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
金陵大学老校区。
老旧的石墙上倒映着斑驳的树影,梧桐树梢的蝉鸣好似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在这繁华的都市中独守着那一抹书香味儿的宁静。
不过今天这个日子,对于这座老校区来说却是有些不太寻常。
穿着正装的学者走过了那门前的青石砖路,高鼻梁的洋人在那民国时期修建的老建筑前来来往往。
一夜之间,这里就好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那古色古香的老学堂仿佛穿越了时空,恢复了国立大学最鼎盛时期的荣光。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比那最鼎盛时期的荣光还要耀眼。
因为那时候,虽然也有洋人来这里讲学,但多是昂着头颅,甩着臂膀,趾高气昂阔步走来的。而如今这里,无论肤色年龄性别,人们脸上大多是谦虚的表情。
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在知识的面前人人平等。
更不会有人为自己的肤色或者文化感到自卑。
亚洲第一?
现在,那只是谦虚的说法了。
仿佛是为了庆祝着暮气沉沉的学府,重新焕发出青春一样,就连那院墙上枯黄的蔓藤,都仿佛重新钻出了新芽儿。
“秦教授。”
听到有人在旁边呼唤自己,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座老学堂的秦岳,恍惚之中清醒了过来。
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他朝着旁边的助理看了一眼。
“要开始了吗?”
那名助理兴奋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激动地说道。
“还剩一个小时!会议组织委员会刚才打电话过来,希望您能去后台那边准备一下。”
四年前,圣彼得堡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国际数学家联盟主xi宣布了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定在金陵举办。
这一消息振奋了所有华国数学人的心情,同时也让金陵所有高校的数学系都为之激动了起来。
几乎没有多少悬念,金陵大学揽下了这次国际数学家大会的组织权,并将举办地定在了金陵大学的老校区。
为了承办这次举世瞩目的盛会,他们足足准备了四年的时间!
如今总算是到了检验他们成果的时候了。
“我知道了……和他们回个电话吧,我马上就过去。”
说着,秦岳从那民国风的老学堂上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站在古旧老的石墙下合影留念的外国学者们,嘴角不禁牵起了一丝笑容。
“说起来,上一次这座老校区聚集了这么多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站在旁边的助理微微愣了,随即笑着说。
“好像有段时间了……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两三年前,陆院士在这里开报告会的时候。”
两三年前……
秦岳的目光忽然黯淡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忧伤和怀念。
“都已经两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里的一切都有他的影子,但唯独他却不在了……
后台休息室内。
工作人员帮秦岳简单地打理了一下仪容,理正了领带。
大概在两年前的时候,陆舟遇难的消息刚刚传开不久,他便辞去了在普林斯顿的工作,登上了回国的航班,来到了金陵大学——他最尊敬的导师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事实上,在辞职之前,费弗曼教授一直有意将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让他来接替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主任一职。
然而,普林斯顿数学系主任这个职务并没有将他留下,面对费弗曼教授的挽留,他的决定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在他的记忆中,陆舟曾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要将金陵大学打造成世界顶尖的数学中心。
现在陆舟不在了,而他的理想还需要时间去实现。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由自己来替他走完这条路好了!
秦岳还记得自己刚刚回国的时候,金陵大学整个都处在一片哀伤的氛围中,尤其是数学系,更是一片消沉。
从某种意义上,他的回归也算是重振了大学数学系的士气。
作为陆院士生前最中意的学生之一,国际知名数论学者,他很快便接过了金陵学派的旗帜,接替退休的秦院长,担任了金大数院院长一职。
两年的时间,在他的努力下,金陵大学的数学系俨然已经成了国际一流的数学院系,并将国内的同行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如今国际数学家大会如期召开,作为金陵学派——或者说陆舟学派的新旗手,他将站在这个国际化的舞台上,代表华国数学界发出属于华国学者的声音!
万众期待之下,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开幕式终于开始了。
与往届大会的流程一样,国际数学家联盟秘书长发表了讲话之后,代表华国数学界的秦岳走到了台前,宣读了开幕致辞。
紧接着,便是高斯奖、菲尔兹奖等等一系列数学界最高荣誉以及奖项的颁发。
当数名获奖者走到台前,从国际数学家联盟秘书长的手中接过奖牌之后,会场内响起了一片慷慨激昂的民族乐曲。
在那琴筝萧鼓的鸣奏声中,一场盛大的文艺演出,为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是我参加过的所有数学家大会中,给我的感官最棒的一届!”从会场内出来的时候,威腾教授的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眉飞色舞地和旁边的德利涅教授说着,“虽然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比起圣彼得堡的芭蕾舞和里约热内卢的……原始丛林表演秀要震撼人心的多了。”
其实客观的来讲,圣彼得堡大会的那场芭蕾舞表演还是不错的,只是可能经费缺乏了点。至于后者的那场表演,虽然看起来很热闹,但总觉得热闹的有点用力过猛了些。再加上因为里约热内卢严重的治安问题,若不是陆舟的那场精彩绝伦的报告会,那一届数学家大会简直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相比起开幕式上的表演,我更感兴趣的是能否在这场大会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视线在大会堂之外的海报展示区移动着,面无表情的德利涅教授,眼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朋友脸上表情的变化,威腾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毛,“看来你似乎发现了什么。”
“是的。”
点了下头,扔下了这句话的德利涅教授没做任何解释,径直朝着海报展示区的方向走了过去。
出于好奇,威腾跟在了老朋友的身后,跟着他一起穿过了密集的人群,在一面无人问津的白板前停下了脚步。
看着白板上的那一行行算式,德利涅教授的眉头轻轻皱起。
“……柯西-黎曼方程?”
听到这句话,站在白板前的那个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没错……难以置信,您也是研究这个方向的吗?”
很显然,这位少年并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德利涅教授淡淡笑了笑,说,“我倒不是研究这个方向的,我只是觉得你用到的数学方法有些眼熟……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你的式3部分应该是L流形的一种推广形式,而你研究的课题,正是霍齐猜想的一个推论。”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震撼的表情,就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位老人。
“……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有些好奇,”看向了悬挂在白板旁边的那张海报,德利涅教授继续说道,“既然你研究的是霍奇猜想,为什么不把它老老实实的写在海报上。”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惭愧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想这样,但总感觉……直接写上去的话,有点儿不太好。”
若他年纪再稍微大一点也就罢了,以他现在这副年轻的模样,就算他是认真在研究这个世纪难题,八成也会被别人当成是开玩笑。
一眼便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德利涅教授淡淡一笑,平静的说道。
“你担心的那些东西根本无足轻重,学术从来不以年龄论高下,要说年轻的话,你比起我以前的那个学生差远了。他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数学界小有名气的大牛了。”
“这,这么厉害吗……”那少年的脸上写满了震撼的表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你叫什么名字?”
“……季默。”
德利涅教授点了点头。
“季默……是个有趣的名字。你应该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更自信一点,能够钻研到这种程度,你已经战胜了普林斯顿九成以上和你一个年纪的人。”
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年,德利涅教授继续问了句。
“顺便问一下,你的教授是谁?我想和他聊两句。”
听到这句话,季默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抹自豪。
然而,那自豪的表情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被一抹忧伤和落寞取代了。
“……您可能没办法和他交流了。”
德利涅教授皱了下眉头。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到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季默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的导师……是陆舟。”
陆舟……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德利涅教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就好像是打开了一扇关上的门,从心底涌出的记忆,让他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怅然。
这两年来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起那个名字,然而记忆的匣子还是被打开了。
“你居然是陆舟的学生。”看着那个少年,威腾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意外,笑着开了句玩笑说,“我有一种预感,可能要不了太久就能在菲尔茨奖的颁奖台上看到你。”
季默不好意思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我会努力的……我的导师以前就和我说过,他让我将目光放的长远一点,别太把IMO大赛的成绩放在心上,将菲尔茨奖当成目标。”
“哈哈哈哈,是吗?那还真是让人期待。”
看着乐不可支的威腾,德利涅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道。
“你确定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威腾干咳了一声:“你可以对我更有信心一点,区区十几年的时间,我还是有剩下的。何况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要是在开幕的前一刻就倒下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就在两个老头正为年龄的事情差点没吵起来的时候,不远处的1号报告厅内,传开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呼。
讲台上,韩梦琪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算式,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记号笔。
黎曼zeta函数在奇正整数点处值的超越性。
这是当初她执意要转入纯粹数学的研究时,陆舟留给她的课题。
她仍然记得师父当时说的那番话,他不要求她证明整个命题,只要求她能够在这个方向上做出一点微小的突破,哪怕是求出一个没有被发现的超越数,便算是她毕业了。
而现在,她显然已经超出了陆舟当时对她的预期。
她不仅仅是找到了那些数学界还未发现的位于zeta函数上的超越数,更是证明了整个命题的成立——
即,对任意n≥1,ζ(2n+1)也为超越数!
虽然时间用的有些久……
但她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了!
“不可思议……她对于数学工具的应用,熟练到让人惊讶。尤其是代数几何统一理论的部分,简直堪称画龙点睛之笔……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新人数学家能够做到的。”
看着台上的那一行行算式,舒尔茨的脸上写满了意外的表情。
此刻被讲台上那名小姑娘证明的,正是数学界小有名气的准黎曼猜想。虽然他并没有研究过这个课题,但光是看这课题存在的时间便不难感觉到,这其中的难度还是不小的。
坐在舒尔茨的旁边,法尔廷斯教授斜了他一眼。
“你在开玩笑吗?哪个刚开始研究数学的新人,会将这种级别的问题作为研究课题。”
说着,老人将目光投向了台上,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不过这幅面孔,看着好像确实挺陌生的。”
“好像是陆舟的学生,”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舒尔茨开口说道,“印象中……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好像见过这个人。”
“原来是他的学生……”
似乎一瞬间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法尔廷斯教授向后靠在了椅子上,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用肯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一届已经来不及了……但下一届菲尔茨奖,肯定有她的名字。”
惊讶地看了法尔廷斯教授一眼,不过舒尔茨也没说什么。
按道理来讲,确实也该如此。
数论本身就是纯粹数学中最复杂的一个领域,能够在这个领域上做出重大突破,一个菲尔斯奖级别的荣誉还是能够配上的。
再加上她是陆舟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会反对。
“别光说别人了,”看了一眼舒尔茨,法尔廷斯教授继续说道,“我一直都想找机会问你,你的研究到底怎么样了?”
“你是说那个?”微微愣了一下,舒尔茨的脸上很快浮现了一抹阳光的笑容,“当然,那个课题已经要结束了。或者换个说法,就差刊登在论文上了。”
法尔廷斯:“有期刊愿意接受你们的研究吗?”
“暂时还没找到……毕竟这个课题确实不太好分类,”有些微妙的挪开了视线,舒尔茨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打算随便找个期刊将这个成果刊登上去……反正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影响因子这种东西。”
听到舒尔茨的话,法尔廷斯教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向了讲台,缓缓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一名学者的黄金时期只有十几年而已,花了两年的时间,却只为了这么一个结果……这值得吗?”
对于这句话,舒尔茨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之后,看着台上鞠躬致谢的小姑娘,以及开始散场的报告会场,他轻轻耸了耸肩膀。
“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一个结束,算是给两年前的那场探险画上一个句点。”
“我觉得,这无关乎得失……”
“因此,应该是值得的吧。”
……
或许是沾了陆舟的光,今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格外的热闹。
准黎曼猜想被陆舟的学生证明!
第一天的第一场报告会刚刚结束,便将整个大会的气氛推向了高chao。
不过,对于韩梦琪本人而言,她的心中倒没有多少波澜。
她很清楚,自己完成的这件工作,不过是在师父的基础上做出了一些微小的成果罢了,还远远谈不上突破。
甩掉了那些试图追上自己的人,来到后台休息室的韩梦琪正准备将身上的正装换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休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熟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颜医生?”
停下了解扣子的手,韩梦琪不解的望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多废话,走到了韩梦琪的面前,严颜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件事吗?”
“……什么事?”虽然不认为自己能帮到她什么忙,但韩梦琪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
严颜:“你姐姐失踪了,我想知道她去了哪!你有什么线索吗?”
从那天去过上京之后,陈玉珊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唯一的线索显示,在她消失之前,曾经去过一次301医院,拜访了几位受到星空科技资助的医生。
再然后,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其实一开始这件事情倒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包括她辞去星空科技的职务,大多数人也只是表示了惋惜,认为她是悲伤过度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直到后来她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不少她身边的人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由于不像是刑事案件,更不像是境外势力所为,这件事情最终被移交给了总参情报科,进行一般调查。
刚刚被掉进情报科的严颜,手上能动用的资源相当有限,也只能通过走访调查这种最笨的方法,从她身边的人一点点查起。
听到严颜的问题之后,韩梦琪一脸茫然地摇来摇头。
“不知道。”
见韩梦琪什么也不知道,严颜顿时急了,说道。
“你是她的妹妹,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她有没有说过,自己特别想去哪里?”
“特别想去哪里……”韩梦琪张了张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段记忆,眼中顿时印上了一抹惊讶的色彩。
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脸上表情的变化,严颜立刻追问说道。
“你想到了什么?”
“特别想去的地方……有倒是有,但这不可能吧。”
说着的时候,韩梦琪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那么遥远的地方,真的能去到吗?
毕竟以地球上现在的技术,别说是太阳系之外的某个恒星系了,就是连柯伊伯带也未必能飞出去啊……
破旧狭窄的街头下着暴雨,一群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种部队正潜伏在雨幕的背后,安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这里是摩加迪莎,索马里的首都。
自从三年前的那场行动之后,这片地区已经被华国纳入了势力范围之内。
随着华国力量对地区局势的介入,盘踞在西北部地区的武装分子和极.端势力纷纷向着非洲中部撤离,而随着那些秃鹫的离去,这座闻名世界的混乱之城,也罕见的迎来了秩序的曙光。
不过,贫穷、落后以及蒙昧,永远是暴力与恐怖的最佳温床。就像光明和黑暗永远处在此消彼长的平衡之中一样,暴力和流血冲突从未真正意义上的离开这里,只是从明面上转入了地下……
就像那顺着斜坡灌入下水道的雨水一样。
远处,一抹车灯穿过了雨幕,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狭长的轮廓。
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一辆老式的福特车踩了急刹车停在路边。车门猛地推开了,坐在车上的两个黑人青年拉低着帽檐,急匆匆地下了车,跑去了一旁老旧公寓的门口,用拳头咣咣咣地砸着门。
“开门!快!”
