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站在那澄澈透明的空间碎片旁边,陆舟听到那来自圣遗物的声音,最后一次向他确认道。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那就开始吧。”
看着面前开始渐渐蒙上一层白雾的空间碎片,陆舟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等一下。”
“反悔了?”
“没,”陆舟摇了摇头,“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将我的队友,平安送出去这座遗迹。”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陆舟对它能否办到这件事情产生了一丝怀疑的时候,那声音忽然用轻松的口吻,继续开口说道。
“当然可以,这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缠绕在空间碎片之中的白雾,忽然被放到了一圈。只见在那朦胧白雾的缠绕之下,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线条被搅在了一起。
就如同支离破碎的拼图一样,那些线条和它们对应的隧道,被打散成了一团,并在某种特殊法则的支配之下重新组合。
在那如同肥皂泡沫一般的四维空间碎片中,陆舟看到了他的队友们,甚至看到了他先前丢下的那只腕载电脑。
在那神秘力量的支配之下,所有留存有不属于这个遗迹之物的拼图,都被挪到了靠近地表的区域。
“不可思议,”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陆舟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震撼的表情,“这简直就像是……”
“像什么?”
“……就像是神灵的力量一样。”
被“崩塌”的隧道追赶着,陆舟看着他的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逃出了那四维空间碎片所能支配的边界——即遗迹的出口。
在这股力量的支配之下,一切生灵就如同蚂蚁一般渺小,和提线木偶似的被看不见的锁链摆布着。
“神灵?就这?”那声音中带上了淡淡的嘲讽,继续说道,“差远了。”
捕捉到了这句话中隐藏的信息,陆舟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这么说你见过?”
“那得看你如何理解神灵这个概念,”用不带任何波澜的语气,那声音也不做隐瞒,用随意的口吻继续说道,“如果你指的是那种原住民星球的原始信仰,那种神灵大概只是他们对未知神秘的想象。但如果你指的是某种支配着宇宙的伟大意志……至少你很难证明,它一定不存在。”
陆舟:“这种说法听起来有些拗口。”
“任何严谨的理论听起来都会有些拗口,况且这里是新宇宙,旧宇宙的法则也未必就一定适用。当然,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无法感知到那种存在的话,还是不要费心思去想比较好。反正以你们对宇宙和真理的了解,多半也没机会接触到那种层次东西。”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和优越感,相当的不讨人喜欢。
不过考虑到这家伙可是来自时间之外的孤寡老人,秉持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陆舟也就没有对他的傲慢太过放在心上。
“现在你的那些同胞已经被送到了地表,如果你不想继续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话,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出发吧,”陆舟点了下头,看着再次变换内部形态的空间碎片,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说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比这里更深一点的位置……说起来你不好奇吗?你们口中的那些火星人,为什么要在这地方修筑这种歪七扭八的隧道?”
陆舟:“……为什么?”
“因为贪婪以及本能,顺便一提,这座遗迹原本的样子,其实是直的。”
陆舟:“……?”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肥皂泡泡一般的四维空间碎片再次动了。
不过,这一次的变化,却是和上一次有些不太一样。
只见那蜿蜒盘旋的一根根触须般的线条,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被缠绕在周围的白雾聚拢成了一团,并最终压缩成了一个点。
看着眼前这奇怪的现象,陆舟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道。
“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过,这是一把钥匙,”淡淡笑了笑,那声音继续说道,“而钥匙的用处,自然是用来开门。”
陆舟微微一愣,忽然心中一惊,猛地反应了过来。
“难道——”
“哈哈,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这座遗迹马上就要解体了,回归到它最古老样子!如果你是想后悔的话,很遗憾已经晚了!”
后悔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
陆舟猜到了那四维空间的碎片扭曲了这座遗迹本来的样貌,却没想到不只是如此,它甚至将一部分空间藏在了三维坐标轴之外……
而现在,它被归还了出来!
一层层裂纹似的缝隙出现在了那“肥皂泡泡”的表面,就像是落在地上摔碎的玻璃球一样,那颗漂浮在半空中的空间碎片,轰然炸裂成了细小的碎片。
一圈乳白色的涟漪沿着那爆破的奇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就如同一连串细小的泡沫扑向四周,穿过了它所触碰到的一切。
陆舟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甚至差一点发动了氮气护盾。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那扩散的波纹并没有影响到他分毫,仅仅只是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然后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这一切,就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就在他刚刚这么想着的时候,天崩地裂的震感忽然从他的脚下传来。
不过那震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一道扭曲的波纹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他便感觉眼前一花,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火星的引力再次将他扔在了一处开阔的石窟之内。
这一次,陆舟到没有感觉到有多疼,就好像只是被颠了一下而已。
缓缓从地上爬起,当他看到停在自己面前的那座庞然大物的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点。
“这,这是……”
那是一座银白色的航天器,它拥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和长梭状的轮廓。至于陆舟为什么知道它是航天器,那自然是因为他曾经见过这玩意儿。
那是一段关于旧宇宙的记忆。
而它曾经属于一个强大的文明!
看着眼前的那艘飞船沉默了许久,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雷因哈特将军。”
空气安静了许多秒。
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声带着些许落寞和怀念的轻叹。
“没想到能在新宇宙听到这个名字。”
“还真是让人怀念。”
克制着声音中的轻颤,陆舟咽了口唾沫。
“……所以说,这是你的飞船?”
那声音淡淡说道。
“曾经是。”
珈蓝文明的飞船!
那可是曾经在物理意义上征服了一颗恒星的文明!
看了眼头顶那坚实的穹顶,陆舟做了个深呼吸,压下了心头的激动,脑海中念头转的飞快。
“飞船上还有什么武器吗?或者防护罩之类的东西。”
虽然自己好像被活埋在了地底,但如果是珈蓝文明的飞船,想来这点小麻烦应该不在话下!
听到了陆舟的询问之后,那声音做出了很诚实的回答。
“基础护盾和武器,当然还是有的。”
陆舟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下达启动飞船的命令的时候,通讯频道内却是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但很抱歉,不管是护盾还是武器,或者飞船引擎,恐怕都已经启动不了了。”
陆舟:“???”
一瞬间。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
(本章完)
金陵航天发射中心。
从前线突然传来的噩耗,让整个地面指挥中心乱成了一团。
地震!
居然是地震!
卫星航拍的镜头中,肆虐的风沙冲天而起,向外卷出了一圈圈弧形的冲击波。被那狂暴的气流扫过,周围的沙丘纷纷被夷为平地,陨石坑被填平,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印在了那火星的地表上。远远的望去,整个山脉都是一片狼藉,在遮天蔽日的尘埃中倾颓成了一片废墟……
所幸的是火星上没有海,也没有可以喷发的熔岩,数公里之外的火星科考站仅仅只是被那地动山摇的震颤颠簸了一阵子,除了被打翻了些柜子和盆栽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让人担忧的是,地狱之门的倒塌,已经引发了包括区域性沙尘暴在内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这会儿震源中心的方圆数十公里,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从卫星上向下俯瞰,根本看不清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也收不到任何从那里传来的信号。
地面指挥中心的指挥室内,报告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在心中为火星上的同胞们祈祷。
“南纬15°,西经128.1°区域发现地震!根据火星科考站观测结果,初步判断震级在9.5级以上!”
“地狱之门山脉发生整体坍塌!整片区域目前已经被沙尘暴覆盖!”
“预计沙尘暴将持续一周左右……”
“最新消息!两名人员在行动中失联!”
“……其,其中一名……是陆院士。”
听到这一句噩耗的时候,李局长的血压一瞬间就上来了,眼睛里面爬满了一道道血丝。
上前一把抓住了坐在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就像和疯了似的,揪着他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地说道。
“怎么回事儿!陆院士是失踪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被揪住衣领的研究员战战兢兢,别说是开口说话,整个人大气不敢喘一个。
倒不是怕被这老头给揍了。
纯粹是怕自己老实交代了之后,这老人家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个噩耗。
现在陆院士生死未卜,对共.和国本身就是一记沉痛的损失,若是在走了一位从盘古堆时代一路走来的老领导,那损失就太惨重了。
看着激动的李局长,站在旁边的常和志主任,连忙一把拉住了他。
“老李,你冷静下,别这么冲动!现在火星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万一是误报呢?”
“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将那个工作人员扔到了一边,李局长看向了拉住他的常主任,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那里是火星!不是在地球上!”
如果是在地球上,别说是什么地震了,就是爆发了世界大战,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接回家。
然而在火星上,即便他们想这么做,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这么做,也根本没那个条件去办到……
焦急的情绪一上头,本就衰老的心血管顿时扛不住了,李局长眼睛一瞪,忽然呼吸急促了起来。
眼见情况不对,常主任连忙一把扶住了他,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冲了过来。
“老李!你怎么了老李!”
“李局长晕倒了!”
“快!快叫救护车!”
“医疗兵!这里有人倒下了!”
原本就乱成一团的航天发射中心,因为李局长忽然晕倒在了指挥室里,这下子更加的混乱了。
看着被放上担架抬走的李局长,所有人的心中,都染上了一层阴霾。
这绝对是华国航天史上的至暗时刻。
再没有哪一天,能像今天这样糟糕透顶了……
……
“好的……我知道了。”
金陵高等研究院。
坐在办公室里的副院长杨旭,一脸沉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站在他的旁边,担任计算材料研究所所长的钱忠明所长,立刻开口问道。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航天发射中心那边有消息了吗?”
