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乐没有选择去撞姜逸尘这堵墙。
却没放弃去撞姜逸尘后边九莲山南少林寺那堵墙。
四十余骑的队伍,有二十三名藏锋阁成员和十名其他小帮门的江湖人随俞乐继续向南而行。
余下十三人则带上了浩荡的村民队伍,准备去往莆田郡外,找官府领赏银。
十三人中还有三名藏锋阁成员,领赏在其次,重点在于将从听雨阁这获悉的消息传回去。
梦朝歌五人自然也在这百人队伍中。
不管怎么说,有藏锋阁这样的大帮派乐意站出来揽名头,的确能为他们省去不少麻烦。
而十三人名江湖人同道的存在,至少也让他们在精神层面得以放松许多。
……
……
有人想要上山。
也有人想要下山。
昨日前山石阶长如火蛇的冲天火光以及夜间那悄然杀戮,像是丢入池中的两颗大小石子。
大石子的扑通声早已搅扰了池子刻意伪装的宁静。
小石子所泛起的波澜再小,却也不是所有池鱼都一无所知。
有的鱼继续藏头露尾,等候着以静制动的时机。
有的鱼已偷偷摆鳍甩尾,主动采取行动。
……
……
公孙煜所率领的散人居一伙人脚程较快。
虽是兵分三路,可三组人马几乎是在南少林大火次日清晨便抵达九莲山下,一道上山。
与关大刀、紫风、奚夏为主最早来到莆田郡的听雨阁五人小队于寺中相救少林僧人时相遇。
被他们救下来是三位净字辈、四位真字辈南少林弟子。
其中一名法号为净坛的僧人是寺中都监,余者多属纠察僧,整体战力可观,才能顽强地拼到有人相救。
尽管这支由散人居和听雨阁所组成救援队伍战力相当彪炳,却未能在其后两天时间内将这七名僧人带到山下。
他们打了两场遭遇战,且在一次下山尝试中受到了强力阻击。
过程中未再遇到其他活着的僧人或其他江湖人,却有一真字辈弟子身死,五人重伤,余者或多或少添伤挂彩。
为避免更大伤亡,公孙煜只好带着众人在净坛的指引下藏身匿迹,被动等待外界局势的改观。
直至昨日,他们远远望见盖是前寺寺门方向的炎火照天,还有依稀闻见山下的短暂马蹄阵响与器刃交斗声,推断着山下山上可能出现变故。
众人大体倾向于寺中非是久留之地,趁早离开为好,只是在寻何处做为突破口有所分歧。
最终还是统一了意见,走别人走的路,连夜向前寺寺门转移。
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麻烦,不少麻烦在扩大之初,便被散人居中几个强手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随着初晨来临,一众二十五人也来到了前寺寺门,门外即见曙光。
奈何寺门背后沉默镇守着五十个黑衣人。
大多时候,黑衣不是为了掩藏行迹,而是为了掩藏身份。
然而这些黑衣人的身份却再明显不过,毕竟他们手上的武器实在古怪而罕见,却又极为出名。
五十名黑衣人隶属于百花大会当夜袭杀各大帮门腹地的“那伙人”。
五十人中无一有能与公孙煜匹敌的实力,至于名气更是压根不存在。
却同冷血坚硬的拦路石般,堆砌起不见血不留命便冲不破的石墙!
所剩六名少林弟子又有两人身亡,散人居和听雨阁亦各有减员,只杀去不到半数“那伙人”。
纵然只余三十人,“那伙人”还是如一堵坚固的石墙,堵在众人面前。
“那伙人”好像没有感情,仅是恪守他们所分配到的守门职责。
公孙煜等人却已开始心急火燎。
因为他们没法确定再不破门而出,是否会等来对方同伙,迎来腹背受敌的绝境。
唰!
为护下一名真字辈僧人,紫风被形似八爪鱼的兵刃抓伤右臂。
被撕扯去大半的臂袖下三道爪痕鲜血淋漓,面色转瞬煞白的紫风咬牙忍痛紧撑眼皮将右手剑交付到左手上,不敢有任何松懈。
但凡紫风的反应再慢一分,不是那名真字辈僧人被摘下脑袋,就是紫风的右臂被揪下。
在紧接而来更为高压的攻势下,难掩狼狈之态。
此番战起之初,公孙煜即被七名“那伙人”以奇兵诡阵困住。
任公孙煜两次三番联合同伴之力强杀一两名敌手,总会在片刻间被前赴后继的“那伙人”以高默契度的配合再次拖入困阵中。
可以想见随着战斗延续,公孙煜愈发无力破阵,而队伍中将出现更多类似紫风这类伤损。
这场本是以少敌多的突围战,渐趋落入“那伙人”所掌控的节奏中。
就在众人心底里刚要萌生绝望念头前,负责围困公孙煜的三名“那伙人”恰巧站于一线之上,两两之间相去不到半丈。
没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巧合会给场间局面带来什么改变。
是以,几乎没人能注意到这样的巧合。
就是在这几乎无人在意的巧合之下,一道清丽身影自人丛中杀出,倏忽即逝,倏忽又现。
三团血花映着晨曦在其手中双刺尖绚丽绽放!
花开必有花谢,血花开的绚烂,谢得更为迅捷凄楚。
那三个站于一线之上的“那伙人”便迅捷凄楚地倒下。
围困公孙煜的阵型再次出现松动,或者说大空缺。
“那伙人”立马有所反应,有数人不顾其他舍战前来进补。
只是注意到刚刚那个巧合,不只有身着鹅黄衣衫的墨漓,还有无时不刻都在捕捉脱困良机的公孙煜。
故而,一股磅礴劲气自公孙煜手中的剑锋间激荡而出,如巨龙扫尾般完全拍碎了“那伙人”的补救意图。
石竹咬入青山立根破岩中,任东西南北来风来雨来雪都刮不歪压不垮拔不掉。
被公孙煜紧握手中在公孙家传承数代的四方剑自然也难被刮歪压垮拔掉,但那古朴剑身却震颤不止,风雨雪没招惹它,它却像是要招惹来风雨雪!
天地似在低鸣,有风动,有草木动,有沙石动!
不论是“那伙人”还是散人居、听雨阁、少林僧人一行刹那间都像是被狂风沙石蒙了眼。
只闻耳畔有雷霆震怒。
只见那长身儒雅的男子宛若天神,动如电闪,所过之处四个黑巾蒙面之人身首分离!
再见剑光璀璨耀目,挥剑间剑影纷呈有如折扇。
九道凌厉剑气呼啸而出,似后羿射九日。
仅有三名及时回过神来的“那伙人”以强兵相抵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内殒命。
纵是如此,三人也未能拦下旁侧递来的刀剑,同样走上了黄泉路。
从“那伙人”中有三人恰巧立于一线至十六名“那伙人”身死,左右不及十息功夫,场上形势已天翻地覆。
若非再有大批人马即刻到来,否则所剩十四名“那伙人”已挡不住公孙煜等人下山。
……
……
有人选择从前山下山。
也有人挑着从后山下山。
在他们看来,前山的异动势必引起他处布防人员侧重。
而与前山相去最远的后山方位,想来会处于最可趁虚而出的状态。
醉红颜酒楼与武当峨嵋两派来人在上山前便兵合一处,救下二十名僧人后,同公孙煜等人一般遭遇到至强阻力,藏躲于寺中。
相比起散人居、听雨阁那边的状况,这四十人的队伍不仅人数更多,且不乏玄箫、水如镜、李弑之流的尖端战力,还能组成或武当或峨嵋或武当峨嵋新合创的剑阵,及醉红颜的四剑三刀阵和双鬼拍阵,乃至九名十八铜人的棍阵,在对敌整体性和灵活性上都要高出一筹。
是而,在从后山山门突围时,四十人虽遇到些阻力,战况却没像前山山门那般焦灼,较为顺利地杀下山去。
……
……
山下。
远离九莲山的一处隐蔽山洞内。
孤心魂所率红尘客栈及一干江湖人等寻迹而来,找到了也先等人与十余名少林僧人的藏身处。
未曾料见这十二名少林僧人中,有位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的白眉老僧竟是北少林清苦大师!
而三枚金印之一的“行”字印便在清苦大师身上。
从清苦大师口中得知大火发生时南少林方面做出的紧急应对之策。
原来那三枚金印被分交予三位脑袋灵光、身手矫健却不惹眼的弟子手中。
来自北少林的清明方丈、清苦大师与南少林清远方丈及十八铜人各带四路人马帮着混淆视线。
清苦大师是在率众杀下山的过程中,遇上了持有“行”字印的年轻僧人,这才同行下山。
十余人在山下躲了一天,遭遇了两拨敌手,幸而被也先等人相救,躲了起来。
知悉了大概过程后,与红尘客栈同来的江湖人中有人开口道:“也便是说还有两枚金印在山上,不知花落谁手。”
其实许多人此来南少林的初衷都是为了碰运气看看能否获取少林金印。
然则目前“行”字印还在少林高僧身上,没人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少林僧人手中掠走金印。
除非是杀人越货,这也得看红尘客栈愿不愿意这么做。
而且还得防着红尘客栈杀人越货再灭他们的口。
所以,有些人就把主意打到另两枚尚不知下落的金印上。
没人回应那人的话,各有所思。
孤心魂隐隐觉得,这时候大家一起赶赴山上,或许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七月廿四。
就在当地官府在莆田郡外围拉扯起封锁线,武林诸雄响应朝廷号召入闽中行侠,步入九莲山的多方势力却开始思量远离是非之地时,几乎没人知晓正有个人站在高处将这片天穹下所发生的尽数新鲜不新鲜之事看在眼里。
那人像是站在池边的游客,静看鱼儿潜藏、静伏、竞逐、腾跃、逃窜。
也像是站在棋盘边的看客,静观棋子埋布、推进、摩擦、争锋。
他似乎只是个比所谓老天爷还来得纯粹的旁观者。
毕竟这些天来,老天爷刮过寒风、下过苦雨、还曾挂上黑布以祭奠亡魂。
而他,至今还没出过手。
“山下的人想上山,山上的人却不怎么待得住,想着下山了。”
衣色雪白,发白如雪,在白衣白发及身边之人衬托之下肤白胜雪的萧银才做了个简单总结。
对于云小白刚带来消息的总结。
云小白已离去,此时立于萧银才身侧的是个蓬头厚发、面目方正、肩若陡山的高大男子。
二人同站一处,萧银才好比只灵动的银狐,金煞门门主彭放歌则当是头蛰伏的狂狮。
彭放歌双手抱肘,知悉了各方动静后并没让其显得更加沉稳,反而眉宇间的细微颤动昭示出其内心暴躁不安。
好容易按捺下心中隐怒,彭放歌说道:“我在山下,我不想上山,你本也不需要上山,选择从来都不只有两种。”
萧银才却答非所问道:“该说东瀛人太愚笨呢?还是该说中州人太狡黠?”
彭放歌继续压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以不粗犷的声音说道:“东瀛也有狡猾的人,中州也不少傻子,再精明的人也会有犯傻犯笨的时候。”
也许是彭放歌想看看这个肤白胜雪、不见血色、异于常人的银狐男子到底是不是真能情感凉薄至毫无人性温度,所言才皆意有所指,像是想用细密银针试试对方心房中是否有血,是冷是热。
萧银才不禁笑道:“难得你个直肠子的人今儿也会拐着弯说话。”
他虽不再自说自话,但始终没有看向对方。
萧银才不拿正眼瞧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他瞧不上眼、懒于一顾的人。
另一种是他不太愿面对的人。
彭放歌自然是后者。
萧银才之所以不太愿面对彭放歌,显然是因二者之间有着不错的交情,而这份交情萧银才是真心放在心上的。
彭放歌自也如此,所以他才依然能沉得住气,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的。”
萧银才道:“知道。”
彭放歌道:“褚大哥,老褚,是个看重权、势、利的人,仁、义于他而言,更多是手段。”
萧银才道:“你已看明白了。”
“要不是看明白了,我也不至于如此气愤难平!”彭放歌忿忿道,随而吐出几句污言秽语,宣泄着心中郁气,良久才沉沉一叹,复开口道,“随着十二门的规模越来越大,要想满足更大的野心,向朝廷靠拢,形成更成规制的帮门体系,抑或是成为朝廷的一部分,确是必经之路。为此,哪怕是和卖国贼同乘一条船也在所不惜。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谋,断了,散了即是。”
萧银才摇头道:“藕断尚有丝连,没那么容易说散就散。”
彭放歌咬牙切齿道:“那又如何?!天煞十二门的发展早已今非昔比,老褚他一人再无法一呼百应,你振臂一呼,不便有一堆兄弟跟你走了?我看错了老褚,应没看错你,你并不该是个野心家。”
萧银才微微侧了侧身,没让彭放歌看到他的苦笑,说道:“不该是,但也可以是。”
彭放歌恨恨挥拳,拳风刚猛,呼声呜咽。
“为了什么?报仇?”