很快,那生锈的铁门向外推开了一扇小铁片儿,在确认了门外那两人的身份之后,那铁门彻底打开,将门外的两人放了进去。
天上的雨仿佛忽然间下大了一样,打在地上的声音更加凄厉了,仿佛婴儿的哭啼。
靴子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淌过了街上的水坑,一道道平举着步枪、沉默寡言的身影如同利刃一般钻出了雨幕,将那辆福特车和旁边的公寓楼包围。
一时间,那原本空旷的街道,居然显得拥挤了起来。
黑暗之中,带头的那人挥了挥手,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紧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随着一道刺目的闪烁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生锈的铁门被炸的向内飞了出去。
等候在门口的特种部队鱼贯而入,随着几声干净利落的枪响,夜空的寂静被彻底划破,与那时不时刺破黑暗的火苗一同,在这雨夜中编织出了一道死亡的交响曲。
附近的居民蜷缩在家中,将窗户拉得严严实实的。
没有人敢探出头,更不敢往街道上瞄一眼,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因此惹来了杀生之祸。
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最后一名赋予顽抗的武.装分子倒在血泊中,王鹏干净利落的将手枪插在了战术腰带上,面无表情的跨过尸体,朝着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内走去。
看得出来,这些人在遭到了攻击之后,想过要销毁证据。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已经被肃清干净了。
在那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阵子,王鹏熟练地拆掉了抽屉下面藏着的饵雷和引线,然后凭借着外骨骼的动力,对着上锁的抽屉直接来了个暴力开锁。
咔的一声巨响传来,将整个扯下的抽屉丢在了桌子上,王鹏伸手在里面寻觅了一下,很快找到了一本像是任务简报一样的东西。
上面记录了包括任务目标、使用的武器,以及参与行动的人数等等在内的所有情报。
而通过这些情报,他们不但挫败了一场还未发生的袭击,更是为数月之前发生在马尼拉的那场爆炸案画下了一个句号。
“证据都在这……已经确认,马尼拉爆炸案的凶手就是他们。”
站在王鹏旁边的,是组织上在这次行动中给他安排的搭档,名字叫陈涛,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
看着他手上的那本任务简报,陈涛忍不住说道。
“……妈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阻止将在马尼拉召开的沪上经合会议,以及将在会上推进的泛亚洲经济一体化协定。”
具体情况王鹏并不清楚,他只听说,那个泛亚洲经济一体化协定对东亚地区的各国来说非常重要,它与包括跨区域电网、跨国磁悬浮隧道等等一系列的跨区域合作都紧密地关联着。
“可是,这有些说不过去吧……能够在我们的眼皮底子下干成这么一桩大案的只有美国佬,但现在他们和我们的关系正在蜜月期,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未必是美国佬。”
虽然就算是的话,他也不觉得奇怪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一群索马里海盗的残余,在马尼拉的街头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我并不是想说他们以自己的意志做了这些事情,而是想表达,为他们提供援助的另有其人……这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劫案。如果不是轨道空降旅全程待命,仅仅凭借英国特勤部队的支援,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从抽屉的最底下翻出了一本牛皮扎成的笔记本,王鹏叫它拿在手上随手翻了下。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可能找到了。”
“这是?”
“一本‘传教手册’……不过不是索马里本土的宗教,”看着那个熟悉的符号,王鹏的眉头紧紧锁着。
宇宙之灵基金会。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个名字。
将这本笔记翻了两页,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在其中的某一页上,夹着一张被撕下的报纸。
“……火星遗迹中四维空间碎片假说。”
看着这行莫名其妙的标题,还有那夹在正文中的一行行古怪的算式,王鹏逐渐开始意识到这其中的隐情恐怕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复杂……
“明天我要回一趟国内。”
“你要回国内?”陈涛愣了下,看着他说,“那剩下的工作呢?”
王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你了。”
……
两年前。
自从火星上的那场灾难发生之后,王鹏便从火星科考基地调回了地球。
组织上并没有因为陆院士的遇难而惩罚他,毕竟在那种级别的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渺小的。
能够将陆院士的遗物带回来,他已经尽力了。只不过,即便没有人责怪他,那深深的自责仍然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年,他仍然没有从那场灾难中走出来……
国安某局办公室。
推开门,王鹏走了进来。
“杨局长,您找我?”
“没错,”从办公椅上坐直了,杨局长将手中刚刚看完的那份文件丢在了办公桌上,“那张报纸的源头查到了……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报纸,而是从一本学术期刊上撕下来的。”
从办公桌上拿起了那份文件,王鹏皱着眉头将里面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良久之后,他给出了一句评价。
“……有点意思。”
这本学术期刊的来头还不小,正是当今三大学术期刊之一——《Nature》。
而被撕下的那张纸条,正是《Nature》上个月出版的那一期封面上,被设置了highlight展示的研究成果。
简单来讲,奥布里教授和舒尔茨教授在研究中宣称,两年前发生在火星上的那场地震,并非是由于地质运动而引发的。
其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四维空间碎片的崩塌,导致被扭曲的空间和立场得到修复,从而引发了整个遗迹的结构性坍塌。
就好像一座大楼,被敲碎了承重墙一样。
虽然听起来有些拗口,但通过一些从火星遗迹中采集到的样本,以及根据他们的主观感受并加以数学的推断,他们最终从理论上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这篇论文看起来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因此在学术界算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也许是出于希望这件事情引发更大讨论的目的,《Nature》将这研究成果引用了过来,并且打上了highlight的标签。
看着王鹏脸上意外的表情,杨局长继续说道。
“奥布里教授和舒尔茨教授的身份你应该不会陌生,他们曾经于两年前参加过前往火星的外交使团,并从那场灾难中幸存。”
王鹏点了点头。
“我有印象。”
杨局长继续说,“根据他们最近发表的这篇论文,以及对四维空间碎片的存在的阐述,我们的情报人员在咨询了相关专家后得出了推论。”
“在火星文明的遗迹中,应该存在着某种特别的机关,那是人类文明——也就是我们所有人,尚不了解的科技,而这种技术之强大,已经足以影响我们周围的空间,乃至维度本身。”
“在那个四维空间碎片的影响下,他们被困在了了一个循环的空间中,就像是轮子上的仓鼠那样。”
听完上级的说法之后,王鹏略微惊讶的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这听起来有点像科幻电影。”
“确实有点,但这确实目前为止,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解释。火星上曾经存在过一个远比我们强大的文明,他们的科技空前发达,而那座遗迹便是证据。”
看着欲言又止的杨局长,王鹏开口说道。
“直接点吧,需要我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杨局长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那个我们追查了两年多都还没有头绪的宇宙之灵基金会暂且不论,他们为何会盯上火星遗迹也暂且不管,真正让我感到在意的是,那里埋葬的技术可能对当前的国际局势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影响。”
“你应该清楚,我们能拥有目前的国际地位是因为什么。而如果一旦失去了科技优势,我们将面对的又是什么。”
王鹏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目光紧紧的盯着他,杨局长继续说。
“目前我们对地狱之门废墟的挖掘,最深也只到了50米,以现有的技术手段和火星上有线的条件,根本无法继续向下挖掘。想要将人工隧道向下掘进到1-3公里深的位置,别说是十几二十年了,本世纪都不一定能做到。”
“然而谁也无法保证,当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挖掘那做遗迹时,我们的制度和执行力还能像今天一样,并且和今天一样的重视这件事情,对潜在的威胁心怀戒备。”
“人都是健忘的,更不要说隔了几代人。”
“除非,有一位足够忠诚、牢记使命、并且善于学习、拥有较强执行力的同志,去提醒我们的同胞。”
说着,杨局长看向王鹏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认可。
“你的忠诚是有目共睹的,而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
“为了共.和国的明天,我需要你去执行一项任务。”
“……你的意思是。”
看着那副表情,王鹏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这位杨局长到底希望自己干什么。
一脸郑重地看着他,杨局长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是的,我希望你去一趟未来。”
……
普林斯顿。
图书馆的活动室,爆发出了一声欢呼。
直到门口传来了图书管理员砸门的声音,那欢呼的声音才偃旗息鼓了下来。
“这绝对是经济学、社会学、人类行为学……乃至物理数学史上的奇迹!”难掩语气中的激动,站在桌子旁的艾伯特教授,压低着音量欢呼道。
电脑屏幕中,篇幅长达40页的算式,已经被编译成了优美的程序语言。
一个个精妙的参数就像一颗颗做工精细的齿轮,在一条条对应着人类社会行为、经济活动的公式的支配之下,构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
它是大数据理论的极致!
同时在样本的规模上也堪称是史无前例的!
他们足足花费了4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项伟大的工程,而如今终于到了检验他们成果的时候了。
眼中一片火热,向来稳重的克鲁格曼教授也忍不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说道。
“赶快来试试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稍等,我已经申请到了超算使用权限,马上就OK了……”
程序导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因为前期的准备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需要逐一导入他们搜集到的那些样本参数,然后再借助超级计算机逆天的运算力,对这个复杂的方程进行求解,便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没有等待太久的时间,短短一个小时,他们便成功拿到了原始数据。
在两人的合力之下,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们终于完成了对数据的整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在看到这个结果之后,艾伯特和克鲁格曼教授的脸上,却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分钟那么久。
最终是艾伯特率先打破了沉默,用不确定的口吻说的。
“……是不是哪里错了?”
“不可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无比自信的克鲁格曼教授,毫不犹豫地说道,“从计算意义上来看,我们的结果是无比正确的……虽然就结果而言,可能和我们想象中的结果有些出入。”
ε代表的是技术发展增速,关联的是代表生产总值的λ,以及包括主要国家城市化率、受教育指数、
根据他们的计算结果。
按照现在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人类文明的技术发展速度将在21世纪50年代达到顶峰,然后在21世纪的下半叶快速回落,最终多项正向指标纷纷跌入低谷,而对应的是社会发展的陷入大停滞,并由此而引发严重的全球性经济危机。
不只是如此,在21世纪的下半叶,全球政治局势也将迎来一场巨变。
而这场变革,将改变地球上所有人的生活……
总之,情况相当的不乐观。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艾伯特教授小声说道。
“……老实说,我被咱们的研究成果给吓到了。”
克鲁格曼教授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们应该将这个成果发表出去,并想办法扩大它的影响。至少,给未来的人一些警示……”
“我很怀疑,这真的有用吗?”艾伯特看向了克鲁格曼教授,“大的趋势一旦形成,除非发生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变数,否则几乎是不可逆转的。”
沉默了一会儿,克鲁格曼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有没有用……”
“我们总得试一试。”
灯笔
成千上万吨多肉多汁的动物,徜徉在茂盛的草原和一望无际的密林中,那丰厚的物产不止非他们能力所驾驭,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然,他们身处于丰饶,却最终因饥饿而走向死亡。
……
高耸入云的断崖上。
望着数十米开外的那片肥沃到发黑的土地,还有远处那茂盛草场与数十米高的巨木,坐在悬崖边上的陆舟抬头看了眼天空,不禁眯了眯双眼。
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原始森林的感觉,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数亿年前。
“……别告诉我,我穿越到了几十亿年前的火星。”
天空中的太阳很小,只有拇指大一点。光芒也不是特别的刺眼,但却足够的明亮。
附近的温度非常舒适,丝毫感觉不到冷,甚至于有种春日午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躺在树荫底下,懒散地睡个午觉。
陆舟推测,这里之所以能保持如此舒适的温度,多半是因为这里的大气层厚度以及土壤类型的缘故。厚重的大气就像一层棉被,锁住了绝大多数从太阳射来的热量。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时间是不可逆的,这是被写入真理的法则。”
“哦,所以这是一段记忆?”
一道湛蓝色的光束缓缓浮现在了陆舟的身旁,一名蓝色的直立行走的类人型生物从那光芒中走出,坐在了他的旁边。
望着天边那缓缓移动的生物群落,雷因哈特将军用平静中带着一丝赞许的声音说道。
“聪明,难怪观察者会这么看重你。”
陆舟撇了撇嘴角,没有说什么。
事实上这并没有什么难猜的。
在进入休眠舱之前,他便得知了雷因哈特将军的存在是一段记忆体。
既然他能够记住自己的名字,并且完美的扮演“雷因哈特”这个身份和自己正常的交流,那么显然这段记忆是可以写入新的东西的。
比如,关于几十亿年前发生的事情。
“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反正几十年内你是没希望醒来了,不想找点事情打发下时间吗?”
听出了那声音中的调侃,陆舟回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
“对我而言,几十年也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
如果不去考虑其他事情的话……
确实是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陆舟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这里发生了什么?”
雷茵哈特将军淡淡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地上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着泥土。
“跟我来吧。”
“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也不管陆舟是否跟上自己,便转身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陆舟犹豫了两秒钟,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便站起身来,跟着雷茵哈特将军向山下走去。
“在你们的文化中,最接近火星史前生态面貌的概念,大概便是由你们的学者提出的‘盖亚假说’,整个星球几乎就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一样,自它完成最初的生态系统演化开始,便处在几乎永续的平衡中。”
“这里几乎不存在南极和北极的概念,任何纬度上的生物都能同等的感受到最舒适的状态。这里就像是一座天堂,并且不发生意外的话,将会一直保持下去。”
登上了雷茵哈特将军的脚步,陆舟随口接了句话。
“然而还是出现了变数。”
“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
“是我。”
正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山洞旁边。
当看到那山洞旁边的巨大昆虫时,陆舟差点没干呕出来。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和他膝盖一样高的蟑螂。
那对长度约摸两米、爬满了绒毛的触角上下晃动着,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是的。”
“这很正常,哺乳动物和节肢动物在审美上存在天然的差异,他们以多足、修长的触须、复杂的纹理为美,而哺乳动物关注的焦点在他们的身上根本无法体现……关于审美我不想和你讨论太多,你们的文明还太年轻,等你见识稍微多一点,咱们再来讨论这些东西或许会比较合适。”
正说话间,不远处的那只小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向洞穴的内部探索。
而这是雷茵哈特将军也对陆舟招了招手,笔画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便带着他向洞**走去。
洞**的光线很暗,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在进去之前,陆舟还有些犹豫,毕竟他实在不想和这么大一只虫子待在同一个空间,哪怕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段古老的记忆。
不过在看到雷茵哈特将军若无其事地向里面走去之后,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克服心中的不适跟了上去。
一蟑螂两人就这么在洞穴中走着,向前推进了约莫一两百米左右的样子。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那只小强忽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贴在背上的翅膀发出了危险的嗡鸣声。
“他在干什么?”