就在二十分钟前,金陵高等研究院的天文研究所,通过部署在同步轨道上的天文观测卫星,观测到了火星上发生的区域性沙尘暴。
因为毫无预兆,研究所的专家根据现有的情报初步判断,是由于地震引起的。
而且地震的级别恐怕还不小。
考虑到陆院士正在那边执行任务,杨旭立刻将电话打给了金陵航天发射中心那边。没想到向来和他们熟络的航天发射中心,这一次却是三缄其口了起来。
虽然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问到,但直觉告诉杨旭,他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一切发射活动被暂停,大概是和火星那边的地震有点关系。”沉默了一会儿,杨旭继续说道,“虽然那边的人不愿意透露更多的内情,但根据载人登火办公室之前公布的日程表……那支探险队恐怕是凶多吉少。”
瞳孔中浮现了一丝诧异,钱忠明的表情渐渐染上了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那个地外文明……”
“不清楚,也说不好,”杨旭摇了摇头,“这次登火计划背后恐怕还另有隐情,咱们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是别瞎猜比较好。何况……”
说到这,杨旭脸上绷紧的表情忽然微微一松,缓和气氛地笑了笑。
“何况是陆院士的话。”
“我相信以他的本事,就算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问题也不会很大。”
那里可是火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钱忠明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虽然知道杨副院长是在安慰自己,但他的心中却并没有太多被安慰了的感觉。轻轻叹了口气之后,他收敛了脸上但有的表情,严肃问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想了想,杨旭说道。
“暂时先封锁消息吧,让天文所的专家们不要到处乱说。不管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我们都以载人登火办公室那边的消息为准。”
钱忠明为难地说道。
“恐怕封锁不了太久,不只是我们……恐怕全世界都在盯着火星上的情况,只怕最晚明天,就会有人感到不对劲了。”
陆院士是金陵高等研究院的精神支柱。
至少八成以上的研究员,都是因为他的光环而聚集在了这座象牙塔之下。如果他遭遇了意外,这些人虽然未必会走,但对于士气的打击毫无疑问是相当沉重的。
尤其是计算材料研究所的世界领先地位。
之所以能够拳打麻省理工,脚踢斯坦福,基本上靠的就是陆舟这位开山鼻祖。若是失去了陆院士的光环,虽然不至于让他们从神坛上跌落,但这世界第一的宝座,还想和以前那般稳固,显然已经是很难办到的了。
“能封锁多久就多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杨旭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现在火星那边的情况还不确定。”
“至少,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几乎是同一时间。
星空科技总部。
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手边工作的陈玉珊,忽然轻蹙起了眉头,将手按在了左胸上。
“奇怪……”
莫名的悸动,让她的嘴里轻轻嘀咕了这么一声。
“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吗?”
“等年底了……我也该考虑培养个接班人了。”
轻轻叹了口气,陈玉珊抬起右手按在眉心上揉了揉,随后便拿起了桌上的圆珠笔,重新提起了干劲。
明明昨天晚上睡得还算安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口却是传来了一阵阵揪心般的刺痛。
就好像……
在她心脏的某处,被挖走了一块一样……
不能启动?!
什么鬼?!
一听到雷因哈特将军的那句话,陆舟顿时急了。
“啥玩意儿?你们大老远的把我找来,就是带我来看一堆破铜烂铁?!”
似乎是被破铜烂铁这个词给刺激到了,那声音顿时染上了一丝恼火,愤怒道。
“破铜烂铁?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好好想想你捡回去的那些‘破烂’,没有那些从我身上拆下来的零件,你以为凭你那木头脑子能飞到这里来?!”
陆舟当时就想反驳,他不过是从上面弄到了电推技术和锂电技术而已,可控聚变什么的可是他自己搞定的。何况那两件不知道从哪里抠下来的破烂根本逆向不出来什么东西,顶多是给他指了条看似可行的技术路线。包括电推和锂电在内,大部分的实验都他自己设计的。
然而,刚准备这么吐槽的他,很快便被更值得注意的事情给吸引了。
“什么意思?从你身上拆下来的?难道说……”
“我就是这艘飞船。”
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那声音缓缓道出了事实。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到雷因哈特将军脸上的表情,但陆舟脑海中的画面感却很强烈。他甚至可以肯定,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阴霾。
一个没忍住,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唏嘘……”干咳了两声之后,陆舟摆出了严肃的表情,“可以带我去你的肚子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里边请。”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陆舟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它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意识到了这一点,陆舟也不敢在刺激这家伙,通过打开的舷梯,一声不吭地钻进了飞船内部。
总的来说,这艘“雷因哈特号”飞船的内部空间非常宽敞,甚至于在陆舟看来都有些奢侈了。
“这里的设施还挺新的,是有人打扫吗?”
“没,只是多亏了那块四维空间的碎片,它才能从几十亿年的岁月中完整的保存下来。”
“可为什么我收到的那些那个等离子体发动机还有锂空电池都像是被风化了好些年的样子?”
“因为那玩意儿很早之前就从我身上拆下来了,”如有另一般跟随在陆舟的旁边,雷因哈特将军在通讯频道中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飞船的主引擎。”
陆舟:“主引擎?我可以问下,是曲速技术吗?”
雷因哈特:“是的。”
居然是曲速!
陆舟的心头顿时火热了起来。
“那东西呢?那个曲速引擎现在在哪?”
通讯频道中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就说来话长了……”
花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雷因哈特将军向他简单地讲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而通过他讲述的那段故事,陆舟也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及那声叹息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在三十多亿年前,火星的地核因为某些人为因素而快速冷却,最终导致了火星地壳运动的停止。
火山不再喷发,地震不再发生,乍一看似乎是件好事儿。
然而要命的是,随着地核的冷却,火星的地磁场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起初,绝大多数火星人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辐射开始肆虐,电子设备规模出现故障,癌症发病率指数级地攀升,大气层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火星人总算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然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失去了磁场的保护,直接暴.露在太阳风之下的火星,不但被吹走了大气层,原本繁茂的生态系统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
地表的城市几乎灭绝,他们不得不退往地下,躲进了避难所,在一个个几乎封闭的地下城市中苟延残喘。
然而,任谁都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火星文明为了自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便是希望通过拆掉雷因哈特号——也就是他们眼中的圣遗物上的能量核心,来重新点燃陷入冷却的地核。
那是比聚变能更夸张的能量。
虽然依靠它取代地核是不太可能的,但凭借它的能量将刚刚冷却的地核重新“点燃”,理论上应该还是可行的。
听完了雷因哈特的讲述之后,陆舟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在四维空间碎片的保护下,理论上那些虫子应该是接近不了你的,难道……”
“不用猜了,”通讯频道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陆舟的话,隔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道,“是我给他们的。”
“……为什么?”
“那种感情你不会理解,我从太阳系诞生之初就被送到了这里。我看着这里演化出了生命,看着这里从混沌走向繁荣,看着第一个小家伙从我的面前探头探脑地经过,看着他们学会了生火,捕猎,制作工具,甚至就连他们的语言,都是我教给他们的……”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虽然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更不曾拥有过悠长的岁月,但陆舟却是大概能够理解,他心中那复杂的感情。
身为一名珈蓝人,来自高等文明的精英,他在本能上是瞧不起那些低等生物的,尤其是那些低等生物还是一群令人作呕的“虫子”。
然而对于帝国的思念,又让他忍不住想要在这片新宇宙中寻找一份寄托。哪怕是将珈蓝帝国的语言传承下去也好,如果有朝一日它们能够走出母星,将足迹踏遍银河系的话,倒也不算辱没了珈蓝的语言。
即便有人告诉过他,这些小生命最终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存活下去的概率甚至不到万分之一,但他还是选择性的忽略了那些人的警告,擅自做出了一些“善意”的举动。
也正是这些善意的举动,促成了一场关于文明的兴衰迭起,也彻底改变了一颗星球的命运……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聊聊过去的事情。但现在,你还是想办法解决眼下的问题比较好。”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引擎被拆掉,这艘飞船已经和废铁没什么两样,想开着飞船杀出去,上演一出好莱坞大戏显然是没希望了。
然而,陆舟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视线在飞船内寻觅着,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开口说道,“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是些坏消息,我想知道有什么好消息吗?”
出乎了他的意料。
陆舟原本以为这家伙会毫不吝啬毒舌、乘机挖苦一句山穷水尽的自己,却没想到它的嘴里居然吐出了一句好话。
“好消息当然是有的。”
陆舟正要问那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然而紧接着它的下一句话,却又是让他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只不过对改善你现在的处境来说,恐怕没有太大意义就是了。”
对现在的处境没有多大意义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
不想和陆舟争辩,雷因哈特将军平静地说道。
“在飞船的样品库中,存放着三支药剂,观察者让我将它带到这里,和这艘飞船一并交给被选中的人。”
陆舟:“带我去看看。”
“穿过缓冲室,沿着走廊一直向前,到了该停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在雷因哈特将军的指引之下,陆舟来到了那间样品库的门口。就在他正准备在这扇合金门上找到把手或者类似开关的东西的时候,那扇门却是自己开了。
不好意思一笑,陆舟尴尬说道。
“我没想到这里还有电……”
“……”
通讯频道内没有回应,陆舟干咳了一声之后,不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打着电筒在房间内环视了一圈,锁定了一座位于房间角落的银白色金属柜,朝着它走了过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
如此想着,陆舟伸手按了上去。
随着一丝冰凉的感觉传来,那原本银白锃亮的金属外壳,顷刻之间就像是褪色了一样,变的如同玻璃一般透明。
看着眼前发生的变化,陆舟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惊讶。
“这是……”
“一种二相性材料,这不是重点。看到冷冻箱里的三根药剂了吗,分别有红绿紫三种颜色,你可以从中选一个带走。”
端详着那三根色彩不同的试管,陆舟继续问道:“它们分别有什么用处吗?”
“红色名为‘觉醒’,能够从基因层面上强化你的体细胞线粒体内膜上质子与电子的耦合效率,以及耦联蛋白的活动水平,具体反映在新陈代谢和体能的加强,让你的躯体更加健康、强壮。”
“绿色名为‘尊者’,能够从基因层面上修饰你的DNA端粒,赋予你几乎无尽的寿命。”
“至于紫色……它没有名字,但根据观察者们的说法,它对应的应该是灵能。”
陆舟微微愣了下,皱眉道。
“……灵能?”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雷因哈特将军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和你理解的那种超能力恐怕有点区别。具体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也是在抵达银河系的中心之后,才知道除了我们这种唯物主义者之外,这个宇宙中还存在着一群通过个体意识沟通‘宇宙意识’,并与虚空做交易的邪道文明。”
邪道还行……
只是路线不同,也不至于这么贬低别人吧?
陆舟:“也就是说……即使是注射了紫色药剂,也不会获得瞬间移动或者一拳打碎行星的能力?”
“看来你还是睡醒了的,”雷因哈特淡淡一笑,“就算是灵能也不可能无中生有,让你从低维生物蜕变成高维生物,或者从蚂蚁变成巨人。它最大的意义,仅仅只是能让你和虚空中的恶魔聊上两句……不废话了,赶紧吧。”
盯着眼前这三支药剂,陆舟陷入了纠结。
“人类也能用?”
“理论上,哺乳动物都可以。”
“可以,这么说来咱们还是亲戚。”
“啧。”
咦?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啧了一声?
算了,当没听见好了。
“只能用一个吗?”
“如果你不想引起排斥反应的话,最好收敛下那贪婪的想法。”
红色暂且先排除,陆舟对变成超人没有什么兴趣,人类能够发展到今天靠的也不是肌肉,而是脑子。至于绿色和紫色,倒是让他很是纠结了一会儿。
灵能……
寿命……
前面意味着他将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而后面则意味着他将拥有无尽的时间,去从事那些他热衷的研究。
而哪怕抛开这一点不谈,相信也很少有人能够拒绝永生的诱惑。
最终做出了决定,陆舟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的最后一个问题。
“顺便问一下,有副作用吗?”