“是吧。这个世界太没有记性,才过了多久,他们便忘了萧家,那我就帮大家涨涨记性!”
“这与疯子何异?!”
“我想已有人把我当作疯子看待。”
“可你并不是!更何况萧大侠当年为国而战,就算他早已身死,也决然不愿见到中州再临灾劫,你如此做……”
“我如此做又如何?你应该能看明白,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中州还是将会迎来一场灾劫。”
“就算是一场新的灾劫降临,你也能选择成为新的萧大侠,让朝廷让百姓数十年都忘不掉的萧大侠,我知道你能!”
“已有不少人在这么做,成为护国安邦的大侠,之一,没什么难度。倒是让灾劫像二十年前那般教人记忆犹新,既能让大家念起当年我萧家的那位族兄,也更富挑战性,更具意义。”
“意义……中州陷落,你我何存?!”
“这点你倒不必担心,咱们那位老皇帝并没那么糊涂,死前所留后手这些年来已不断壮大,朝堂上也不全是废物,第五侯和常、汤两家没有让军队垮掉,别忘了还有两位护国虎将尚存,哪怕那位身故的石将军仍有余威未散,再加上你们这类江湖人,中州只是再历经一次阵痛换取新生,并不会沦陷。”
听了萧银才这番话,彭放歌那高蓬厚发忽而止住了颤动,只见其眉头紧锁,有苦痛,有不解。
“你是想看到中州的新生,或者说改朝换代?”
“或许是吧。”
“你希望见到怎样的中州?”
“不要太畸形的中州。”
“畸形?”
“不错,在我看来,不论是我们这些被称作‘邪门魔教’的帮门,还是那些自诩正义的帮门,都不该存在,或者说不该太过强大。”
“这点你是站在朝廷一方。”
“朝廷本为国邦中枢,武力也该只是用以对抗外夷和维持内部公平的工具,由朝廷掌握。”
“如此倒不至于有而今的诸多乱象,但这也可能造成另一种不公平,谁握权,谁有理。”
“所以,新的中州,帝王不能完全说一不二,需要有能为百姓发声做主的机构与之制衡,王公贵族最好不要存在,军队决不能有独立思想。”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中州是什么样的。”
“这些想法太理想化了些,虚妄飘渺到我也无法想象那样的中州会是怎样的。”
“可你却要为这虚妄飘渺的想法撒疯?”
谷趞“呵,没必要帮我找借口了,其他方面我想的不多,说到底,我只是想和中州朝廷了结下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彭放歌被萧银才虚妄飘渺的想法弄得甚是迷糊,听到“私人恩怨”四字时,有些不确定萧银才是不是也把自己弄迷糊了。
却听萧银才强调道:“嗯,就是私人恩怨。我和朝廷之间,不是我死,就是小皇帝、第五侯、于添以及九大家这些王公贵族覆灭。”
彭放歌沉默。
萧银才道:“我知道你从不需要什么承诺,但我却希望能给你个承诺,来换你的承诺。”
彭放歌道:“什么承诺?”
萧银才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出现了让我一步登天的机会,我定会争上一争,如果这个如果争成了,我会尝试着在有生之年把中州整成那种模样让你看,至于你想待在朝堂看,还是待在江湖看,随你乐意。”
“呸!老子不稀罕。”感受到萧银才油然生出一股莫名豪气,彭放歌没好气地啐了口唾沫,接着又问道,“如果没那个如果,或者如果没争成呢?”
萧银才昂首而笑,自从彭放歌到来后第一次朝向对方,郑重道:“希望你能帮我收尸。”
彭放歌闻言扭开头又啐了口,不耐道:“小白呢?他与你义子无异,你是不会让他死在你前头的,他不能为你收尸?”
萧银才这回没避开彭放歌,又现出苦涩一笑,说道:“你忘了他也是柄‘剑’,人亡,剑亡。”
许是明白自己没有改变萧银才心意的可能,狂狮陡峭的肩头缓缓沉了下去。
彭放歌的声音也变得沉重了许多,说道:“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萧银才道:“红衣教委实是被折腾得太过缺兵少将了,红裳想把屠万方这口大杀器用在刀刃上,那么便需要等着各路人马都汇集到九莲山周围,才有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没有红裳主持大局,纵使汪硕和玉林龙智计不俗,可不论山上山下的对手都不是吃素的,脑子转不快的拳头也够硬,二人孤掌难鸣、有苦难言。”
彭放歌道:“那你是打算帮红衣教把各方势力都拉入这个瓮中了?”
萧银才没有否认,道:“就这三两天的功夫,红衣教底子被削了一层又一层,加上那些浮出水面的东瀛暗子,三千来人已挥霍去半数之多,照这局势发展下去,红衣教很快会败光家底,届时红裳再祭出屠万方也动摇不了中州江湖的根基。”
彭放歌道:“赶鱼进来可比赶鱼走难得多。”
萧银才道:“所幸池塘中还有足够诱人的鱼饵。”
彭放歌恍然道:“是,三枚金印都还在,不过那枚‘行’字印在清苦大师手中,另有红尘客栈那些人护着,想必很快就能带出莆田郡了。”
萧银才微微一笑道:“带出莆田郡不等于再无后患,当然,最好还是让‘行’字印留在莆田郡中才能发挥出诱饵的最大效用。”
彭放歌眉梢微挑道:“且不说清苦大师自身便具备极强的战力,单说那红尘客栈实力就不弱于拒北盟三帮中任一帮门,又是由孤心魂带队,不硬碰硬难以留住他们,和他们硬碰硬也非明智之举。”
萧银才道:“这儿不是我的主场,我也不是主角,红衣教比谁都更想把他们留下,我只是帮红衣教带个路,再从旁帮衬一把,人手不必过多,三两台两仪裂魂牛还是得摆出来的。”
彭放歌听言了然,两年前银煞地府被端了,可萧银才并没停滞对那大铁牛的开发,没了匠才卢班,两仪裂魂牛无法在精巧程度上更进一步,但放弃些机巧布设,侧重于提高灵活性和抗击打能力却不难,他曾帮着银煞门做过试验,用尽全力也需半柱香才能将之毁坏,那皮糙肉厚的铁疙瘩投放到沙场上就是绞肉机,摆放到江湖人面前,一时半会儿没人能够应对,这时候正能派上用场。
“那另两枚金印呢?你也要进行干涉,还是放任自流?”
“‘兵’字印,小白也只说了个大概位置,目前还没有明确下落,便也没法顾及。‘者’字印的争夺最为激烈,现已三度易主,但锦衣卫的主力就在浮屠塔附近,多半能收渔翁之利。然而,金印落入第五侯手中于中州局势是最为无关痛痒的。”
“你要帮于添抢这‘者’字印?”
“不错,‘者’字印只要不为于添所得,第五侯都不会上心。军人素来看不起阉人,这也是第五侯的最大弊病,他明明是后来者,却坚信自己的布局谋划足够与于添抗衡。不管‘者’字印中究竟有无断肢重生的秘法,至少能让第五侯提高对于添的警惕,打破表面和气。要让中州乱起来,幽京哪能不先乱。”
其后萧银才又花了一盏茶功夫向彭放歌道明山上山下的形势及其打算。
总体说来,便是以帮衬红衣教为主,让还没下山的下不了山,进了莆田郡和还没出郡的都往山上赶,再把红衣教、东瀛、第五侯、于添乃至九大家各方面此番所藏后手统统逼出来,让他们杀成一团。
彭放歌原本不会问这么多,萧银才原本也无需向彭放歌解释得如此细致。
但二人似已认定这将是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番谈话,故而都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道尽才肯罢休。
彭放歌道:“你还是对我隐瞒了一事。”
萧银才苦笑抿唇,不想开口,也不希望彭放歌问出口。
彭放歌继续道:“山上起码还有两百来个村民,你真不给他们留条活路?”
萧银才坦言道:“上天本就不公平,郡中大部分百姓已撤走,他们既没命遇上像听雨阁那五个一身正气的狠人,那么已受了三日折磨的他们已很难再面对更多利用他们为饵为质的惊吓和折辱,他们本也很难活下去。”
彭放歌喘着粗气,对着萧银才怒目而视,正要表明态度却遭萧银才出手突袭!
随着眼前一黑,全无防备的狂狮昏沉倒下。
萧银才忙用身体支住对方,唤来云小白,说道:“叫些人把他送出莆田郡!”
……
……
眼见着彭放歌被送走,萧银才终是露出了惯有的淡笑。
知道你劝不动我,知道你不会帮我,也知道在得知那些村民必有一死时你甚至会不惜和我翻脸。
但,我真的需要留个人来帮我收尸呀。
……
……
红日西沉。
莆田郡中竟是一片兵戈四起、烈火焦灼的景象。
临郡交界处仍隐约可听到郡内交斗喊杀声。
驻守在封锁线上的军兵对此充耳不闻。
姜逸尘睡得不沉,被远方动静所扰,下榻出门,从暗部人员口中得知了莆田郡内正发生景况。
为免被同行江湖人或是村民们泄露身份,他和梦朝歌等人临至郡边前便径自离去,再次易容伪装,改换从莆田郡西北侧出郡,找到暗部其他联络点歇脚。
神思稍显迟滞的姜逸尘一时不敢置信他们所救村民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成功逃命的。
被掳上山的四个村子七百多户人家更不敢想象短短三四天过后只余七十二人活命。
这与战争何异?!
啪嗒!啪嗒!
一个灰布衣少年吃力地挥剑挡开一计劈刀,同时借力蹒跚地向人丛中退去。
往日迟眉钝眼的面目现出几分龇牙狰狞之相,没人注意到他后背脊梁骨上添了道深刻血线。
萝卜深吸了几口气,此时此刻他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兵刃相接声或是嘶喊呼叫声。
却能听见自己汗水血水的落地声,以及忍受伤痛时与心跳一致步调的呼吸声。
汗是冷汗。
凉秋冷风之下,萝卜的脸冷得发白,身躯冷得发颤,四肢冷得发抖。
血是热血。
萝卜只觉好像被煮沸的水浇淋着后背,火辣辣的伤口中淌出热腾腾的血!
年纪轻轻的萝卜命运称得上坎坷,能活下来,自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血腥,也非从未杀过人。
十数息前,他差点儿就能凭学来不久的剑法拿下第六名红衣教教众的性命。
未防身后空门大开,听到刀刃破空声时仓惶躲闪,尽管逃过一死,却没能避过紧随而来下一刀。
这是萝卜习剑以来所受的最重一次创伤,亦是他生平所承受的最重一次苦痛。
换谁挨了这么一刀都不会好受,要是年老体弱些的当场丧命也不无可能。
好在自小体魄一般的萝卜这数月来把身子补强、练壮了不少,否则这一刀下来难免痛晕过去,其后多半将死于无眼刀剑或是无心践踏之下。
可除开挨刀之际发出一声惨嚎外,萝卜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很清楚,长时间的拼杀下来,大多人都已熬过一轮体力精力极限,就算强如孤心魂、也先之流撑过了两轮、三轮极限状态仍悍勇不减,但众人整体状态已不断走低,自觉难以为继,只有自寻庇护,不让他人太过分心来照看自己,大家才能撑得更久,活命机会更大些。
所以,萝卜不允许因为自己的倏忽大意拖累大家。
只是……
砰!砰砰!
不知为何,萝卜突然听见了来自后方的三声沉重闷响。
寻声望去,只见一名上身衣衫破碎露出黝黑肤色的僧人抡棍敲打在一块高大巨物上。
一根七尺长棍即便是由金铁所铸,在三丈高的大铁块面前实如金针一般细小,凭何去阻止那大块头的近前?
果然,那大铁块只是右半侧被僧人取巧卡住了数息功夫,便通过后撤,挥臂,摆脱了长棍掣肘,得以继续前行,再次甩动起两大摆臂,见人就砸!
那僧人也不一味硬拼,起先那奋不顾身的一顶只是为了救人。
现下那江湖人已被救出,僧人便敏捷地撤离开大铁块的轰击范围。
萝卜已然是看清了那黝黑僧人并非少林弟子,而是红尘客栈的渡人。
见那儿形势虽糟,却没有再出现人员伤亡,心下暗松口气。
岂料就这当口,耳中听到一声来自远端的绝望惨呼。
只见另一个方向,有个人影自众人脑袋上横掠而过,面目模糊,已无生机!
而剥夺去那人性命的另一具大铁块仍毫不疲倦地挥舞着双臂,看着却像是在耀武扬威。
萝卜紧握着拳,紧握着剑,他想告诉自己要坚强,然而脚底似已泛起了无力感,仿佛下一刻便要涌上全身,彻底放弃挣扎,接受命运。
是啊,挣扎的命运。
他生来便有与常人非同一般的命。
所以不得不遭受与常人非同一般的跌宕。
他若是不挣扎,任由那些人或是说命运的摆布,绝对不会活得这么苦,甚至能活得更久些。
但他不甘,就像是夹缝中求生的树。
他尝试着挣扎,也逐渐在挣扎中觅着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他已不求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只求能稍微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争取些东西,活出自己的样子。
没承想已对未来满怀希望与憧憬的他仍在努力挣扎之时,又陷入了这种令人深感无力的绝望中。
咕噜咕噜锵锵锵!
