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斜洒。
遍地黑饰红妆与尸骸。
玄箫与红裳打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之际,协力牵制屠万方的阵仗已达二十人之数。
主战场上,中州江湖人士与红衣教及其友盟的交锋则近尾声。
其实第五侯遣来的东厂与暗卫,受于添之命来此的西厂与孙野王所带人马,以及天煞五门所属拢共不过五百人,三日间便折损过半,甚至还有互起冲突的,到得昨日参与联合围剿之局时,人数已不足两百,当下尽数皆殁。
是以,红衣教及其友盟一方所剩都为红衣教教众或是潜伏中州多年的东瀛暗子。
人数上,除开两组另辟战场的人手,双方各余两百一十三人,恰好持平。
只是个体实力要高出敌手一筹的中州江湖人士很难以碾压之势迅速了结争斗,乃至只能勉强维持着场面平衡。
毕竟众人苦战久矣,体力精力内力已不知熬过多少次极限,皆可谓强弩之末,还能凭顽强意志勉力支撑实属不易。
反观红衣教教众与那些东瀛人,近乎麻木而不要命地攻势一波接一波,全然不知疲累,便是眼力劲再差亦能察觉出对方服下了以耗损气血为代价来拔高战力的丹药。
此消彼长之下,任中州江湖一方好手众多,局面仍不容乐观。
红衣教这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没有多少奇诡卓绝的计谋,基本上是纯粹地堆人数打消耗,以命换命的消耗。
这种钝刀割肉的消耗,比的便是双方谁的命更硬。
要是能再耗过一两个时辰,红衣教一方恐怕就将因气血亏尽而亡。
然而,已激斗了一整夜的中州江湖之士有多少人能再撑一两个时辰不倒?
即便挺过了那一两个时辰,等到了红衣教教众及东瀛人的自取灭亡,也不见得万事大吉。
毕竟红裳和屠万方还在,于时众人筋疲力竭之下,不还是任人宰割的局面?
所幸当前的紧张形势让大家疲于应对,纵有悲观念头萌生,也不得不掐断思考去招架敌手攻势。
可惜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一位头裹黑巾的东瀛强手遭俞乐一剑洞穿心窝而亡不久后,竟又重拾太刀而起,在人群中纵横捭阖,挥刀断人骨,劈手碎人头,敌我不分地强取十余条性命,直至被数人合力斩首断去手足才彻底消停,俨如个弱化版屠万方似的活死人!
中州众人心头被罩上层厚重阴霾。
离事发地不太远的姜逸尘见此情形似是联想起什么,只是记忆有些模糊,还需细想。
姜逸尘和梦朝歌等听雨阁五人众是在五百红衣黑甲士冲杀过后加入的战场。
从暗部联络客栈离开进入莆田的只有他们五人,可加入九莲山山下战场却不只他们五人。
在南少林大火之前,听雨阁、兜率帮、埠济岛盛邀以少林、武当、峨嵋三大名门正派为首,醉红颜、红尘客栈、散人居、沙海坞等十个帮派联合而来的正义之师展开场诛魔行动。
希冀通过三枚少林金印引出意在动乱中州的数股势力,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让他们坐不住,跳将起来自乱阵脚,好在外夷大举入侵前达成攘外先安内的局面。
岂料平海郡三大秘洞被毁径直逼疯了红裳,经其这么一搅和,早先诸多布置已乱,但不全无用武之地。
诛魔行动还能叫诛魔行动。
只不过侧重点在于得先灭掉红衣教和屠万方,余事尽可先搁置一边。
成功与阁中人及诸友方汇合的姜逸尘五人彼时尚在庆幸大家基本都在。
可争斗到现在,最少也有三成之人殒命。
刚刚死于那东瀛武士太刀之下的,除了四个红衣教教众外,有九人是藏锋阁成员。
虽与俞乐不对付,对藏锋阁及其背后可能的俞家此来目的也不可避免地带有敌意,但眼下姜逸尘心里确实不舒服,对于这种莫名的牺牲感到惋惜与愤怒。
姜逸尘能肯定这事儿和幽冥教脱不开干系。
在入场之后,他便从一个个气血旺盛的红衣教教众身上嗅到了幽冥教丹药的味道。
幽冥教没有出现在莆田,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这场争斗。
幽冥教这些药散,红衣教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但只要幽冥教肯给,红衣教花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尤其是已然站在悬崖边的红衣教,如果能给其提供一捆绳绑着更多人一齐跳崖,那掏出身上所有财物又何妨?
