向走?难道,他们是要去西城那里吗?”
王镇恶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不懂的,骑兵是需要距离和冲击的兵种,这些怪物们现在跟着刘冠军向着东边跑,而骑兵向西拉开个百余步,这样冲起来有个三四百步,那就可以用铁蹄踏碎这些长生怪物。你们刚才也看到了,这些怪物并不是刀枪不如,只要这力量足够大,仍然可以让他们立毙当场!”
另一个军士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我们还要现在攻城吗?会不会挡住骑兵冲击的道路?”
王镇恶的脸色一沉,说道:“不急,先去把火灭了,也许这里面还有残存的几个长生怪物,也要消灭,记住,先把这通道给清理干净,不允许再有长生怪物,或者是黑火阻挡我们的攻击。”
先前的那名军士说道:“那我们前方战死的兄弟们,是不是也要先收回尸体?”
王镇恶的脸上肌肉跳了跳,还是咬牙道:“来不及了, 要是收尸, 要用上起码一刻钟的时间,那城头的燕军就会完成防守, 听着,最多半刻的时间,把面前三百步宽的这道新墙前冲击的障碍全部清除,然后, 在骑兵冲击之后, 所有人都必须扛起云梯攻城,这一次,有进无退,一定要拿下这南城的城头!”
所有军士们齐声欢呼, 而一名军士小声地说道:“王参军, 那个,那个要是我们还碰到长生怪物,怎么办?”
王镇恶冷笑道:“刚才大毛兄弟他们给我们留了二十把铁胎弓,三百枝玄铁箭, 你当是摆设吗?还有,这回让你们带的硫黄包和火油罐是干什么吃的?!记住,要是真碰到长生怪物, 不要慌, 矛手上前把它顶住,然后铁箭射头,烈焰焚身, 早点让他们去转世为人!”
说着, 他转头看了后方, 第一队扛着沙包土囊,拿着长矛和装备着铁胎弓的三百名军士,已经整装待发了, 王镇恶点了点头, 向前一挥手:“给我上!”
广固南, 帅台之上。
刘裕平静地看着刘敬宣的战马, 走走停停,在阵前奔走着,这会儿的功夫,他和段宏身后的五百多个长生怪物, 已经远离了那鬼墙的方向足有二百步,到了中间的城段之上,城头那里,贺兰部的援军正拼命地向着鬼墙的方向奔去,而这城下百步之外,则是两骑纵横驰骋,带着一大波流着黑色脓血的长生怪物在后面紧追不舍,两边交错而过,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而在刘敬宣的南侧,一队队的盾牌手已经上前, 替换了原来向城头发射的弓箭手,离墙百步之内, 除了刘敬宣和段宏之外,已经没有了别的晋军将士,在绵延两百多步的盾墙之后, 一千多弓箭手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箭,引火罐,硫黄包等, 十余个大柴堆也已经点燃,烈焰滚滚,几百名辅兵拿着松香火把,轮番上前,把火把引燃,然后,穿过那弓箭手的阵形之前,把他们手中的火箭箭头都点燃,显然,已经作好了火攻的准备。
二十多辆四轮车,也在这盾阵之后一字排开,两百多个硫黄火罐,堆放在这些四轮车的边上,辅兵们正迅速地把这些火罐搭上抛杆,然后把这些竹子弯曲到最大的角度,绷得紧紧的,只等刘敬宣和段宏驰过这一段盾墙之前,就发动火攻,把这一大波长生怪物,通通消灭。
前军飞豹军主孟神通站在盾后的一辆小车之上,这让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能露在盾外,与刘敬宣高度齐平,他的手中拿着一面红色小旗,右手则迅速地指向东边的方向,对着从面前奔过的刘敬宣,大声道:“将军,快走,这里要发动啦。。”
刘敬宣笑着看了他一眼:“神通,你动作不慢嘛,最好一会儿留几只让我亲手锤死,用火烧死这些怪物,总觉得不过瘾啊。”
孟神通一指刘敬宣的马后,那堆成两堆,呼啸而过的七八只长生怪物,没好气地说道:“这几个留给你锤,别的就一把火烧了,免得再生出事端。”
刘敬宣从孟神通面前十步左右驰过,他的声音顺风而来:“也好,你动作快点,烧完这些怪物,还要继续攻城呢。”
当刘敬宣的座骑与段宏肩并肩地驰过盾阵之前,一阵腥风腐气扑面而来,那是五百多个长生怪物,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来,嘴里都念念有词,发出含混不清的怪声,但却看都不看孟神通他们这里一眼,全都是跟着刘敬宣身后的那些个怪物而去。
“嘭”地一声,地上的一块西瓜大小的飞石,乃是之前投石机攻城时,半空而落的,那拖在后面的五六个长生怪物,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这块石头,五六个身躯,腾空而起,一声“喀啦”声过后,那一团残躯,仍然抱着向前,只有一只怪物,落到了原地,手里还抓着脱落的半截小腿,这一下撞击,竟然让它生生扯断了前面抓着的长生怪物的残躯。
可是刘敬宣的乌骓马,也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就继续向前了,这个落地的怪物,挣扎着爬了起来,它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终于扭过头,向着南边看去,而在他的身边,那五百多个怪物,已经如同一堆黑色的乌云,把它淹没其中。
孟神通正好与这个怪物对视,那长生怪物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血红的舌头伸出,舔了舔,它的喉间发出一阵怪声,似乎是在呼唤同伴,很快,附近有三十多个长生怪物,也终于停下了脚步,跟他一起扭头看向了南边的晋军,终于,这些怪物发现,除了追同类外,还有活人可以给他们杀戮!