不知何时,萝卜只觉得眼中的绝望变大了。
谷軛因为那三丈高的大铁块在眼中变大了。
“萝卜快退开!”
一声清丽地嘶喊在萝卜耳畔响起。
萝卜身子猛地一阵,双耳恢复如常,伴着各色各类的嘈杂声一股脑灌了进来。
原来他已站在原地许久。
身周两丈之内空无一人,却有个大块头!
这个大块头以前他没见过,今日却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
这大块头长着扁平的牛脑袋,还有两个尖锐的牛角。
由玄铁所铸,棱角分明,大体分作上下两部分结构。
下部分基底近两丈见方,装有四个大轱辘。
等人高的部位留了道缝,藏有三块锐利厚刀片,可随着大铁牛的移动进行旋转。
还有内置机巧可加快刀片转速,以及在一定幅度上进行倾斜。
既能有效防范敌人贴近,也让基底成为了个近似陀螺的人命收割杀器。
上部结构则是控制中枢,由两人进入其中运作。
牛身左右两臂达两丈之长,重愈千斤。
大铁牛仅有两样进攻方式,一个是摆臂,另一个便是旋转刀片了。
萝卜并不知晓这大块头是银煞门开发出来的两仪裂魂牛。
也不知道这是银煞地府被捣毁后,银煞门改良后的二代两仪裂魂牛。
更不会知晓二代两仪裂魂牛比起卢班打造的初代少了诸多功能。
他只知道这进攻方式极其单一的两仪裂魂牛杀伤力惊人,行动是慢了些,但已可同常人快走速度相较,只要被逮着机会靠近,便能带来足够危及性命的威胁。
同时皮肉厚实,殊难破坏。
先前渡人阻隔下的那台大铁牛,不知害了十几条性命,才被毁去三块厚刀片,摘了獠牙。
余下两个摆臂仍令人束手无策。
而眼下,这头缺了獠牙的大铁牛已来到了他面前,高扬起代表着绝对力量与胜利的巨臂重重砸下!
“萝卜!”
又是那声清丽悦耳的声音响起。
萝卜已知素手姐向自己扑了过来,他想做点什么,动弹下身子往后退开些,或至少张开双臂好配合赶来搭救他的素手一把将他揽走。
可惜他就像是个没有温度的小铁块,一动不动,等待着死亡降临。
叮!——
一股劲风把萝卜刮得眯起了眼。
他只觉自己真像颗萝卜般硬生生被从地里揪起。
眼中模模糊糊地瞧见大铁牛砸下的巨臂微微偏离了方向。
“伤得不轻……”
“嗯,照看好他。”
这是萝卜完全丧失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两句话,他还是把师父也给惊动来了。
孤心魂交代了素手一句后,便撇开了这头两仪裂魂牛,重新杀回后方主战场。
没人注意到其握剑右手虎口因为疲劳累积以及这悍然一击致使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天色渐黑,孤心魂的眸子也逐渐黯淡下来。
他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对死无所惧。
但他没什么把握护住身旁这些鲜活的生命,一如当年他没能护住那些鲜活的生命……
半天之前。
孤心魂所领衔的二十七人的队伍顺着也先所留痕迹找到了清苦大师等少林僧人。
众人合计后,计划先护送少林僧人们至莆田郡外进行安置。
临出发之际,愕然发现来路被一大波人马截断。
面对不下三百人不疾不徐包夹而来的阵仗,本已对上山之行心有惴惴的孤心魂更加认定必须尽快撤离莆田郡。
于是,他说服了大伙逆流而上,也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强烈阻击。
初时他们这临时凑成的队伍更占上风,险些一鼓作气突破防线一走了之。
奈何少林僧众的藏身之处深在莆田郡腹地,去路漫长,敌手有足够多的时间与机会来拦阻他们。
三台两仪裂魂牛是这支近五十人队伍遇上的第一道难题。
面对三块铁疙瘩,许多人用尽全力仍像是绕着野牛飞舞的蚊虫般无力。
而那三头野牛根本不会把蚊虫的骚扰当威胁,哪怕是甩动起尾巴一阵噼啪乱打,任谁都得逃命般高速撤散开,否则只会像该死的蚊虫死得毫无声息。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大铁牛再难对付到底数量少且机动性有限,以众人脚力要摆脱纠缠不难。
可随着五批百人红衣黑甲卫出现,离郡的可能便已微乎其微。
中州千百年来,私藏甲胄皆为重罪,轻则抄家,重至灭族。
私造甲胄更可以谋反之罪论处!
可偏偏红衣教掏出来了五百套非中州军伍制式的甲胄!
红衣教此举等同于从江湖势力跃升为具有军队配制的江湖势力。
就算红衣教不在东瀛人掌控之下,这也是实打实的造反!
当然,这样不该存在、却近在眼前的景况只容许出现在当下的莆田郡内。
这是红衣教从中州朝廷方面争取来的一种默契。
五百红衣黑甲士兴许做不到绝对的令行禁止,但未必会比令行禁止的军队好对付。
如果说平海郡三大秘洞是红衣教近二十年来苦心孤诣的厚实积累,那么这五百红衣黑甲士则可说是红衣教近二十年间所打磨出来用以横扫中州武林的长枪。
在同样耗费近二十年光阴饲育出来的杀人怪物屠万方出现意外,成为一把不完全受控的嗜血利刃的状况之下,这杆长枪无疑是红衣教最为坚实、最具杀伤力的底牌!
是而尽管只有五百人,但这些红衣黑甲士却是所有妄图离开莆田郡者最难逾越的鸿沟!
孤心魂一方个人实力再强,一人杀十个穿甲戴盔的士兵不难,要杀十个全副武装的江湖人不易。
更何况是训练有素而又全副武装的江湖人。
孤心魂等人仅是浅尝辄止,便不可避免地付出了不少人员伤损的代价。
若非孤心魂、清苦大师数人实力足够强硬,至少一半人手将被黑甲士及大铁牛无情冲垮碾碎。
继续执拗向前意味着立马送死,后撤尚有迂回之地。
面对如此阳谋,众人只得暂时放弃硬着头皮往外冲的念想,一边避敌锋芒,一边思变。
所幸除了三头大铁牛不离不弃外,那五百红衣黑甲士所得受命应是不容有人离郡,没有穷追猛打、斩尽杀绝之意,否则后果实难想象。
只是这退路堪称延绵不绝,让人叫苦不迭。
每当他们甩脱开红衣教教众、东瀛黑衣人以及与三头铁牛类似的红衣教盟友不久,便又当被发现踪迹,遭遇由莆田郡边缘至腹地方向的赶杀,不得不继续往九莲山方向撤去。
似乎有一双眼时刻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愿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对方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要将他们逼退回九莲山附近!
而在整个莆田郡范围内,与红尘客栈等人处于相似窘况之下的还有十数支二十人以上的大队伍。
好容易从南少林前寺寺门杀出的散人居及少林僧人一行,在千步石阶上遭受到了比梦朝歌五人上山时更为强力的火矢攻势和围追堵截,要不是碰上了一意上山撞南墙的俞乐所领人马,恐怕不到十人能活着下山。
选择从后山夺路下山,由武当、峨嵋、醉红颜及半数南少林十八铜人所组成的队伍最为接近杀出莆田郡,却在最后十里地处被赶来的五批百名红衣黑甲士硬生生逼退三十里,而他们折损人手不多也得亏那些红衣黑甲士同是长途奔袭,力有不逮。
除却这些战力不俗的队伍,已有三十来支或是今日步入莆田或是已在九莲山附近地域藏身多日的队伍被这波起于白昼至黄昏仍不见停歇的赶杀浪潮所吞没,死亡人数不下五百之数。
身处其中者不难发现要解决目前困境,就得去找到其他受困者,集中力量一举冲破封锁。
然而,那个躲在幕后的布局者既然把他们往这条路上逼,是否意味着对方已准备好了更加令人绝望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们?
九莲山好比祭台,而红衣教及其友盟的目的想必就在于——将进入莆田郡的各方势力统统赶上祭台进行血祭!
……
……
“有人插手了,啊哈……这局棋。”
莆田郡外西北侧暗部联络点,最晚被搅醒好梦的季喆打着哈欠闭着眼轻捶着额头做着分析。
和姜逸尘一样并没睡好的梦朝歌一手托腮强撑,一手揪发提神,说道:“会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红衣教一手下烂的棋给挽回来?”
季喆道:“自然是早早便等着这局棋开始的,早早便做好准备随时介入的。”
石中火捋着刚削短的下颚微须,捋了捋先前暗部人员同他们汇报的郡内情况,道:“传出来的消息不是说郡里边藏着不下十头两仪裂魂牛?”
姜逸尘点头补充道:“银煞门的两仪裂魂牛。”
回想起姜逸尘溜进听雨阁初夜所带来的发生于中州各地的一折折古怪消息,季喆继续轻敲着额头苦恼道:“真无法想象萧银才是怎么在和褚汉雄分家前,和和气气地坑着铜煞门和铁煞门给银煞门乖乖打苦工,再在闽地偷偷摸摸地量产出了那种大铁牛。”
姜逸尘根据暗部人员所述说的两仪裂魂牛与当年银煞地府所见做了番比较,道:“这两仪裂魂牛听来功能上要比之前的少些,但胜在简单易控,哪怕躲到狭隘处也能硬顶上去,放到宽敞地上更可任意施为了,若无善用毒者通过缝隙或孔道毒杀内中操控者,可谓无人能挡。”
梦朝歌愁着眉一脸苦相,道:“所以老六你那大舅哥才会提醒说莫要去招惹此人。”
季喆苦笑道:“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没人想去招惹这家伙,这家伙却看不下去红衣教的废物表现,迫不及待跳入局中,要亲手让局面照他所乐见的方向发展。”
梦朝歌揉搓了一把脸,摇着头,正襟危坐道:“现在的问题在于萧银才所乐见的结果是否与我们一致。”
季喆见状也挺直了腰杆,正了正衣衫,严肃道:“照此局面发展下去,最大受益者还得是红衣教,换句话说萧银才正帮着东瀛人在中州土地上挑起战火。”
梦朝歌道:“所以我们非得再杀回去不可。”
季喆道:“非得回去,非得救人,非得杀人。”
梦朝歌冲着站在旁侧的褐衣男子问道:“朝廷还放人进莆田郡?”
褐衣男子便是此处暗部联络点的负责人,其言简意赅地回道:“是。”
梦朝歌又问道:“眼下还有多少人愿意进去?”
褐衣男子道:“委实不多,这两个时辰里拢共只有三队人马、不到五十人进去。”
“是不是朝廷方面的人马?”
“可以肯定不是。”
“附近能招揽来多少江湖人?”
“恐怕没有。”
梦朝歌叹了口气道:“那么,便还是只有我们五人了。”
褐衣男子拱手道:“我等听凭阁主差遣。”
梦朝歌摆了摆手道:“里边太过凶险,你们保持单独行动会安全些,只有你们能确保自身安全,我们才能看得远听得远。”
褐衣男子闻言微微垂首致意。
一直默默无闻的冬晴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倒入嘴中,默默起身去开了门。
梦朝歌、石中火、姜逸尘随之立身而起,带上事先备好的行囊及各自兵器朝门外走去。
最后动身的季喆伸了个懒腰,觉得气氛好像有些莫名的悲壮沉重,笑呵呵道:“大当家,咱们也算二进二出九莲山了,倘若此去无回,你待如何?”
梦朝歌白了季喆一眼,懒得回话。
季喆换了个问法道:“或者你会有何后悔?”
梦朝歌瞪眼道:“我会后悔没提前把你这乌鸦嘴给堵上!”