幽冥教未见得和红衣教站在一边,只是想借着红衣教的手,杀一杀中州江湖的根底。
姜逸尘没有太多闲暇去着恼幽冥教此番作为,耳边已闻见声女子的惊呼。
只见一个环佩叮当的曼妙身影在红衣教两名教众追赶之下,脚下拌蒜跌倒于地。
那两名红衣教教众少说也是教中精英级别弟子,在泣血丹加持下已可比拟一位护法的实力。
饶是那古铜肤色的女子身法轻巧高妙,跌倒后马上一个翻滚,与两人拉开身位,又接数个轻盈跃身,借地形之势与二者周旋,可在不断逼近的双刀封锁下,躲闪空间所剩无几。
手中一根竹笛更非应敌之用,又避开两记攻势后,越发险象环生!
身着轻纱薄衫的女子朝西侧瞥了眼,似是想呼救,却又咬住下唇,横笛挡住劈脸而来的一刀。
横笛就此断去,女子顺势滚向东面,然则未能逃开多远,想必再过五招就当香消玉殒。
此前一直有常坤傍身左右的姬千鳞,因常坤被三名红衣教教众扑倒,一时失了庇护。
而蛊术在这群嗑药人面前作用寥寥,两名精英教众便逼得姬千鳞落荒而逃。
眼见姬千鳞行将落险,姜逸尘叹了口气,蹭一下向前蹿去,三两步便冲枪横亘于下砍的双刀之上。
奈何后继无力,长枪抖动间,仅是把左右两名红衣教教众拍退两步。
不过这点儿空隙已够姬千鳞脱困。
赤足顺着够来的黑枪枪杆轻点而上,飘飘然落在姜逸尘身侧。
那红衣教教众反应也颇为迅疾,在姬千鳞落地之际,两柄砍刀已离姜逸尘近在咫尺。
却见姜逸尘一个侧身,让开刀芒。
唰一声响,黑枪未动,两名红衣教教众各自握刀之手已自手腕处断去!
再听扑哧两声,二人一息之内被先后透心而亡!
姬千鳞本没看出救下自己一命的是为何人。
可见这人长枪之外,另藏一手,美眸轻眨间已认出了对方身份。
便伸手攀着姜逸尘肩颈,绕其身周一转,投入其怀中,红唇微张,轻吐芬芳,带着银铃般的娇笑说道:“谢谢小哥哥救下奴家一命,奴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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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温软入怀,勾缠在脖子上的香臂挂满细密汗珠,有如滑腻长蛇。
尽管同是汗水满身,姜逸尘却对此颇为不耐,好似沾染上了恶心物事,身躯一振试图挣脱开。
不过这徒劳之举反倒激得姬千鳞与他贴靠得更紧。
姜逸尘不甚意外姬千鳞能透过易容装扮认出他身份,眉头微拧即松,淡淡道:“放开。”
既然答应了笑面弥勒秋后算账,他便不至于在当下揪着无相门的仇不放,也不想用凌厉的语气再闹得适得其反。
姬千鳞见此虽未完全松开手,但显然少了些纠缠之意。
只是她的一只手却极不老实地游走到姜逸尘后背,摸索到了藏于其左侧背部的暗哑剑。
“小哥哥的右臂是不是施展不开呀,刚刚是左手使剑吧?”
“不劳费——!?”