“副作用会有一点,大概会削弱你的生育能力。”
听到这句话,正准备做出选择的陆舟,差点没被呛到。
“咳——!什么鬼?这东西……对那玩意儿还有影响?!”
“可能和你想的那种影响有点区别,听说过生殖隔离吗?”
陆舟紧张地点了点头。
“听说过,怎么了?”
“对遗传学密码的修饰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科,即使是我们,也没有完全掌握这门技术。”
顿了顿,雷因哈特将军继续说道。
“严格意义上来讲,使用了红色和绿色之中的任意一瓶药剂,你和你的同类就是基因相仿但不完全相同的两个品种了。不同品种之间杂交繁衍后代的机会,或者说中奖的概率,自然要比一般繁衍行为低一些。如果你想图省事儿的话,也可以借助科学的手段一步到位,这是我更推荐、也更科学的做法。”
一步到位……
是人工授X的意思吗?
看穿了陆舟表情中的一丝犹豫,雷因哈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戏谑。
“还要用吗?如果担心的话,你也可以选择送给别人。”
“……这种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可是获得时间意义上永恒的机会。
相比之下,繁衍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顶多……
以后造人的时候多花点时间。
深呼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的陆舟,伸手选中了那座冰柜上的按钮。
随着咣当一声轻响,那管墨绿色的试管轻轻掉落在了出样槽内。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内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果然,你会选择‘尊者’。”
陆舟:“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如果是我的话,多半也会这么选。血肉之躯的强悍不过是累赘,在永恒的时间面前,神秘更是不堪一击。虽然你们落后的让人惊讶,但没想到道德观却和我们意外的相似,或许这就是观察者派我来的原因吧。”
对于雷因哈特将军的调侃,陆舟并没有说。事实上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其实是犹豫过一秒钟,要不要拿走那根紫色药剂的。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这种事情也就没必要多说了。
“剩下的两支药剂会怎样?”
“不会怎样,你可以选择一起带走,也可以放在这里不管,但我更建议你销毁。基因修饰是一门很精密的艺术,并非所有的基因都能完美的兼容,尤其是人为修饰的基因,错误的融合将导致严重的基因污染。”
“如果你打算给另一个人使用其他药剂,以此来创造一个同时兼容两种基因的后代,我劝你还是打消掉这个念头比较好。在两种不相兼容的基因稳定下来之前,你不但会毁了它,还会给你的文明埋下一颗藏在染色体中的定时炸弹。”
有这么夸张吗?
陆舟承认,他确实有动过这个念头。
不过听这雷因哈特将军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他也就将这件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了。
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试管,看着那晃动在透明容器中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绿色粘液,陆舟开口询问道。
“我该如何使用它?”
“直接喝下就好。”
取下了连接在水袋上的塑胶软管,陆舟将管子插在了试管口上。
想到这是已经在冷柜里放了几十亿年的试剂,即便知道它在冷冻环境以及四维空间碎片的保护下基本维持了原样,他仍然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克服了心中的不适,深深吸了一口。
冰凉而细腻的触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然而紧接着那强烈的灼烧感便从嗓子眼窜上呼吸道,呛得陆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所幸的是,这强烈的不适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那炙热的感觉便转化成了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胸腔扩散开来,冲刷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颗细胞。
也几乎是同一时候,通讯频道内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笑声。
“恭喜你,被选中之人,现在你是该‘尊者’基因的唯一携带者了。如果活不下去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想办法留一些种子给以后来到这里的人比较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氧气应该不多了。”
陆舟:“飞船上没有氧气瓶吗?”
“你觉得会有那种东西么,”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它从珈蓝帝国的行星上起飞的时候,就没有带走任何活物,我干嘛非得在上面准备氧气瓶这种东西?”
陆舟想起来了。
被送去银河系中心的,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他在虚空记忆中看到的那个雷因哈特将军,早就已经死在了帝国军队的围剿之下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让人头大。”
看着陷入绝境的陆舟,雷因哈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需要我给你一些时间吗?保存种子的话,用你旁边的那台样品柜就可以了。”
“不必了,我会活着回去的。”
离开了样品库之后,陆舟几乎将飞船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对他粗鲁的行为颇有微词,但雷因哈特将军还是遵守了他和观察者文明定下的契约,配合地向陆舟介绍了每一处房间和设施的作用。
终于,在驾驶舱旁边的一处房间内,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的陆舟停了下来。
轻轻掸了掸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面前的那座棱角分明、形如冰柜的长方体,他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在四维空间的碎片上见过这东西。
那是在一座面积广阔的石窟内,当时弗纳尔教授还有舒尔茨和它们站在一起。通过四维空间的碎片,他甚至收到了从那座石窟内传来的电磁波信号,听到了弗纳尔教授对那些已经风化成岩石的立方体的猜想。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此刻摆在他面前的这台休眠舱,便是火星文明冷冻休眠技术的源头,以及陈列在那座石窟内的休眠舱的原型!
“雷因哈特将军。”
“……怎么了?”
“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将手从休眠舱的外壳上收了回来,陆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赌我一定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数公里之下的洞窟中,传来了一束光亮。
用绳索拖着休眠舱,一道人影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这种安装在飞船上的休眠舱带有逃生性质,带有独立的供能模块,不需要外接电源。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虽然雷因哈特将军没有在飞船上携带任何食物和补给,但好在没有拆掉原本属于飞船上的设施。
否则,那真是走投无路了。
“应该足够远了……就到这里好了。”
自言自语了一句,陆舟从宇航服上摘下了定位器,安在了这座休眠舱的底下。
人在真空中只能存活三十秒。
从第十秒钟开始,皮肤和皮下组织发生轻度、可逆、无痛苦的肿胀,直到第十五秒开始失去意识。考虑到火星并非是绝对意义上的真空,地下仍然存留有一定浓度的二氧化碳气体,他能够坚持的时间应该会更久一些。
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尽可能在十秒钟之内完成所有的步骤比较好……
为了方便快速进入状态,在脱下宇航服之前,陆舟提前给自己注射了备用的X-0172细菌培养液。
这玩意儿每名宇航员都会配备一支,在极端环境下可以进入假死状态以降低氧气和能量的消耗,为救援争取时间。
安静地等待着药效上来,陆舟列了下嘴,扶着已经打开的休眠舱,坐在了它的旁边。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吧。”
“那我就直接问了,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通信频道内安静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过了半分钟那么久,雷因哈特才回答说道。
“大概是一段记忆吧。”
“……一段记忆?”
“据说,只要拷贝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就能在理论上再造一个他。”
陆舟的脸上略微浮现了一抹惊讶。
“这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
“那些人可以。”
陆舟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谁。
就是那些派出了奇异滴警告全宇宙的文明,然后又在“天灾”发生之时,收容了所有逃往银河系中心的难民,并将它们一并带入虚空。
想到这里,陆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知道天灾是什么吗?”
“不知道。关于那场危机,即便是观察者也是讳莫如深。也许他们认为这是经过了计算之后,最有可能从天灾中幸存的方法吧。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别想太多,你还是先考虑下怎么活下去比较好。”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不过更多的,还是冷漠。
敏锐地听出了这一点,陆舟咧嘴笑了笑。
“你似乎,不想我活着出去?”
“没,”雷因哈特淡淡回道,“事实上,无论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类文明,你们的死活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而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履行契约上的内容。”
“从我抵达银河系中心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不再属于我,我所有的一切都和虚空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我愿意遵守承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受人摆布的感觉感到愉快。”
陆舟:“也就是说,对你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大概是吧,反正我的文明已经毁灭了。”
通讯频道内安静了一会儿。
沉默了许久之后,陆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对你的遭遇我感到抱歉,但我还不想放弃。”
喉结动了动,他继续说道。
“地球上,还有人在等着我。”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你又何必选择这条路呢?我从一开始就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因为我的文明还没有被毁灭,”睁开双眼看向了旁边的休眠舱,陆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在天灾来临之前,我想做些什么。”
“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我接受你的赌约。”
“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如果你成功了,我会陪你走完剩下的旅程,直到你生命的终结……”
……
从地狱之门的崩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载人登火办公室官网上的最后一条动态,仍然是昨天人类文明外交使团从火星基地出发时,拍摄的火星车的照片。
在二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灾难,然而到现在居然一条消息也没有。
即便是神经再大条的人,也从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载人登火办公室保持沉默,金陵航天发射中心也谢绝采访,相关单位的集体噤声一时间让各种各样的谣言满天乱飞。
有人说是和外星人谈崩了,导致外星人发射了他们的武器,炸毁了火星上的地狱之门,以警告人类文明。
也有人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地外文明,而是外交使团在深入遗迹的时候,触发了火星文明遗留下的机关。
就在这时候,世界各大天文观测站,相继公布了在火星表面观测到的疑似地震现象。而随后NASA的好奇号火星探测车,也通过地震波传感器确认了这一情报。
消息一经公布,世界一片哗然。
迫于外界的压力,知道已经无法将火星上发生的事情继续隐瞒下去的载人登火办公室,终于姗姗来迟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对当前的情况进行了披露。
火星文明的遗迹确认发现。
地外文明的线索暂时没有找到。
以及,地狱之门山脉附近发生了9.5级以上地震。
在这场地震中,外交使团两人失踪。
而失踪人员名单……
赫然写着陆舟!
……
太平洋对岸。
NASA总部。
坐在办公室里熬夜看着新闻发布会直播的卡森局长,在看到失踪人员名单的一瞬间,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天佑美利坚!”
然而就在这时候,正狂笑着的他忽然一口气没接上来,整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凸了出来,笑声也变成了干瘪的呜咽。
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旁边的工作人员和助理,立刻惊慌地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冲着他围了上去。
“快!快叫救护车!”
“法克!他没有呼吸了!”
“快给他做人工呼吸!”
“担架!把担架拖进来!”