进入杀戮模式的长生人怪物,纷纷转向了南边的盾阵,而半个身子探出盾牌上沿,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孟神通,则成了它们眼中唯一的目标,它们的嘴角边流着黑血,如同饿狼在捕食前流的口水一般,拖着长长的,让人恶心的拉丝,垂在嘴角边,而锋利的獠牙,则探出了嘴外,不安地磨着,似乎是在为着接下来能生吃人肉作着预热。
孟神通却是岿然不动,他的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怜悯,手轻轻地一挥,而在他手中的那面小红旗,则直指那密集的怪物群。
为首的那个长生人怪物举起了魔爪,甚至把手中握着的那半截怪物的腿扔到了一边,正准备加速奔跑呢,可是,在孟神通的身后,突然腾起了一大片东西,漫天飞舞,向着这个长生怪物群就飞了过来。
这个为首的长生人怪物微一愣神,虽然它们已经只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在行动, 但空中飞过来一大片东西,还是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 它就这样看着这一大片坛坛罐罐就这样冲着自己飞了过来, 一动不动, 甚至突然间双手张开,高高地昂起了脑袋, 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现出自己的英勇无畏,摆出一个姿势, 任由这些空中飞舞的东西,砸中自己的躯体。
“呯”“啪”“轰”,一个个地小坛子在怪物们的队形中落地, 碎裂,为首的这个怪物, 身上起码给三个以上的坛坛罐罐所砸中,他的身边五尺方圆之内,碎瓷片满地都是,而他的身上, 坚硬如铁的外壳却让这些瓷片在他的身上碎成片片,甚至直接化成粉末, 却没有对它的身体, 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为首的长生人怪物脸上闪过一丝轻松与不屑的表现,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之声,似乎是在嘲讽这些打击实在是太轻太弱, 对自己构不成任何的伤害, 一阵黄白相间的粉末所形成的雾气笼罩在它的周围,而它的身上也淋满了湿淋淋的油状物,但这些却丝毫无法阻止它前进的步伐, 它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向着四十多步外,那整面盾墙开始了最后的冲击, 美味的活人肉就在眼前, 而这, 已经是它那腐烂的脑核中唯一的画面!
可是,天空变得再次地阴影,然后又是变得无比地明亮,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浪,让这个冲锋中的长生人怪物,也感受到了, 它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再次地抬起头,只见在那个孟神通的头顶,这回过来的,可是数以千计的火箭,如同一大片着火的乌鸦,直冲自己而来,而这一回,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先是向下一看,只见自己的身上,已经淋满了油腻腻,粘乎乎的东西,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在这一刻复苏了,它甚至喃喃地自语起来:“这好像是火油啊!”
它一边说,一边扭头向着左右看去,只见整个长生人怪物的集团,五百多只,已经都笼罩在了黄白相间的烟雾之中,那是硫黄混合了硝石,而形成的一大片易燃易爆之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油的味道,这个长生人怪物终于反应了过来,再一回头,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怪物,这个世上最后的回忆,便是那扑面而来的火箭。
“轰”地一声,所有的晋军战士,即使是在几十步外,即使都躲在盾墙之后,也能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热浪腾起,仿佛是火山就在自己的面前喷发,火箭在接触到这高浓度的硫黄硝石雾的一刻,就把整个区域点爆了,两百多步的区域,顿成一片火海。
长生人怪物们在着火时的哀号之声,那腐烂的肉体被烧烤时的滋滋声,伴随着腥臭黑血与烂肉被油煎时的刺鼻难闻的焦糊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甚至盖过了那烟火之味。
孟神通跳下了战车,他本来还算是腊黄的脸,只一瞬间,就变得一片漆黑,甚至胡子上都带着点点火星,周围的几个亲卫连忙提过一桶水,孟神通二话不说,甚至来不及脱头盔,就把整个头埋了进去,当它把头再伸出来时,火星终于灭了,而他的须眉,则是一绺一绺地粘在了一起,被一堆堆湿淋淋的泥块一样的东西所粘合,而那些,则是硫黄与硝石的细末,得亏他跳下来得快,再晚上几秒,只怕他的脸,也要着火燃烧了。
孟神通心有余悸地摇着头,说道:“奶奶的,这个烈火杀阵这么厉害啊,差点烧死老子了。。”
而他一边说,一边还是转身走向了身后的战车,一个亲卫连忙拉着他:“孟军主,当心,这火还在烧着哪。”
孟神通笑着摆了摆手,挣脱了那个亲兵的阻拦:“放心,最厉害的第一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洗过脸,火是烧不到我老孟了,你们所有人都躲在盾后面,那前面的情况谁看呢。”