姬千鳞嘻嘻一笑,不知从哪变出来颗丹药状圆物,趁姜逸尘开口之际,啪一下打入他嘴中。
纤手顺势封盖在他双唇上不让吐出,说道:“小哥哥放心,奴家可是知恩图报得很~”
见姜逸尘眼神充满警惕,姬千鳞踮了下脚,凑近其耳边轻声道:“小哥哥这右臂显然被重挫过,虽已复位且敷了膏药,却未好好将养,更以霜雪真气压下肩部血温并封闭局部痛感鏖战一夜,如此逞能,而今已然有僵直现象,再往后拖,恐怕得花半年以上功夫来治疗恢复,这生息蛊能提前帮你调养伤势,解决后顾之忧。可莫要负了奴家一片心意噢!”
姜逸尘闻言将信将疑,念着姬千鳞要害不急这一时,心下稍安,这才将嘴中的蛊吞入腹中。
正用眼神示意着姬千鳞松开手,却听得侧后方有嘶嘶割裂声破空袭近,忙不迭地伸手在姬千鳞胸腹部位重重推出一掌!
唰——!
俩身躯甫一分开,一圆盘状黑影近乎同时自二人缩回的臂膀空档间呼啸划过!
虽是一晃而过,但以二人之见识自能辨识出那是内环有六齿、外环带三刃回勾的锯齿飞轮。
这锯齿飞轮名仙人扶顶,顾名思义与脑袋有关,却不是用来授长生,而是用来取头颅的,乃红衣戊堂左护法弋飞的独门兵器。
离手式器刃不易驾驭,尤其是将之耍弄得与卖艺变把戏般,有几分神话仙侠话本中飞剑取敌性命的意味,亦是弋飞在红衣教立足的资本,江湖上无人敢轻觑之。
姬千鳞身子跌向一边,不尤庆幸瞥见了姜逸尘耳廓微动,故而没有任性地抱住对方胳膊不放,否则二人恐怕得一起挨上一轮,兴许不会各断一臂,但被切出道见骨深痕在所难免。
眼见飞轮一击落空行将回还,做半蹲状的姬千鳞双脚脚尖及单手触地,做好了闪避准备。
姜逸尘却是单臂挺枪而上,竟是要把这飞轮留下!
黑枪枪身斜贯入回旋而来的飞轮中心,与飞轮内环六铁齿击碰得噹噹作响、火花四射!
飞轮顺杆而上,威势稍减,却仍像是张血盆大口向姜逸尘持枪右手吞来!
三丈开外的弋飞见状眸子眯起,微现得意之色。
然则,弋飞双瞳中却突有流光映现、猛地胀大,又骤然龟缩于一处,最终涣散归于死寂!
原来就在弋飞心生松懈之际,姜逸尘干脆舍枪不顾,径直一记流星式洞穿了弋飞心窝。
变化来得太快,戊堂左护法只能带着错愕撒手尘寰。
手刃弋飞后,姜逸尘脑海中却是浮现出昔年未入江湖前有过一战的戊堂大人物,怎奈战场太大太乱,除了初时匆匆一瞥外,已寻不见那肥硕身躯的踪迹。
全程目睹这两极反转经过的姬千鳞掩嘴轻呼,未及惊叹姜逸尘的左手剑也快比列缺,多年江湖打磨及阴风功诱发出的煞气更让其浑身气质与初见时稚嫩小生判若两人,战场另一侧的诡异变化已然吸引走周遭众人注意。
在龙多多大刀阔斧与孤心魂细针密缕两种攻势相辅相成之下,靠着泣血丹药劲硬拼两位剑术大家的红衣己堂堂主汪硕终于双拳难敌四手陷入死局,孤心魂一剑穿心不成挑下了汪硕左前胸一大块肉,岂料汪硕不顾被抹脖子的危险,像条猎犬般飞扑叼下自己的心头肉,一口吃下!