南少林后山。
有一古塔立于林荫深处。
往日除却负责寺中清扫的僧人进出外,罕有人至。
然而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在整座南少林沦陷后,静地不静,孤塔不孤。
有人一路厮杀至此,在塔内外打得不可开交。
亦有人逃遁来此,寻求蔽身之处。
由塔内至塔外三十丈,有不下五十具伏尸,一里方圆死者难计其数。
古塔匾额破碎,危危斜挂,仍清晰可见其上所书“浮屠塔”三字。
因地处静僻,又仅为珍藏寺中圆寂高僧舍利所用,平日无人看守,于红衣教而言几无毁损价值。
故而浮屠塔是寺内范围唯一未被付之一炬的建筑。
在全寺大火之后,也不可避免地成为集藏身避祸与追围交战的重要场所。
眼下正值戌时过半,墨色穹顶下有氤氲火红之气蒸腾。
地面上不显晦暗,有着数十丈的可见度。
总算被“冷落”有两个时辰的浮屠塔又迎来了一批新人。
这批新人拢共四十二人,皆着玄衣,多配单剑,却有近半数在腰间另佩一刀。
来者以当先五人为首,随着其中一人出声令下,有三十人鱼贯入塔,余者列外警戒。
百息之内,三十人陆续撤出,先后做着汇报。
“一层无人生还者藏匿。”
“二层无人生还者藏匿。”
……
“七层亦无生还者藏匿。”
为首五人中, 站出个脖粗脸长、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的男子。
其人腰间佩刀, 手中还握有杆长枪。
相比起不易看出是否染血的玄衣,男子腰间刀鞘刀柄乃至长枪之上皆可见斑斑血迹。
不需仔细分辨, 即可见其腰刀大抵有三尺长,刀身细窄,刀柄狭长,整体形如眉梢微垂的横眉。
俨然与当朝锦衣卫所配绣春刀如出一辙。
这四十二名玄衣人中有近半数之人均在所用主武器外, 另配这类腰刀。
如此相似度及出现在南少林的巧合程度足矣说明这些人正是西厂锦衣卫。
此人便是十四千户之首的殷扬。
殷扬巡睃打量了下塔外情况后, 便操着略带尖细的嗓音挥手道:“一二层有尸体的话清出去,分五人守在二层,塔外每柱香六人轮值,其他人都进一层歇息。”
“是!”
……
……
不多时, 本便不见宽阔的浮屠塔一层显得生气满满。
连日奔波交斗之后, 众锦衣卫都格外珍惜这休憩良机,做着休整。
有伤有条件的便帮把手换药敷药包扎,无事可做的也不唠嗑絮叨, 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短短片刻便有人昏沉睡去,有三五呼噜声交替响彻其间。
好在五个千户大人对此不以为意。
五人待在最为宽敞干净的角落低声交流着,似乎不管周围声响如何嘈杂都难以打搅到他们此刻溢于言表的激动之情。
殷扬从怀中掏出一三寸方的物事在五人间传递细看了一轮。
每人过手之时,都不由自主地试探性暗中发力,看看能否毁去那方盘般的物事以辨真假。
至少在他们的认知中,能当得起传承千百年之久的少林金印绝不该轻易被毁损。
不错,在经历数番苦战,折损去二十三名下属后, 锦衣卫终于抢下了数度易主的“者”字印。
传说中的少林金印确以纯金铸造, 三寸长,三寸宽, 三分厚, 托在掌上更像是块方盘。
金印一面阳刻着“者”字手诀:双手拇指、食指、小指伸展相接,其余紧扣。
另一面则阴刻有九行九列的精小人物动作及梵文。
那人物形象即是光头僧侣, 或打坐掐诀, 或站立伸展躯体, 或合十倒立。
有些看来与佛门僧人平时诵经习武无异, 有些瞧来则颇为古怪至极。
每个人物形象之下都对应着一个梵文字母。
殷扬拿着重新回到手中的“者”字印,看着阴刻印面, 皱起浓眉。
“这九九八十一个动作无一重复,但这梵文字母却有不少相同的, 要想修习金印上所刻画的武学,看来还得先弄懂这些梵文是何意,怎么发音,与这些动作之间有何关联。”
性子较为急躁、豹头虎目的凌重懊悔道:“诶,早知道就掳个秃驴来,不该全杀了。”
三角瘦脸、下巴留着撮小胡子的高晟摇头道:“留着也没用,你都杀到别人家门里来了,还指望别人教你识字?”
凌重撇撇嘴,道:“不是说南方这帮秃驴们的嘴比较软吗?”
高晟继续摇头道:“咱们见过的人也不少了, 这东西和你生哪长哪是有点关系,但到最后还是看更细微的禀性啊, 经历见识啊……”
凌重不耐烦地打断道:“行行行,别再叨叨叨地给我讲学受理了,意思就是说现下这宝贝玩意儿在咱们兄弟手里, 也没机会近水那个楼台先得月,先学点好处了?得上呈给将军之后,才能分得点羹了?”
高晟道:“将军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他要能研究透着金印上所谓秘诀的奥秘,对我们有用的自然论功行赏,能者习之,不会藏着掖着。”
凌重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那咱们现在就只能对着这玩意儿干瞪眼?”
眉眼狭长、唇边有颗大黑痣的丁骇仁笑道:“也不尽然,你要是耐不住寂寞,就照着上边的图案就地开练呗,说不定就能体悟到什么奇效。”
高晟当即附和道:“好主意。”
方脸薄唇的尉迟武素来少言寡语,见此情形倒是扬手赞同丁骇仁的提议。
殷扬干脆将金印丢给了凌重,笑道:“老凌你就试试呗,老哥能不能把那两根脚趾头长回来就都靠你了!”
余下四人一听这话, 脸上神色一僵,本是欢快的氛围骤然冷落下来。
殷扬僵笑道:“怎么了就?唉,不是传言这金印秘法非凡吗?咱拿的‘者’字印更是说可借万物灵气修补自身伤损,咱拿到手里后自然会想着说能否做到断肢重生。如果是传得太过神异邪乎,就算了呗, 反正这一年多了来已经习惯了。老凌你干嘛去?”
殷扬话未说完便见凌重起身要走开,刚问出口已了然对方要做什么了。
“我去试试这些动作的行气法门间有没有啥讲究,否则少林要是想让门派恢复昔日荣光,给每个僧人僧袍上都印上,几千上万个僧人总能练出三五个大高手来吧?”
凌重摆摆手,在不远处照着“者”字印上刻画的图案摆弄起自己来。
殷扬见状眼眶微酸,强笑道:“行,那你好好琢磨。”
言罢还想继续和其他三人唠叨,却见三人已无言谈兴致。
念起这六七年前与跟前四人风里来雨里去、同上刀山共入火海的一幕幕过往,心起微澜,本是尖细的嗓音低语时不易听清,更不会好听,但他知道他们不会介意,便还是打算将心中感慨尽数道出。
“不知不觉已经和哥几个共度了好几个春秋呐。”
高晟笑道:“大哥,这开场太斯文了,不适合你。”
殷扬甩手道:“难得斯文,忍着。”
“咱们相识也近十年了,臭味相投合得来又适逢在封老千户的手下才有机会玩一起。”
“咱们一起出任务,同生死,一起逛风烟楼,同女人。”
“家有了,媳妇儿有了,还有的有了孩子,可还是没走散,就说明咱多少都是有野心的。”
“第五将军彻底掌控西厂这些年,给的机会最多,也是咱哥五个乘风而起的时候。”
“当然,得到多少也就意味着付出过多少。”
“将军要西厂去把江湖走一遍时,咱们是最身先士卒的。”
“将军说要试着从五大名门正派身上咬下肉来时,除了最远的昆仑,崆峒、峨嵋、武当、少林,咱们也都是马前卒,就只在崆峒意气风发过,在峨嵋、少林碰的一鼻子灰,在武当更可说是被一个臭老道给撵出了门。”
“将军计划把西厂江湖化,咱们还是第一批进入崆峒授练场苦练的。”
“后来,将军决定尝试着与那些个邪门魔教深入合作,咱们还是走在第一列。”
“大伙最接近死亡的,也都是跟着银煞门去对付道义盟那回,险些都被羽落部那些狠茬要了性命,所幸都没受太大伤。”
“不瞒你们,断了两根脚趾头,站不久脚便发酸时,我想过退却了。”
“今天跟你们讲这些,就想说,不管这‘者’字印于我有用与否都无所谓的。”
“干完这一票,把这金印带回去后,咱就不这么抛头颅洒热血了。”
“我已是十四千户之首,要再往上爬,顶多能跟将军讨要个佥事当当,大抵还能帮哥几个要来个镇抚使,其他仨只能还是居前列的千户。”
“至于江湖,这水还是太深了,况且咱们有官家身份在身,立场于江湖天然敌对,再者咱们这锦衣卫历来尖端战力匮乏,一直都被瞧不起,我自己是不敢混了,也劝哥几个不要有这想法。”
“你们各自有啥想法?”
最先回应的是正倒立合十的凌重:“我支持殷老哥,千户就千户吧,我老凌这急脾气本来就容易得罪人,上去了不见得好,还是留待原处继续作威作福来得香。”
丁骇仁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这条件也不合适,跟着老凌继续窝里横就是。”
高晟捋着胡子,满眼憧憬道:“最适合当镇抚使的还是尉迟,人狠话不多,我嘛,给我个闲职就成,媳妇儿给我生的那对小情人,越长越可人,感觉每天抱着她俩我就能睡得很香。”
尉迟武嗯了声,缓缓道:“你们都已给我安排好了,那我就接受呗。”
高晟拍着尉迟武肩膀,道:“到时候成了咱上司,可别翻脸不认人,专揪老熟人的小辫子就行。”
尉迟武故作矜持道:“咱定秉公办事。”
高晟推了尉迟武一把,打趣道:“行啊尉迟,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当戏子的,这就装上了。”
殷扬听言心下一宽,感叹道:“这便好,果然咱几个都是臭味相投。”
话语方落,却听塔外有鸣镝声突响。
凌重最先反应过来,翻身吼醒众人:“警戒!”
尉迟武携剑冲出塔外,只见守在外边的人已悉数倒下。
放眼看去,乃一鹤发高冠者披着内里一片艳红的玄色大氅率众朝浮屠塔包来!
东厂要来夺印了!
“是孙野王。”
尉迟武很快便对来敌身份做出了判断。
凌重咬牙切齿道:“老阉狗这么着急和我们开战?!”
除却守在二层的五名锦衣卫持着轻弩靠窗而站外,余者已在十息内尽数涌出塔外,严阵以待。
而那被称作孙野王的鹤发高冠披氅者,则领着五十名黑衣蒙面人围在进出浮屠塔的七级石阶处。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黑衣蒙面人左臂膀处皆系有手红巾,想来是为了让红衣教易于分辨敌我。
两拨人马于塔外石阶上下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五名锦衣卫千户的目光均锁定着孙野王。
孙野王身形颀长, 方脸瘦削,鹤发白眉下,双目如刻,鼻梁英挺,宽嘴薄唇。
发白肤色掩去不少岁月斑块褶皱,显得很是干净。
若非如此,要是贴上长须, 换身装束,再拿把拂尘, 倒真有道骨仙风之相。
然则,眼下这打扮,就是见识再浅薄的市井百姓想必也不难猜出这该是位公公。
殷扬率先打破对峙沉默,道:“怎么,于提督对‘者’字印志在必得么?”
孙野王就站在殷扬对面三丈之处。
对方直面着自己却只字不提,直言背后主子,无疑是种蔑视与侮辱。
活了一大把年纪的孙野王自然不会轻易被激怒,只是呵呵一笑。
孙野王没去否认自己是于添派系一员。
身为昔年璟帝登基时钦点的贴身宦官护卫之首,在彼时退隐山林据山为王时,江湖上便流言四起,说他是代表阉党亲自去平海郡占地敛财纳士的。
毕竟任谁都知道平海绝对难得逍遥,而他又偏偏自封“逍遥客”。
逍遥客逍遥不逍遥世人不知,但没有人不会说逍遥客不够低调。
因为低调,逍遥客一度让人忘却了其存在,乃至屡在平海郡打生打死的九州四海两盟都未将之视作威胁。
直到今年的百花大会,武林群雄受困于百花屿,受迫解散两大江湖盟会时, 人们才重新将“逍遥客”三个字放回视野中。
并且很容易将之与朝中的于添于提督联想到一起。
孙野王很难去撇清这层关系,尤其是在第五侯将军所属面前。
殷扬见其不答,又道:“难道野王还打算狡辩狡辩是自己觊觎这金印么?”
孙野王鼻孔轻哼出口气,面皮带笑,答非所问地说道:“什么人带什么兵,第五将军总是自信满满,带出来的手下总跟着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
二人声音都较为尖细。
前者是幼时重疾致使嗓音生变,略微沙哑,高声吐字时音调忽高忽低,听着像是阴阳怪气。
后者却是在入宫净身后长期逐步转变所成,语调听来已很是平滑,却难免尖锐刺耳。
总之双方都听不惯彼此的声音,面露厌恶之色,气氛更为剑拔弩张!