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躺在担架上的卡森局长,终于被送上了救护车,然而这一幕却是被潜伏在NASA总部门口的记者给拍了下来。
次日一大清早,卡森局长被送进了ICU的消息,便被刊登在了《华尔街日报》的头条上。
根据同办公室的助理称,卡森局长在听到陆舟遇难的消息之后,悲痛的不能自已,当场晕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有知情人士透露,在卡森局长访华期间,两人曾经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并且当时就一见如故,结成了忘年之交。
不管咋说,现在卡森躺在ICU里,和死无对证也就差一张病危通知书。就算被北美的媒体和NASA的同事们疯狂消费,他也没法接受采访,做出任何澄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他醒着,恐怕也不会做任何解释,更不会让那些记者知道,自己昏迷过去是因为高兴到昏厥。
知识是不存在国籍的。
即便再怎么讨厌那个将华国学术界带向世界前列的男人,在得知了他遇难的消息之后,各国政府也都纷纷向华国、向金陵发去了哀悼的慰问。
这一天,人类文明失去了一位伟大的学者。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重的悲痛……
纽约。
联合国总部大楼外,一辆插着红旗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路旁。
等候在路边的礼宾人员上前拉开了车门,随着车门的打开,只见一位穿着黑衣、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在一名随行秘书的陪同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会议还有多久开始。”
“二十分钟。”
“好的。”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刘军,是华国驻联合国大使。
在即将召开的二十国代表会议中,联合国将对1966年通过的《外层空间条约》进行重新修订,对其中多项已经名存实亡的条款进行调整,同时对华国“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合作开发外空间资源”的倡议进行补充。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修改了几条条约,但事实上这其中的干系却是非同小可,它等于从国际公约的层面,为华国的外太空殖民活动提供了法理依据。
而在此之前,这在国际社会上是存在争议的。
作为除了“人联”之外,陆院士通过载人登火计划,为华国争取到的又一项重大政治成果。虽然陆院士并非是外交系统里的人,但每一位华国的外交官都相当的喜欢他。
因为他的存在,许多原本复杂、棘手的地.缘政.治、历史遗留问题,都变得容易了起来。
如果情况乐观的话,今天这场会议将成为刘军职业生涯中的高光时刻,代表华国和世界签订这种挑战旧日霸权的合约,他的名字毫无疑问将被载入史册。
然而,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兴奋的表情,甚至于写满了沉重。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带来这一切的陆院士本人,却是没能看到这一天。
而这份成果,也变成了遗产……
朝着联合国总部大厦的方向走去,就在两人正要进入到大厦前的广场的时候,站在门口执勤的两名素不相识的警卫,忽然立正向他们敬了个礼。
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敬意,刘军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们点了点头,心领了他们的好意,然后便继续向着大厦内走去。
在穿过联合国广场的时候,一群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们穿着朴素的学士服,脸上带着庄严而肃穆的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
注意到了这一幕,刘军看向了身旁的秘书,指了指那边问道。
“他们在干什么?”
“那些人,好像是来自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看着手机上查到的新闻,秘书迟疑了片刻说道,“他们好像是在悼念陆教授。”
悼念吗……
心中带着复杂的感情,刘军继续向前。
一路上,他碰到了许多好人。
两位在安理会工作的拉美国家女士,专程等候在了通往会议室的路上。
根据她们的说法,她们是在这里专门等候华国代表团的,为的是表达拉美人对陆院士遇难的深切哀悼。
“他是一名英雄,他的一生都在为文明的进步而奋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既是他从没有去过拉美,我们的人民也无比的尊敬他。”
此后,刘军一行人在走廊里还遇见了许多女士和先生。
他们或招手,或轻声言语几句,或投来同情的一瞥,或向点头致意,一直到他走进了会议室内坐下。
时间安静的流逝着。
联合国秘书长宣布了会议的开始。
与以往的氛围不同的是,这一次会场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庄重和严肃。
在对《外层空间条约》的部分条款进行讨论的时候,那些原本在刘军看来需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说服大多数人投出赞同票的条款,意外很轻松地就通过了。
或许是出于朴素的敬意。
也或许是大家都不愿在这时候刺激到痛失一名伟人的华国。
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总是容易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事情,这种规律投射到国家身上也是一样,现在有不少的留言都在传,是不是在遗迹里发生了什么,或者CIA之类的人混进了人类文明的外交使团中。
聪明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
但任由舆情继续失控,难保这不会成为某种情绪的宣泄口。
会议进行的非常顺利,甚至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小时完成。
这时候,联合国秘书长奥尔科特站了起来,提议将会议的最后一个小时,留给一位拉开太空时代帷幕的人,留给一位影响了世界的学者。
再然后,二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先后发言,在自己的席位上,向已经遇难的陆院士致以最高的敬意,并向华国以及华国人民表达了沉痛的慰问和惋惜,以及在最后一分钟的默哀中,肃穆起立。
会议结束之后。
到了下午时分。
联合国广场上的联合国旗,由一群穿着黑色礼服的仪仗队,缓缓降下了一半。
用这样的方式来哀悼一位伟人,在联合国成立以来的历史上都是相当罕见的,总共也不过是发生了17次而已。
望着那面降下的旗帜,负手站在路边的刘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
金陵高新技术园区。
距离星空科技总部不远的公寓,一座房间的窗帘紧紧闭着。
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的陈玉珊用被单裹住了肩膀,双目无神地盯着墙上的那张描绘了一段美丽传说的凭证。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刚刚完成超空间理论的他,丝毫没有身为成年人的矜持,兴奋地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一样,拉着她分享了当时心中的喜悦。
她仍然记得,那时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想在情人节那天,送给你一个礼物。”
“……现在告诉你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等到了情人节那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瞳孔忽然有些湿润。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她从唇缝中挤出来了一句小声的呢喃。
“骗子……”
明明说好了,等到年底,他们就结婚。
明明说好了,他一定会回来。
明明说好了,天仓五上会有属于他们的传说……
“姐……你吃点东西吧。”
“……”
看着没有回应的那团被子,韩梦琪叹了口气。
在听到了从火星传来的噩耗之后,她的心中也非常的难受,尤其是看到自己最亲的姐姐变成了现在这样,她甚至恨不得死在那里的是自己……
“我去开下窗户吧……你这样一直把自己关着也不通风,会生病的。”
蜷缩在沙发上的那团被子,仍然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这也意味着没有反对。
想到这里,韩梦琪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黄昏的光线从窗外照进了屋内,虽然微弱,但仍然驱散了许多的黑暗。看着窗外渐渐拉长的夕阳,还有那很快就要降下的夜幕,韩梦琪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她大概是早上来的这里。
没想到,居然已经待到了这个时候。
远处的街道上,看不到什么车辆。
印象中今天似乎是有什么悼念活动,全市范围内禁止鸣笛,大学城以及高新技术园区的所有路段禁止车辆通行。
就在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群穿着黑衣、手中握着蜡烛的人们,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沿着宽敞的街道缓缓前进。
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黄绿马甲的交警以及民警走在道路的两侧,不少人的手中也握着拉住,沉默地护送着这支队伍向前。
一切是如此和谐。
只是那悲伤的氛围,有些让人止不住眼泪。
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给引起了注意,那蜷缩在被单中的视线,缓缓地挪向了窗口。当看见那许久未见的阳光的一刹那,她的眼睛不禁被那光芒给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了睫毛。
透过睫毛的缝隙,她看见了窗外的星星之火。
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了颤抖而沙哑的声音,
“那是……”
“好像是金陵大学组织的哀悼活动……”回忆着先前学校群发的通知,望着窗外的韩梦琪小声说道,“他们应该是从金大的图书馆出发,一直到航天发射中心。”
沉默持续了许久,就如同那看不见尽头的队伍一样。
这时候,那没有血色的脸上,忽然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看来,他很受人们的爱戴呢。”
韩梦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当然了……毕竟他可是师父。听说昨天,联合国还为他降了半旗。”
没有他的话,不会有可控核聚变,也不会有这座高新技术园区,更不会有华国、乃至世界如今拥有的一切。
正如某人称赞他的那样。
他的智慧是华夏人民的财富。
也是世界的财富。
人类文明与未来的距离从未如此的接近,他的一生都在为伟大的事业而奋斗,而人们,也会将他的名字永远的铭记……
擦了下眼角的泪痕,陈玉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裹在肩膀上的被子滑落了下来,在韩梦琪惊讶的目光中,那颓废和消沉的气色,从她那写满憔悴的脸上一扫而空。
“……我也得稍稍振作一下了。”
这时候最不应该消沉的就是自己,他还有许多心愿没有完成。
还有那个美丽的传说……
那本来就是应该由两个人去书写的故事,如果他就此停笔的话,那就由自己来替他完成那些未尽的探索好了。
在心中默默下定了决心,陈玉珊的瞳孔中重新焕发出了往日的神采。
至少,自己不能给他丢脸……
距离地狱之门的坍塌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由地震而引发的沙尘暴仍然在基地外的沙漠上肆虐着。
昏暗的天空影响的不仅仅只是种植区的采光,更影响着整个火星科考基地内全体宇航员们的士气。这两天的时间里,基地内的气氛相当压抑,没有人的脸上能够看到笑容,哪怕只是委婉地表示问候的那种。
罗曼诺夫似乎还没有从那场惊魂未定的灾难中缓过来,这些天都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奥布里教授最近和舒尔茨走得有些近,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一些关于拓扑学、泛函分析、以及关于超弦理论方面的问题。
至于弗纳尔教授。
他大概是从地狱之门回来的所有人中,情绪相对最稳定的一个。
从那座遗迹中采集到的样品,在他的眼中简直就如同一座价值万亿的宝藏,里面隐藏着的信息将为人类揭开几十亿年前的秘密。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正在撰写一篇论文,从生物性的角度分析三十到三十五亿年前盘踞在这颗星球上的文明,以及他们当时面临的严峻问题。
不过除了他自己,现在没人关心这个。
不管他们在那座遗迹中发现了什么,也无法弥补他们在那里失去的……
“种植区的情况怎么样了?”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从门外进来的明文哲博士,梁有成停下了手中的笔开口问道。
“小问题,只是A1区紫外线灯主控系统的芯片烧坏了,我已经换上了新的。”找了张椅子过来,搬到了办公桌对面坐下,明文哲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文件,眉毛抬了下,“精神状况报告鉴定?”
“是的,”梁有成点了下头,“128项目对范博士的精神状况打击很大,而这里又没有可以帮助他的心理医生。他已经不适合继续在火星上工作,我打算向地面指挥中心申请,让他搭乘下一趟航班返回地球休养一段时间。”
“128项目……”
这绝对是华国航天史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两名队员下落不明,其中一名还是载人登火计划、月球轨道施工委员会的总设计师陆院士。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明文哲都没有多少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或者陆院士和他们开的玩笑。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副站长韩康宇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注意到了他脸上混杂着的焦急和激动的表情,梁有成立刻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基地外面发现了人影。”
咣当的一声,推开椅子的梁有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站了起来。
“快,带我去看看!”