短短十息功夫,汪硕在地面上狼狈而苦痛地翻滚爬闪躲避着龙多多与孤心魂的一击击致命攻势。
原本身上顶多十道伤口的汪硕在这十息之内受了大小二十一次创伤,本是束与脑后的灰白长发散乱贴脸。
十息之后,汪硕身上伤口血液不再外流,气息由衰转盛,噌噌暴涨,四肢筋肉极具贲张,袖口裤腿均被崩碎成破布丝絮,双眼斜向鬓角伸展,至于下半张脸的变化却是被其重新拉起黑面罩遮去。
纵然不明所以,在场众人无不能觉察出汪硕的焕然“新生”。
从一条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败犬,转变成一头筋肉虬结、气焰狂暴豺狼的“新生”!
似是首次并肩而战的龙多多与孤心魂互视一眼,不敢轻撄其锋,战略性退避做防,同时呼唤着周围同道提高警戒!
瞅见这一幕,饶是无恶不作的姬千鳞都打了个寒颤,皱眉道:“有点尸蛊的味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逸尘虽站在姬千鳞跟前近三丈处,仍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听到了后边轻飘飘的话语声,旋即联想起自己尚在幽冥教时,不时听叶凌风嘟囔孟婆苦研一药不得,总对其摆着副臭脸么一点儿都不和蔼可亲。
姜逸尘轻甩了下脑袋,挥洒去些许汗水,也摒除开记忆中一些意义不大的杂余对话,把关键信息串联起来。
尸蛊、尸虫、尸丹……
彼时孟婆便在尝试着炼制一种能在身死边缘发挥躯体余热对敌的尸丹,看来是大功告成了。
姜逸尘侧头向走近前的姬千鳞问道:“确是以尸虫入药炼制的尸丹,你可有应对之法?”
姬千鳞这时已收了和姜逸尘玩笑的心思,反问道:“你是说怎么给他们个彻底的了断?”
姜逸尘将视线挪向远端,说道:“或是扼制住尸丹药效。”
姬千鳞顺其目光看去,正是那袭上下翻飞的红袍,心下了然,说道:“不敢妄下定论,得看看尸身的具体情况。如先前那般断头颅手足,将之削成人棍,则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然而,姬千鳞举目四扫,一时辨不出之前那大抵也是凭尸丹逞威的东瀛武者尸身在于何处。
二人言语间,汪硕已开始向周围人群发难。
其每移动一步,都踏得地面龟裂,踩得残尸或成碎肉或仅余断骨脆弱相连。
矫健身躯在人丛中突来窜去,不管能不能伤人都是一击即退,转换至下一个目标发起攻势。
好在适才环绕于其十丈内的多为醉红颜帮内中流砥柱,一来有奇诡手段护身,二来有龙多多和孤心魂从旁策应周旋,短时间内都未遭汪硕所创。
与之前那位尸变的东瀛武者相较,汪硕显然神智尚存,是以其进攻轨迹多少有迹可循,可范防未然。
但偶尔现出乱砍一通的姿态,也可见其已处于逐渐丧失自我控制的状况。
在遭夜潮涯、夜逢山兄弟俩双鬼拍阵和墨泊水墨化身一通拉扯戏弄后,汪硕顿步不前,将太刀高举过顶,仰天怒啸!
依稀见得那刀刃划空而过摩擦蒸腾出滚滚白烟。
再见汪硕挥刀下劈,刀身上的白烟似都被带动向前,汇聚为一股横向龙卷罡风,呼啸斩出!
呼咻!——
白烟龙卷如集中于咫尺一线的风暴过境,所过之处大地被破开一道狭长豁口!
原是落在豁口两侧之物尽皆被挟卷入当中,左右不过一掌宽的地面裂缝,霎时间塞填满了变形的残尸碎骸,既有此前的尸体,亦有不幸未能躲开这计合道气浪斩的三两人!
只是这一击虽声势骇人,但那声怒啸教众人有了提前防范,是故影响有限。
接下来,以龙多多为首的中州江湖豪侠未再给汪硕任何逞凶的机会。
龙多多一马当先,毫不吝惜气力消耗,一柄长剑使唤得如同一把重锤,对着汪硕一顿狂轰猛砸,硬是让汪硕徒有招架的份!