“狩猎。”
“狩猎?”
“没错,在文明的早期,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形成文明的时候,这些蟑螂主要以洞穴中一种爬虫生物的幼崽为食。这种生物也很有特点,幼虫也具备繁殖能力,以后你会看到这些蟑螂很聪明地将它们驯化成了牲畜,作为蛋白质的来源。”
“就像蚂蚁的蚜虫?”
“聪明。”
正说话间,阴影之中,一只面部镶嵌着獠牙、约莫有一米多高的长脚蜘蛛,一边发出着嘶吼的低鸣,一边气势汹汹的逼近了过来。
那色泽诡异的绒毛看着令人头皮发麻,陆舟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前面的那只匍匐着身形、颤抖着翅膀的小强,忽然动了。
只见他甲壳上的翅膀忽然发出了一声爆响,然后枕头蟑螂便像是一枚子弹一样向前射了出去。
这种把自己当成炮弹一样打出去的狩猎方式,着实把陆舟给吓了一跳。
他原本以为这种生物只会躲藏在阴沟里,啃食那些腐烂的食物,根本毫无进攻能力,却没想到眼前的这头火星上的蟑螂,居然还具备如此凶残的狩猎能力!
显然不只是他没有料到,那蜘蛛似乎也没有料到眼前的这只“小家伙”竟然如此的凶猛,一个照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翻滚到了旁边。
两只昆虫陷入了近身肉搏,厮打在了一起。凭借着个头小的优势,那只小强很幸运地挂在了那只蜘蛛的肚子上,竟是直接啃掉了那蜘蛛的半张脸。
胜负已经分出。
下意识的扑腾了一阵子之后,那只蜘蛛便蜷缩成了一团,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只小强发出了一声“兴奋”地嘶吼,剪断了那只蜘蛛的獠牙,用一对前肢将它绑在了头顶上,然后迅速地冲进了洞穴背后的巢穴之内。
在那巢穴之内,一颗颗肥大的幼虫蠕动在地毯一般的绒毛堆上,正好奇的望向巢穴的入口。
显然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
“能够杀死成年的火星蛛,对于这些火星人来说,等同于无上的荣耀。因为一般情况下,那些火星蛛通常都是以两米多高的巨虫为狩猎对象,而那些怪物是这些火星人几乎无法抗衡的。”
对火星人这个称呼感觉到了反胃,陆舟表情难看的说道。
“我觉得……咱们还是别用火星人这个称呼来称呼它们比较好。”
雷因哈特淡淡的笑了笑,揶揄了一句说道,“怎么,这个名字不是你起的吗?”
陆舟:“……”
“其实无所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就算你用珈蓝人称呼我,我不一样没有生气吗?何况你眼前的小家伙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学会直立行走,制造工具,甚至是发展出比你们现在的地球繁荣数倍的文明……快看,他好像发现了宝藏。”
顺着雷因哈特将军的方向看去,正在就地取材的收集那些白色绒毛,将幼虫捆进去的小强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那些幼虫们似乎意识到了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妈妈,已经开始感到了不安,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叫唤。
然而那小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晃动着头顶的触角,迈动着小碎步爬到了石壁的旁边。
和旁边的怪石嶙峋有些不同,那平整的岩体就好像一座石碑一样,牢牢的嵌在石壁上。
不只是如此,在那光洁如镜面的石碑上,还留着一行行古怪的记号。
虽然并不明白这些记号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它总觉得那些符号中透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
而这种吸引力,非常神奇的不是来自于进食的本能……
“好奇心是一切的开始,你无法想象当我发现这只丑陋的小家伙,在这座石碑前驻足停留时,我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是……”眼中浮现了一抹难以置信,陆舟的瞳孔微微收缩,轻声念道,“珈蓝帝国的文字?”
“是的。”
雷因哈特将军点了点头。
“这些字,是我在刚刚来到这个星球……或者说这个宇宙时,为了纪念一些东西而刻下的。”
就在两人交谈着的时候,那个小强已经靠近了石碑,用触角好奇地敲打着那一行行古怪的文字。
从它的动作来看,这小家伙似乎是想将这东西搬走,然而在经过了几次努力之后,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被那莫名而来的吸引力拴住了视线,不忍心就这么离开的它,盯着那座石碑看了很久很久,并且用前肢在地上摩擦着,似乎是在模仿着那石碑上一个个符号的笔画。
此时此刻,站在石碑前的那只小强不会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这次本不该发生的凝望,彻底改变了一只族群的命运。
也彻底改变了一颗星球的未来……
灯笔
叮——!
钢铁碰撞的声音,将陆舟从恍惚中惊醒。
那是打铁的声音。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由有木头和石块以及一些白色的碎绒毛搭成的原始房屋前,而吵醒他的正是旁边的一座造型怪异的煅炉。抬头向远处望去,稍远一点的距离还能看到土块儿和木棍支起的围墙,以及涨势喜人的农田。
正如雷因哈特将军所说的那样,这些虫子们学会了直立行走,甚至学会了使用工具,并且发展出了农耕文明的雏形。
虽即便在他看来,他们走路的姿势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看着那被篱笆围起的“牧场”,还有那一个个肥的和水桶似的幼虫,陆舟脸上浮起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时候,雷因哈特将军走到了他的旁边,调侃了一句问道。
“一走神就是几万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听出了那语气中的调侃,不过这会儿陆舟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了。
“我们……已经过去了几万年?”
雷茵哈特将军耸了耸肩膀。
“你可以理解为快进,毕竟我不可能真的让你在我的记忆中待上几万年。”
汗!
吓死个人!
陆舟还以为他这一觉,已经睡了几万年了!
“……”
没有立刻回应雷因哈特将军的话,陆舟四处环视了一眼,端详了一阵子这座山脚下的村落,才继续开口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石器时代?”
“比石器时代稍微远一点,他们已经学会了冶炼金属……大概算是青铜时代吧。”
“是你教会了他们这些吗?”
“没,它们但脑容量可能稍微小了点,但还不至于蠢到连盖房子和驯化野兽都需要我去帮忙。”
“可你告诉我,是你‘启蒙’了它们。”
“没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我遗留下的那块石碑教会了他们文字,而也正是因为文字的出现,才让他们的知识得以传承,难道这个挂开的还不够大吗?”
正说话间,原处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嗡鸣,空气中的宁静祥和忽然染上了一抹肃杀。
只见一只只头部覆盖着金属犄角的蟑螂从树林中冲出,在被驯化了的飞行昆虫的掩护下,朝着山脚下的那座村落扑了过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村落中的蟑螂迅速武装起来,开始迎战。
两拨人马很快厮打在了一起,看着冲到面前的蟑螂——或者说火星人,陆舟的背后下意识的涌上一阵恶寒。
幸亏站在他旁边的雷因哈特将军抬了下手,带着没有实体的他飞到了天上,否则他有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吐出来。
俯瞰着脚下冲天而起的火光,还有那血肉飞溅的厮打,陆舟忽然有一种错觉,此刻身处于这里的自己,就好像是上帝一样。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他正在通过上帝视角,俯瞰着关于文明的一生……
“是不是感觉自己就好像无所不能的神?”
“有点儿。”
“看来你渐渐体会到我的感觉了,”雷因哈特将军淡淡笑了笑,“事实上,任何高等文明在面对低等文明时,都会产生类似的想法。有时候这么想想,估计那些观察者看着我们时的心态,八成也是一样的。”
就在两人闲聊着的时候,山脚下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两拨人马的厮杀最终以侵略者的胜利告终,那些个头明显稍大的火星人,将俘虏分成了两波,一波杀掉,而另一波则用白色的绒绳捆住了甲壳与头部的连接处。
胜利者在村落的中央支起了火堆,点燃了火焰,跳起了取悦神灵的舞,享用着掠夺来的物资,宰杀敌人的牲畜,甚至享用俘虏……
看着若有所思的陆舟,雷茵哈特将军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这是进化的第一阶段,文明和野蛮正在做着最后的抗争,一开始后者处于上风,但最终前者后来居上。战争就如同催化剂,这片土地上的火星人开始融合兼并,连成一个整体。为了管理更多的人口,他们从部落制过渡到了封建制,然后又通过无数次的改革、甚至是革.命,实现了生产力的解放……”
陆舟:“那么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雷因哈特将军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什么角色也没有扮演,当他们再次联系上我,并且彻底意识到我的存在,已经是电子时代的事情了。”
就在雷因哈特将军讲述着这些的时候,两人脚下的大地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低矮的茅草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砖砌成的房屋,以及花岗岩打成的地井。
篝火堆也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烟囱,和占地数百亩的工厂。
一车车的钢铁制成品从工厂中运出,装上了火车,伴随着汽笛的轰鸣声,开向了远方。
不远处,一圈圈的房屋拔地而起,城市的轮廓开始出现,并且快速的蔓延。
“是不是觉得很震撼。”
“是的……”看着脚下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陆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既然火星文明比我们提前了将近三十亿年的时间……为什么观察者文明不选择他们,而是要将希望寄托在三十亿年之后,一个无论是资源还是环境条件都逊色与火星文明的我们。”
在陆舟看来,这些火星人的初始资源,简直可以用完美开局来形容了。
和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次小冰河期的人类文明不同,这群生活在温室里的虫子,几乎没有遭遇过自然灾害的洗礼,即便哪一年庄稼欠收,他们也可以从物种繁茂的森林与地下世界,获取足够的食物。
“这个问题其实很有意思,以地球为参考的话,最肥沃的土地就一定能孕育出最强大的文明吗?”
看着陷入思考的陆舟,雷因哈特将军继续说道。
“事实上,盖亚星球虽然拥有令所有有机生命体羡慕的生态环境,但这里并不是孕育文明的最合适的温床。”
“富饶的环境意味着不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就能够获得生存所需的基本物资。火星人虽然和你们同样拥有好奇的品质,但他们的文化中却不知勤劳为何物,更没有开拓的基因。而且最为致命的,数万年的演化让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盖亚星球的生态环境,而这种挑剔到近乎苛刻的适居条件,让他们很难在太空中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第二家园。”
“想象一下,假如地球上的生态系统还能够容纳200亿人,甚至是300亿人,并且丰富的资源储量看不到耗尽的那一天,你们还会想着放弃眼下的美好生活去探索月球,火星,甚至是太阳系之外的世界吗?。”
“相比之下,反而是那些恶劣极端的环境,更容易孕育出强大、且具有侵略性的文明。这一点你可以记住,说不准哪一天就用上了。”
看着似懂非懂点头的陆舟,雷茵哈特将军继续说道。
“至于时间……那就更不必说了,一个拥有过漫长岁月的文明可能发达,但他发达的理由一定不是因为拥有漫长的岁月。许多看似必然的事情,其实并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而这些东西,也是在我抵达银河系的中心之后才知道的。”
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脚下的大地已是沧海桑田。
一望无际的草原看不见了,森林的边界继续收缩,收缩,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被一座座钢筋混泥土的高楼吞没,钢铁覆盖了这片星球几乎每一寸角落。
这一刻,陆舟总算是明白了,那遍布火星地表的铁锈,究竟是来自哪里。
还有那一条条结构诡异的赤铁矿脉和硅酸盐沉积岩层……
那一切,原来都是火星文明城市的“尸骸”!
“不可思议,他们最终是怎么走到的……那一步的?”
看着那颗几乎已经被钢筋水泥的人造物彻底改变了地貌的星球,还有那葱是在街道上的霓虹和数不尽的繁华,陆舟的眼中不禁染上了一抹复杂的感情。
虽然发达并没有改变那些火星人在他眼中丑陋的形象,但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看到任何衰退的迹象。
若不是已经见过了几十亿年后的火星是什么样子,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强大的文明居然没有踏上星空,而是最终走向衰亡……
“有很多原因,甚至还包含了很多的巧合。”
“抛开这些不谈,我们做一个假设。假如癌细胞知道,自己毫无止境的扩张下去,终究有一天会和宿主同归于尽,你觉得它会不会考虑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增殖?”
陆舟下意识反问道。
“那还是癌细胞吗?”