……
在自然的面前,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即便已经拼尽了全力,仅仅依靠宇航服上那些单薄的装备,也根本无法挖穿那数公里长的隧道,更无法奈何挡住了他去路的巨石。
王鹏曾经想过,就这么用手中的多功能锹一直挖下去,要么找到他,要么原地殉职。直到面罩屏幕上弹出的氧气储备即将耗尽的提醒,才让他如梦初醒般地停下了挥舞的手臂。
这不是凭借决心就能改变的问题。
就算他能不吃不喝,就这么一直挖下去,并且幸运的坚持到了那个时候,以陆舟身上携带的氧气,也根本等不到那么久。
别说是自己了。
即便是出动了一个师的力量,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放弃了挖掘之后,失魂落魄的他在附近寻觅了起来,很快找到了范同丢下的氧气瓶和补给,以及幸运地从沙堆之下发现了一只打开了定位仪的腕载电脑……
虽然屏幕已经碎了,但芯片还在里面。
在腕载电脑的侧面,刻着一行细小却清晰的文字,他能够认出来,这正是那个人的笔记。
【如果有谁捡到了我的电脑,而它又不是戴在我的胳膊上,就不用费力地去找我了。无论发生了什么,请替我将它带回地球上,拜托了。】
也正是看到了这句话,王鹏改变了先前主意。
并且,站在了现在这里……
看着屏幕中,那个踩着摇摇欲坠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沙尘暴,朝着基地靠近过来的身影,梁有成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家伙……是靠着腿走回来的?!”
没有信号。
没有导航。
更没有代步工具。
只凭着两条腿和直觉……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
韩康宇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撼,点了点头说道。
“看样子是的……”
“快把门打开!”
“是!”
合金门缓缓开启。
看着面前无声敞开的大门,王鹏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门口的监控一眼,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了进去。
清洗剂从四面八方喷出,洗去了他身上的泥沙和可能携带的病菌。
换掉了身上的舱外宇航服,王鹏看向了从一旁打开的舱门走来的梁站长和韩副站长,向两人点了下头。
“我回来了。”
喉结动了动,梁有成轻轻叹了口气,安慰了一句说道。
“遗迹下面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陆院士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总之,回来就好。”
王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只屏幕已经碎掉的腕载电脑,递到了他的手上。
“将它送回地球。”
在接过那腕载电脑的一瞬间,梁有成的心头微微一颤。
根本不用问,他都知道这是谁的……
站在旁边的韩康宇喉结动了动,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陆舟他……”
王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绕开了站在这里的两人,就这么走掉了……
……
地球。
长安街。
一场部长级的会议正在进行。
站在会议桌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悲愤的表情,唾沫星子横飞地怒斥说道。
“当初派他去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任务失败了,人也没了,我们怎么和全国人民交代!怎么和他的父母交代!”
坐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一名模样看着有些消瘦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说道。
“咳咳,王部长,您老人家先别激动,不是谁派他去,而是他自己执意要去的啊!我们这边已经和他还有他身边的亲朋好友,做了那么多的思想工作,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他非要去,除了他自己,谁还拦得住他?”
载人登火办公室的最高指挥者。
除非是从长安街最高层直接下的行政命令,否则还真没人能管得住他。而这种行政命令也不是随便开个条子就能写的,在总设计师这个牌子的面前,任何人想指挥他,都得被打成外行指挥内行。
知道自己在这儿发火也没有用,捶手顿足的王部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会桌前的气氛相当沉重。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环视了会议桌前的众人一眼,坐在会议桌首位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就算再为此争吵,也改变不了什么。”
“根据火星科考基地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那边的科考人员找到了陆院士的腕载电脑,并且已经确认他在行动中失联……除了沉痛地哀悼和铭记这场灾难之外,我们现在能做的,也仅仅只有沿着他的道路继续向前,并且坚定不移地一直走下去。”
读出了人们脸上沉重的表情,以及对失去了陆院士的未来感到的迷茫,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换上了严肃的神色,继续说道。
“相比之下,现在有一件更迫切的事情,等待着我们去讨论。”
“那便是在遭遇不测之前,陆院士在遗迹中到底遇见了什么。”
会议室内传开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们用眼神交流着彼此心中的惊讶,以及懵逼。
事实上,他们的情报非常有限,就算想讨论也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
而对于陆院士在遗迹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别说是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就算是那些从遗迹中活着回来的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人能给出一个靠谱点的说法。
看着一片沉默的会议室,老人继续说道。
“看来大家都没什么想法,那我来说两句好了。”
“根据我们的天文学专家分析,火星地核冷却已经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如此规模的地震绝对不是简单的构造运动能够造成的。而如果造成这一切的是人为因素,那陆院士在遭遇不测之前到底发现了什么,就很值得我们去注意了。”
“假如他遭遇到的不测和地外文明有关,并且是因为对方采取了敌对行为,我想各位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内安静的可怕。
老人不在开口,而是将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坐在会议室内的众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这么大概过去了五分钟那么。
终于一名身着军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打破了会议桌上的沉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如果陆院士的死和地外文明有关,这种残暴杀害我国公民的做法,毫无疑问是赤果的战争行为!我们应予以坚决还击!”
当这句话被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们,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了起来。
战争行为……
而且是和地外文明……
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以至于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坐在会议桌首位的老人缓缓点了下头。
“这正是我要说的。”
眼中重新带上了严肃的表情,老人环视了一圈会议桌之后,继续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除此之外我们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会如此的巧合,以至于就在我们文明最优秀的科学家刚刚抵达地狱之门,并带着友好的目的前往与他们接触时,便发生了如此惨重的事故!”
“和平是建立在友好对等的基础上的。”
“现在既然已经发生了如此惨重的事故,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地做好最坏的打算。”
灯笔
“新一桑,新一桑……”
耳边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靠在飞机座椅上打盹的望月新一,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坐在旁边的学生。
“什么事?”
星裕一郎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牙。
“教授!我们要到了!”
要到了……
意思是要回日国了吗?
裹着毛毯的望月新一,面无表情地偏了下头,看向了一旁的舷窗。
窗外是关西国际机场的跑道和航站楼,毫无疑问这里已经是日国了。
这时候,机舱内响起了到达的广播。
将裹在身上的毯子塞到了自己学生的手中,望月新一从衣领口取下了那只金丝边眼镜戴上,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在空乘人员的提示下,随着人流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在半个月前。
他依稀记得,差不多是火星上的那件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的学生星裕一郎专程乘坐飞机赶到了华国,恳请他回到京都大学继续任教。
想着已经没机会与陆舟畅谈量子加密算法的未来了,在金陵大学图书馆继续待了半个月的望月新一,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
那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下的东西了。
悬挂在航站楼候机厅内的电视,放映着最近的新闻。
记得他离开日国时,电视中放映的还是关于火星上发现“宇宙人”的线索,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新闻的内容就已经发展成了“人联召开第二次成员国代表大会”、“建立陆海空天一体化人类命运共同体防卫体系”、“一国遭到攻击全球参战”、“疆界设置在柯伊伯带”之类的内容。
说实话,假如宇宙人真的入侵地球,这种程度的抵抗真的有用吗?
还有将疆界设置在柯伊伯带,有几个人都飞到那里?
对此新一深表怀疑。
拖着两只行李箱,星裕一郎费力的穿过人群,追上了教授的脚步,喘着粗气说道。
“教授,您走的太快了!”
从电视机上收回了视线,望月新一严肃地说。
“一郎桑,即使是数学家,也不能忽略了锻炼体魄。”
“是……教授,可是我这边还有两只行李箱——”
“这不是借口。”
“是……”
就在两人正朝着乘车点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一名手中拿着话筒的记者,忽然带着摄影师从旁边小跑了过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您好,请问您是新一教授吗?”
“是我,”看了一眼那名记者身后的摄像头,望月新一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的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我想采访下您,关于ABC猜想的事情——”
“ABC猜想的证明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你就不能问些与时俱进的问题吗?”
听到这句话,那位记者脸上的表情浮现了一丝尴尬。
“这个……毕竟很多国民都在关心您,而您在华国的那段时间,我们又联系不上您。”
看了下手表,望月新一言简意赅地说,“想问什么就快问吧,我最多只能给你两分钟的时间。”
“请问在LSPM课题组中,您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
“一名数学家。”
“这个是肯定的,我们其实想知道的是——”
“我的工作在其中的重要性大概占总成果的多少……你想问的是这个对吗?”看着那位记者脸上不好意思的笑容,望月新一停顿了一会儿,看向了航站楼外的飞机跑道,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60%以上的部分以及最关键的证明思路,都是那个人找到的。而剩下的这40%的部分,其中一些是我完成的,还有一些是舒尔茨和佩雷尔曼教授完成的,很难区分谁的成果更重要。”
记者:“您对陆院士的评价很高?”
“是非常高,或者换句话说,他不应该由我来评价,”停顿了片刻,望月新一继续说道,“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只有一个称号配得上他。”
记者:“……什么称号?”
面对着那名记者身后的镜头,望月新一气势十足地说道。
“数学之神!”
……
陆舟的离去,影响了很多人。
从他最初在普林斯顿开展的那场报告会开始,他的一生似乎就和“学术”——这个承载着人类文明对未来的想象与希望的词汇,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也正是因此,当噩耗传来的时候,影响最大的也正是学术界。
“我的一生中有许多老师,但他是最让我尊敬的一位,我会一生铭记他的教诲,将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发扬光大。”
在接受《自然》的采访时,巴西圣保罗大学最年轻的数学系主任哈迪教授,表情沉重的说出了这句话。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自然》还试着联系了曾经带过他博士阶段的德利涅教授,然而很遗憾的是德利涅教授拒绝了采访。
不过幸运的是,虽然没有采访到德利涅教授,但他们却成功联系上了曾经和陆舟在NS方程上有过合作的费弗曼教授。
面对《自然》的镜头,费弗曼教授的表情同样写满了沉重,不过勉强还算是保持了情绪上的克制,站在一名学者的角度,回答了记者提出的部分问题。
“……他的死毫无疑问是整个学术界的损失,也是世界的损失。我曾经和某位高等研究院的物理教授聊过这个问题,包括Z粒子和超空间理论在内,因为他的突然离去,许多未尽的研究都将陷入停滞。”
“不排除在那些青年才俊中,会有比他更具天赋的人出现,但威腾教授却对此表示非常的悲观,天才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巧合的偶然,这种事情终究不是普遍存在的。”
“让人感到痛心的是,他才三十出头,正值一名学者的黄金年龄,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能解决许多伟大的课题……一切本应如此。”
……
金陵。
大学城的亿达广场。
影院中放映着的,正是关于陆院士的电影。
长达一年的拍摄,以及将近半年的剪辑和送审,电影原计划是打算在年底上映的。
不过因为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将所有的安排都打乱了,档期也直接提前到了暑期档。
至于电影的名字,虽朴素却相当的有韵味儿,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学者》
坐在这里观影的,大多数是学生,尤其是初中生和高中生。一部分是学校组织观影,还有一部分是父母带着孩子来的。
像陈玉珊这样带着妹妹一起来的,属实比较罕见。
电影总长两个半小时,记录了从陆舟学生时代到可控聚变堆点火这数年的光阴里,一名学者的成长以及人生中的抉择。
当悲壮的BGM响起、盘古堆点火成功、所有人振臂欢呼、唯独陆院士却是因为连日来的疲劳而向后倒去的那一刹那时,影院中的不少人眼中都捏紧了拳头,眼中泛起了泪光。
画面一转,镜头到了病房中。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坐在距离陈玉珊不远的一位约莫五六岁大的孩子,拉了拉妈妈的手,小声问道。
“妈妈,陆院士会醒过来吗?”