噹一声,太刀被太阿所断,汪硕踉跄退步。
于此同时,三道身影拍马赶至。
孤心魂斩汪硕首级,李弑、墨泊各断其左右臂!
汪硕直挺挺向后倒去,躯干生气瞬息消亡,却没见多少鲜血洒出。
红衣己堂堂主彻底身死,众中州豪侠心下振奋,却又得继续投入战斗中。
姬千鳞在姜逸尘的护卫下来到汪硕尸身旁。
左右手先后抹了把自其臂膀断处及脖颈断处渗流出来的寥寥血液,一阵品嗅。
姜逸尘问道:“如何?”
姬千鳞搓弄着指尖,说道:“和所料不差,这些尸虫能活尸控人,确实了不得,但也因此太过娇贵。尸虫在丹中应为僵死状态,人死它们生,人生它们便沉眠,若是强行破丹,则需以新鲜精血唤醒,它们会入主宿主躯体并与之相融。”
“相融的过程,也是尸虫成倍繁衍改变躯体的过程,肌体将受刺激瞬时增长到最为强健的状态,尸虫以心为房、以脑为中枢,控制尸体行动;如果是未死服丹,但凡意志力薄弱些,相融完毕后,自我意识消亡,躯体为尸虫所夺,也与死了无异。”
听到这儿,姜逸尘分析道:“所以这尸丹的产量必然不多,也只能为红裳、汪硕之流所用。”
姬千鳞肯定道:“不错,武林高手气血旺盛、气机绵长、身体强健,这都是尸虫最好的养料,一旦宿主躯体报废,这些尸虫也难存续太久,就算原宿主躯体所在处是座尸山,尸虫在消化完整具尸身后,还来不及侵占下一具,就会因暴露在空气中快速消亡。”
姜逸尘道:“如此说来,斩首断四肢皆可令这尸丹效用无从发挥。”
姬千鳞道:“还有更简单的方式,只要能将烧灼之气或是你的极寒之气渡送入尸虫所宿躯体几处要穴,便可让对方体内的尸虫因抵受不住恶劣环境慢慢死去。”
言至此处,姜逸尘只剩最后一点焦虑,问道:“那屠万方身上可会附有此丹?”
姬千鳞倒也明白姜逸尘的担心,目前的屠万方已然大杀四方,要是还会尸变,就相当于多了条命,那中州武林豪杰恐将尽数被屠万方所杀,遂笑道:“这点小哥哥尽可放心,一来屠万方一身铜皮铁骨,红裳要是能在其心口塞入尸丹,咱们何至于对之束手无策?二来屠万方不会藏丹于口,红裳也没法替他藏丹于口,要是早早不小心咬破尸丹,那便是让屠万方自取灭亡了。最后,在奴家看来,红衣教饲育屠万方的手段可要比炼制这尸丹来得繁琐,尸虫多半无法在屠万方体内生存片刻。”
姜逸尘闻言颔首道:“如此便好。”
二人摸透尸丹效用后便将应对之法告知众人,并明言身怀尸丹者定屈指可数,不必过于忧心。
众人随而口口相传,不多时中州江湖侠士均已明了尸丹的情况,多少有所宽心,再杀敌时却以斩首为终,小心为上。
尔后战局中,果然未再有红衣教众或是东瀛人尸变发生,众中州江湖侠士越战越勇,总算将对手打杀得不及半百之数。
卯时将近,残存的红衣教及东瀛人身死道消不过是早晚之事。
但于中州江湖而言,九莲山一役结局是否明朗,数百红衣教众及东瀛人只是其中半环。
红裳和屠万方才是那最关键的另外半环。
厮杀逾半个时辰有余的玄箫与红裳已近终曲。
红裳腾跃至空中六丈来高,尝试脱困不得,正要以俯冲鹰击之势回杀玄箫。
身躯东南西北上下六面却有太极八卦阵图显现,不知不觉被禁锢于六合太极阵中。
落身之势虽猛,可不论如何也欺近不了玄箫。
玄箫则轻易倏忽近前,一对绣眼映射着朝阳曙光,举剑虚刺。
尸虫之说未及传至玄箫耳中,他只凭自己的判断向红裳身上九处要穴贯入九道纯阳之气。
已沦为砧板之鱼的红裳瘫软跪地,一声不吭,仅存以绝望愤恨眼神回怼玄箫的能耐。
感谢近来新书友们的大力支持!