似乎是对陆舟的直觉感到了赞许,雷因哈特点了点头,说:“没错,所以指望文明会约束自身,和自然达成共同繁荣,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就像人的谷欠望会膨胀一样,文明的需求也是一样。只有朝着更遥远的世界扩张,才是文明存续的唯一之法,就像最初的鱼儿跳上陆地一样。”
“然而因为适居性的问题,火星文明最终并没有走上这条道路,而是选择了继续索取。通常情况下,盖亚星球的承受能力是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直到……他们最终干了一件蠢事儿。”
陆舟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什么蠢事。”
“他们建了一座地热井,从海底一直挖掘到了地幔层,从中抽取热能和矿物,用来建造并供养他们的城市。”
“他们疯了……”陆舟微微愣了下,“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比如可控核聚变吗?”雷因哈特将军淡淡笑了笑,“你可别忘了,这个时候火星的形成时间不过几亿年,包括整个太阳系都还很年轻,可没有像地球那样在海洋中积攒了大量的氘氚元素。”
“火星文明不是没有发明可控核聚变技术,但对于他们的状况而言,这并非是最廉价的选择。而相比之下,身为节肢动物的它们,向下探索更具有吸引力,毕竟打洞几乎是它们生存的本能。”
“大量的地幔物质被抽到了地表,地核中的能量被释放,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包括地核的降温,包括磁场的衰弱,对于生命只有短短二十余年的火星人而言,绝大多数人耗尽一生的时间都不一定能感觉到他们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而当地核温度终于跌破了某个临界值,衰弱的磁场再也无法抵抗来自宇宙的高能射线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在绝望中看着大气层被吹走,成片的同胞在癌症中死去,一座座城市变成了鬼城,他们被迫带着所有人从地表向地下世界撤退。”
“然而即便是地下世界,那里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那时的火星就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距离死去只差一张死亡诊断书。”
“在文明即将消亡之前,他们也算是做出了一定的努力……比如点火计划,以及播种计划。”
“关于点火计划,我已经和你讲过了,他们向我祈求帮助,希望通过将我的引擎送去地曼圈,引爆能量模块中的零点能,以此将从地核借来的热量还回去。他们休眠了一部分的同胞,轮流醒来去完成这项工作,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
“至于播种计划,就比较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莱茵哈特将军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被火星上的剧变给刺激到了,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环境适应能力方面的孱弱,于是通过基因修饰的方法大幅度的剪裁了自己的基因。”
“只不过可惜的是,基因修饰是一样很精密的技术,而在这方面他们显然并不成熟,只能以削弱其他部分为代价,来强行提升自己的适居性。通过这种方法创造出来的新·火星人,不只是在智力上存在缺陷,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些矮小的低能儿是自己的同类。”
“但无论怎么说,这也算是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了,而且乐观的想,在亿万年的进化,万一哪一天这些新·火星人们重新觉醒了他们祖先的基因,不就等于复苏了他们的文明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部分人将目光投向了地球,也就是你们的母星。虽然那时候的地球还是一片混沌,但他们尝试通过引爆核武器、投放耐酸性、固氮细菌类等等人为的方法,加速了地球大气演变的过程。”
“我不知道这是否在观察者们的计划之内,还是可以被允许的误差。总之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经过基因改良、冷冻休眠的新·火星人,被他们的同胞送到了地球上,而那些火星人希望,那些比他们更小的小家伙,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重建火星文明的荣光。”
看着脸上写满震撼的陆舟,还有那地表上成片熄灭的霓虹与繁华,雷因哈特将军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轻声说道。
“至于结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们耗费了几十亿年的时间,跨越了上亿公里的距离……”
“……终于成功的,变成了你们眼中的蟑螂。”
……
地球。
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
一位年近六十,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匍匐在一张木桌前,仔细核对着手中的打印稿。
他的名字叫弗纳尔,是一名考古学家,虽然最近几十年来他的研究方向出现了一丝偏差,但本质上还是没什么区别的。
到今天为止,距离那场最初的火星之旅,已经过去三十年的时间了。
这三十年来国际社会一直没有放弃对地狱之门的挖掘,直到最近因为经费被一削再削,才稍稍停顿了下来。
凭借着在火星考古领域权威的地位,这三十年间他又陆陆续续地去了几次火星,调查地狱之门的遗迹,同时也对一些新发掘出来的火星文明的线索进行考察。
而他也从一名看上去比较显老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老头。
顺便一提,如今的航天旅行虽然不至于像家常便饭一样简单,但已经没三十年前那么神秘了。很多家底殷实的新婚夫妻都会选择到月球上去度蜜月,感受那失重环境下的奇妙体验。
另外,像他这样坚持用手搞、并在纸上完成论文的学者,在这个多媒体技术极度发达的年代已经不多了……
“教授,您的稿件我给您带来了,”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名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抱着一摞纸,推开门走了进来。
结果因为那摞纸实在是太高,挡住了他的视线,以至于他差点儿没被门口的椅子给绊一脚。
看到他如此不小心的样,弗纳尔教授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小心点!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这可是珍贵的历史文献。”
“可是教授,它们只不过是刚打印出来的……”脸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那年轻博士继续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大可以再去打印室帮你弄一份。”
“不管是牛顿还是谁,任何伟人的原稿在刚刚收录进这座图书馆的时候,都是崭新的。顺便一提,电子档是没有灵魂的。”将手中的文件摞了摞,弗纳尔教授熟练的将它们分批过了一遍手,逐一清点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都在这里。”
表情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导师,那个年轻博士想要吐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见他的导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衣帽架上,拿起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披在身上,然后站在衣帽镜前整了整衣领。
看着镜子中那个苍老的自己,他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怀念,但很快被强烈的自信取代了。
今天!
就在今天!
他的研究将改变历史!
深深吸了一口气,弗纳尔教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昂。
就像是在吟唱一段古老的英格兰史诗,他开口说道。
“去好好准备一下吧,吉尔伯特博士!”
“拿出你衣柜里最贵的那件西装烫直,等到下午的报告会开始。”
“整个世界都会因为这一惊人的发现,而永远地记住我们的名字!”
对老教授的神经质已经见怪不怪,吉尔伯特撇了瞥嘴,唯唯诺诺地嘀咕了一声。
“是,教授。”
他现在非常想写一篇论文。
论长时间离开地球,会不会弄坏脑子……
……
相对于数十年的岁月来说,区区一下午的等待,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罢了。
安静的等待着墙上的挂钟走到正点,弗纳尔教授凑近话筒清了清嗓子。
报告厅安静了下。
一双双视线停止了左右摇摆,齐齐看向了讲台上的那个老教授,等待着他的开场白。
报告会,已经开始了!
“女士们,先生们。”
“很高兴你们参加我的学术报告。”
“我将在这里向你们宣布一项重要的发现——”
“火星人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们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议论纷纷的声音也随之四处传开。
年轻人们用“你是火星人吗?”、“好巧,我也是”之类的话互相开着玩笑,也有一些人认真记着笔记,或者嗤笑着摇头,表示不屑一顾。
看着议论纷纷的报告会大厅,弗纳尔教授脸上微微一笑。
很满意人们脸上的惊讶,他继续说道。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但根据我们在奥林匹斯火山口发现的化石标本,以及从其他遗迹中考察到的种种迹象,我们已经能够初步判断,它们属于昆虫纲、蜚蠊目……就像美洲蟑螂一样。”
“也许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蟑螂,其实和几十亿年前的火星人,是同一物种!甚至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报告厅,无论是人还是空气,都在一瞬间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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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是第二卷了!关注”,看学霸背后的故事~(????????????)????)
灯笔
许多年后回想起那一天,吉尔伯特教授还是忍不住会一阵心驰神往。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的导师差一点就成为了新世纪的达尔文,考古学界的孟德尔,而他也差一点成为了新时代考古学宗师的徒弟,与导师携手称霸整个牛津大学考古系。
吉尔伯特教授曾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如果不是因为那只飞到讲台上的皮鞋,让年迈的弗纳尔教授看起来太狼狈的话,历史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虽然有时候拳头也是学术讨论的一部分,但让一个年迈的老头和年轻人肉搏,实在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地球,北海联盟,英格兰区,牛津小城的郊区。
一座看着约莫有八九十年历史的老旧宅邸内,带着老花镜的吉尔伯特教授,正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逻辑,逻辑……这群蠢货天天将逻辑挂在嘴上,唯独没考虑过自己的逻辑就是一坨屎!何况科学研究到底是讲证据还是讲这帮家伙脑袋里的那坨屎?”
“科学靠的是主流观点吗?科学存在‘主流’这种概念吗?耶稣在上,这都是22世纪了,我还以为自己活在中世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瞧瞧他们反驳我的论据,我随便找一个出来。有了,这个叫彼得森的家伙是吧,我念的时候你别笑……”
“我们都得承认一个物种想要成长为一个星球文明霸主,它最起码应该拥有接近人类的平均智力水平,但这样的智力是有着硬件要求的,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在地球它的名字叫髓鞘,目前来看蟑螂有着典型的原始神经系统,火星人哪怕不知道髓鞘,也应该给它携带自己的专有神器,但现实明显不合逻辑……”
仿佛是在念什么笑话一样,吉尔伯特教授哼了下鼻子,虽说是让别人不笑,却是自己先笑了起来。
“瞧瞧他说的,好像宇宙是他家的后花园,我的导师从奥林匹斯火山口挖回来的岩石,标本,还不如他种在自家后院里的狗尾巴草。”
“直到现在我们对三十多亿年前的状况都还是一知半解,仅仅只是通过有限的化石样本做出了合理程度的推断,他就已经可以肯定那些火星人有着和地球上的蟑螂完全一样的‘原始神经系统’了?甚至可以肯定它们的神经系统中就一定没有比髓鞘更优秀、或者能够取代的脑神经结构?还是说这蠢货在自家的后院里看到的东西就是宇宙的全部?上帝……还有比这更唯心、更狂妄自大的论调吗?什么时候髓鞘成了全宇宙最完美的组织了?”
“最可笑的是起码拥有接近人类智力水平的物种才能成为星球霸主……什么时候人类又成为衡量宇宙的单位了……还我们都得承认,这是什么弱智的冷笑话,这种弱智到底是怎么混进我们的校园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吉尔伯特教授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很快整个人又暴躁了起来。
“简单的说吧,他们就仿佛听不懂人话一样,但凡你的论文和他们脑子里认定的东西不一样,他们就会侮辱你的论文是科幻。最可恨的是当他们被打脸之后,就会当做无事发生,更不会为此而负责。”
“但我会把他们放在心上吗?这种蠢货只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蛞蝓而已,甚至不如我仍在储藏室里的那台老式复读机!他们既不懂科学,也不懂科幻,脑子里装的是屎,光是活着便是对进化论的侮辱!”
站在吉尔伯特教授的旁边,约莫三十出头的伦纳德博士,目瞪口呆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老爹。
“……爸?”
“怎么了?”
“我感觉,你其实还是挺在意的……”
吉尔伯特教授板着脸说道。
“没有,那是你的错觉。”
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平静下来的吉尔伯特教授看着儿子,继续说道。
“彼得森教授的论文暂且放在一边……对了,从今年开始你就是历史悠久的牛津大学考古系的一员了,去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西装吧。明天是你人生中的第一堂课,可别给弗纳尔学派丢脸。”
听到这句话,伦纳德的脸上不禁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嘴角牵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放心好了爸,我肯定不会——”
“……另外,我们聊下房租的事情,”咳嗽了一声,吉尔伯特教授打断了儿子自信的发言,视线看向了一边,“你现在也有工作了,每个月付我1000信用点就可以了。”
先前还自信满满的伦纳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那里,并最终被无奈的表情给取代了。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我到底是您的儿子,还是你捡来的。”
“不用怀疑,你就是我儿子,而自食其力是我们家的祖训,我希望你牢牢记住这一点。去吧,别在这里烦我,在我们那个年代三十岁都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吉尔伯特教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从桌子上捡起了老花镜重新带上。
伦纳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耷拉着肩膀向房间外走去。
……
吉尔伯特教授在牛津大学绝对是个异类。
其一因为他的老师是曾经出了名的老顽固、被称作是“蟑螂博士”的弗纳尔教授,其二则是因为他不通人情世故的处事之道得罪了不少人。
无论是学生还是同事,很难找到一个喜欢这个老家伙的人。
身为他的儿子,伦纳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父亲有时候做的有些过分,甚至将他作为一个反面教材来提醒自己。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一个人处在极端的环境中,并且被这个环境中的所有人视作异类,要么将偏执进行到底,要么选择被环境同化,几乎不会存在第三种选择。
显然,他的父亲做出了非常像“那个时代”的人们会做出的选择一样,真正的为“学者”这个身份感到骄傲,将自己的学说视之为荣耀去捍卫,并时不时地操着翻译腔,将陆教授说的话挂在嘴上。
在如今这个时代,这种可爱的老头已经不多了……
距离加入牛津大学考古系、并且成为一名光荣的在职教授,到如今已经过去一年了,那天买的西装穿旧了,伦纳德也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身为一名教授的生活。
刚刚前往泛亚合作那边参加完一场学术会议的他,在回家之前打算先去一趟牛津大学,汇报下会议进展和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
然而就在他刚刚到达学校的时候,却是因为眼前的一切而愣在了那里。
只见考古系的教学楼外面,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线。两名身材发福的警察站在旁边,正和调查完现场的仿生人警员做着简单的交流,并将现场的情况向总部那边汇报。
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了其中一名警察的旁边,伦纳德教授皱着眉头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警察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在半透明的全息面板上划了两下,公式化地回答道。
“一名教授在报告会上突然去世,根据我们法医的鉴定,初步判断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心中涌上了不好的预感,伦纳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地声音问道。
“那个教授的名字是……”
那警察看了他一眼。
“吉尔伯特,你认识他吗?”
心脏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伦纳德感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
这时候,一名穿着灰色宽大风衣的教授,从学院楼内快步走了出来。
在看到了站在警戒线外的伦纳德教授之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地径直走向了这边。
“我很抱歉,伦纳德先生……你的父亲是一名伟大的学者。”
像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彼得森教授不由分说的给了伦纳德教授一个拥抱,分开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沉痛地说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还请节哀。”
伦纳德缓缓地回过神来,双目无神地看向了彼得森教授。
很快,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认出了那张脸。
拉文格·彼得森!
弗纳尔学派最忠实的……反对者!
在他印象中,这家伙不止一次在报告会上和自己的父亲唱反调,并且丝毫没有身为一名学者的风度,总是用一种胡搅蛮缠的方式来阻挠报告会的进行,上一次更是他将父亲气到住院。
想到昨天在通电话时,他的父亲告诉过他,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报告会……
看着夹在彼得森教授胳膊肘下面的那叠会议笔记,他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这家伙……”
一股无名之火忽然冲上了脑门,伦纳德猛地一步冲上前去,抡起拳头想要揍他。
不过这一拳并没有打在彼得森教授的身上,站在旁边的仿生人警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拳头,另外两名警察也随后反应了过来,迅速控制住了他。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
仿生人用温和的电子音提醒道:“公民,请停止非法行为。”
看着眼前发生的状况,彼得森教授张了张嘴,做出惊讶的表情,张开双臂,似乎是对眼前的状况一头雾水的样子。
“……你怎么了?伦纳德先生……你的情绪好像有点失控,但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
“是你!”咬着牙齿,伦纳德教授死死的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你是故意的……”
“是我?故意的?你想说是我什么?或者说……你想指控我什么?”