他一边说,一边跳上了战车,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说不出话了,只见几百个身形,在两百多步的火场中翻滚着,爬行着,相当的一部分,已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烈火焚烧了,而仍然有几十个还在直立行走的人形,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向着东边走去,伸着手,仿佛还要去够那已经在百步之外的刘敬宣。
离得最近的一个着火的怪物,从地上艰难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站在车上的孟神通,它的眼眶之中也在燃烧着,全身上下似乎都在熔化成为油水,可不正是那个最先扑向盾墙的长生人怪物吗?此刻的它,离着孟神通还有二十多步的距离,却是腰部以下都分了家,两条腿在后面的地上燃烧着,身子却仍然在向前,步步爬行。
它抬着头,看向了孟神通,似乎想到了什么,高高地抬起了熊熊燃烧着的右臂,直指孟神通,这是这个怪物最后的力量,似乎几十步外的孟神通,仍然是它触手可及的猎物,而这,就成了这个怪物在这个世间最后的姿势,抬起手,直起身,就这样定格在了原地,最终,被火焰所吞噬,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了。
广固,城南,帅台之上。
丁午狂笑一声,拍着手,最后重重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看着那燃烧着的烈焰大地,说道:“太解气了,太厉害了,阿寿哥果然厉害,居然早早地布下了这样的杀阵,把这些怪物全给解决掉了。”
刘钟看着冲到火场的另一边,停下马,抄着弓,对着早就给拖在马后面滑行一路,早已经缺胳膊断腿的那些个长生人怪物,频频放箭,其实,在刚才驰骋的时候,一边的段宏就早已经转头回旋射击,枝枝铁箭,箭箭穿心透体,把这后面一堆长生怪物们,也跟糖葫芦一样地串成了一起,再也动弹不得。
刘敬宣这一路直接奔到了东边的城门那里,向弥笑眯眯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在自己面前下马的刘敬宣,说道:“阿寿哥, 可真有你的, 这些个臭哄哄,不人不鬼的东西, 居然就给你这样消灭了!”
刘敬宣也不答话,就走到了后面的那一堆长生人怪物的面前,三四个怪物给串在一起,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仅存的手脚还在抽动着, 似乎想要把身上抽着的四五枝铁箭给挣脱,但不管它们怎么动,这些长箭都是死死地钉在它们的身上,难动分毫。
刘敬宣的眼中杀机一现, 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金钢大杵:“这是为了给你们害死的兄弟, 下辈子记得别喝这种活死人药!”
大杵重重地落下,鬼哭魔嚎的声音,伴随着鬼头给砸碎时飞溅的黑色汁液,四散而飞, 而随着一下下的锤击,向弥脚下的石头也在微微地晃动着,那几个怪物的手脚也渐渐地停止了抽动, 终于, 随着最后的一个脑袋给砸成了一堆腐肉与碎骨片混合在一起,流淌着黑血的恶心肉糊,这一堆剩下的长生怪物的躯体, 都彻底地, 完全地消停了。
刘敬宣把金刚大杵往身边的地上一顿, 对着这堆臭肉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而他的左手,则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一个小瓶, 扔到了这些长生怪物的身上, 黄白色的粉末四溅, 伴随着火油的那种刺鼻味道,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操作,随着刘敬宣转头对着一边的火里红上, 已经弯弓搭起一根火箭的段宏点了点头,金乌飞过,正中这一堆烂肉,顿时就腾起了一片火焰,完全吞没了这几个怪物。
刘敬宣勾了勾嘴角,转头扛起巨杵,走向了给定在前面的那两个怪物,插眼长生怪物的四肢,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刚才的一路颠跛中, 彻底跟身体散了架,毕竟, 它的身上还压着那个怪物忽必来呢,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好像也只有那只还没有给射穿的眼睛了。
刘敬宣走到了忽必来的面前, 看着它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想不到,横行一时的丁零首领忽必来, 居然也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段宏的脸色微微一变,骑着马走了过来,看着忽必来的脸,讶道:“还真是那忽必来呢,以前我也曾经跟他打过几个照面,刚才居然没有一下子认出来。”
刘敬宣摇了摇头:“黑袍这贼子,终归还是舍不得用他慕容部的人当这种长生怪物,贺兰部的人估计也没这么容易上他当给灌下这些鬼药,只有这些丁零强盗,既贪婪又愚蠢,大概才会信黑袍的话,服食了这些,以为自己有力量了呢。”
段宏的眉头一皱,他也没怎么见过这些不人不鬼的长生人怪物:“是什么东西,能把好好的活人变成这样的邪魔怪物?”
向弥上下打量着段宏,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鲜卑人,说道:“这位壮士,马上的功夫倒是厉害的很好,阿寿哥,你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厉害的兄弟?”