凌重啐了口唾沫,道:“呸!在你这老阉货面前,老子还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你敢撇下十几年来待的老窝,千里迢迢奔莆田来,只能说明那儿有能让你放心的人,战家那小白脸果然得了些恩惠就忘本,去投靠那没卵蛋的妖怪。”
孙野王丝毫不动怒,依旧嘴噙笑意道:“你这粗人确实算是学会动脑子了,不过滴水恩涌泉报可谈不上忘本,当年第五将军能保下犯了错的陈啸伯,当然也能够扶起青壮尽失、受人排挤的战家,可惜那时候你家将军在干嘛?在懊恼自己怎么连个护国将军都评不上,在那怨天尤人,要是等他回过了神,战家的女眷幼小恐怕都死于饥寒交迫了,这还真怨不得别人。”
凌重闻言正要开口继续争辩,却被殷扬抬手止住。
殷扬抬了抬下巴,说道:“这些事多说无益,孙公公直接说来此意欲何为吧。”
孙野王对于殷扬称呼的改变不以为意,反而点头回应道:“也好,咱家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把‘者’字印交出来,而后就此别过,要么,咱家亲自动手来取,只是各位的小命都得留下。”
众锦衣卫听罢此言似乎都不觉得意外,是故也未见多少惊惧神色。
孙野王见状脸上绽放出如菊盛开的笑,说道:“看来各位倒是视死如归。”
“公公刚刚说我等太过自信了些,难道公公自己不是?”殷扬摇了摇头,将目光扫向远处一袭白衣抱剑的身影,“还是说公公是仗着有银煞门帮忙,这才吃定了我们?”
孙野王笑道:“要是小白肯出手,也不需咱家在此多废话了。”
凌重拧眉道:“那银煞门这是何意?”
孙野王道:“可以说是坐山观虎斗吧,只是来带路的,不会插手我们间的争斗,也不会坐收渔翁之利。”
殷扬心下松了口气,道:“这点我倒相信。”
孙野王道:“那年轻人抱着剑也是为了让我放心。”
凌重道:“这你就放心了?”
孙野王道:“是的,他如果要杀人就不会躲到最后在出手。”
殷扬摆了摆手道:“我也放心。”
孙野王道:“那么,可需要再给你们一盏茶功夫考虑考虑做何选择?”
殷扬未急于回答,算是默认了孙野王给予的考虑时间。
“者”字印毕竟众人合力抢来的,还损失了不是人手,他至少要询问下四个兄弟的意见。
第五侯并未下过死命定要夺得金印,只是提到最好莫要让“者”字印落入东厂手中。
他们当然可以拿印换命,但如此一来,今后莫说在同僚面前觉得面上无光,有人私下提及更不免如针扎耳、如爪挠心,一旦碰上东厂这些没卵蛋的家伙,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冲你微微一笑,都会觉得那笑意中满是嘲讽讥诮,哪怕以后能加官进爵心里也不得舒坦!
说到底还是脸面问题。
命与脸面孰轻孰重,说来轻巧,但许多人拿捏不清。
有人认为活着最重要,脸面丢了就丢了,只要命还在,说不定今后有机会慢慢把脸面捡起来。
可若是命丢了,就绝无机会去捡脸面。
也有人认为脸面比命重要,没有脸面就没有活下去的尊严和底气,他们宁可一死。
西厂人宁愿一死,也绝不愿在东厂阉货面前抬不起头!
于是乎,那四道目光没有任何闪避便迎了过来,很坚定地支持着殷扬心底里的选择。
其他下属们也大抵如此,况且双方人数差距不大,既已明确银煞门不介入,那么只要他们拼赢了,那活的还是他们。
一念至此,殷扬挺枪直指孙野王,高声喝道:“弟兄们,随我灭了这群阉货!”
“是!”
在殷扬一声令下后,双方立刻交战一团。
但五名锦衣千户却没有选择擒贼先擒王,先合力抢攻孙野王。
谷璻而是直接扑杀向其他黑衣蒙面人,打算仗着五人之力尽可能多的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以占据人数优势。
初时,他们的计策算是极为奏效。
对手很难抵御住五人合阵的猛烈攻势,人数迅速从五十人锐减到三十五人,而锦衣卫人还维持在三十人之数。
双方很是旗鼓相当。
可随着战局深入,五人便发现他们手下亡魂虽在增多,可己方对手人数却未明显减少,不由大呼怪哉。
但他们已无暇多顾,只盼着得越快越好。
仅余五名锦衣卫弟兄还能与他们并肩而战时,孙野王带来的人手还剩有十七人。
直至此时他们才从孙野王身上看明白发生了什么蹊跷。
殷扬看着数道持剑身影一晃而逝后归于一体,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
以疑惑的语气问道:“这是道门的一气化三清?”
孙野王一手持剑,一手掐诀竖在胸前,淡然道:“有点见识。但算是个偏门,是久远之前,一位魔教人物钻研道门一气化三清时创造出的一种身法诡术。”
殷扬赞叹道:“无怪乎当年璟帝能看重你,这也是你敢来对付我们五人的最大底牌吧。”
孙野王让十七名下属退下,上前两步,说道:“是的,就算对付你们十人,也是绰绰有余。”
凌重眼皮抽动了两下,扔掉了长棍,抽出了相伴更为长久的刀,喝道:“干他丫的!”
余下九人跟着凌重拔刀冲出,十人列双阵,意图以阵法之力压制轻敌的对手。
只见孙野王一化三,三化九,让过凌重,现身卡住九人去路,各递出一剑。
八剑或刺空,或被挡去,或遭反制。
可那八道身影却一闪即逝,似乎除了递出那一击外,从未存在过。
唯一未落空一剑才是孙野王真正落身处,九人已去其一!
随后十数息内,孙野王如法炮制,再拿下四人性命,又重创了丁骇仁,刺瞎了凌重一眼。
五名锦衣卫千户最终仅又抗争了一炷香功夫,便在孙野王手下尽数皆殁。
在下属凌重身上搜出“者”字印后,孙野王冲着远端的白衣身影拱了拱手,这才带人离去。
云小白则是目送了孙野王等人一段路途后消失于山林间。
浮屠塔内外再次空无生人。
……
……
“江湖水浊终究不是这些半路入门者轻易能摸清底细的。”
林深处,目睹先前浮屠塔前所发生一切的一个黑袍人发出感慨。
另一黑袍人附和道:“抱剑现身的云小白当然可以证明银煞门不会出手收渔翁之利,但他们忘了云小白既然只是带路的,岂不说明萧银才已然料定只要把孙野王带到位后,结局已然注定。”
“可惜云小白还是不够小心,没有送佛送到西。”
“或许萧银才也推算到了要是我们来抢夺‘者’字印,也会将之送给于提督呢?”
“要真是如此,那家伙确实和你有得一拼。”
“那家伙不会找我拼,我们甚至可以组成复仇联盟。”
“当初要是和他联手,也会是个不错的助力。”
“现在要联手也还来得及。”
身形略显魁梧、当先开口的黑袍人提议道:“要不然把印抢到手后,就去找他摊牌?”
另一黑袍人低头沉吟道:“那我再考虑考虑……”
魁梧黑袍人果不其然地嘿嘿笑道:“你啊……不会改了吧?”
另一黑袍人不假思索地抬起头,兜帽晃动间露出其下的笑脸面具,肯定道:“不会。”
魁梧黑袍人接着道:“连孙野王这手布了十多年的棋子都动了,你说于提督会不会也来了?”
戴有面具的黑袍人说道:“我早就说过咱们这位于提督是我最拿捏不准的家伙,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当然会给自己准备无数后手底牌,否则也不至于让我劳心费力十多年来算计针对,只能说咱们把‘者’字印拿下后,对方要是真来了,定会来找我们。”
“要是没来?”
“那我就进京,亲手将印奉上。”
……
……
心情上佳、步履轻盈的孙野王身子忽而一顿,仿佛有座无形大山压在肩头,教他寸步难行。
呼喝!呼喝!呼喝……
他使劲浑身解数抵抗着覆身威压,不得不张嘴喘气。
然而,在颇为急促的三呼三吸间,他竟听到了啪啪啪啪的十八声棍响。
也看到了棍影如鞭,抽打在那十七名下属脑门上。
长棍与脑门一触及分。
那十七颗脑袋却无一不歪折向一边,顺带拉扯走与脑袋衔接的躯体,毫无滞碍地向地面扑倒!
十七名下属,却有十八声棍响,最后一声即是那木棍应声而断。
看到这,孙野王已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因为他至今只看到一人出手,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已了断了他所有手下的性命。
他能确定自己就算处在最佳状态也不一定能拿下对手,更别提如此干净利落地杀死十七人。
而这人并不是施予他威压的人,他始终未能捕捉到另一人的存在。
如此,他又如何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于是孙野王干脆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被人送上路。
幸而对方不存什么折磨人的心思,他很快便觉着左胸凹了下去,双眼再也无力睁开。
在意识坠入混沌前,他在心中默默说了句话。
“老于,有幸能在这后半生随你做些不一样的事,吾生已矣,无怨无悔,愿汝得逞所愿,当那天下未曾有之唯一!”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夜至暗于寅。
然而,黎明到来前,莆田郡的夜亮如白昼。
远山高点,一白衣白发几与白昼相融之人负手而立。
萧银才平眺九莲山, 观战,候人。
盖是过了黎明时分,另一道白衣身影姗姗来迟。
萧银才缓缓开口道:“来了。”
云小白抱拳道:“耽搁了半个时辰。”
“能让你耽搁上半个时辰,想必碰上了不小的事。”
“返途中收到急讯,孙野王及其下属曝尸于林,者字印不知所踪, 便折回去查探情况。”
“可有查清是何人所为?”
“有点眉目。”
“只是有点眉目, 看来出手的人道行不低,孙野王估摸着死得很窝囊。”
“心口塌陷, 临死之际基本没有反抗。”
萧银才对此并未感到多少意外,说道:“孙野王所习多是旁门左道里那些粗浅把戏,在顶尖高手面前着实没有太多还手余地。”
云小白补充道:“另十七人统统是被一棍击中脑门而死,出手之人对力道的掌控妙到毫巅。”
听到这,萧银才眸中泛光,回过身饶有兴致道:“噢,可看出来是何种棍法?”
云小白有过目不忘之能,轻易可将各类武学特点铭刻在心,在对现场及尸体进行了详尽调查后,已做到心中有数,遂给出了极为肯定的答复:“少林棍法。”
“那取孙野王性命的那一掌就该是大力金刚掌了。”
“确实是纯正的少林掌法。”
“这些人都死于一人之手?”
“虽未寻见出手之人的足迹,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我更倾向于同时有两人在场。如若只有一人,不论是孙野王还是他的十七名下属不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哪怕是下意识的躲避或者反击。”
“两名掌握少林武学的顶尖高手,轻功也当不错, 这样的组合在江湖上似乎很罕见。”
萧银才将两根手指竖在眼前,仿佛能从双指缝隙间看穿二人身份。
云小白应道:“几乎从未见过。”
萧银才试着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道:“南北少林应能凑成这样的组合。”
云小白摇头道:“但就我们所掌握的信息而言,身在南少林的那几位高僧分路而去、各自为战,多已阵亡。”
“也就有了不在场证明。”萧银才接着分析道,“以当今少林现状更难以培养出这等弟子,只能说这两人与少林或是佛门之间存有渊源。”
云小白道出心中的答案,道:“门里曾详查过常伴于笑面弥勒身畔的影佛,有两条较为模糊尚待确认的线索,一条事关霍家,另一条便与毒竺佛门密宗相关。”
萧银才对云小白的判断给予肯定,道:“也是有趣,影佛也好,笑面弥勒也罢,单从名头上看,便在告诉大家,他们和佛门脱不了干系,无怪乎兜率帮早早便介入了这场钓鱼杀局当中。”
云小白微微低头歉然道:“但此二人始终游离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萧银才摆摆手道:“无妨,到底不是个简单的对手,而且, 别人做的准备可一点不少。说来他和我应算一类人,尤其是在抢下‘者’字印后, 更注定了他要和那位大太监不死不休!”
云小白依言询问道:“那我们……”
萧银才抬手截语道:“罢了,暂时没那人力去管他们,大不了跟着去趟幽京便是。”
随而收拾了下叹惋心情,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说道:“先看戏吧。”
……
……
远端,如盖红云下,往日状若莲花盛开的九莲山像是被熏焉了、烤干了、生机不再。
山脚附近,火线七七八八纵横连片,火团簇簇星罗棋布。
烟火缭绕间仍不难瞧见人头攒动、剑影刀光。
对于历经过一番战火洗礼、被雨水冲刷的焦野之地,地面上存在的可燃物寥寥,要想再酿造出这般景象,势必大费周章。
约莫是在子时之后,山上山下的各路江湖势力终于冲破重重枷锁,齐聚九莲山山麓,亟待通力合作向红衣教、东瀛暗子、以天煞宫为首的天煞五门、第五侯所掌控的东厂及暗卫、于添麾下的西厂五方联盟所构筑的封锁线发起冲击。
红衣教联盟则抢先做出反应,完全不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更不给被迫凑在一处的各方任何时间磋商利益、搁置仇怨,迅速展开双面围攻!
一面自九莲山半里地开外投火石,一面从九莲山上射火矢!