听到指控这个词,伦纳德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根据北海联盟的民事诉讼法律,如果他在这里对他提出指控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并且对方也可以以此为证据进行反诉。
至于录音和视频,旁边有警察的仿生人全程录像,在庭上都是可以拿出来的合法证据,可以说如果他一旦做出了过激的行为,情况会对他非常不利。
看着冷静下来了的伦纳德教授,彼得森教授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想开点吧,伦纳德先生,我承认我在学术的观点上确实反对你的父亲,但发表观点是我的学术自由……”
凑到了伦纳德教授的旁边,彼得森阴恻恻地一笑,轻声说道。
“就算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他的论文就是一坨屎,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仿生人辅警的瞳孔微微闪烁了蓝光,开河的嘴唇中发出了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请您退后,公民,你的言论正在刺激被控制者的情绪。如果你继续做出挑衅行为,这将成为你在庭上的不利证据。”
“好的,我认错,我道歉,非常非常的对不起,”张开了双臂迅速退后,彼得森教授哈哈地笑着,看着怒视着自己的伦纳德教授,毫无诚意地微微鞠了个躬。
“祝你拥有愉快的一天……”
“那么,我先告辞了。”
……
暴雨冲刷着街道。
夜幕之中,时不时透过滚滚雷鸣。
刚刚参加完父亲的葬礼,从车上下来的伦纳德教授,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车门。
背对着那胡乱响起的报警铃声,一脸阴沉的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奔跑,就这么任由雨水刮在脸上,穿过前院走回到了家中。
屋子里透着一股霉味儿。
那是上个时代常见的木质、皮革家具独有的气味,无论是做多少次清洁都很难彻底消除。
这时候,一个身高约莫1米7,面部五官轮廓不明显的通用1型家政仿生人,走到了玄关处停下。
通过眼部的摄像头识别了伦纳德的五官之后,它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欢迎回家,伦纳德少爷,您看起来好像淋了雨,在晚餐之前需要我先帮您烘干衣服,并在浴缸里放好洗澡水吗?”
“闭嘴。”
“好的。”
作为这个破旧的家中唯一的智能设备,在得到了主人的命令之后,那只仿生人仍然保持着抽象的笑容,安静的待在了一旁。
不得不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种低端产业链上出产的仿生人,不但做事笨手笨脚,仿生学工程更是做的一塌糊涂,稍微打扮一下甚至可以拿着恐怖谷效应当卖点,送去鬼屋里吓人了。
没有去管那抽象的笑容,伦纳德阴沉着脸走到冰箱前拿了瓶啤酒,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相比起城市里的那些充满后现代主义的公寓和高楼大平层,他的这栋位于郊区的祖宅是他父亲年轻时买的,距离今天已经上了好些年份了。
虽然经过几次休整,但老房子终究是老房子,实木质的地板只要上了年纪,无论怎么改造,踩上去仍然会发出令人烦闷的支呀声响。
他的父亲一直很固执地排斥接受新事物。
哪怕现在全息技术已经普及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但他仍然固执地使用平板来进行工作、撰写论文,就好像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一样。
就连那台仿生机器人,都是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劝说他父亲允许他给家里添置的。
有时候他想想,自己也是30多岁的人了,也该从这个家里搬出去住了,事实上直到昨天为止他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的父亲已经走了,这栋房子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只是如此……
那些家伙不只打算夺走父亲的生命,还打算夺走他耗费一生去经营和维持的弗纳尔学派,夺走包括他的办公室和教室在内的一切……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想到彼得森教授那张趾高气扬的脸,还有先前牛津大学考古系主任向他宣布课题被撤销时那嘴角勾起的冷笑,他的心里便像是刀绞一样,发出阵阵的刺痛。
“……你们所有人。”
坐在全息投影的屏幕前,伦纳德的拳头捏的死死的。
就在他的情绪已经达到顶点的时候,他挂在LSPM网站上的账号收件箱,忽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气泡。
看样子,他追踪的研究方向,似乎有了新的“动态”。
虽然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但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他还是顺手点开了那个提醒。
然而就在他看到那条动态的瞬间,整个人却是都愣在了那里。
发表这篇动态的作者自称是希德尔矿业的一名矿工,同时也是业余的陨石文化爱好者。
在公司最新开凿的一条矿脉中,这位陨石文化的业余爱好者,发现了许多疑似火星文明遗迹的线索,并对这些线索进行了拍照。
由于这条矿脉距离天宫市只有20公里,位于一处峡谷之中,并且非常接近地狱之门的遗迹,因此这位陨石文化的爱好者做出了大胆的推测,这条峡谷中发现的线索,很可能埋葬着一个世纪前地狱之门坍塌的真相……
虽然这条动态下方的回贴,大多对发帖人的态度并不友好,甚至是以嘲笑居多,但伦纳德却不同。
地狱之门!
一般人对这个单词或许不会感冒,但他却不一样。
他父亲的导师,在他连一颗细胞都不是的时候,曾经作为人类文明的“使团”前往火星,并且正是那次大地震的亲历者。
作为弗纳尔学派唯一现存的亲传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深信着那座遗迹中一定埋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而那场地震一定不只是地震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候,彼得森教授那张趾高气昂的脸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让他不自觉的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中涌出。
不再犹豫,他的双手放在了桌面上,那个由全息影像和动作捕捉摄像头编织的全息键盘上。
【您好,我看到了您刚才在LSPM论坛上发表的那篇动态,请问您方便聊一下吗?】
敲下了发送的按钮。
伦纳德教授深深吸了口气,扯下脖子上被雨水浸湿的领带,丢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就当他正想着要不要找条毛巾擦一下那湿漉漉的头发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忽然弹出了回信的提醒。
“……发帖人是在地球上吗?”
而且多半还是北海联盟或者伊比利亚-法兰西联邦的网友……
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伦纳德显然没想到对方回复居然这么快,右手点了一下那个提醒弹窗。
很快,一行文字投影在了他的面前。
【你对那个遗迹感兴趣吗?】
署名——
【Dr.Z】
灯笔
“……这是你的出入境卡,请拿好。”
“谢谢。”
从海关人员的手中收下了那张卡片,伦纳德教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而那名海关人员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面无表情的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人。
“下一位。”
“……”
亚特兰蒂斯空间站是隶属于北海联盟的同步轨道中转站,坐标位于同步轨道上的零时区空段。
作为人类文明修建的第七座轨道中转站,它主要承担着对地面和对地月的人员物资中转的作用,而与此同时,这里也是从北海联盟前往地球之外的唯一海关。
每天有数万人次往返这里,或前往月球上的殖民地,或前往遥远的火星殖民地,亦或者拉格朗日点上的前哨。
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海关人员当然没心情和他废话,将盖了章的护照和一张出入境登记卡扔到他的手中,便开始给下一个人办理手续了。
难道就不能让仿生人来代替这些工作吗?反正他们已经快占领绝大多数服务行业了,至少还能给我一个笑脸……
心情糟糕的伦纳德教授如此想着,伸手在腕表上点了下,呼出了全息界面。
“你们到哪里了?”
全息面板中,一张皮肤黝黑的脸占据了视讯窗,朝着他憨厚一笑。
“我们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不用担心,说起来你的那张证明,真的管用吗?”
看着那张令人厌烦的笑容,伦纳德教授不耐烦地说道,“这是牛津大学开的证明,我们是受到北海联盟政府雇佣的正规科学考察团队……真是,你们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吗?我开始怀疑你们的专业性了。”
“咳咳!请不用怀疑,我们只是有点担心。毕竟现在的情况你清楚的,火星殖民地那边的治安状况很糟糕,假证书查的很严……好了!顺利通过,我们来了!”
不远处,一个皮肤黝黑的大个子朝着他挥了挥手,满脸笑容的带着两名小弟以及一名仿生人员工,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嘿,伙计!很高兴认识你!”
从包里翻出了名片,读取了里面的影像信息之后,伦纳德抬起眼皮看了他和身后的那三名员工一眼。
“猛犸象挖掘公司?”
“没错,我的名字叫吉姆,这两位是我的助手来自北美的休斯和东亚的谷川真一。后面那个仿生人不用管,虽然看着样式老了点,但功能齐全,尤其是操作钻机非常在行。”
被自己的boss介绍,那个身材高大的北美人和旁边那个身形稍显瘦小的泛亚人,向他微微点头表示问候。
介绍完了自己的员工之后,吉姆看向了伦纳德教授咧嘴一笑。
“如你所见到的一样,我们和猛犸象一样强壮,一样的擅长打洞。”
伦纳德:“……猛犸象不会打洞。”
而且干活的都是机器,他也不需要这些人有多强壮。
“咳咳!这不是重点,”一句话糊弄了过去,吉姆尴尬的扬起长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伦纳德教授的肩膀,“走吧,咱们去火星,只要能帮你找到那些宝贝,就足以证明我们的专业了!”
说着,吉姆挥了挥手,带着身后的两名员工和一名仿生人,大摇大摆的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表情古怪地看了这一行人的背影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伦纳德教授忽然有些担心起这趟火星之旅了……
……
据说一个世纪以前,也就是大概21世纪初期的时候,从地球前往火星至少需要2~3周的时间,并且还存在着窗口期和非窗口期的说法。
身在21世纪末、并成长在22世纪的伦纳德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够容忍如此漫长的旅程。
要知道,那时候的人们,平均寿命还不到80岁。
尤其是这段旅程不仅没有网络,也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娱乐活动,甚至连洗澡都做不到。
通过升降舱登陆了火星地表,活动着发酸的肩膀和胳膊的伦纳德博士,随着游客们一同从舷梯上走下,双脚也终于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总算是到站了。”
空天飞机的航站楼位于城市的边缘,通过连接着缓冲室的海关,他们一出关便在城市的里面。
伦纳德抬起头,最先看到的便是一座半球形的气凝胶薄膜,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如同温室的穹顶一样,这层厚度达数米的气凝胶薄膜,在这片沙漠上圈出了一大片圆形的土地,在挡住来自太空的高能射线的同时,也扮演着大气层的角色,将干净的空气留在城市内,并为城市内的居民带来一个拟真度极高的“蓝天”。
城市的内部更是惊人,设计师似乎将空间主义发挥到了极致,将每一寸土地都榨干了它的最后一点价值。
一条条这合金铺成的管道阡陌交通,连接着一座座柱状的塔式建筑,共同构成了整个城市的道路网与建筑群。
在那一座座塔式建筑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通过基因工程设计的绿化景观,在这异域风情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这座城市的宏伟。
这里就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驱散黑夜的灯塔。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作为泛亚合作在火星上最大的城市,这座名为天宫市的火星殖民地,不仅仅是整个火星上最发达、地价最昂贵的地区,同时也是整个火星上大概治安最好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治安这一点……
这个以后会提到。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等货物从运输飞船上卸下之后,立刻出发前往考古现场。”
“好的,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们只管挖。”
那个叫吉姆的黑人大块头挤了挤眉毛,比划了一个打洞的手势。这粗俗的动作不仅仅是让伦纳德的眉头抽搐了一下,更让站在旁边执勤的泛亚警察,朝这边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一把勾住了吉姆的肩膀,伦纳德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着说道。
“我希望你们别惹事,北海联盟最近的殖民地距离这里足足有100公里!如果被遣返到了那里,我们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这次行动仅仅只是上报了北海联盟,并没有得到泛亚合作的批准,他们甚至压根就没有提交书面申请!如果让那些亚洲人知道了,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矿业公司的考察团,而是打着考古的名义来到这里,并且发掘的还是火星文明的遗迹,断然不会将他们放行。
“是是是,”吉姆连忙赔了一个抱歉的笑容,“放心,那些亚洲人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儿找我们麻烦,走吧,咱们先找个旅店。”
“旅店我在网上已经订好了。”
虽然因为延迟的缘故,火星上的网络和地球上的网络是相对独立的局域网,但两边的数据还是相通的。
无论是订票还是购物,只需要一台能够连接网络的终端,便能够很轻松的完成。
戴上了AR眼镜,根据路标的提示,伦纳德很快找到了自己预定的那间胶囊酒店。
一行人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来到了出关口,在提供了证明之后,穿上轻便的舱外宇航服通过了位于城市边缘的缓冲室,来到了一片水泥浇筑的空地上。
在这里,停放着猛犸象挖掘公司的火星车和挖掘机。
只不过看着这两样工程设备,还有上面的标志,伦纳德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玩意儿不太像是他们自有的设备,而像是花钱租来的。
“……你确定这些设备是你们的吗?”
“呃,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盯着那个黑人大块头看了一会儿,虽然伦纳德想逼他说实话,但想到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了,就算再临时雇佣其他的施工团队也根本来不及。
更何况,他的课题已经被院长撤销了,这次考古行动完全是他自费的,其他更贵、看起来更靠谱的施工团队他也请不起。
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了吉姆的肩膀上,伦纳德教授压低了声音说道。
“行吧……我希望你们是专业的。我们要挖掘的可是数十亿年前留下的遗迹,必须非常非常的小心,一旦出了什么错,对于整个考古学而言都将是一次难以承受的损失!”
吉姆咧嘴一笑,仍然是那标准的回答。
“放心,老板,我保证那些火星文明的文物是怎么埋进去的,就怎么挖出来!”
即便心中一万个担心,但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一行人上了车,照着伦纳德从那名希德尔矿业公司员工手中弄来的地图,行驶到了一座裂谷的旁边,在一处废弃的矿洞前停了下来。
在那矿洞的入口处能够看到希德尔矿业公司留下的牌子和简易路障,但从那表面的磨损度和灰尘来看,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样子。
“你确定就是这里?”
听到吉姆的询问,伦纳德点开了腕表上的全息地图,仔细比对了下附近的地貌特征,最后看向了那座可疑的矿洞。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其实按照他和那个自称“Dr.Z”的网友的约定,再来到火星上的第一时间,两人应该先在天宫市时碰面,然后一起行动。
不过……
出于私心,以及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他并没有遵守约定。
学术这种东西本来就充满了尔虞我诈,像这样将自己手上的筹码和盘托出的傻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上一课。
看着比对着地图的伦纳德教授,吉姆和两名员工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脸上古怪的表情。
看着没有动静的三个人,伦纳德教授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
“没什么……”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吉姆耸了耸肩膀,随后回头看见了他的两名员工拍了拍手,“伙计们,开始干活了。”
在火星上施工和在地球上不太一样,因为重力环境和空气密度的不同,许多在地球上适用的经验在这里并不一定适用。
严格来讲,仅仅凭借火星车后面携带的那台小型钻机,是不可能挖到什么东西的。
但所幸的是,这个不知道是破产了还是搬家了的希德尔矿业公司,已经将这条矿洞一直打到了地下一公里深的位置,甚至还留下了一条深入矿道的简易磁轨,可以说替他们解决了一大半的麻烦。
因此他们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便是按照图纸上标记的方位,对这个矿洞进行一定程度的拓宽。
从火星车的后面取下了钻探用地载具,在那名仿生人驾驶员的配合下,他雇佣的这三位“专业人士”,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但干起活来的时候却是毫不含糊。
抵达了废弃矿洞的最深处之后,钻车前段的钻头开始发动。
随着一车车土被运出了洞口,仅仅一个小时的功夫,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便将这座已经废弃的矿洞继续向下推进了数十米的深度。
趁着更换钻头的功夫,吉姆走到了伦纳德教授的旁边,抹了把面罩上的灰尘问道。
“你确定那里有火星文明的宝藏?”