刘敬宣笑道:“别看这兄弟年轻,他以前可是段氏部落的第一勇士,也是南燕的猛将呢,名叫段宏,你应该听说过。”
向弥赞许地点头道:“飞将军段宏的名头,我当然听说过,还好,是自己人,不是对手。不过来了北府,就都是兄弟了,我叫向弥,跟阿寿哥是十几年的兄弟,怎么样,段兄弟,有没有兴趣来跟着我混啊。”
刘敬宣没好气地说道:“铁牛,你小子不地道啊,一来就挖我相中的兄弟啊,再说人家小段可是马上功夫厉害,就你那三脚猫的马术,我看你给人家当小弟还差不多。”
向弥笑着摆了摆手:“那是那是,我铁牛就是不喜欢骑马,现在全军除了你阿寿哥和大毛兄弟外,只有荣祖他们这些年轻人擅长骑术了,还有沈家老四也不错,打完这仗,还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再上阵的机会呢。”
说到后面,向弥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的神色,看着段宏:“还是年轻好啊,想当年我们初入北府,跟着寄奴哥北伐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你这般年纪,现在想要回到当年,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段宏连忙说道:“小弟新来北府,要跟两位大哥学习的地方还多,铁牛哥可千万别说这话啊。”
向弥点了点头:“小段兄弟真会说话,好,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知道的,怎么能不告诉你呢,你问这怪物的来历,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叫长生人,又叫鬼兵,是以前天师道的妖贼们弄出的一种药丸,别说忽必来这样的怪物,就是你的阿寿哥,当年也吃过呢!”
段宏吃惊地张大了嘴,看着刘敬宣,不可思议地摇头道:“这,这怎么可能,连阿寿哥也?!”
刘敬宣叹了口气:“我当年服的跟他们吃的还不太一样,但同样是叫大力霸王丸,我们都是习武之人,渴望力量,也对练习后的伤病很难受,所以,从我先父大人开始,本就是世代信奉天师道,而妖贼们利用了我们的这种信任,把我们当成了试药的工具,让我们服用了这些能迅速地提高力量,但会事后脱力伤身的大力丸,而这,就是那不死长生药的前身!”
段宏的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在草原上,也有不死草的传说,据说在那些肃慎人生活的白山黑水之地,就是有一种神奇的不死药草,可以让人的灵魂不灭,不会马上回到祖先们那里,但是也会让它变成怪物,在这个世间游荡,见人就攻击,即使是凶悍异常的肃慎人,要是遇到这样的怪物,也会吓得举部落迁移,再也不敢留在原地。”
刘敬宣有些意外:“哦,在你们胡,在你们草原人那里也有过这样的传说?我还以为这东西是天师道搞出来的呢。”
向弥哈哈一笑:“我说阿寿哥,你难道忘了吗,天师道的背后是天道盟这样的大奸大恶组织,也许,是要用天下的灵丹妙药才做出这样邪恶的药来,说不定会有几味主药就是那什么肃慎部落的不死草。就象寄奴哥的那个…………”
刘敬宣连忙干咳了一声,向弥马上意识到不对,收住了嘴,刘敬宣看向了一脸迷茫的段宏,说道:“这世上超乎人想象的事,可是太多了,我父亲少年从军,在河北和两淮是响当当的兵王战神,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 他的神力有很多是来源于那些大力丸,后来我在战场上也两次使用过这大力霸王丸, 据说能让我的力量暴涨,连寄奴也挡不住我的一击,但是我的脑子里却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甚至是不分敌我的进行杀戮, 我想, 我最后服食的这个大力霸王丸,应该就是这个让人变成怪物的长生鬼药,差了最后一两味吧。”
段宏摇了摇头:“我以为,阿寿哥服食的, 可能比这些让普通人变成长生怪物的药丸, 更加厉害。”
刘敬宣有些意外:“此言何意?”
段宏回头一指那忽必来,说道:“其实,这些丁零人看起来都是骨瘦如柴,过得并不好, 甚至体质不如常人,给这些人服药,短期内提高其力量和速度, 也让其难以给寻常刀剑所伤, 但是这种硬提升听实力,却是超过了他们身体的承受能力,所以, 就会象上次临朐之战时, 那些从天而降的长生怪物一样, 超过一定的时间,就会自己死球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到忽必来的嘴里, 突然发出了一阵“荷荷”的怪声, 整个身躯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人都脸色一变, 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把兵器横于身前,作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是那忽必来在一阵抽搐之后,身上突然裂开了十余个口子, 两只眼珠子也从眼眶之中迸了出来,全身上下,一阵黑色的脓血横流,染得身下的那个插眼长生怪物满身都是,而当它的眼珠子掉到地上的时候,整个身躯猛地一震,就再也不动了。。
刘敬宣的眉头一皱,看着怪物忽必来,叹道:“还真的跟当年洛阳之战的时候一样,时辰一到, 这些长生人怪物就自我爆裂而亡,这就是它们控制不住那给引发的神力的结果。奇怪, 为什么我每次醒来还能活着,只是极度脱力呢?”