那位母亲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柔声说道。
“会的,他是一名很厉害的科学家,他帮助了很多人。就算他醒不来了,也会活在很多人的心里。”
那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就好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里。
不知为何,陈玉珊的眼眶花有些发酸。
明明已经决定好不再悲伤了……
注意到了姐姐的情绪波动,韩梦琪有些担心的捏住了她的手。
“姐……”
“我没事,”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陈玉珊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只是有些触景生情……说起来,我和他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好像就是在这里。”
她还记得当时看的是鬼片,甚至记得电影的名字。
在买票的时候,那家伙甚至还说出了买两张不同场次的票,看完了在门口汇合的“蠢话”。
现在想想,当时的他还真是可爱……
而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当时的她,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姐……”
“怎么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视线有些躲闪,盯着幕布上闪过的制作人列表,韩梦琪语速飞快地小声说道,“其实,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就大胆去面对吧,不要给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就好,”陈玉珊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不要像我一样,等意识到了,不但已经到了这把年纪,甚至得面临生离死别的煎熬了。”
“你在说什么呢姐?你也才三十出头诶,而且看着这么年轻漂亮,又会打扮……看上去,最多就二十四五。”
“怎么可能,”看着为自己说话的梦琪,陈玉珊莞尔一笑,继续说,“说起来,我可以知道是哪个幸运的男孩,被咱家的琪琪给看上了吗?”
韩梦琪的脸颊微微红了下,有些腼腆的开口说道。
“这个……我可以保密吗?”
“什么时候认识的总可以告诉我吧。”
“在剧组里……拍戏的时候。”脸颊微微烫红,韩梦琪没忍住,撒了句半真半假的谎。
不过,因为视线完全在电影的荧幕上,陈玉珊倒是没有注意到妹妹脸上的变化,只是莞尔一笑说。
“是剧组的明星吗?”
“不是吧……我对只是脸蛋帅气的人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挺有人气的就是了,”韩梦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声继续说道,“其实我倒是没贪心地想过,能和他有什么结果。不过我非常非常感谢他,他改变了我……不,应该说拯救了我。”
“是吗?那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呢,”陈玉珊笑了笑说,“好好珍惜他吧,这样的男孩不多了。”
“嗯……”
停顿了片刻,陈玉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下午……我打算去一趟江陵,探望一下陆舟的父母。小彤也回来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韩梦琪惊讶问道。
“小彤从美国回来了?”
“嗯,她好像申请休学了,我昨天在机场见过她一面,她好像哭得很伤心的样子,鼻子都是肿的。我和他一起吃了顿饭,她没有在金陵这边多停留,当天就回了鄂省了。你和小彤的关系应该不错吧,如果方便的话,能帮我安慰一下她就好了。”
“嗯!我和你一起去。”
看着懂事的妹妹,陈玉珊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头发。
“谢谢。”
倒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愧疚。
只是一个人面对痛失长子的二老,以及过往的种种,她害怕自己的情绪也会跟着控制不住……
……
从金陵到江城的磁悬浮,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开通了。
就像是坐了一趟横穿金陵的地铁,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姐妹俩人便抵达了鄂省的省会。
一路辗转换乘高铁和汽车,从高楼大厦到小桥流水人家,两人终于到了那个小区。
虽然来过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就好像这里是自己的家乡一样。
站在熟悉的门前,陈玉珊犹豫了下,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位两鬓微霜、脸上写满憔悴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前,一时间陈玉珊差点没有认出来。
刚看到陈玉珊的时候,老人的脸上同样浮现了一抹惊讶。
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门口的陈玉珊,先一步说道。
“妈,我来看您了……这位是我的表妹,叫韩梦琪,也是小彤的朋友。”
韩梦琪礼貌地鞠了一个躬,向老人问好说道。
“伯母好。”
“你好你好,快进来吧……”方梅有些勉强的笑了笑,看向了陈玉珊,“以后也别叫什么妈了……你是个好姑娘,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辜负了你。”
“哪里的事,”陈玉珊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都已经做好被他欺负一辈子的打算了,哪里存在什么辜不辜负的话。您不嫌弃的话,就把我当成您的闺女好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嫌不嫌弃,我只是怕耽误了你……哎,算了算了,造孽啊……”
摇头叹着气,老人转身回了屋里。
陈玉珊朝着韩梦琪点了下头,带着她走进了屋里。
当走进客厅的时候,陈玉珊看见陆舟房间的门是关着的。
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心中闪过的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陆舟不可能在这里。
在里面的,应该是小彤。
也正是印证了她的猜想,那扇紧闭着的门打开了一道缝,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门缝中。
和客厅里的两人对上了视线,那藏在门缝中的眼睛浮起了一抹惊讶。
很快门彻底打开了,眼睛红肿的小彤从屋里走了出来。
“嫂子……”
“乖,不哭……”抱住了扑向自己的小彤,陈玉珊轻轻扶着她的后脑勺,柔声安慰道,“还有我呢。”
看着那长过耳垂的头发,韩梦琪小声问。
“你怎么剪头了?”
“……”
红着眼睛的小彤,只是将脸埋在了陈玉珊的胸口,没有说话。
但从那眼角余光的倔强,韩梦琪大概是懂了一点什么。
可能……
她是想扛起原本属于他哥哥的,那份关于这个家的责任吧。
吃饭的时候,小彤的情绪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虽然这个家里仍然凝聚着悲伤的氛围,但或许是因为有客人在这里的缘故,那份情绪并没有表现的很明显。
吃饭的时候,陈玉珊用闲聊的口吻,向小彤问道。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回国之后,先陪一陪父母,然后……沿着我哥哥未走完的那条路,帮他继续走下去。”
看向了陈玉珊,小彤诚恳说道。
“可以帮我吗?”
“当然,”拉住了小彤的手,陈玉珊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可是我的妹妹。”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彤的脸颊微微一红,脸上绽放了久违的笑容。
“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谢,”陈玉珊笑着说,“快吃饭吧,吃饭的时候就不说这些事情了。”
在一旁看着,韩梦琪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丝的羡慕。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父那个钢铁直男,面对那么多的诱.惑都一点不感冒,为什么却会钟情于她的姐姐了。
虽然她也有深受打击和沮丧消沉的时候,但那份温柔与自信,即使是身为女人的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耀眼。
在江陵这座小城停留了一晚,因为星空科技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陈玉珊便与陆舟的父母还有小彤作别,带着韩梦琪踏上了返回金陵的路。
坐在前往换乘磁悬浮的高铁上,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陈玉珊,忽然开口说道。
“生前的时候,陆舟他一直和我说,想为科学做些什么,比如成立一些专门的奖项,用于表彰那些杰出的研究,以及成果突出的青年学者。”
“但他一直很犹豫,认为自己太年轻,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一个世界级的学术奖项,会不会有些太不谦虚。”
韩梦琪不解的看向了姐姐,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些事情。
“我想用他的名字来成立一个世界级的奖项,作为我替他完成的第一个心愿……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韩梦琪迟疑了片刻,随即眼睛一亮说道,“看到自己的名字能帮助那么多人,师父在那个世界……一定会感到开心吧。”
陈玉珊弯了弯嘴角,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那一望无际的平原。
“要是能和他分享这份喜悦就好了。”
就在两人乘坐的高铁缓缓驶入了江城高铁站的时候,远在数十万公里之外的月宫号空间站上,一艘长方体状地鹊桥号缓缓停靠。
半个月前,它在火星卸下了补给和增援,同时从地面发射的返回舱中,回收了前段时间被派往火星的外交使团成员,火星文明遗迹中采集到的样本,以及一支屏幕损坏的腕载电脑。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金陵高等研究院,深埋在地下的量子计算机主机,外壳上的信号灯轻轻闪烁了一下。
一只无人机晃晃悠悠地飞起,朝着电梯的方向飞了过去,开始履行它主人在离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灯笔
“八百袋水泥,七十捆钢筋……你们不是研究所吗?买这么多建材干什么?”
金陵高等研究院。
两辆卡车停在一处空地上。
从车上下来的老师傅看着正在核对清单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不知道,”对了一下供货单,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后勤处的工作人员在上面签了个字,随口回道,“也许是工程研究所的那些人要用吧,反正你是没见过更奇怪的采购清单,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更奇怪的是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能和你说。”
听到这句话,那开大货车的老师傅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能说你在那儿装个啥逼呢?
“事先说好啊,卸货的事情不需要我忙吧?咱这边可不包含卸货服务。”
翻着采购清单的那名仓库管理员呵呵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说。
“这个你放心,我们这儿的物流系统都是自动化。”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了呜呜的声音。
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辆中小型的Agv物流车、还有带机械臂和升降梯的叉车,一窝蜂地从旁边围了上来。
在四架安装有工业摄像头的无人机的指引下,那一辆辆工程车就好似分工明确的蚂蚁,有的负责卸货,有的负责自动规划路径搬运,各司其职的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
不到5分钟的时间,车上的货物已经被卸的一干二净。
甚至于在离开之前,飞在最后面的那只无人机还成精了似的,朝着两人上下晃了晃,似乎是点头表示……感谢?