尽管火石火矢有限,投射不过十轮,但泼天大火降下,杀威架势十足。
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腹背受攻下,恐也将死伤过半,溃不成军。
众江湖高手虽有一身本事,却缺乏沙场经验,初面如此阵仗不免像盘散沙,无组织地各施手段、各显神通,失手误伤只多不少。
七百余名江湖好手在撑过敌方首轮攻势过后,竟已折损过百之数。
地面上远观如线、近看成带的烈火熊熊蹿腾,正是绑有皮毛麻布、浇满油脂的巨石落地后滚动带燃的。
而一些零星火团则是被一根根火矢烘烤蒸干而重新引燃的湿草腐木,或是一具具穿衣着裤的尸体。
火攻杀威之后,五百红衣黑甲士如入无人之境,左冲右突,睥睨纵横!
这杆红衣教花费近二十载光阴打造的尖枪足足换去三百条中州江湖武者性命,才功成身死。
紧接着,便是眼下这场八百红衣联盟人马围杀三百余中州江湖高手的压轴戏了。
即便中州江湖所剩的三百余人无一泛泛之辈,八百敌手很快被杀去近两百之数,却没人敢持乐观之态,有信心活着走出莆田郡。
因为他们身前是密密麻麻、杀之不尽的敌手,身后亦有黑压压一片前赴后继的人潮。
而至始至终红裳都不见身影,红裳带在身边的恶魔更未降临!
火光映照下,九莲山毫无亮色,俨如为中州江湖所准备的巨大黑棺,要将在场众人埋葬!
……
……
“红衣教二十年的准备不过尔尔,照这么杀下去,想必还能有两百来人活命,就算屠万方来了,又怎能拦住两百号人四散而逃?”
不知何时,萧银才身后又多了六个完成各自任务归来的银煞门成员。
人高马大的墨龙已观战有一会儿功夫,双手抱臂同身侧幽凤有感而发。
“他们不会逃。”
身形娇小的幽凤倚着墨龙,掩嘴轻笑,正要附和两句,却听门主插嘴出声。
幽凤、墨龙闻言身躯猛然一抖。
一个站直了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一个肃然抱拳道:“还请门主赐教!”
背对着众人的萧银才轻轻一笑,挥了挥手,让下属放轻松些,这才款款而谈。
“先说说红衣教,或者说东瀛人,这二十年间的准备吧。”
“火矢相对好藏不提,半里地外那分三组轮番投射的六十辆投石车以及五百红衣黑甲士可让人眼前一亮。”
“投石车属攻城利器,黑甲士则等同于强化版的步兵营,红衣教这两手准备的初衷莫过于攻城掠地。”
“倘若不是被逼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而是由着红裳继续步步为营地谋划。”
“那么在东瀛向中州暴起发难之际,完全可由红衣教配合着主攻浙地,早早被收入囊中的闽地一来可作后方粮仓确保物资供应,二来也能提供一定的火力支持,甚至以闽地为根基进犯江赣境和岭南的外沿地域。”
“一旦浙地被拿下,东瀛人便全然掌握住了中州东南这条既能西侵又能北攘的战略纵深带。”
“别忘了红衣教还在平海郡三大秘洞里藏了大量物资储备,还打起了西南地域的主意,只要和瓦剌、毒竺等国打好配合、掐准时机,打中州个措手不及,不难串联起中州沿海中部至南部整条防线。”
“届时,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东瀛人便也实现了千百年来的侵略大计,可在中州大地上尽情地扎根发芽。”
“当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在三大秘洞被捣毁后,红裳不得不把矛头转向中州武林,他的补救措施是拉着中州江湖一起陪葬。”
“借着三枚少林金印吸引来的人潮顶得上半座中州武林,只要事成,这抉择可称得上力挽狂澜。”
“奈何红裳自身疲于去控制失控的屠万方,不能亲自坐阵主持大局,无异于任由红衣教这艘大船自毁式地横冲直撞,效果自然有目共睹。”
“而我们所做的,只是帮着红衣教将他们的狩猎目标尽量集中在一处,让红衣教有的放矢。”
“就目前而言,他们给出的答卷已足够令人满意。”
“不说别的,此役红衣教上上下下投入两千余人,不管是心甘情愿英勇就义还是被大势裹挟受迫而为,总之一律都将刀口对外,几乎不见内讧和叛逃的情况,这点殊为难得。”
“连我都不由怀疑红裳是不是给这些人下了药、种了蛊、还是施了咒?”
“再说那五百红衣黑甲士,他们今晚奔波的路途比起场中任何一人都要多上数倍,东奔西走之余所面对的尽是强敌,折损数十人后,同是以疲惫之躯应战,以不足五百人冲杀六百来人,他们凭什么拼掉三百中州江湖人的性命?”
“不提那些丧命的百姓,就当下来说,南少林及到访南少林参与盂兰盆法会的僧人已死伤过千,五湖四海赶来的中州江湖人士也丧命有七八百,而现已变节为侵略者的红衣教原也是中州江湖一份子,此役过后这些人亦将荡然无存,就算他们身份不变,中州江湖也会在莆田折去近四千人之数。”
“待到屠万方粉墨登场,再收割去十几二十名顶尖高手的性命,中州江湖可不止瘸了只腿那么简单。”
“就凭这些战绩,想必已足够东瀛方面狠下心来,为他们的侵略大计搏上一搏了。”
“至于说为何屠万方现身后,这些人不会四散而逃?”
“只因要标榜正义,是需付出代价的。”
“我们之所以会被称作邪门魔教,即是因我们的底线较低,可说是无所不可为。”
“而他们这些挂着正义之名的,总有条条框框束缚着,有所必不为,有所必为。”
“回看过往岁月,每当有魔教兴盛,开始祸害中州时,总会被所谓正义之师铲除,美其名曰‘邪不胜正’。”
“他们是那正义之师,红衣教、屠万方便是货真价实的魔教、魔头,且是不可控的魔头。”
“要是不趁早除去这失控的魔头,谁都不知道这魔头何时会找上自己,何时祸从天降。”
听罢萧银才一席长篇大论,众人直言受教。
未及墨龙顺势溜须拍马,视线始终专注在战场上的萧银才见两台两极裂魂牛浑如死物,全无先前所向披靡之态,遂问道:“话说,咱们那十台两极裂魂牛,被武当、峨嵋毁去其一,被红尘客栈毁去其一,在拒北盟那毁了两台,应有六台尚存,怎么只剩这两台?”
云小白上前汇报道:“另外六台没有被毁掉,但里边的操纵者已被兜率帮毒死。”
此言一出,萧银才微微蹙眉,抬起右手以指节轻敲了两下额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释怀道:“是了,当年的两极裂魂牛能被毒王王芝芝区区几颗毒丸破解,现下这些两极裂魂牛当然也能被蛊王姬千鳞以蛊术破去。”
云小白问道:“可还要调遣人手去操控落下的四台?”
萧银才摇头道:“没必要了,姬千鳞想来也已出现在正面战场了,不管谁进去操控,都只是去送命。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安心候着红裳和屠万方的表演即是。”
语毕,萧银才遥望了眼天际线,喃喃说道:“事态的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也许在彻底天亮之前,莆田南少林的这场浩劫就将落下帷幕了。”
……
……
“哈哈哈哈!”
“杀!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九莲山山麓。
一段震人心魄的刺耳狂笑声不打招呼地灌入众人耳中。
遂见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如天外陨石般砸入人群中!
霎时间,激起土石飞溅,炎火四窜,肢体残躯横飞,场面一片混乱!
红裳一入场便放开手脚全力厮杀。
许多江湖高手在这位神秘的红衣教教主手下难当一合之敌,一击之下非死即伤!
更别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屠万方。
只要有人不幸落入其手,不是被当场肢解,便是被掏出内脏一口吞食,场面极为血腥瘆人!
当然,在屠万方面前没有敌友,一切皆是可杀该死之物,但凡出现在其视野中的鲜活生命均难逃厄运。
只有红裳是唯一例外。
红裳一直身处屠万方十丈之内。
然而每当二者相去距离渐近时,屠万方那不是僵硬木然便是狂笑狰狞的面庞上竟会显现出嫌恶表情,朝远离红裳的方向开杀。
红裳也正是凭此在控制屠万方的移动方向。
因而,大开杀戒的鬼怪组合,看来像是红衣鬼围绕着长发竹竿怪翩翩起舞!
不到半盏茶功夫,已有五十多条性命被鬼怪组合吞噬,虽多是红衣教联盟一方,但无人敢掉以轻心。
莆田郡的黎明虽至,可至暗时刻才刚刚到来!
“杀!”
“杀!”
“杀!——”
扎入人群中的屠万方好比生在竹笋堆里的竹考,即便只长出了一节,也显得尤为突兀。
屠万方的突兀不单在于身高臂长,还在于纵然手无寸铁,每次挥拳却如巨斧开山凿石,每次甩臂尤似崩枪横扫千军, 每次进前迈步就像是马车飞驰无人可挡!
而众人的刀剑斧刺除了让屠万方长发变短、衣着变碎外,几乎难在其四肢躯干或是脑袋上留下任何痕迹。
周遭之人每当耳闻空气撕裂、炸裂、崩裂声,固然骇人,却不免松口气。
只因这些声响都意味着屠万方一击落空。
若是闷响或脆响,则多半又有人惨遭不幸。
渐渐地,屠万方身周三丈之内已无半个活人。
在众人眼里浑身浴血的屠万方当然也不能算是个活人, 而该是个异类, 或是货真价实的恶魔!
哪怕是那些磕了药的红衣联盟成员,在面对屠万方时亦会发出极为凄厉的哀嚎惨呼。
许是被劈头盖脸的血水模糊了视线, 屠万方暂时止住了屠戮的脚步。
只见其蹲下了身,伸手在脚边尸堆中一顿抓探。
掏出三两鲜血淋漓、难以描状之物,递入口中咀嚼!
三丈方圆外,你方攻罢我方反击,金铁相交声不止,战况焦灼激烈。
三丈方圆内,独屠万方一人默默大饱口福。
然而早在红衣鬼与长发竹竿怪粉末登场后,二人既已是全场焦点。
不论何时,总有无数或出于畏惧或处于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找寻其所在。
这一刻,默默啃食死尸脏器的屠万方看来似与街边啃食馒头的乞儿无异,吃得很是认真乃至贪婪。
可任何目睹这一幕之人无不觉胃中翻江倒海、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偏偏就在这时,屠万方已享用完了那些“血馒头”。
挂在额前的血水好巧不巧将将流尽,显露出再无长发遮盖的脸。
那张脸双眼狭长、飞眉入鬓、鼻梁挺立、宽嘴厚唇。
搭上其原本高大而壮硕的身躯,倒不失瓦剌第一勇士的威猛。
奈何现今这张脸大半沾染着血污,余处与皮包骨头的身躯一般皆是青紫色。
活脱脱成了一头怪物!
只是当前如此景况下,在场没有人会对这位昔年瓦剌第一勇士的变化感到叹惋可惜。
更何况这头怪物已通过双眼重新获悉了三丈方圆外的世界!
屠万方站了起来, 笑了起来!
他一笑,宽嘴咧开的弧度几乎与双耳平齐!
旋即,人们又听到了那疯狂而摄人心魄的笑!
又见到屠万方如饿虎扑狼般扑杀而来!
其所向之处,人群仓惶四散而开。
却仍有一二可怜人难逃魔爪。
或被直接踩在脚下,或被一掌拍碎天灵盖,尽皆瞬息断绝生机!
眼看屠万方又要扑向下一个猎物时,却有道人影逆流而上,凭一己之力拦挡下屠万方!
那人一袭素色长袍早就在连日打打杀杀间沾染血污一片,可不论其身上被血水、汗水、泥水再浸染得如何污秽不堪,给人观来都会觉得对方已把自己收拾得极为妥帖爽利,甚至让人产生种相识已久的熟悉感,能毫不别扭地与之相处。
以前人们只以为他的刀能带来这种熟悉感。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也能像他那柄刀一样,完成这种蜕变。
这人手中拿着一把刀。
一把如刀似剑的刀。
此人名莫殇。
曾为啸月盟疾风坛坛主。
现为啸月盟盟主。
亦是拒北盟盟主!
迎难而上的莫殇在众人眼中宛若火海中的清流、黑夜中的白月光。
而这位年纪轻轻便已统御原九州结义盟北部三强的大盟主也分毫未让人失望。
仗着相伴多年的玄青色乾坤刀破邪,竟真打退了屠万方继续上前的脚步!
漠北一刀果然名不虚传。
兴许今日便是破邪正名之战!