向弥正色道:“因为你阿寿哥天赋异禀,神力惊人, 而你长期的严格的训练,让你对身体的力量和潜能的使用和控制程度,远远超过别人, 那些大力丸能激发出你的力量,让你所向无敌,但不至于让你的身体象这些长生怪物一样,力量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最大限度,所以,你在药性尽了之后,还能活着,但饶是如此,因为过度地用了力量,身体也会在一段时间内使不出劲。”
刘敬宣咬了咬牙:“这么说来,是因为我身体强壮,能承受这个药力,所以才活了下来,不然的话,也会跟这忽必来一样,力竭暴毙?”
段宏点了点头:“你们吃的药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如果是阿寿哥这样的猛将,我如果是黑袍,可舍不得一次就死了呢,最好是能完全控制起来,为我所用,而且多次,可重复地使用!”
向弥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但我们这些北府男儿,就算是死,也不会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给黑袍这样的魔王控制啊。”
段宏叹了口气:“也许,他们现在的药效,只能做到让人迷失本性,变成怪物这样放手杀戮,就是阿寿哥,不也是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周围有人就要杀,就要打吗?和这些长生怪物,在这方面也没有区别!”
刘敬宣正色道:“不错,这力量上来后,我是没有任何作为人的自控能力的,甚至,甚至连寄奴也差点死在我的手中,要是我真的这样铸成大错,那醒过来后只能以死谢罪了!”
段宏的眉头一皱:“这个世上,让人迷失本心,控制人的办法有很多,就象大晋的五石散,其实这么说来,也是让人淫心大发,同时激发出远远超过平时的那方面的能力,说到底,和这个该死的长生鬼药,是一样的道理啊。”
刘敬宣咬了咬牙:“这些都是天师道的药人,天道盟的魔头弄出来的东西,这么说来,那些服用了五石散的世家子弟也很危险哪,随时说不定就变成忽必来这样的怪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摸出一个火罐,砸向了怪物忽必来的身体,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道火折子,往腰间的一块砂皮一擦,顿时就冒起了火焰,火折子扔向怪物忽必来的一刻,三人的面前,腾起了冲天的火焰,刘敬宣默默地看着这燃烧着的躯体,突然转头向着段宏说道:“小段,答应我一件事。”
段宏连忙拱手行起了军礼,看着刘敬宣:“阿寿哥有什么吩咐,但说不误,小弟敢不从命!”
刘敬宣咬了咬牙,一指那在火中渐渐地变形,融化着的忽必来,沉声道:“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变成了它们这样的怪物,开始不分敌我地杀戮起自己的兄弟,那就象我现在对忽必来做的一样,把我烧个干净,不要让我再去害人,听到了吗?!”
说到这里,刘敬宣顿了顿:“我就是烧成灰化成油,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东西了!”
段宏吃惊地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向弥的眉头一皱,说道:“阿寿哥,别说这样的话,老天注定了你不会给这鬼药所害,之前两次…………”
刘敬宣摆了摆手:“事不过三,有众兄弟们的帮助,让我逃过了两次,尤其是上次在戏马台格斗场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跟寄奴的兄弟之情让我保留了最后的意识,只怕我已经铸成大错了,而且,那时候的这些妖贼的药,恐怕还没这么邪门。”
说到这里,刘敬宣指着那仍然在焚烧着的忽必来的残躯,咬了咬牙:“这场战斗,我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以前我不知道我在失去理智,放手残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但看到这些,这些东西之后,我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可怕,万一以后我真的变成了它们这个样子,你们谁能制得住我?铁牛你行吗,还是小段你可以?”
二人面面相觑,向弥咬了咬牙:“阿寿哥,你就是不相信我们,也应该相信寄奴哥,相信胖子, 他们, 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下你的!”
刘敬宣的剑眉一挑,沉声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铁牛,你想想,这些鬼东西就是在我们攻击城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活生生的人, 一下子就成了这样的怪物, 如果我是在寄奴的身边,也突然变成了这样,你要他怎么救我?如果为了救我而错过了阻止我的最好机会,我就是成了鬼, 化成了灰, 也不会瞑目的!”
向弥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刘敬宣摆了摆手:“好了,铁牛, 是我想多了点,胡言乱语,现在军情紧急, 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小段兄弟,现在长生怪物已经消灭,我们的首要攻击目标, 仍然是鬼墙那里, 镇恶已经在攻打了, 而大毛带着铁骑还在四处游走,以防备敌军突然的攻击,还要辛苦你一趟, 去那里攻城。”
段宏二话不说, 转身就向着火里红奔去, 飞身上马, 正要策马狂奔,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刘敬宣:“阿寿哥, 这可是你的副马,我不太好…………”
刘敬宣笑着摆了摆手:“宝马赠英雄,小段兄弟,咱们相识,一见如故,是缘份,而火里红跟你也是一见如故,这回也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了,我若是要回来,只怕它会不高兴的, 以后好好照顾火里红,带它多立功, 它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段宏点了点头,向着刘敬宣行了个军礼:“阿寿哥珍重,我一定要把全军的大旗, 插到那面新墙的城头!”