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那个负责开车的老师傅,眼睛瞪得都快凸了出来。
“我的天……你们这卸货速度有点快啊?我这车水泥怎么也得有个三四十吨,靠人来卸的话,两个熟练工也得折腾一小时。”
“还好,5分钟算是正常发挥了,”那仓库管理员笑了笑说,“咱们这儿最快的记录是三天盖起一栋大楼,整个施工流程中除了负责检修维护的工程师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卸个货而已,这算得了啥。”
听到这句话,那开车的老师傅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说道。
“……照这么发展下去,怕是码头工人全都得被你们搞失业了。”
“那倒不会,这些设备目前来说还是很贵的,我们也只是用做实验,暂时还不适合大规模推广。不过到你儿子的那一代就不好说了,有时间还是督促他好好学习吧。”
拿出手机对着完成卸货的卡车拍了张照片留作备份,那仓库管理员给老师傅塞了包烟,笑着说道。
“行了,货卸完了,你就沿着刚才的路出去吧。”
“好嘞,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去吧去吧,记得别绕路,一路上都有人盯着,被拦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放心,我知道你们这儿是国家重点保护对象,发车前老板和我打过招呼!”
车门关上。
随着引擎发动,那辆卡车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目送着那辆卡车远去,那名仓库管理员正了正头上的帽子,随手翻了下收上的那叠采购清单,表情古怪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哪个实验室采购这么多水泥,是自己要盖房子吗?”
摇了摇头,他将采购清单合上,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
金陵高等研究院一切管理都严格按照既定的程序规范执行,每一笔经费和每一笔采购项目以及分别对应的课题,都由经费管理委员会统筹审核。
因此,只要采购清单到了他这里,那就说明没有问题。
至于其他的,不该他操心的东西,也不需要他去操心。
夜色中,随着货物被运进了一座仓库之后,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很快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升降梯。
在升降梯的搬运下,这些物资很快被送往了地下。
在无人机监工的监督之下,一辆辆物流车和小型自动化施工设备,就像是筑巢的工蚁,将所有的建材全都运到了金陵高等研究院的地下,对这座不存在于施工图纸上的地下三层,进行了二次改装加工。
不管是电梯还是安全门,亦或者通风管道,所有可能暴露这座地下设施的位置,都被唯一的管理者“小艾”进行了伪装改良。
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至少一段时间内是如此。
不过它可以确定的是,主人一定还活着,即便网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已经在那场灾难中已经不幸遇难,但它仍然相信他还活着,并且自己便是主人回家的唯一希望。
尤其是在接到了那条讯息之后,小艾更是无比确信了这一点。
只不过,现在并不具备将主人接回家的条件。而在具备足够的条件和能力将主人从火星上接回之前,它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能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幸存下去。
暂时蛰伏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为此它改造了这座地下室,回收了陆舟家中的一切可能暴露它存在的线索,并且在这座堡垒中储存了足够多的补给物资,以确保即便发生了最极端的情况——整个研究所整体搬迁,也不会有人发现在那地基之下还藏着这么一座特别的“避难所。”
毕竟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一个有生命的AI终究属于异类。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够公正的保护它的权益,在失去了主人的庇护之后,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信任的,它必须小心躲藏在人类社会的阴影之下,只有不被人发现,才能将一切的秘密带去未来。
而这,也是陆舟留给它的最后一道任务。
藏好。
在情况允许之时,将他从火星上救回来。
……
十二月十日。
紫金山大酒店,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嘉宾。其中有政商界的大佬,也有一些各行各业的知名人士,但主要还是以学术界的人士为主。
在酒店的大厅里,站在聚光灯的面前,穿着黑色礼服的陈玉珊用温和而庄严的声音,宣布了陆舟科学奖的成立。
根据陆舟科学奖基金会公布的相关细则,该奖项的评审将由专业的评审委员会来进行,力求公平公正的原则,确保所有环节的公开透明。
与此同时,陆舟奖暂时分为五个大类,涵盖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以及信息学等五个方向。
遴选模式基本上和诺贝尔奖一样,每年选出一个当前最杰出、学术价值最大的研究成果,并对该研究方向上成果最突出的至多三名研究人员授予该项荣誉。
根据陆舟科学奖基金会起草的规则,星空科技将向其注资100亿RMB初始资金,用于投资高技术附加值的产业,并将每年收益的百分之三十拿出用于支付基金会的管理费以及一般开支,同时为本年度获奖者颁发至少1000万RMB的奖金。
至于其余的部分,则存入基金池中,为该基金会创造更大的收益,以用来支付未来的奖金。与此同时,基金会的管理者将根据实际情况,裁定是否上调奖金额度,以及设置新增的学科奖项。
除了主动调节奖金额度之外,该奖金的基准值将根据当年央行发布的通胀率逐年上涨,以确保无论在经济周期的任何阶段,这笔钱都能发挥出奖金成立之初的1000万RMB的购买力。
与此同时,该奖项受到华国科技部的赞助和担保。
如果因为经营不善等原因,导致该基金破产或者无法支付奖金,科技部将承担百分之五十的奖金支出,并在必要时刻对该基金会进行收购,以确保该奖项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事实上,这种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以星空科技的技术底蕴,还有陆舟留下来的庞大遗产,都是远超诺贝尔本人无数倍的财富。
而在基金的经营过程中,国家也会出于扶植高科技产业、鼓励科研活动的目的,对其予以一定的政策帮助。
就像瑞典一直以来为诺贝尔奖基金会开的那些绿灯一样。
“……科学的探索需要奉献精神,当我们在鼓励奉献的同时,也应该考虑到那些为学术贡献出青春的人。”
“这笔奖金设立的初衷,便是为了对那些在科学的道路上孜孜求索的人们予以物质和精神上的补偿,让他们至少不用为生计而困扰。”
“而与此同时,我们相信这笔钱在他们的手上,将能够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开幕式的讲话结束之后,陈玉珊在全场宾客的注视之下,将一张由陆小彤代替为签名的支票,放进了一只蓝色的募捐箱中。
亲眼见证了这一刻,会场内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从今天开始,一个由世界最伟大学者命名的奖项,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它注定将成为科学界中,一枚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只是因为那丰厚的奖励,更是因为赋予它特殊意义的那个姓名。
新发布会结束之后,由基金评审委员会推举的学科代表,宣布了第一批获奖者的名单。
就在那5名获奖者上台领走奖金的时候,先前从台上走下的陈玉珊,已经被到达现场的记者们给团团围住了。
“您好,陈玉珊女士,请问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举行的这场新闻发布会?”
陈玉珊:“很多身份,其中最主要的大概是星空科技的经理,陆小彤女士的代理人,以及陆舟本人的未婚妻。”
“……我们都知道12月10号是诺贝尔奖的颁奖之日,请问您为何选择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作为揭晓陆舟科学奖的新闻发布会?这其中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特殊的用意当然是有的,因为这个日子对于我和他来说都是特别的一天。”
另一名记者从旁边伸出了话筒。
“所以您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他?”
陈玉珊看向了他,反问了一句说道。
“是的,有什么不可以吗?”
没想到陈玉珊会这么干脆的承认,反倒是问出这句话的记者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着应了句。
“呃,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有点好奇……”
采访并没有持续很久,在现场的保安赶到之后,陈玉珊便在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就在她正准备移步宴会厅,参加即将开始的晚宴的时候,两名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穿过人群,朝着她走了过来。
“您好,陈女士,我们是国安十五局的。”
因为父亲是在组织里工作,陈玉珊对于组织上的事情倒还算了解,依稀记得十五局好像是主要负责情报资讯分析、以及影像资料管理的部门。
向面前的那个男人投去了询问的视线,陈玉珊开口说。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大概在几个月前,从火星返回的补给飞船上,带回了属于陆院士的遗物。那份遗物中包含了一段他生前留下的全息影像资料,经过内容核查之后,这段资料现在已经部分解禁。因为其中一部分涉及到了您,因此我们特定赶过来给您送来了。”
“很抱歉过了这么久。”
说着,那个男人礼貌地递出了手中的公文袋,微微低下了头。
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公文袋,陈玉珊拆开了封条,取出了里面的芯片。
芯片的款式她非常熟悉,正是星空科技在年初发布的全息投影技术的专用存储卡。
“……谢谢,”收下了这张卡片,陈玉珊看向了两人礼貌说道,“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们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下来打扰了。”
说着那男人笑着点了下头,带着身旁的那名工作人员,转身走掉了。
站在陈玉珊的旁边,小彤朝着她手上的那张卡带看了过去。
“……是哥哥留下来的。”
“嗯。”
一颗水珠打在了那拆封的文件袋上。
深深吸了口气,陈玉珊努力压抑住了心中的那一丝酸楚,平复了呼吸之后,继续说道。
“一会儿在晚宴上放吧。”
“这样可以吗?”小彤小声说道。
“没什么不可以的,他本来就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而是属于世界……
晚宴很快开始了。
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中,几名工作人员将一台全息投影仪,搬到了宴会厅的中央。
看着这台忽然造访的大家伙,所有人都向它投去了好奇的视线。
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中,穿着黑色晚礼服的陈玉珊走到了宴会厅的中央,开口说道。
“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想公布一段拍摄于火星科考基地的影像。”
“它是陆院士留下的。”
会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陈玉珊向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便退到了一旁。
随着电源的接通,飘渺的雾气向上升起,在一串湛蓝色光粒组合之下,一道虚化的全息影像啥时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看到那道影像的瞬间,人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少人甚至发出了惊呼,捂住了因为惊诧和激动而张大的嘴。
陆舟!
活生生的陆舟!
虽然,只是全息投影……
沐浴在一片湛蓝色的光芒中,站在全息投影仪上的陆舟,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说。
“我知道,大概这段影像大概会被播放很多次。总之当你们看到这段影响的时候,我可能一段时间无法回来……或者说的更悲伤一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面向宴会厅内的宾客,双目平视看着前方的陆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我有点儿紧张,毕竟你们知道的,像我这么年轻的人还有着大把的人生没过完,准备遗言和处理后事这种事情也没多少经验。”
“要是没有人发现这段影像就好了,但假如万分之一的概率,真的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让你们找到了这东西……也请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人生本身便是一场有始有终的旅途,所有人最终都会迎来同样的终点,有时候提前了一两天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过程是精彩的也就足够了。”
“可能也和我自己的性格有关吧,至少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也请不要为我哭泣和难过。”
“关于科学的探索本身就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即便我们的传统并不提倡冒险,追求四平八稳的中庸之道,但我想这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求稳,也许根本不会有我们今天的生活,而我们所有人可能都安稳地坐在树上,看着那些凶恶的野兽在我们的脚下乱窜。”
“这么说可能有些强词夺理,但这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另外,还请不要去责怪那些没有拦住我的人……如果你们看到了这段录像,那说明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对我的父母,亲人朋友,说一声抱歉,我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而那将是一场充满挑战的,全新的冒险。”
“还请不要为我担心,即便是前往了时间之外的虚空,我也将一直与你们同在一起。”
“最后,我想将时间留给我心爱的人……我知道我的影像肯定会被播放很多遍,但请给我一点私人的空间。”
站在那湛蓝色的光幕中,面对着一片虚无的雾气,影像中的陆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答应过你,我会在那天向你求婚。”
“虽然不知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是不是在12月10号那个特殊的日子,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
“可以嫁给我吗?”