“宝藏?”听到这个词,伦纳德皱了皱眉头,“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说过在那里有什么宝藏,不过珍贵的文物倒是有不少……你们挖的时候小心点,要是挖到了什么人工开凿的结构,记得立刻停下喊我过去。”
“哦哦,我知道了……放心,”那个叫吉姆的黑人大块头嘿嘿笑了笑,“要是挖到了宝贝,我们肯定会叫你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通讯频道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喊。
“头儿!我们挖到一条隧道!不像是希德尔矿业公司留下的,好像是……火星文明的遗迹?”
听到通讯频道内的声音,吉姆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伦纳德便噌地一下从火星车的引擎盖上跳了下来。
“隧道?有多宽?等等,你们先停下……我自己过来看!”
说罢,他也不管吉姆脸上惊讶的表情,独自一人便冲进了那矿洞中,沿着那螺旋向下的通道来到了矿洞的底部。
看到出现在身后的伦纳德教授,那个叫休斯的美国人从副驾驶位上跳了下来,朝着他走了过来。
“博士……我们是不是挖到地方了?我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向前。”
没有理会他,伦纳德快步向前,走到了洞口旁边蹲下,沿着洞口的边缘摸索了一阵子,脸上忽然浮现了一抹兴奋的表情。
“快,继续向前!就是这里!”
那个叫休斯的美国人连忙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头命令坐在驾驶位上的仿生人发动钻机,然而却不想到,那钻机却是失控似的自己动了。
坚硬的岩壁轰然碎裂,庞大的钻机沿着斜坡径直冲了下,一头扎在了通到对面的墙上。而坐在驾驶舱内的老式仿生人,也一头磕在了方向盘上,像是坏掉了一样。
“谢特……怎么在这时候失灵了!果然特么的二手买来的东西准没好货!”
追着那辆失控的钻车追进了洞窟内,看着被压坏已经无法拉开的驾驶舱门,还有那耷拉在方向盘上的仿生人,休斯骂骂咧咧的一句,随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伦纳德教授,切换了通讯频道嘀嘀咕咕了几句。
“瞧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看着那被撞坏的岩壁,走进洞**的伦纳德教授怒气冲冲地抱怨了一句,“这下好了,这么大一片破损,我只希望你们没有撞到什么珍贵的文物或者标本!更没有人发现是我们干的!否则,就等着吃公诉的官司吧!”
没有理会站在转车旁边的休斯,以及从身后追上来的吉姆,伦纳德教授打着手中的电筒,大步流星地朝着洞窟内继续探索了过去。
隧道很深,一眼望不到底,不过他能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
在翻过了一片乱石堆之后,很快他便看见了一座约莫有两人高、一步宽的银白色金属长方体,正横躺在墙边的位置。
“……那是!”
伦纳德博士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那座金属人造物。
直接告诉他,这不可能是希德尔矿业公司留下的设备,更不可能是其他人类留在这里的。
他敢打赌,他们绝对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
如此说来的话,可能性只有一个……
“火星文明的宝藏!”
通讯频道内,传来了吉姆那自来熟到令人讨厌的声音,伦纳德教授皱了皱眉,不满地纠正了一句。
“是文物!你这个蠢货,能不能——”
话刚刚说到一半,后半句话便咽在了他的喉咙里。
因为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喉结上下动了动,伦纳德教授脸上的表情,顿时从不满变成了紧张和害怕。
他不知道这家伙手上为什么会有枪,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蠢货扣下扳机,哪怕是在自己的宇航服上蹭破一层皮,自己都得死的透透的。
端详着这个老教授脸上的表情,手中握着电磁手枪的吉姆,表情玩味地笑了笑。
“能不能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蠢货,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伦纳德教授浑身颤抖着,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就连宇航服的温控系统也无法让其冷静下来。
这种被枪指着的感觉,对于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然而这个解释,似乎并没有让吉姆满意。
只见这个黑人大块头笑了笑,戏弄似的继续说着。
“这听起来像是命令的口吻。”
“求求您……”双膝跪在了地上,伦纳德教授将手抱在了头顶,哀求着说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使唤你们……”
“别这样,我亲爱的朋友。”
走到了伦纳德教授的身前蹲下,吉姆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用枪口轻轻拍了拍他的面罩,“我和我的伙计们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开出的那张考古工作证明,我们想要通过亚特兰大号空间站的海关离开地球可没那么容易。”
听到这句话,伦纳德教授脸上的表情一片死灰。
能说出这番话的,要么是地球上的亡命逃犯,要么便是流窜在火星与木星小行星带之间的空贼。
虽然一直都听说过,火星是犯罪者的天堂,但他没想到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居然这么巧,被自己区区一介学者给碰上了……
“原本我们是打算在天宫市就和你说再见的,我们只是想借你逃避国际刑警的追捕,在火星上开始新的生活。但既然你提到了火星文明的遗迹,想必里面一定有什么值钱的古董,而恰好我们需要一笔……开始新生意的启动资金,”说着,吉姆嘿嘿笑了笑,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陶醉一样,看下了躺在地上的那座金属长方体,“没想到我押宝还真的押对了。”
“……”
伦纳德教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面如死灰的垂着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活下去,这些亡命之徒根本没有放走自己的理由。
就像是看着案板上的猎物一样,吉姆近距离欣赏着伦纳德教授脸上的表情,食指摩擦着电磁手枪的扳机,漫不经心地说道。
“现在,我亲爱的伦纳德教授,如果你能够用你的学识向我介绍一下,那个和棺材似的金属盒子到底是什么,大概能卖出个什么价钱,兴许我可以让你走的痛快一点。”
伦纳德教授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开口。
见他没有反应的样子,吉姆叹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好吧,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说着,他从腰上取下了一把用来切割绳索的匕首。
伦纳德教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就在他已经做好死去准备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并在这洞窟里飘荡了很久很久。
紧接着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缓缓睁开了眼睛,伦纳德教授看见,倒在地上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吉姆。
就在他寻思着这倒霉蛋是不是被自己的手下黑吃黑了的时候,便看见一名浑身染血的仿生人,如同从地狱中走来的恶鬼一样,缓缓从洞窟的那一头走了过来。
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了后脑勺,伦纳德教授浑身颤抖着向后坐倒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民用型仿生人……
攻击人类?!
他从未听说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科幻大片中的情节暂且不论,但在现实中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这不但是在程序上被锁死的事情,并且如果发生了仿生人伤人的事故,生产那款仿生人的公司不但会被公诉到破产,整条生产线废弃,法人更是将面临牢狱之灾!
“……你是谁?”
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题,那仿生人甩了甩胳膊上的血迹。
走到吉姆的尸体旁边,它从那已经被子弹打了个对穿的头盔旁,捡起了掉落在那里的电磁手枪,看了看之后,别在了腰上。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冰冷的电子音。
“危险,消除。”
莫名的,一种恐惧的心情涌上了心头。
想到那从未露面的“Dr.Z”,伦纳德教授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棋子一样,从登上火星……不,应该说从看到那篇论文开始,便掉入了某个人的陷阱,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台走来的仿生人,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Dr.Z吗?”
他原本以为那个仿生人不会理会自己,却没想到,这一次它却是有了反应。
虽然也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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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笔
一个世纪意味着什么?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那都是一个通常只会出现在历史书上的单位。
很少有人能够活那么久。
更几乎不会有人在自己的日记中写到,一个世纪前的某个夏天,某某某在哪里遇到了某某……
如果没有遭遇观察者,那个叫陆舟的男人,或许会像绝大多数从985院校毕业的学生一样,以一个优异的成绩毕业,然后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拿着一份相对丰厚的薪水,然后普通的结婚生子,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即便地球或者宇宙将在几十万年或者几百万年之后走向毁灭,这和只拥有一周生命的蝴蝶又有什么关系呢?
过好眼下的每一天,不去考虑遥远的事情,也许这才是最合乎逻辑的人生。
若是再做一次选择……
即便是陆舟自己也没有信心,他就一定会做出和地球上曾经出现过的几位“被选中者”,截然不同的选择。
即,放弃系统的任务、身上的使命以及对宇宙的好奇,回到地球上安度晚年,将那些麻烦的事情留给后人去做……
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轻轻印上了一只虽然掉了漆、却拥有着柔和曲线的机械手。
轻微漏气的声音传来,像是被触碰了某个开关一样,那如同棺材一样的金属立方体,缓缓向外推开了一道缝隙。
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伦纳德教授张了张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与震撼。
“休眠舱……果然是休眠舱,和弗纳尔教授在笔记中描述的那件东西一样!”
“……一座座宛如墓碑的休眠舱坐落在宽敞的石窟中,镂刻在石块上的纹理就好像封印一段古老记忆的咒文。他比金字塔和兵马俑的历史更加悠久,比地球上最古老的王国还要古老,当终末之日来临,火星众生匍匐祷告,将希望带去新纪元,并咽下死亡的苦果……”
嘴唇轻轻颤抖着,伦纳德教授背诵着那段笔记,双目死死地盯着那缓缓开启的金属棺材。
霎时间,一段广为人知的历史忽然浮现了他的脑海中。
是那个人!
也正是同一瞬间,他想起了旧约《约珥书》第3章14节的那段话——
【决断谷中人头攒动,只因主之日临近此处。】
湛蓝色的光芒在洞窟内绽放,将黑暗驱散了。
随着那层金属外壳彻底打开,露出了内部的油状溶液,以及浸泡在那溶液之中的那个男人。
随着一圈圈涟漪荡开,在一片气化的白雾中,他缓缓坐了起来。
如同等候着国王登基的骑士一样,垂手等候在一旁的仿生人恭敬地递上了备用的宇航服,并帮助他完成了穿戴。
“呼——”
深深吸了一口这氧气罐中不知道多少年后的空气,从冷冻中复苏陆舟适应着重新醒来的不适感,右手扶着休眠舱,在仿生人的搀扶下跳了下来。
“你,你……”
看着从休眠舱中站起的陆舟,伦纳德瞪大着不敢相信的双眼,结结巴巴地说道,“你难道是……”
“你就是未来人吗?”
看着不知为何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穿戴好宇航服的陆舟简单活动了下手臂,言简意赅地问道,“未来的公民,告诉我现在是几几年?我大概睡了多久?”
地球上人口几何?人类文明的边疆到了哪里?天下大同否?
想问的问题有一箩筐,但考虑到凡事都有个先后,陆舟打算一会儿再问。
目瞪口呆地盯着陆舟,那个男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现在是公元2125年……”
“公元2125……”
心脏狠狠的跳动了下,陆舟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尘封的记忆如同洪水一样,从打开的匣子中涌出,并冲上了他的脑门。
深深吸了口气,他闭上了双眼。
过了许久之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次闭关。”
“看来有些久了。”
……
人的寿命都是有终点的。
即便自己没有遵从观察者的指引来到火星,前往遗迹的最深处并在那里长眠,该老去的人还是会老去,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
而区别仅仅只是在于,那些事情是否发生在他的眼前。
或许对于接受了“尊者”基因的他来说,这反而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毕竟按照雷因哈特将军的说法,以地球文明现在的技术想要复制那三管药剂还差得很远。
即便是以迦蓝帝国的基因修饰水平,也远远没有达到能够让文明中的个体永生不死的程度。指望从自己身上抽几管血来化验,就简单的攻克掉这个世纪难题,几乎无异于是在做梦。
相比起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老,最后和自己告别,或许那恍如隔世的一睁眼,反而要来得轻松一些。
如果有人带回了自己出发前录下的遗言……
自己也不能算是不辞而别了。
关于命运的蹉跎和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陆舟并不愿意徒增烦恼地多想。
自怨自艾不是他的性格,对于已经发生的结果,憧憬另一种可能性更是毫无意义。
也许等哪天喝醉了,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他或许会对着酒瓶发泄一回……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如果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也是那些观察者们计划的一部分,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便能感知到那来自虚空的指引。
能够尽快搞清楚周围的状况,对于他自己来说,也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走到了那个叫吉姆的倒霉蛋的旁边,看着那如同西瓜碎开的脑壳,陆舟的眉毛忍不住抽搐了。
虽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死的这么惨的,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的手机上有手机之类的东西吗?或者腕载电脑之类的?”
听到通讯频道内传来搭话的声音,伦纳德教授微微愣了,立刻接话说道。
“手机?我们现在就不用那东西了……不过你可以在他手腕上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像电子手环一样的东西。像他这样的国际逃犯,应该不会往脑袋里塞生物芯片……”
逃犯?
陆舟抬了抬眉毛。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单词。
照着那个看样子像是工具人的倒霉蛋的提示,陆舟捡起地上的匕首,割开了吉姆右臂的宇航服。
看着那渐渐开始肿胀的皮肤,陆舟强忍着恶心,从他的手上摘下了一条约莫一毫米厚的电子手环。
“就是这玩意儿?我该怎么用它……”
伦纳德教授张了张嘴,刚想说这恐怕得麻烦一些专业人士来解锁,便看见站在旁边一直不动的那个仿生人上前一步,从陆舟的手上拿过手环,接在了自己胸口的插槽上。
墨绿色的数据流从瞳孔中闪过,很快一张全息面板投影在了陆舟的面前。
【Unlock】
“……原来如此,现在的技术已经这么方便了吗?”
伦纳德:“……???”