有人在交战之余做此观想。
也有人暗暗为莫殇捏了把冷汗。
毕竟已有不少人看明白莫殇这番作为,一半是为安人心,一半是为逞英雄收人心。
自前盟主封辰在百花大会上诡异暴毙后,啸月盟内部动荡了数月时间,却是出走许久的莫殇回归后,以突飞猛进的过人实力平定内乱, 坐上了代盟主坐椅。
尽管私下仍有不少非议, 但啸月盟确实在莫殇的整饬下渐回正轨。
虽不及强盛之时,好歹在这暗流涌动之季站稳了脚跟,没被火并或是摧毁。
紧接着便是预警到了北面瓦剌人的骚动,提前说服新月盟和擎天众成立拒北盟防蛮夷进犯。
几番操作下来,莫殇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相当于中州北方武林盟主的宝座。
但莫殇很清楚这宝座不容易坐热乎。
本次南下莆田,多少便抱着收拢人心的念想,继续壮大啸月盟与拒北盟。
尤其屠万方早先的身份即是瓦剌第一勇士。
假若他能力斩昔时瓦剌第一勇士、今日武林第一魔头,那么,别说是坐稳了拒北盟盟主宝座,让三大帮成员心服口服,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武林盟主之位自也指日可待了。
然则,鲜有人注意到莫殇双眼墨红,俨如另一只恶鬼。
莫殇每次挥刀劈刀砍刀,刀刃都刚刚好落在屠万方出拳拍掌的发力最末端。
如此他能做到每一击与屠万方之间都是简单力的比拼。
屠万方的力当然要更纯粹些,全是蛮力。
莫殇的力却结合了气力、内息和巧劲。
力与力相拼,过半相抵消,余下各传入施力源头。
屠万方自能凭着那刀枪不入的强悍身躯抗下。
莫殇便需凭着巧劲化去些许,再承下部分不会伤及自身的力。
落在众人眼中,莫殇就像是先一步料见屠万方攻来的动向,早已准备好几分力出刀,几分力泄劲,每次出刀,每次走位都堪称完美,谁都无法奈何谁。
在远处的季喆若能凑近了观战,必定直呼好活当赏!
只凭此番独抗屠万方,莫殇今后的江湖地位都要在众人心中拔高不少。
在莫殇扛起独对魔头的重担时,也没人闲着,除了间或观察此处战况外,众人都加紧了对红衣教联盟成员的赶杀,要能先将这些碍事之人铲除,自当更有把握合力屠魔。
摆在众中州江湖人面前的难题简单说来只有三道。
屠万方、红裳以及八百名红衣教联盟成员。
红裳在数次兴风作浪后,已落入了武当、峨嵋剑阵与残缺少林铜人阵的合围中,被切断了与屠万方的呼应。
这也是为何屠万方适才会蹲下进食的原因之一。
八百红衣教联盟成员仅余三百余人,尽管中州武林也只剩两百多人,但局面已乐观不少。
不过,莫殇到底是人非魔,在力拼屠万方近一炷香功夫后,终于现出了疲态。
没人知道莫殇身上的衣服已被沁出冷汗浸湿浸透,但他们已能瞧见其双眼流下了两行血泪!
“盟主稍歇,交给我等!”
霍地一声怒吼!
一人自斜刺里杀出。
大刀反手上撩,刀光残影俨如摊开的巨大折扇,连劈带挡阻下屠万方前捞的手骨爪!
厚实身板如山岳般将泼天巨浪阻隔于身后,让莫殇从容退走。
拒北盟副盟主、新月盟盟主展天这嗓门一如既往浑厚有力。
只是连日奔走作战下,疏于形象打理,长髯不复美态, 乱糟糟一片。
衣着算不上褴褛,却也沾泥带土,看来竟似苦战沙场多日的猛将。
好在这猛将并非中看不中用,当真以一己之力逼停了屠万方,教之一时近前不得。
只见在莫殇撤开后、屠万方下一击到来前,展天双手持刀, 双脚交替为轴, 微倾身躯横刀疾砍, 刀随力走,人随刀转,呼吸间,展天便与战天刀合二为一,仿佛疾速旋转的带刀陀螺,在场间搅起了一场刀锋风暴!
若是放在寻常沙场上,展天这一手狂风斩毫不意外将以风卷残云之势收割战场。
可在刀枪不入的怪物面前,却只让对方本能地避退了两步,抬手拦挡住刮射来的砂石土尘。
而当锐利的刀锋一次次在屠万方胸腔下、腰腹间、大腿以及手臂上打得乒乓乱响,偏偏又过不留痕后,这场展天使劲挥身解数的“旋转陀螺演出”便也到了谢幕之时。
对屠万方这样的怪物来说,没有新奇感,便也丧失了威胁力。
屠万方竖起左手手肘,一个箭步前冲劲直贯入“风暴中心”,噹的一声卡住战天刀去向,右手向展天脑袋探去。
展天却是早有防备,在屠万方撞来之际,只余一手把刀,双足已抓牢地面开始蓄力。
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挣扎反抗一下, 展天便放开了另一只手,放弃战天刀的掌控权,蹬腿逃开。
早在南下莆田前,屠万方的凶名已传得沸沸扬扬。
单是这半个时辰里,又有数十人殒身于屠万方之手。
最可怕的是,直至今日今时,恐怕除了红裳之外仍无人知晓屠万方可有弱点、罩门何在。
于中州最顶尖的一批江湖武者而言,屠万方已可谓人间无敌手。
鉴于此,鉴于所目睹亲历的一桩桩惨痛教训,足够让展天放下任何尊严与自恃,轻易不与屠万方贴靠过近。
值此性命攸关之际,弃刀保命自是无可厚非。
然则,即便事先做好了充分准备,展天还是低估了屠万方的反应速度。
就像家畜比起野兽,总少了几分本能优势,牛羊受惊下蹿溜得再快,也很难逃过猎豹的捕杀。
展天虽已蹿离开屠万方一丈之遥。
屠万方却是三步并两步便赶了上去!
再一探手,眼见便要握住展天的脚脖子, 将之揪回来!
电光石火间,一个面目伤疤纵横的男子踩着铁拐自空中落下, 铁拐尖锐的足端直击屠万方右手手背中心,要将之往地面上钉去!
于此同时,又有四道身影自人丛中窜出。
一个蓬头垢面的弓背老者打横滑铲而过,双脚重重踢打在屠万方小腿上,让屠万方初现前扑态势的身形进一步失去平衡。
一个书生打扮的剑客飞身近前,瞬息间刺出十余剑,出剑不为攻击屠万方任何要害部位,只求与其左手轻触即分,令其分心应对,偏又无处着力。
一个持枪短发青年不知何时已贴近屠万方身侧,跃身而起,以枪作杵,枪尖狠狠戳在屠万方后心窝上。
还有个自轮椅上飘身而起的病态白发男子落足轻点在屠万方后脑勺上,像踩皮球般旋动着脚尖。
最后这位白发男子看着病恹恹瘦骨嶙峋称不上多少斤两,那脚尖恐怕也使不上多少力。
可他这一落位,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教那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屠万方完全丧失了身体控制力,扑地摔了个狗啃泥!
尽管眼下局面多半转瞬即逝,但当屠万方那竹竿般挺立不倒的身躯第一次被打趴下,众人无不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暂时取下,可以稍微喘口气。
这般默契联袂出手的五人同来自擎天众。
最先飞身助展天脱险的是司马杰,随后出手的三人分别是震天雷、杨子衿与魂。
而完成一锤定音那一脚的便是擎天众帮主君迟。
巧也不巧的是擎天众同属拒北盟一系。
其实在屠万方杀入这片以拒北盟为主心骨的战团时,便注定了双方间硬碰硬的较量。
自打莫殇出手独抗屠万方后,展天、君迟等六人便已开始做接应准备。
到现在才出手倒不是为了陷拒北盟盟主于不利之地,一来是为多杀些红衣教联盟成员,好腾出更大空间和更多人手来对付这大魔头,二来,便是给未来的武林盟主多些表现机会。
“杀……”
“噗!呸!”
“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好景不长,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君迟的脚、司马杰的拐、魂的枪已压制不住屠万方拔地而起!
从被打趴入土到强横破土而出的这会儿功夫,屠万方的对手已增长到七人。
除却擎天众五人外,还有重新拾回战天刀的展天及新月盟副盟主谢忘书。
然而满嘴污泥秽土并没能给屠万方带去任何挫败感,反倒是敌手数量的增长令其更加亢奋。
拒北盟七人见状心下一凛,心知接下来一战很可能就此丢掉性命,可仍无人却步。
在一步步陷入红衣教所设之局后,大家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面对危难只顾及自身趋利避害,势必反噬己身,自食苦果。
唯有迎难而上,各尽所能为友方创造更多杀敌时间和条件,大家才有更多活命可能。
他们这些能力更强的更当挺身而出,只要他们能把屠万方限制得越久,此役的赢面才将越大。
此端,屠万方虽遭七人所困,却越打越来劲。
彼端,红裳只被一人所缠,却处境堪忧。
也不怨红裳心中叫苦不迭。
任谁在正当风光得意之时,屡受针对,屡屡受挫,都很难一下子重振旗鼓。
且不说在平海郡三大秘洞被毁、屠万方失控后,近一个月来,他没有一个日夜睡足两个时辰。
身体与精神的疲累还在其次,只是每念及代代先辈呕心沥血的付出、近二十载苦心孤诣的筹谋积累,眼看就要在自己手中付诸东流,而他所能做的居然只有以命换命来挽回些许损失,他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当然,他已没有半点时间去痛心疾首、伤春悲秋。
他所能做的就是和中州人抢时间。
策划这场南少林大火前,红裳已心存死志。
但被逼着豁出一切的他,布局已失了方寸,调整更是拆东墙补西墙。
让汪硕和玉林龙临时接管指挥调动,也难免错漏百出。
在今天之前,红裳已然丧失了所有心气,只打算破罐子破摔,能拖多少人下水便拖多少。
哪知有股力量竟在暗中鼎力相助,慢慢把局势扳回到他原本所计划的节奏上。
于时,他已懒得理会到底是谁人助力于他,只想趁此东风好好坑杀一番中州江湖人。
近五个时辰中,九莲山山麓附近的战况尽在他掌控之中。
携屠万方入场便也水到渠成。
杀入敌阵中的红裳完全放开了手脚,衣袂翻飞间,带走了一条条中州江湖人的性命。
岂料还未杀个痛快,便已被人盯上了。
如果说红裳是枚突兀嵌入中州江湖这块木板的钉子,那人就是柄憨直的铁锤。
一锤又一锤地把红裳这枚钉子硬生生从木板中部锤打至木板边缘地带。
让红裳落入了残存十一名南少林铜人弟子严防死守,遭武当峨嵋的七星剑阵针锋相对。
直至被眼前之人完全放逐出战圈之外。
待稍稍冷静之后,红裳很快了然自己缘何会落得这般窘境。
屠万方终归不受他掌控。
别人拿屠万方没办法,却不意味着拿他没办法。
他能拿屠万方做文章,别人也能在他身上做文章。
只是连汪硕和玉林龙都已身陷战场之中,红裳早已用尽了底牌。
他倾尽所有,红衣教的所有,以及这些年来扎根闽地的所有暗子。
便是于添和第五侯也在他的胁迫下投入了一定兵力,以及来自天煞五门的部分人手。
他只能将这一战的结果寄望于屠万方能带来足够大的惊喜。
至于他自己,或许很快便会被人结果。
若非那个“铁锤”收手扑入身后战场,红裳甚至没能看清是被谁打得节节败退。
而眼前之人与他缠斗许久,丝毫不落下风,几与那人不相上下。
将前后二者在心中做了番对比,作为番邦“仇寇”的红裳也不得不慨然中州大地之人才济济。
把红裳赶出战圈边缘的是前魔宫之主龙多多。
将红裳完全挡在战圈之外的是武当派掌门玄箫。
早在龙泉山七星潭时,红裳便在暗处窥见了武当、峨嵋此番南下一行的阵仗,自然不敢小觑作为两派领衔人的玄箫。
说来,这位武当新掌门沉寂年月过久,老一辈江湖人多已淡忘其名,新进后生则鲜少听闻。
也只有在两年之前,峨嵋派以一场大火壮士解腕,与武当派暂时合归一处,众人才惊觉原来武当派当家做主的已非元慎,而是昔年犯了众怒被废去一身武功、十余载不见天日的玄箫。
也便是在那时,红裳重新注意到了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
陌生是因红裳与玄箫从未有过交集。
熟悉是因在教中不少关乎武当派的记载里,除了那些虚字辈及元字辈的道士外,出现频次最高玄字辈弟子正是玄箫。
红裳不清楚一身武功尽废的玄箫凭何成为一派掌门。
但过往与玄箫有过矛盾纠葛的峨嵋派能决绝委身同处,足够看出玄霄之深孚众望。
而能得两大名门正派上下信任认可之人会是第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洛飘零?