他说完,一夹马腹,向前冲出, 很快,就在盾阵与火场之间的通道冲过,奔向了那鬼墙的方向,从这里,透过大火场的烟雾,依稀可以看到,鬼墙前的黑烟已经渐渐地消散,几乎看不到还在燃烧着的黑火了。
大批的北府军甲士,正潮水般地抬着云梯,拿着弓箭,向着那已经一片焦黑的城墙,发起了冲击,他们甚至来不及搬走地上那些给长生怪物们所杀戮的同伴们的尸体,踩着这些已经给啃得不成人形的残躯,就向着前方发起了攻击,最前面的十余部云梯,二十余条爪勾,已经架上了鬼墙的城头!
而那些长生怪物们出来的翻转墙那里,尽管已经堵上了沙包,堆积了石块,但仍然有很多不信邪不死心的北府军士,在城墙下也不闲着,干脆就开始搬运起这些墙中的填充物,一块块石头,一包包土囊被军士们从这些墙洞里拖出,似乎打通这些墙洞,冲进城中,也是指日可待了。
刘敬宣与向弥并肩而立,看了最后一眼鬼墙那里的方向,眼中尽是段宏策马奔驰的背影,叹道:“这一仗能收获段宏这样的勇士,不比打下广固的意义要小。”
向弥叹了口气,低头道:“阿寿哥,你责罚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猛子兄弟,让他落入贼手,我知道你的感受,若是你有气,回头你就狠狠地打我一…………”
刘敬宣的大手,突然搭上了向弥的肩头,而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铁牛啊,啥时候要跟我这么见外了?猛子那是他的命,跟你没关系,我的恨,只会对着黑袍和敌军,不会对着你的!”
向弥抬起了头,两眼之中尽是真诚之色:“我看到猛子没死,是给敌军擒住了,也许,也许还有救,只要我们能突破城门这里,冲下瓮城,生擒贺兰卢,也许,也许我们还可以换回…………”
刘敬宣突然一把抓住了向弥的领口,大声道:“这就是我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向弥,铁牛,你是这里攻打城门的总指挥,你的部下是五千兄弟,不是猛子一个,现在把王猛子从你的脑子里去掉,只当他已经死了,你要想的,是如何攻下瓮城,而不是去救一个落入敌手的俘虏!”
刘敬宣的嘴里喷着热气,一阵阵地冲在向弥的脸上,如同爆发的火山,向弥咬了咬牙:“明白了,多谢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来点醒我,不然的话,恐怕我真的会…………”
刘敬宣松开了手,看着一队队鱼贯入城的甲士,摇头道:“铁牛,你记住,这是瓮城,最危险的瓮城,城门的打开,不一定是通向胜利,更可能是通向死亡,今天的攻城到现在,光我们南城这里就折损了五千以上的将士了,我们一次次地接近胜利,却又一次次地中了贼人的埋伏,猛子就是…………”
说到这里,他的眼圈发红,声音也哽咽了,连忙扭过了头,不想让向弥看到他这柔软伤感的一面。
当刘敬宣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主将的冷峻之色,他正色道:“这瓮城攻击,急不得,一定要控制好两侧的高点,不给敌军任何居高临下的机会,宁可打的慢点,也要稳扎稳打,现在鬼墙那里也形成了突破,敌军的兵力调动会出问题,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不能急!”
向弥认真地说道:“阿寿哥所言极是,现在我是让赤特上城控制高点,让九龄带兵进入瓮城,就是防的这一招,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就想到了猛子,一时有点激动,但按计划,你看…………”
他顺手一指后方,密密麻麻的晋军阵列,正在城外百步左右的地方列阵,四五百名军士,则有序地顺着云梯向城头扩展,在城楼这一段二百多步的城墙两侧,向着两边展开,为那些弓箭手们提供掩护,尤其是向着西侧那里,另一段的城墙,也就是之前贺兰部军士来援的方向,结成了一些盾阵,并开始向着瓮城左右两翼的城墙,缓缓推进。
刘敬宣满意地点了点头,瓮城之中的格杀之声,以及利刃刺击,破甲穿体的声音,阵阵传来,而刀枪击在盾面上时的那种金铁交加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混合着鲜卑语的各种惨叫,咒骂之声,即使是在二人所站的这个位置,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向弥笑道:“看来九龄在里面打得很不错,死的应该都是敌军, 而我军的盾阵仍然不动如山, 打着打着,就向着内门的地方发展了。”
刘敬宣正色道:“现在九龄带进去多少人了, 有一千五百吗?”
向弥摇了摇头:“他带的是五幢人马过来,两千五百人,一个幢上了城墙,两个幢随他进城, 还有两个幢在外面作预备, 进去的只有两幢人马,我就是怕城中的埋伏,不敢去太多的人,不过, 他带的是我军精锐的重甲大盾步兵, 即使一千人进去,敌军只要没有铁骑冲锋,就靠着散兵冲击,就算五千人也不在话下!”