无视了一脸懵逼的那个跪坐着的家伙,陆舟若有所思地伸出了右手,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多亏了这家伙干的是见不得人的行当,许多隐秘的东西都被他随身带在身上,而不是会干的那样,什么东西都往云端上存。
通过储存在他的邮箱中的那些邮件,陆舟得知这些人是一伙打着猛犸象挖掘公司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干着杀人越货行当的逃犯。因为被国际刑警盯上,才找到了这个叫伦纳德的家伙,以考古活动为掩护拿到了出关的证明。
不只是如此,这些逃犯似乎还和活跃在木星与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上的空贼,有着不清不楚的业务往来。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因果,陆舟看向了旁边的那个似乎是叫伦纳德教授的工具人,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这家伙还真是挺可怜的,八成是被小艾从地球忽悠到了这里,并且差一点点就被那些强盗给结果在了这里。
就在陆舟正准备关闭邮箱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封特别的邮件。
那是一封采购清单,具体点讲大概就是帮助活跃在小行星带上的空贼们采购生活物资,同时处理一些棘手的赃物。
这封邮件的特别之处倒不是在于那平淡无奇的采购内容,真正引起陆舟注意的是落款处的发信人代号。
【宇宙之灵基金会】
想到一个世纪前那场在波罗的海上的追逐,陆舟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看来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嘿……”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关掉了全息面板,陆舟朝着旁边那个伦纳德教授看了过去。
被陆舟和那仿生人一起看着,尤其是那仿生人手上还抱着一把步枪,伦纳德教授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双手,用恳求地语气说道。
“可以放过我吗?您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也是受害者……虽然瞒着泛亚合作在这里挖掘遗迹是我的不好,但看在我把你挖出来的份上,能不能饶我一命?”
陆舟没有说话,朝着他走了过去。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陆舟,伦纳德教授眼中浮现了一丝绝望,想要反抗,但看到那仿生人手中的枪,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很没骨气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没有赌气跑来火星上就好了,这片蛮荒之地上全都是些肮脏的罪犯,穷凶恶极之徒,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空贼……
就在他开始回忆这碌碌无为的一生的时候,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眼睛睁开了一道缝,他看见陆舟朝他伸来了一只右手。
“起来吧。”
“虽然国籍不同,但你我都是学者,咱们应该还是能有共同语言的。”
“正好我需要一名向导……以及一点回家的路费。”
看着一脸错愕的伦纳德教授,陆舟厚着脸皮说道。
“不管现在地球上流行什么货币,如果你能借我一点就好了。等回到了地球上,我不但会双倍返还,还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
灯笔
若是沿着这条洞穴继续向前探索,再往下就是那艘雷因哈特号飞船了。
陆舟当然不会允许伦纳德教授知道那里藏着一台来自旧宇宙的飞船,因此果断地拒绝了他继续探索遗迹的提议。
这个遗迹早就被他摸透了,除了位于最深处的那台据说是采用零点能的飞船引擎之外,并没有更多值得探索的东西了。
而在修好那台飞船之前,这两样东西对自己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在通讯频道中和雷因哈特将军道了声别,陆舟让那台被小艾派来的仿生人,将三具尸体拖到了遗迹通道的正中央,也就是较为显眼的位置。
之所以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防止伦纳德教授再次折回到这里。
想来以他的胆量,大概不会再敢冒险雇佣来路不明的挖掘团队,替自己开凿这条遗迹。而若是雇佣正规的挖掘团队的话,光是那三具解释不清楚的尸体,还有他在海关留下的一起入境的记录,就足以将他送上法庭,并坐穿牢底。
无视了伦纳德教授一脸肉痛的表情,陆舟向那台仿生人继续下达了命令,让他从那台钻车上取下了炸药,安装在了矿洞末端的承重柱上。
这样一来,也算是彻底断送了他哪天心血来潮,跑来私挖遗迹的念头了……
气的浑身颤抖,伦纳德教授指着陆舟,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不痛不痒地怒斥了一句。
“……你这是在破坏文物。”
“我就是文物,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好了,一切搞定,咱们准备走吧。”
拍了拍伦纳德教授的肩膀,陆舟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矿洞外走去。
在能够修好这台飞船之前,将这座飞船暂时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将地球上的事情处理完,在最后的最后,他或许会开着它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沿着弯曲的磁轨向前,走在矿洞内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这位伦纳德教授的口中,陆舟了解到,他是一名就职于牛津大学考古系的普通教授。
而且非常巧的是,他的父亲正是曾经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弗纳尔教授的学生。
如今弗纳尔教授的学说已经在国际上自成一系,其关于火星蟑螂的学说虽然并不被主流的观点所接纳,但勉强还算是占有一席之地。
听到这里,陆舟的心中也是不禁一阵唏嘘,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对于这个问题,伦纳德愣住了几秒钟,随即挠了挠后脑勺说,“如果你指的是相,对于21世纪早期来说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更发达了点?然后在观念上和你们有点区别?”
“仅仅只是这样?”
“那还能怎样。”
“我还以为你能说的更详细一点。”
伦纳德教授汗道:“这个还能怎么详细,我又没去过你那个时代看过……想知道有什么变化,你自己去看看,然后比较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想了想,陆舟问了一个稍微具体一点,并且是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在那个叫吉姆的家伙的邮件里面,好像看到了一个叫北海联盟的组织……我想问一下,那到底是什么?”
“哦哦,你说那个啊……简单的来讲,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新型的国家概念吧。”
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伦纳德教授向陆舟简单地讲述了,这一个世纪以来国际局势的变化。
原来,自从他“死”之后,他留下的那个名为“人类联盟”的政治遗产,曾经团结过一段时间。出于对地外文明的戒备,甚至发展出了地球防卫军这种对高轨道作战的快速反应部队。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个因为外部压力而被迫凝聚在一起的政治联盟,最终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上,仅仅存在了二十五年的时间。
而在这二十五年的一生中,人类联盟经历了从团结到怀疑,再从怀疑到分崩离析的坎坷一生。
关于人联解散的原因,学术界给出了许多解释。包括当时的火星科考工作无法发现更多的地外文明存在的证据,以及奥布里教授的论文对地狱之门坍塌的原因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解释。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地外文明确实存在,并策划了那场地震。而与之相对的是,越来越多的证据能够推定,关于地外文明的发现以及他们采取的疑似敌对行为,仅仅只是虚惊一场……
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再加上领导层的轮换,以及各国利益诉求和矛盾导致的分歧,最终让这个组织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事实上,这样的结局几乎也是必然的。
就算是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强人,也没有办法掌控两届以后的事情,更不要说人联的组建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某位政治强人的外交手腕,只不过是因为地球各国对未知力量的恐惧罢了。
不过,虽然人联最终被解散,但它仍然带来了一些积极的影响。
那便是为世界各国探索了一条有别于传统边界的新型政治、外交关系。
即,区域联合!
根据伦纳德教授的说法,由于2050年恰好发生了一场席卷世界的金融危机,导致传统货币体系在不断膨胀的债务面前濒临崩溃。
为了挽救急转直下的经济,原本只是作为经济合作组织的泛亚合作,首先做出了大胆的创新,推出了一种区别于传统货币的数字货币。
这种货币由泛亚洲央行发行,其价值对标的是泛亚合作全体成员国的信用总和。而其他各国也纷纷效仿,通过债务合并、发行次时代货币、以及一系列的配套经济政策,最终让全球的生产关系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而经济上的联合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这种合作因为各国在人联时期积累的经验和互信关系,推广到了文化、军事、甚至是政治等多个层面。
最终,传统的边界概念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建立在原有主权概念基础上的新型边界。
“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是安格斯·迪顿教授在《未来社会学》中提出的分散式主权概念,为跨区域的政治联盟提供了理论基础。而陆教授的……咳咳,也就是你推动的那个跨区域电网,奠定了成立首个跨区域政治联盟——也就是泛亚合作的物质条件。”
“不过虽说这个说法是主流观点,但争议的声音也一直存在。即便泛亚合作的版图基本上与早期跨区域电网的版图基本吻合,但能否确定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关系,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目前在该领域研究最深入的恰好也正是安格斯学派……我是考古学家,对近代史只是了解而已,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最好咨询专业人士。”
没想到自己当初不过是和李局长随口一提的事情,在许多年后的未来居然产生了如此大的作用,陆舟的心中也是不禁一阵唏嘘感慨。
还有那个安格斯·迪顿和他的《未来社会学》,陆舟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当年好像还和他因为某件事情吵过一架……
看着陆舟似乎在走神,伦纳德教授皱了皱眉,狐疑地问了句。
“……你还在听吗?”
“在。”回过了神来,陆舟看了一眼旁边的伦纳德教授,笑了笑说,“只是想起了一位老朋友……有点儿怀念。说起来,当年那个安格斯跑来华国找我理论,结果被我骂了一顿,才跑回去写了本《未来社会学》出来。没想到100年过去了,他的著作卖的还是这么火……也不知道他的后代能不能收到稿费。”
伦纳德:“……”
陆舟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也就是说,现在的华国叫泛亚合作,版图大概相当于整个东亚以及东南亚部分?然后那个北海联盟,就是英国和波罗的海北岸的各国组成的联盟?”
伦纳德叹了口气:“虽然你连基本的定义都搞错了,但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那火星又是个什么情况?听你的口吻……这里好像有点特别。”
“火星的情况很复杂,这里有像天宫市这样的由泛亚合作直辖管理的殖民地,也有像新伦敦那样通过总督委任制管理的殖民地,或者干脆像北美那样丢给企业去运营的新纽约。不同的制度各有优劣,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从这里到地球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即使是最近的时候,一束光从地球传到这里,也需要两分钟的时间。这里和地球的联络根本做不到实时通讯,再加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这里无论是制度还是司法,都和地球上的母国存在着不小的差异。如果说地球上是文明世界,那这里就是野蛮而充满机会的大西部……我这么说的话,你应该能了解吧。”
陆舟点了点头,虽然感觉自己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但相比起刚刚醒来时的一头雾水,多少还是好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陆舟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脚下。
只见一只断裂的步枪躺在那里。
这玩意儿看起来相当的眼熟,仔细盯着看了一阵子之后,陆舟很快认出了它。
不过,确实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将那玩意儿的名字念了出来。
“QBZ-20伞兵步枪,全球首支轨道空降旅的制式装备!”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如此重要的文物,希德尔矿业公司就没有发现吗?”
眼中闪烁着兴奋,伦纳德教授正准备伸手去捡起那把破损的步枪,不过却是被陆舟先一步捡了起来,拿在手中。
“地狱火步枪……”
看着这把步枪,陆舟的眼神中,不禁带上了一次怀念。
“这是重要的文物,”咽了口唾沫,伦纳德教授小声逼逼了一句说道,“你留着它也没用,不如给我这样的专业人士保管。我有我的学术声誉担保,我会将他送去博物馆。”
“不用了,我就是文物,该怎么处理文物我说了算。何况这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不管怎样,我会将它带回他的家乡。”
也不知道他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了没……
一百年就这么过去了。
在他的时间里,应该是过完了幸福而安稳的一生吧……
虽然知道自己没必要为他感到难过,但陆舟的眼中还是不禁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忧伤。
只不过,站在旁边的伦纳德教授倒是无法体会到他的忧伤了,只是恨不得在心中骂娘而已。
法克!
咋碰到个啥都和你沾亲带故的!
“……好吧,随你便,”放弃的耸了耸肩膀,伦纳德教授叹气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卖掉它……这种东西价值应该不小,流落到了黑市上,别指望有人会好好保管它。就我见过的那些收藏家,在这方面一大半都是暴发户和外行。”
卖掉?
陆舟淡淡地笑了笑,不做任何解释。
钱这种东西只是身外之物,就他脑袋里的那些知识,他从来不担心自己会缺钱。
总算是走出了那条漫长的矿洞,两人一仿生人径直走到了那辆火星车前,打开了车锁。
看着拉开车门,动作熟练地爬上火星车的陆舟,紧随其后上车的伦纳德教授,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你好像一点不惊讶。”
陆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惊讶什么?”
“……绝大多数从休眠中醒来的老冰棍都会大惊小怪一阵子,并且度过他们人生中最兴奋的21天,一直到他们适应了新的生活之后,才会为一些现实的问题感到沮丧。”
比如工作之类的。
陆舟:“还有其他休眠者吗?”
“不少……除了绝症患者之外,还有一些是自愿休眠。他们大都来自21世纪中叶,那个时期好像很动荡了一阵子,一些人选择了休眠。”
“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没什么好回答的,我开火星车的时候你爹都还是个细胞。对于我来说,你见过的东西我大多都在实验室里见过,就算没见过的我也能想象到——”
看着火星车上一片空荡荡的操作界面,陆舟的头上冒起了黑线,忽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好吧,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见过……这玩意儿怎么开?导航呢?还有邮箱表盘?”
一脸无语的看着陆舟,伦纳德教授轻轻咳嗽了一声。
“……方向盘旁边的那个按钮是全息操控界面的开关,如果你有AR眼镜的话还能进入实景导航模式。说真的,你要是不会开,还是让我来吧。”
“……会开你不早说。”
无语的看了伦纳德教授一眼,陆舟让出了驾驶位。
接过方向盘的伦纳德熟练地发动了汽车,不过就在这时候,他却是通过车内镜,瞥见了陆舟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就好像在克制某种疼痛。
“……冷冻后遗症?”
寒冷的感觉不断从背后涌出,一阵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沿着血管蔓延。
陆舟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那疼痛稍微褪去了些许,才开口说道。
“那是什么?”
“……一种常见于‘老冰棍’身上的病症,因为早期的冷冻休眠技术做的很粗糙。我没记错,你们好像是直接把那个休眠细菌打进身体?”
陆舟:“……不然呢?”
伦纳德看了陆舟一眼,“大概21世纪中叶,从第一个苏醒的冷冻人身上发现了副作用之后,我们就不这么做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太了解,但听说是向休眠舱内持续注入改良之后的休眠细菌的提取液。”
陆舟皱起了眉头:“……这样能行吗?”
“当然能行,而且安全的多,价格稍稍贵一点,但也不会太多,”伦纳德教授叹了口气,“我建议你去地球上的医院接受治疗,火星上根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休眠机构……虽然这不是什么很麻烦的病症,但如果拖着不管的话,你可能每天都得这么疼上两回。”
“我们现在就回地球……”一听说一天得来两次大姨妈,陆舟顿时不想再等下去了,看着全息界面上的导航地图立刻问道,“该怎么回去?”
“虽然天宫市距离这里更近,但我建议咱们走的稍微远一点,从新伦敦登舰。”
陆舟皱着眉头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黑户,”脸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伦纳德教授继续说道,“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若不是看到你从那棺材里爬出来,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认为。新伦敦那边的话……对黑户和偷渡客比较‘友好’,基本上塞一点信用点的话,从海关上黑过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舟:“我这张脸应该有不少人认得,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提供DNA检测。”
“拜托,这是22世纪,已经不是你那个年代了,”扶着方向盘的伦纳德教授叹了口气,“如果你希望,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五官整成法老王或者秦始皇,宣称整个埃及或者兵马俑都是你的。DNA检测是个不错的手段,但这里是火星,连喊句话都得隔两分钟才传回地球的火星。你指望在这里做身份公证?然后还要让其他人接受你还活着?再将已经开发成公共旅游景点的房子要回来?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陆舟张了张嘴,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前总有人和他开玩笑,屋子收拾好一点,以后就是历史文物了。没必要扔的东西就暂时别扔,说不准以后还能卖个古董。
这下好了。
真特么变文物了……
老子回地球上住哪?!