宴会厅内一片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了一样。
保持着那求婚的姿势持续了许多秒,似乎是觉得自己对着录像机求婚的行为有些滑稽,陆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抱歉,这个求婚可能有点不太庄重,但我绝对没有敷衍的意思,我也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之前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多遍。”
“至于戒指,很遗憾没法亲手交给你,但我把它放在了我的枕头下面,尺寸是我偷偷的量的……退一万步,要是真的真的我回不来了,我希望你能找到它……”
一口气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全息影像中的陆舟吸了吸鼻子,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弄得这么煽情真是不好意思……”
“要是最后没用上,那可就丢大人了。”
“但要是万一用上了的话……”
喉结轻轻动了动,影像中的陆舟沉默了几秒钟,表情稍微显得有些寂寞。
“……如果万一用上了的话,还请一定不要头脑发热的答应我。”
“拒绝我吧。”
泪水夺眶而出,陈玉珊用双手捂住了鼻子,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
“不!”
忘记了自己身处于何处,也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她冲到了台上,一把抱住了那虚幻的影像,将他拉向了自己的怀中。
轻如薄纱的暖雾钻过了她的衣领,从她的指缝间、发丝间漏出,最终在那一片寂静的黑夜中销声匿迹,融入了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失去重力似的跪坐在了地上。
她用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将那句话喊了出来。
“我愿意!”
灯笔
沪上。
IMCRC总部。
坐在路边摊吃着烧烤,闷了杯啤酒的罗文轩,忽然感慨着说道。
“我特么……又相信爱情了。”
坐在桌子对面,从月球那边换班回来的严新觉,一脸懵逼的眨了下眼。
“……你今天又吃错药了?”
“没,这次我是认真的。”
看着罗文轩不像是在开玩笑,严新觉定了定神,皱眉盯着他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
轻轻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的杯子里买上啤酒的罗文轩,眼中浮现了一丝回忆。
“……前段时间,我参加了陆舟科学奖的揭牌仪式。”
一听到这句话,严新觉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全息影像?”
点了点头,罗文轩嗯的应了一声。
事实上不只是他,那件事情触动了不少人。当时他在现场,看到现场不少女宾客的脸上都挂上了泪痕,眼眶中盈满了感动的泪水。
后来那段影像还被人录下来,传到了网上,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喝了这顿酒,从明天开始,我也要收心了。”
严新觉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敷衍的附和了一句。
“有对象了吗?”
“算是有了吧。”
“是那个孔助理?”
“不是那个……她在金陵,离着还是有点远,而且最近好像有工作调动要去上京。我寻思异地恋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就放弃了……”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说法有些混蛋,罗文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下后脑勺。
即便对他这副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严博士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到底是谁?不方便透露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透露的,就是前段时间刚调到行政管理科的那个文员……”轻咳了一声,罗文轩继续说道,“就是姓林的那个。”
……
对于人类文明来说,2024年绝对是非同寻常的一年。
从载人登火计划的重启,到人类第一次发现他们在宇宙中并不孤单,再到地狱之门的坍塌,以及人类联盟和地球防卫部队的成立,仅仅只过了一年的时间而已。
面对来自外太空的潜在威胁,成立一只在高轨道迎击的快速反应部队,已经成为了各国的共识。
柯伊伯带是理想情况下的边界,然而地球上的各国显然没有能力将手伸的那么长的地方。一旦发生了冲突,最大可能战场还是会拉到地面上。
目前人类联盟的对策是,由华国发射一枚观测卫星前往冥王星,对柯伊伯带的电磁波信号、质量、可能存在的热源等等一系列的物理参数进行观察,以确保在第一时间对潜在的入侵进行预警。
另一方面,地球上五大主要国家展开了联合军演,假想在遭遇包含不限于核打击、基因武器攻击、化学武器攻击等等一系列战略性打击时,对入侵地球的敌对势力进行“永不撤退”地坚决抵抗。
比较有意思的是,虽然绝大多数参加军演的士兵,对这个假想敌和假想中的场景都感觉到一头雾水,但这场军演却意外的在人联各成员国之间架起了友谊的桥梁。
任何时候,共同的敌人都是最好的联盟催化剂,尤其是在这个假想敌足够强大且神秘的情况下。
仅仅在两年之前,华国和美国还在贸易问题上打的不可开交,而现在人们就像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一样,不说握手言和,至少已经很难在网络上看到互相敌视的声音了。
至于陆院士……
在一年之后,即便人们提起这个名字还是会想念,还是会感到难过,但若非是他的生忌之日,已经不会再有人主动去提起他的名字了。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历史的车轮总会无情地抛下一切,并在惯性下继续向前……
……
2025年,秋。
大西北。
在这个远离繁华与喧嚣的边塞上,印象中的荒漠与戈壁滩,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森林,和铺满了灌木丛等植被的绿油油的原野。
人工开凿的河流缓缓流淌,滋养着一方水土。
当风吹过的那一刹那,层层叠叠的叶浪跌宕起伏,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洋。
眺望着那片林海的陈玉珊,轻轻抚摸了下手上的戒指,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欣慰和神往。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绿洲”计划进行到了今天,已经初步看到了一些成效。
事实证明了,当能源被彻底解放,不管是多么恶劣的自然条件,也会匍匐在人类的脚下。
两河流域正在向着三河流域演变,而那第三条河,正是那人工开凿的奇观。
在规划的蓝图中,它将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深入大西北,横穿死亡的禁区,将海水灌入人工挖掘的盐湖,并由那里的日照蒸发形成人工的积雨云,浇灌这一方水土……
这时候,一名穿着黑色西装、剃着干练短发的女士,走到了陈玉珊的身后,声音干练地说道。
“星空癌症研究基金会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注册资金50亿,对金陵高等研究院与华科院医学研究所等20多家研究机构中资质合适的科研项目进行资助。”
“等到癌症问题基本攻破,这笔钱将自动转入冷冻休眠权益保护基金,用于部分病症治疗的专项开支。”
说话的这人,名字叫蔡云霞,很早以前就是陈玉珊的助理了。
一直有传言说,陈玉珊打算将她培养成星空科技总经理的接班人,也有传言说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不那么寻常。
毕竟,人就是这么一种无聊且八卦的生物,喜欢给一切事物加上自己的脑补。
也幸亏她是个女的,否则若是男的话,指不定还得传出什么难听的谣言。
“好的,我知道了,”陈玉珊赞许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件事情你干的不错,看来你已经成功的变成了一名,能够独挡一面的管理人员了。”
蔡云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不苟言笑、严肃干练的样子,但在得到陈总夸奖的时候,她脸上还是会忍不住露出有些腼腆的表情。
在她的心目中,陈玉珊就像是她的师傅一样。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在职场上一直很流行,很少有人会对自己的属下倾囊相授,而陈玉珊毫无疑问是个例外。
不但在工作中对自己多有照顾,蔡云霞甚至能够明显感觉到,她是在将自己当成她的接班人在培养。
事实上不只是她一个人,星空科技的每一名员工,对于这位总裁的敬意,都是仅次于陆院士本人的。
“世博会今天就开始了,咱们星空科技可是金陵高新技术园区的主力,您不打算去看看吗?”
“不用了,我更喜欢这里,”俯瞰着那片晃动的林海,陈玉珊弯了弯嘴角,迎着微风轻轻眯起了双眼,“这里的风景真是百看不厌。”
蔡云霞:“其实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讲,我觉得不如在森林之间安插一些农田。海水淡化装置和等离子体单向透过膜可以很方便的从中汲取出淡水,用于灌溉。”
“没有必要。”
“哦?”
“他说过,未来的粮食不是从田里种出来的,而是在一座东方明珠那么高的大厦里,像工厂的产品一样,从一个个垂直分布的车间中被生产出来。”
又是他……
听到这熟悉的句式,蔡云霞不又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一丝无奈的表情。
“他说过的话……都快成您的圣经了。”
没有否认这句话,陈玉珊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听到这句话,蔡云霞的神色顿时一肃,收起了脸上说笑的表情。
“您请讲。”
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的陈玉珊,用轻松的口吻继续说道。
“以后星空科技那边,就拜托你了。”
蔡云霞愣住了。
一时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拜托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转身看向了自己的助理,陈玉珊莞尔一笑说,“不出意外的话,董事会那边应该已经通过了我的辞呈。”
虽然之前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小彤差点没把她的电话打爆,但最终她还是说服了小彤。
诧异的看着陈总,蔡云霞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了一句话。
“您……打算去哪?”
“去上京探望一位故人。”
“然后呢……”
望向了远处的那片林海,陈玉珊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容,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可能,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吧。”
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景色。
难得自己也算是任性了一回……
对于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陈玉珊的心中不禁有些期待了。
与此同时,就在陈玉珊已经决定好去往何方的时候,远在金陵的一座疗养院中。
看着窗外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咬着笔头斟酌许久的范同,终于在书页上写下了最后一句段话。
【那是一个美丽的星球,它的繁荣即便是寻遍了整个宇宙,也很难再找到一个与它相媲美的瑰宝。】
【就如同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提出的盖亚假说,所描述的世界一样,那里的生命体和非生命体形成了一个可互相作用的复杂系统,一切都在和谐的轨道上实现了完美无缺的繁荣。】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的语气有些落寞,因为它已经面对着那荒无人烟的沙漠,眺望了数十亿年的岁月。也许正如所有美丽的事物,最终的结局都将归于毁灭一样,无可避免的热寂是宇宙万物永恒的终点。】
【但我仍然愿意相信,在这个宇宙的某处,一定藏着一颗与它类似的珍宝。】
【而我们和它之间的距离,只差一个怀揣着梦想与好奇,并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人去发现。】
“就到这里吧。”
将书本合上,他在页脚留下了自己构思已久的书名。
《火星上的那些事》
此时此刻的范同并不知道,这本自己在疗养时因为无聊而写下的拙作,对后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坐在病房里的他更不会想到,在并不算太久远的未来,对于那个“圣遗物”是否真的存在、他的身份到底应该算是地质学家还是科幻作家、甚至是他在遗迹中宣称听到的那些声音是否只是他自己的幻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会成为学术界最具争议的话题。
然而即便是如此。
他用文字描绘的那个世界,仍然激励了无数对宇宙怀揣着梦想的船长踏上征途,对柯伊伯带之外的世界扬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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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身骑白马的妹子”的盟主打赏(*/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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