刘敬宣笑道:“这瓮城不算大, 没有骑兵冲突的用武之守,如果不是靠了机关,用落石, 陷阱, 滚木,热油这些杀招,我们是不用害怕的, 不过…………”
说到这里, 他一指地上仍然燃烧着的那几个长生人怪物的残躯, 第一堆火已经在渐渐地熄灭了,四五具已经烧得粘合在一起,看不清开关的长生怪物, 仍然是互相拥抱着, 变成了一大团灰蒙蒙, 黑糊糊的恶心的尸块, 黑血早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油脂,染得地上到处都是。
刘敬宣摇了摇头,说道:“若是下马步战,以我北府军士的装备和战技, 对这些连皮甲都未必有的胡人,一可当十,但我们仍然要当心他们用各种非常规的手段作战,就好比这些长生怪物。”
向弥的眉头一皱:“刚才这些鬼东西刚从新墙那里出来时还挺吓人的,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要过去帮忙,可是你给的旗号却是要我按兵不动,你自己解决,老实说,在你去战场前,我还真有那么点担心, 镇恶和小段毕竟对付这种怪物的经验不足,又没有提前准备火攻用具, 我怕他们那边给突破,一旦我军的攻城部队给打穿一个缺口,那大军就有危险了。”
刘敬宣拍了拍向弥的肩膀:“不要太担心, 我是前军主帅,这种事情,我先解决, 再说,我们的后面,还有寄奴呢,虽然他调走了三千中军重甲步兵去了东城,但是还有一万五千精锐在后面压阵,必要的时候,仍然可以支援各处。”
向弥点了点头:“但是,黑袍的铁骑现在还没出动,就是说敌军手中还有反击之力,再就是这些个长生怪物,刚才出动了近千,谁也不知道杀进城后还会出来多少,另外,妖贼那边的机关术,包括上次临朐之战时天上会飞的那些玩意也没用上呢,我们到目前为止,只能算拿上万将士的性命,破了他们城防的各种机关和手段,攻上了城头,后面还是要有苦战哪。”
刘敬宣点了点头:“是的,但我这里,我们前军的所有力量差不多也用上了,包括了我的铁骑,虽然只有数百,但也已经出动,后面可用的后招不多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谨慎,在黑袍出动铁骑之前,不要贪功冒进,更不要以为城池已经攻破,可以进去放手大杀或者是抢功了,当年我们在五桥泽时就中了这样的埋伏和陷阱,要不是寄奴来救我们,只怕我们早就死了多少,坟头草都三尺高啦。。”
向弥的脸色微微一变:“还真是的啊,当年我们中埋伏,就是因为慕容垂设了陷阱,扔下辎重箱子,散落了一些金银财宝在地上,诱我军过去抢钱,然后发动了黑火陷阱,哎呦,他奶奶的,我现在屁股上还有一块火疤一直在呢。”
刘敬宣叹了口气:“这次我更担心的是,将士们如果破城之后,会因为仇恨而放手大杀,寄奴一再强调不允许烧杀掳掠,我想,除了仁义之外,也有这种防止敌军利用破绽的考虑吧。”
向弥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对啊,以这黑袍的凶残和阴险,如果能让这些丁零人吃药变成长生怪物,也同样可以让一些妇孺老弱也吃上这鬼药,到时候我军如果分散,它突然让个几百上千人变成怪物,那恐怕一下子就能灭掉我军上千人马啊。”
刘敬宣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不是攻进城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一定要保持队形,带够火油和硫黄,正常的百姓,喝令他们留在家中或者是帐中,不要去管,如果有不听劝阻,到处乱跑的,那也不用客气,格杀勿论!”
向弥讶道:“不是不去屠戮百姓吧,阿寿哥,你…………”
刘敬宣的脸上杀气腾腾:“我也是刚想到这点,乱跑的百姓,恐怕会变成这些怪物长生人,不然安分守已的呆在家中就是,只要在街上出现,又不听从我军军令的,那就要当即消灭,不必留情,凡事安全第一,我们不主动去攻击民居,抢掠财物,但也不要让城中的人随意接近自己,无论是兵是民,铁牛,明白了吗?”
向弥咬了咬牙:“兵荒马乱,想要做到这些,恐怕并不容易。而且要是寄奴哥…………”
刘敬宣厉声道:“铁牛,你亲自带队入城,寄奴那里,我来负责!”
向弥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行了个军礼,大声道:“诺!”
刘敬宣的神色稍缓,说道:“这一仗,我们付出了太高的代价,也死了太多的好兄弟,寄奴他要顾及仁义之名,所以一些骂名恶名,由我来承担好了,我可以预想到黑袍在我军破城之后会更加疯狂,更加用各种手段来反击,而寄奴爱惜百姓,珍惜人命的这个弱点,一定会给他利用,所以,这样的事,由我来做,后果也由我来承担!”