不过就在这时候,坐在后座的那台仿生人,忽然贴心地向前递出了一张卡片,并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说道。
“……新的,身份。”
“……主人,吩咐。”
“……暂时,回家用。”
看着坐在后座的那台仿生人,还有它手中的那张卡片,陆舟脸上的表情渐渐古怪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它不会说话来着……
伸手接过了那张卡片,陆舟将它翻到正面扫了眼。
这一看不要紧,当看到名字那一栏时,他一个猝不及防,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给呛死。
姓陆名艾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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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笔
身份问题解决了,眼下自然是不用再去当什么偷渡客了。
何况陆舟也想去看看,他当年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块地,现在到底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至于恢复身份的事情……
等回到了地球上再说也不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张身份卡上的名字了。
陆艾……
虽然理解那个小家伙对自己的想念,但这个名字起得怎么都不像是个男人的名字。
还是赶紧回地球上给自己正名好了。
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车窗外的茫茫沙漠,忽然想到什么的陆舟,开口说道。
“说起来,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头是啥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伦纳德教授微微愣了下,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太对味儿,但又说不上不对味儿在哪里。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惊讶,难以置信?除此之外好像还是惊讶……大家都说你死了,说你是人类文明的英雄,为人类的明天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至少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找到了火星文明的休眠舱,而且还是完好无损的那种……你的运气好的实在好的让人难以置信。说起来,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个心理准备,”陆舟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在机场外面会不会有人接我。”
伦纳德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醒醒,这都睡了一百年,还没睡醒呢……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的时候,天宫市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沙漠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上。
事实上,就算没有见过22世纪是什么样,见证了一个文明从萌芽到毁灭的一生的陆舟,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会大惊小怪。
不过话虽如此,当他看到那座镶嵌在地表的半球形巨蛋时,脸上还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那是什么?”
“你是说那个防护罩?”顺着陆舟的视线向前往了一眼,伦纳德教授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那玩意儿是一种气凝胶材料……别这么看着我,我就是一个考古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还是找专业人士问问比较好。”
非常严谨的回答。
不过这种答案显然满足不了陆舟的好奇心。
当他看到那座半球形的保护罩,还有往返于天宫市与外层空间之间的穿梭机时,一股强烈的冲动和求知欲瞬间便爬满了他的全身。
这大概是在经历了世代变迁的悲伤之后,他第一次对这个崭新的世界燃起了一丝期待。
就好像看见了一座新大陆一样。
无数的未知正等待着他去发掘……
火星车停在了市区外的车库,两人通过传送带进入到了缓冲室内,支付了清洗费用之后,带着折叠整理好的宇航服从另一侧离开了缓冲室。
而就在两人正式踏入这座未来之城的一瞬间,豁然开朗的气息便与那清新的空气一并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和他心目中的未来世界几乎相差无几。
不,倒是他的想象太过保守了。
这里的一切,比他原先规划的那张火星殖民地蓝图,简直要繁荣太多太多……
喉结动了动,陆舟从沉默中,憋出了一句小声的喃喃自语。
“这里简直就像是……”
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伦纳德教授哈哈笑了笑受到。
“欢迎来到天宫市!这里是沙漠中的绿洲,大概也是这片土地上与文明这个词最搭边的地方!禁枪禁刀具、24小时的无人机巡逻、针对有犯罪记录者的定点监控……你很难在这片沙漠还存在着某个类似的天堂。”
包括北海联盟在内,许多在太空资源开发领域相对落后的第二梯队“国家”,都采取了对空贼较为纵容的贸易政策。
比如,只要缴纳足额的关税,便允许来历不明的矿石和货物流入火星的现货市场。而这些矿物和货物,很有可能是活跃在木星与火星之间小行星带上的空贼,从泛亚合作等对外层空间掌控力更强的国家那里抢来的。
这种策略在一定程度上为北海联盟等实力较弱的跨区域组织扳回了一部分贸易份额,但这把双刃剑同时也带来了包括犯罪率、外交惩罚在内的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而相比之下,本身在太空贸易上便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泛亚合作,自然是太空航线的最忠实的守护者。不但每年都会花费大量的预算用于打击空贼,清缴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小行星带上的隐藏的“海盗湾”,对于流窜在火星上的亡命之徒更是采取零容忍的态度。
因此伦纳德教授说的话也没错。
在这个火星上,天宫市在治安领域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当然,此刻陆舟震撼的倒不是那些深层次的问题,而是纯粹地被这里的建筑、交通、绿化、以及过往的行人,那一幕幕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给震惊到了。
一条条镶嵌着传送带的管道连接在塔状的建筑之间,错综复杂的岔路口看的人眼花缭乱。
这里没有汽车,也根本不需要汽车。
天上飞着的除了观光汽艇,便是如蜂群一般舞动的小型无人机。
稍远一点的位置,可以通过绕城轨道来快速通行。
至于从城市边缘向内的部分,除了两条交错的轻轨之外,还有无数内置在管道中的传送带。那一条条传送带就如同树叶的经络一样,连接了几乎每一寸能够抵达的建筑区块,将人们以最高的效率送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可以说,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都在这里得到了体现。
而那些他未曾想象到的。
后人也在他留下的那张蓝图的留白处,用细腻的笔触替他填补上了……
良久之后,回过神来的陆舟,感慨着说道。
“是所有的火星殖民地都是这样……还是只有天宫市是如此。”
“绝大多数都是,区别只是在于规模,”伦纳德教授耸了耸肩膀,“反正我感觉每一座城市好像都是以这座最初的殖民地为蓝本建造的。你要是好奇的话,下次来火星上,选择新伦敦或者新弗吉尼亚为着陆点,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现在越来越期待地球上是什么样子了。”
“放心好了,会比这里更惊人,”伦纳德教授笑了笑,递给了陆舟一只AR眼镜,“我在出关的时候买的,价值1222信用点,通过它你可以连接到‘城市云’服务器上。没有这玩意儿,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这里都是寸步难行,我建议你最好早点习惯未来世界的生活。”
“快把它戴上吧,我敢打赌,看到经过‘增强’之后的现实,你的表情肯定会比现在更精彩!”
像是炫耀玩具的孩子一样,伦纳德教授兴奋地催促着陆舟赶紧将眼镜戴上,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样?!什么感觉!”
“有点欣慰。”
看着那入目之处的繁花似锦,陆舟的眼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就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至少,这一切是值得的。”
“A-0726号休眠仓锁定解除,请医护人员做好准备。”
金陵第三医院,一座后现代化装修的病房内。
站在一座绿色盆栽景观的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翻着眼前的全息资料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坠着胡渣的下巴,随口问了句说。
“这位又是来自哪个年代的?”
护士想了想回答道。
“好像是2026年。”
听到这个数字,医生的脸上不禁有些感慨。
“2026年啊……这位仁兄可真是够远的,差一年就一个世纪了。”
上世纪50年代前的休眠技术非常简陋,几乎所有医院都是把休眠细菌直接打进休眠者的血管里。
这种简单粗暴的治疗方式,在现代医学看来是相当不严谨且充满风险的,不过在那个年代,到也算是一项具有开创性的技术。
除了正常的苏醒工作之外,他们还需要对病人进行一次血液透析,并投放医疗用纳米血清清除掉体内的休眠细菌。
这些手续并不是非常麻烦,顶多是花点钱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讲,所有冷冻于五十年代前的“老冰棍”们都得感谢一个世纪前那个姓陆的伟人。
若不是他成立的冷冻人权益保护基金买断了这些技术在冷冻人复苏领域的使用授权,并以非盈利的形式将其开放给各大医疗机构,恐怕这些上了年份的陈年老冰棍们,一觉醒来就得背上一笔数额不菲的贷款。
休眠舱缓缓打开了。
在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以及两名医护型仿生人的帮助之下,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里是?”
“金陵第三医院,欢迎来到未来,现在的时间是2125年1月12日,12:01。”
食指在全息面板上划了一下,那位男医生从旁边的仿生人手中,接过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手中。
“这是关于休眠者复苏权益的保障说明,考虑到你还不会操作全息系统,我们这边给你准备了纸质版,看过之后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这边希望你在右下角签个字表示知情。”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脸懵逼的王鹏皱了皱眉,看向了站在床边的那名医生,严肃说道,“我是来自国安局情报科的探员,请将我的情况报告给我的上级。这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看着毫不知情的王鹏,那名医生和站在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下无奈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是第几个了?”
“今年大概是第一个。”
“什么第几个……”王鹏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经常会有和你一样的人,醒过来之后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然后自顾自地说些奇怪的话,”那名医生伸出食指在全息面板上点了几下,“我还是找个和你来自同时代的志愿护工来和你交流吧。”
就在这时候,病房外传来的脚步声。
轻轻敲了敲门之后,一名医生走了进来。
“这里是A-0726号休眠者的病房吗?”
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在床边的医生问道。
“是这里怎么了?”
“有个人说他是这位休眠者的朋友,希望能够探望他一下,并且向他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
站在病床旁边的那名医生松了口气,顺手关掉了面前的全息面板。
“那真是太好了,快让他进来吧。”
王鹏就这么一脸懵逼地看着,两个医生莫名其妙的达成了共识,然后带着治疗团队撤出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走廊外的脚步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了。
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那张脸,王鹏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站在门口的李局长表情同样有些尴尬,看着他缓和气氛的笑了笑,接着挥了挥手。
“嗨……”
“好久不见。”
王鹏:“……”
这还真特么够久的……
……
坐在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李局长简单地和刚刚苏醒的王鹏,讲述了这一个世纪以来发生的事情。
听完了李局长的讲述之后,王鹏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有合拢嘴。
人类联盟的解体与分散式主权理念的盛行……
五十年代的危机与逆全球化……
再到后来的太空大航海时代与跨区域合作组织……
一个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汇和概念,让他整个人的大脑就像是宕机了一样,停滞在了那里。
试着从这杂乱的情报中筛选出最核心的几条,王鹏捏着眉心理了理思绪,用勉强的语气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国家的概念在这个时代不存在了?而我们现在……属于泛亚合作?”
“也不能这么说,就我个人的感觉吧,只不过是用了一套新时代的理念,将过去的东西重新包装了一下。”
“现在的泛亚合作,总部和政治中心都在京津冀城市群,科技、经济中心在长三角城市群,疆界范围东至日岛,西至里海东岸一角,南至东帝汶,北临斯拉夫联邦,再往天上还有火星的天空市……”
说到这里,李局长的语气也是有些感慨。
“比起当年,现在的咱们实在是强盛太多了。”
“说是盛世,也丝毫不为过吧!”
王鹏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食指按着眉心,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在我休眠之前,泛亚合作还只是个经济组织……”
“我知道,而且还是比较边缘化的那种,”李局长叹了口气,表情也是染上了一丝惆怅。
怎么说呢?
这就好像一觉醒来,以前没什么人感兴趣的清水衙门,忽然演变成了如日中天的统治阶级。
虽然他倒不是不能接受这种设定……
只是这变化也太大了点。
“那你现在呢?”
“在这家医院做志愿工,这份工作还挺有趣的,”李局长笑了笑,继续说,“倒不是因为钱,组织上给我准备的补助津贴还算丰厚,每个月泛亚合作那边会给我的个人账户上打1万信用点,直到我去世……你应该也有,毕竟咱们算是公费出差。”
再说到出差这个词时,李局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复杂。
虽然和王鹏是带着不同的任务来到这个新时代,但看着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样,并且被当局的工作人员宣布任务取消了,这一切都让李局长不禁怀疑人生,自己到底是为啥来到这个新时代?
不过,看着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发展的这么强盛,倒还是让他挺欣慰的。
他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偶尔做做无偿的义工,给那些休眠者做心理辅导,给一些孩子们上课,讲陆教授和可控聚变的故事。
一辈子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只不过……
对于王鹏而言,这样的事实,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王鹏看着开始自顾自地释怀的李局长,王鹏忍不住说道
“你的……家人呢?”
李局长笑了笑说。
“你说后代吗?他们过的都挺好的,就是对我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祖宗有点惊讶。我们时常会聚聚,一起吃个饭聊聊过去什么的,但一起生活……果然还是算了,观念差距太大,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何况我也用不着他们来赡养我。”
“不过咋说呢……一开始肯定还是会不习惯吧,人际关系割裂,价值观的差异也很难再交到朋友,所幸现在科技也算是发的,觉得孤独了买台仿生人回去做个伴,也不至于太寂寞。慢慢来吧,你比我年轻,早晚有一天会习惯这些事情的。”
说着李局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今天我过来就是看看你,顺便和你讲下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我醒来也才一年多而已,过两天冷冻人权益保障基金会的人会过来,核对你的身份信息和年龄,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预科学校读两年,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人教你如何使用AR眼镜和全息手环,以及融入这个新时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等过到时候你出院了,咱再一起吃个饭。你还真别说,这个花里胡哨的年代,最让我满意的东西,大概也就是食物了。”
临走之前,李局长表示明天会再来看他。
等到李局长走后,王鹏看完了手中的那份文件,最终还是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津贴比李局长稍微少一点,只有8000信用点。
不过根据李局长的说法,这种叫信用点的东西,购买力比当年的RMB要强不少。具体比较一下的话,一台稍微好一点的车只需要10万左右,而一瓶可乐在自动贩售机里购买只要1点。
钱的事情王鹏,其实不怎么担心。
以前一直生活在体制内的他,对于钱的态度向来是够用就行。
一个月8000信用点显然是够自己生活了,就算什么也不干,他也能在泛亚合作的包养之下过完后富足的半生。
只不过,在合眼之前,他的上级对他的那番嘱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还要继续执行任务吗?
站在病房的洗手间里,看着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镜子中的自己,王鹏还是第一次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本不该有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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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阅文的年会了,今天要坐车,就提前几个小时更新好了。等回去以后再接着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