不只红裳,许多人都对此抱有疑问,只是铁桶一块的武当山让他们望而却步,无从探究。
直至七星潭一见,水如镜单剑从屠万方手下救人,玄箫护着水如镜安然退身。
虽仅是匆匆一瞥,已可管中窥豹了解到当今武当掌门的能耐。
是故在同屠万方一起杀入场后,尽管是放开了手脚,但红裳一直小心着不越雷池不去招惹能够迅速结阵应敌的武当、峨嵋、少林三派。
未成想还是遭到了当头棒喝,被龙多多逼入雷池。
红裳不知龙多多从何而来。
只知这位自魔宫分崩离析毁于一旦后便销声匿迹的主儿在他下令围杀前尚不在此。
也知这位前魔宫之主之所以收手未再穷追猛打,是想多杀些人,尽早稳住局面,而不是和他耗时间。
虽说未有机会与龙多多正面交手,但红裳自认很了解龙多多。
不仅因为双方年龄相仿,也因为龙多多是整个中州江湖中红裳为数不多较为欣赏的人。
传闻中的剑仙弟子固然有几分狐假虎威借势扬名之嫌,但相比大多年纪轻轻便在武学排名及江湖地位登临高位者来说,龙多多可说是毫无根基与背景,全靠自己一步一脚印攀上去的。
可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为红裳的这份欣赏,从当年魔宫内部出现裂痕到被多股外力联合摧垮,红衣教都是主动参与者之一。
乃至最后关头,红裳也亲至平海意图抹杀掉受伤而逃的龙多多,可惜未能遂愿。
现如今被龙多多“锤打”得苦不堪言,当真是天道轮回。
一个是假剑仙弟子之名声名鹊起,被当代武林中人赞誉为最贴近昔时剑圣风姿的龙多多。
一个是当初便因武学创造天赋之出类拔萃被拿来与闫卿相比照的玄箫。
二十年前中州之乱结束后,萧雨桐、闫卿两位堪称绝代双骄的中州武林扛鼎之人不知所踪。
此后近二十年中州江湖虽再无那般令众人拜服的惊才绝艳之辈,但后起之秀仍多如雨后春笋,杀之难尽,而诸如龙多多与玄箫这类佼佼者则像至死不僵的百足虫,纵然历尽磨难,依然能破茧新生。
红裳心中之酸苦妒恨可想而知。
眼下红裳没有功夫在心里发酸发苦,但面对着玄箫,他的处境委实尴尬不矣。
武当原本的武学路数便以刚柔并济著称,而不拘泥于名门正派之节,善于钻研开创武学、触类旁通的玄箫几可谓有无数绝学傍身。
红裳以刚猛招式攻之,玄箫能以阴柔手段招架。
红裳以阴柔路数缠之,玄箫能以霸道方式脱困。
红裳以鬼蜮伎俩毒之,玄箫能以奇诡术法化解。
红裳用尽十八般武艺,玄箫总应对得游刃有余。
不杀玄箫,红裳无法摆脱其纠缠,在主战场大杀特杀。
要杀玄箫,奈何红裳技穷矣。
更在不知不觉被玄箫带离开主战场十数丈外。
红裳本应恼怒得暴跳如雷,可一思及身前对手,他的心气便似被转瞬间抽干泄尽了般,提不起丝毫怒意,甚至隐隐生出厌倦争斗的念头。
连日辗转之下,玄箫头上束冠不知何去,任长发披散在肩,那一袭藏青道袍亦是缺块少片,看着更像是栗色宽袍,合着那对柳眉凤目与朱唇,哪有半分道家风范,乍一看反倒是个妖冶冷艳的女子。
而红裳那半副破碎面甲之下,放在平时定是张人见人爱的青稚面庞,哪怕是当下面无血色满脸憔悴,任谁看了也我见犹怜。
朝阳将升之际,一个面貌妖冶冷艳的负剑人与一个红袍半面人相去六七丈之遥,静立相对。
看来竟有几分静谧落幕之美,全无生死肃杀之气。
啪!
红裳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没有面甲覆盖的右边嘴角立马淤青挂血。
他明白自己要杀玄箫不易,玄箫拿他也不见得有多少必杀把握。
让玄箫来当他的对手,专门负责纠缠他,无疑是要坏他心境。
要让他从有力无处使,变得有心无力,到最后心力交瘁,彻底丧失自我乃至自戕!
偏偏红裳已没有任何底牌后手,如若不能破局,他只有在玄箫面前一条路走到黑一个可能……
“不,我还有一个后手。”
红裳忽然低声自语起来,左手轻扯开胸前湿哒哒的交领,右手伸入红袍之下探向心口。
双指猛一发力,从中摘出一枚沾带着零星血肉、指甲盖大小的青绿丹丸。
红裳盯着拿捏于双指之间的小小丹丸,脑海中响起个娇媚女子的声音。
“这是我教孟婆最新研制出来的三尸神丹。”
“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扎附在心口,如若不幸受创殒命,也便是在心脏停止跳动十息之后,丹内僵伏尸虫将全部苏醒,自心窝处入主掌控你的躯体,耗尽整副身躯由内而外的精血、精气乃至肉骨,战斗到最后一刻。”
“届时,那具没有任何知觉的躯壳可做到常人所不能,战斗力非同凡响。”
“第二种用法则是含血吞服入腹,主动破丹通过自身精血唤醒尸虫,以驱使尸虫附着于身,激发身体全部潜力。”
“两种用法效果相近,尸虫都是靠吸食己身迸发战力,殊途同归于一死,且死无葬身之地!”
“异同点在于,前者是死后发挥作用,尸虫或许能完成你所不敢想象的作为,但你已无从得知。”
“后者则将忍受与尸虫相融之痛,痛觉攀升至巅峰之时,也是所有苦痛离身而去之际,其后便能以绝对清醒的意识完成超越所能之举。”
“因耗材量大,尸虫培育周期长,炼制条件苛刻,三尸神丹仅此三颗。”
“加上这一千颗泣血丸,就是我教带来的诚意!”
脑海中的娇媚声音至此为止,红裳的视线已从青绿丹丸挪开,看了眼远端那高瘦模糊的身影起落不定、左冲右突,挂血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自问道:“无知无觉当真能杀更多人么?”
敌不动己不动的玄箫见红裳罢攻半晌后双唇微动似在自言自语,神色渐趋古怪,有所臆测,遂高声道:“幽冥教的丹药我也见识过一些,大半是以耗损性命为代价换取即时战力提升的,能让你藏到现在才决定是否吞服的丹药效果势必不凡,只是,服用后恐怕会和屠万方一般神智尽失吧。”
红裳双指夹着三尸神丹悬停嘴边,饶有兴致地看向玄霄,静待下文。
玄箫见状便接着道:“与其变成个不人不鬼只知杀戮的活死人,不如就此罢手……”
不待玄箫把话说完,红裳便忍不住嗤笑道:“罢手?”
玄箫道:“我或许能说服众人留你一命。”
红裳闻言笑得更为讥讽,嘴巴张得更大,身子跟着颤动起来,半副破损面甲因此摇摇欲坠。
“你觉得,我还在乎这条命?”
“要死容易,活着才有价值……”
“真让人失望,还以为堂堂武当掌门能有何高谈阔论。”
玄箫嘴角微挑,说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活下来,活久些,亲眼看看你的万千同胞是如何殒命的,亲自见证着你们数十年如一日的伟大畅想是如何湮灭的。”
这话说来风轻云淡,却挑衅意味十足。
红裳倒未因此失态暴怒,只是轻哼一声,说道:“万万没想到你竟长着张极尽刻薄的嘴,与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确是一般无二。”
“激将法对我其实不怎么管用。”红裳把三尸神丹递入嘴中,咬破舌尖含血吞下,随后说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当真激怒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玄箫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当年我杀的东瀛人没有一千,也当有个三四百吧,没碰上几个真有本事的,这都快二十年了,总该出现些比较能闹腾的吧,难道真的一代不如一代?”
才将三尸神丹吞入腹中短短数息,红裳已觉体内有岩浆蒸腾翻滚,一股灼热感从胃部往各个脏器向四肢和脑部冲击扩散。
十数息功夫宛若身坠炼狱,红裳在其中辗转翻腾终不得脱困,更险些烧昏焖晕过去,好在守住了最后一丝神智清明。
待得完全回过神来,红裳咬了咬下唇,果真已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再握了握双拳,感受了下似被仙人抚顶般赐予不可匹敌力量的身体。
红裳笑了笑,说道:“那么,如你所愿!”
玄箫一抖剑花,亮出了方正剑柄淡青剑身不沾半点血迹的无念剑,淡淡一笑道:“便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妖魔鬼怪的手段!”
红裳摊开双掌,那细瘦的双手手指尖亮起抹红光。
初时短粗暗沉,片刻间长得细长红艳。
许是被目光错觉所扰,玄箫总觉着刚刚探出地平线一星半点儿脑袋的朝阳似是受此红光感染,将大地映得一片腥红。
再见红裳左脚近前一踏,以其脚掌为中心的方圆三丈地面跟着颤动下陷。
红裳上身顺势前倾,右脚虚抬,长发与红袍无风挺立。
本是娇瘦的身躯仿佛长了棱角,胀大不少。
在玄箫眼中,红裳这一举一动看来像是数着拍子的定格慢动作。
可就在下一瞬,红裳已携风雷之势现身面前!
玄箫惊醒闪避之际,左脸已不可避免遭红裳右手中指的腥红血爪划出道寸长血痕!
手中所握虽为剑,玄箫却非传统意义上的剑客,出剑速度自也无法与顶流剑客相较。
可当玄箫赫然发现红裳身躯移动速度居然比他的出剑速度更快,那么局面便只会呈一面倒的态势了。
唰唰唰!
红裳攻势如疾风骤雨。
红袍红影围绕着玄箫起落飞舞。
完全将玄箫的闪躲空间限定在三丈方圆之中,无处遁形。
连日大战小战不断,今日又争斗许久至今,原先在红裳各种攻势下进退自如,均只见疲态、未见伤病的玄箫,终于吃了瘪,栗色道袍也终于被七八处伤口晕染上道袍主人自己的鲜血。
在红裳来去如剑的凌厉攻势下,玄箫身上新添的伤口不尽是红裳血爪之功,还有其移动极快的长发末端与衣袍边角割掠所伤。
红裳以身为武器尽可伤敌,对玄箫来说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所幸玄箫还有门引以为傲的八门阵法可应对敌手强攻。
几番生门、开门、休门、景门的灵活运用之后,算是摆脱开了红裳为他所画的囚笼,争得一线生机。
状态大盛俨然碾压了玄箫的红裳现下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撇开玄箫,杀回主战场,玄箫可拦都拦不住。
一个是解决了玄箫,再杀回主战场。
红裳几乎不假思索的选择了后者,倒不是要报适才玄箫的纠缠挑衅之仇,而是出于对龙多多同样的欣赏。
中州江湖越是有这样优秀的人,红裳就越是想将他们赶尽杀绝。
红裳再次冲杀向玄箫。
飞速移动间,血爪留下了道道腥红光痕,久久不散。
地面上原有的尸体则被刮成了一个个碎尸残骸,狼藉一片。
慢慢地,血爪似在十余丈方圆之地织就了张天罗地网。
左支右绌、疲于奔命的玄箫在红裳拳爪之下又添数道伤口与淤青,被驱赶至天罗地网正中央!
腥红色的天罗地网随之以玄箫为中心向内疾速收束。
可以想见腥红血网收束的尽头便是玄箫被肢解为无数碎块,与地面上无数残尸共同沉眠!
然而,就在天罗地网收束到离玄箫身躯约莫四五尺距离时,无数个血线交织点透出淡青断痕,无法继续拉紧收束,松松垮垮地散落下来,随而消散殆尽!
玄箫自然比先前狼狈许多,可在血网笼罩之内却可说是相安无事。
原来那一张张血网早在收束之前便已被玄箫挥剑斩断,失去触觉的红裳是故一无所觉。
三尸神丹药效发挥后,红裳已很难掌控住自己的情绪,后知后觉的他怒火冲天。
瞪大的双眸合着双眉被斜着拉长入鬓,细长锋锐如刀。
额前青筋并起,更有数道青紫血线交错勾缠,瞧来已无常人之相。
玄箫见此,抹干净下巴上的大片血迹,呵呵一笑,道:“不过尔尔。”
红裳发出声凄厉长啸,飞身攻来。
这一回,红裳不论攻得多快,玄箫都能轻松躲开。
红裳注意到原本玄箫施展八门阵法,最快最多也只能做到一息施放三门阵法。
而眼下玄箫却能在一息内依次完成五次阵法施放,单次施放数量未增,频次却翻了数翻。
如此一来,红裳便是能将自己变成剑一息刺出十五剑,玄箫也能凭十五次开门阵法尽数躲去!
思虑已难周全的红裳没法想太多,怒吼一声弃玄箫而去。
玄箫哪会如其所愿。
砰砰砰砰砰!
主战场之外,不论红裳现身何处,其身前总有玄箫的身影。
玄箫借开门阵法的移形换影之能,借景门的提速与增力之能,借生门杜门恢复气力、修复伤损之能,如跗骨之蛆一次次阻挡下红裳离去的身形!
若有人恰居高处俯瞰,便可见玄箫与红裳所处的方圆二十余丈之地,有人偷偷画了个大圆圈。
圆圈中心被以凹凸型的曲线均分两半,每一半的凸起部位各有个小圆圈。
……
……
远山高处。
负手而立的萧银才点点头道:“太极。不愧是武当掌门,便是连这样的红裳也没能走脱出这太极图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