向弥咬了咬牙:“阿寿哥,你以后是要长留这青州当刺史的,如果真的要屠戮城中百姓,那以后你在这里坐不稳这个位置,真要有这种骂名,我铁牛承担就行,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你和寄奴哥罩着我,这回怎么说也应该我来承担一回啦。”
刘敬宣的眼中泛出了泪光,拉着向弥的手,沉声道:“好兄弟,果然不枉我这么多年来跟你一起出生入死,不过,那只是万一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是害怕黑袍把普通百姓变成长生怪物来攻击我们,才有此招,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想必普通的鲜卑百姓不会发了疯在城里乱跑,而是会老实呆在家里或者是帐户之中,不敢妄动, 到时候, 要是真的一切顺利, 我也会派亲卫入城,维持城中的秩序。”
说到这里,刘敬宣压低了声音, 暗道:“还有一件事,铁牛,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务必要留意。”
向弥睁大了眼睛:“何事, 搞得这么神秘呀。”
刘敬宣警惕地看了一下左右,四周杀声震天, 无论是城墙上还是城门那里都是如此,甚至是后面的军士们,也是齐声呐喊助威, 除了远在三十步外的几个亲卫外, 似乎都没有人看着他们的交谈, 只有一个扛着将旗, 手拿信号旗的小兵,站在向弥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 准备随时给他传递军令。
向弥显然也反应了过来,回头对着那个传令兵沉声道:“二嘎子,暂时不用你传令, 你站远点,向后转, 走出三十步,现在!”
那个年轻的军士虎头虎脑的, 模样跟向弥倒是有七分相似,听了这话, 就转身向后走去,刘敬宣勾了勾嘴角:“一眨眼,你家小二子都长这么大了,可惜老大他…………”
向弥摆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嘎子上阵搏杀,为国捐躯是他的命, 也是我们向家的光荣,我家还有三嘎子和四柱子呢,留一个守家就行,别的都得跟我上阵打仗。”
刘敬宣摇了摇头, 叹道:“铁牛啊,咱们也都是过了四张,上了春秋的人了,不比少年时,身体行不行,自己最清楚,这一仗,没准就会是我们征战天下的最后一战了。”
向弥的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刘敬宣摆了摆手:“好了,铁牛,人可以不信命,但不能不服老,咱们一起从军二十多年,大小战几百场,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多少次了,不必再为了面子硬说自己多行多行,就是我自己,刚才这冲了两个来回,拖着几个怪物跑上这几百步,都是气喘心跳,换了几年前,哪里会这样?”
向弥叹了口气:“这话你阿寿哥都跟我说,还真是把我铁牛当成兄弟啊,是啊,人不能不服老,我也一样,上次临朐那城头,趁着兴奋劲搭着人梯就上去了,回头就是腰酸腿疼,日上三杆都起不来床,所以,这回我迟迟没自己冲上城头,也是怕我没那个本事上去啊,反而是让猛子他…………”
说到这里,向弥的声音又有些更咽了,刘敬宣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铁牛,咱们都快要老了,以后就算打仗,也不可能象年轻的时候那样在一线冲锋陷阵了,就是寄奴也是一样,以后这些事情,得让小子们去干,而我们,就得是掌握一军,成为主帅,或者是裂土封疆,成为刺史这样的官员,治民为主了。。”
向弥咬了咬牙:“要我铁牛成天穿着官袍去断案理事,还不如杀了我呢,你是不知道啊,前面让我当那历阳郡守,我坐那儿看公文,可跟上刑一样哪,就是打仗也没…………”
刘敬宣拍了拍向弥的肩膀,笑道:“好了,扯远了,咱可还是在打仗呢,其实,我的意思就是,好好保重自己,好好活着,以前年轻时的那种头功,先登之类的,是要拿命换的大功,别再亲自去抢了,上次临朐的时候你又冲动了一把抢了个先登,得亏是慕容超这个软蛋先跑了,要是留在临朐的是黑袍…………”
向弥咬了咬牙,手本能地要去摸背上插着的大斧:“要是黑袍在临朐,老子上去就…………”
刘敬宣摆了摆手:“好了,铁牛,我要跟你说的,除了入城后对百姓的事,就是这件事了,记住,黑袍不是你,也不是我能去对付的,一定要留给寄奴亲手解决,明白吗?”
向弥有些意外,睁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阿寿哥啊,兄弟归兄弟,但你这样说话我还是不服啊,我铁牛好歹也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上将,一对巨斧之下,不知斩了多少勇士强胡,黑袍虽然强,但也毕竟是个人,真要碰到了,我还能逃跑不成?就算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战他一战才是!”
刘敬宣微微一笑:“好了,铁牛,好兄弟,你想哪儿去了?作为战士,作为军人,当然不能怂包软蛋,遇强就跑,但这回对黑袍,是另一回事。”
向弥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打黑袍难道和打别人不同吗?难道他也能跟那个什么明月一样,突然变成了怪物会飞?”
刘敬宣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就问你一句,要是你碰到黑袍的时候,慕容兰在他的身边,你怎么办?!”
向弥睁大了眼睛,这回他真的是说不出话了,半晌,才抓着头上的盔缨,结巴道:“这个,这个不是寄奴哥说了吗,格,格杀勿,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