话说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看到这章。
更不知道你们看到这章会不会骂我,啊哈哈~~~
说的就是你身是紫府客!~
轰!
屠万方横举起的右手手心有团劲气炸散。
瘦高如竹竿的身子踉跄连退数步,歪歪斜斜,看似风吹就倒,可中州群侠围攻时久,也仅将其打趴过一次。
其身上衣物已成破布碎衫难以蔽身,显露出的灰蓝皮肉肤色像是冰冻腐尸,但众人无不觉得其生命力比任何人都要旺盛。
同是遭受到澎湃气浪的冲击,周遭众人或扑倒于地,或仰面跌倒,近处立身者寥寥,多是向外围退避开三五丈。
更有位腰间系着酒葫芦的弓背灰发老者被气浪直接掀飞,斜射向空中!
只见那老者面目被乱糟糟的灰发劈盖着,胸前领口一片血肉模糊,双袖空空无物,仅可从锯齿状袖口上那晕染开的黑红血迹看出,片刻之前两条鲜活臂膀尚存。
在断臂老者落地前,一个本是书生装扮的剑客飞身而起,伸出右臂极其勉强地将那老者揽住,落地时险些站不住脚带着老者向后栽倒。
原来那书生剑客左袖也只余半截臂膀,尚未能掌控好断去一臂的平衡。
杨子衿接下震天雷后,从那散乱的灰发间瞧见对方双目紧闭、可满脸褶皱却是松松垮垮,连点痛苦之色都难寻见,俨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便不住地摇晃着震天雷身躯,试图教其保持清醒,不要沉睡。
那双唇开阖半晌,颤颤巍巍,只字未吐,却是在震天雷胸前伤口上又洒了一片热泪。
一道道默然关注的视线带着叹惋从老酒鬼震天雷身上挪开。
相比起红裳在玄箫那碰了壁,中州江湖四十余强手合众之力亦拿屠万方毫无办法,且伤损在屠万方手中的人数还在不断增长中。
最早随莫殇主动迎击屠万方的拒北盟一众多狼狈退守外线,尤以擎天众诸人伤损最为惨烈。
除了刚刚被轰退的震天雷,断去一臂的书生剑客杨子衿。
帮主君迟坐回了轮椅之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低垂着头,气息委顿。
魂的枪已断,更一度被屠万方按着脑袋在地上推行了十余丈。
原本魂是天生眼疾,双目同用难辨所视物状,故而平常会主动遮蔽一眼,左右眼轮番使用。
一番推行之后,左脸被毁,左眼球破碎,胸骨断去数根,没有一命呜呼算极为庆幸,可当下已无再战之力,今后也只余一眼可用。
状况最好的是司马杰,其双腿本为义肢,以双拐为兵器,再遭屠万方所创,不过是失了一拐一义肢,影响算不得大。
见此情形,梦朝歌目中不忍之色一现即隐,摇了摇头。
拒北盟一系此次南下莆田非是受听雨阁所邀,而是带着他们自己的目的所来。
相比起态度更为积极的啸月盟和新月盟,擎天众虽也有帮主亲自压阵,但所来人数却是最少的,仅有十人。
可现如今仅余断腿司马杰和断臂杨子衿尚有余力各护一位活着的弟兄,也可谓凄惨至极。
所幸红衣教众及东瀛人残余不多,听雨阁人手还算宽裕,梦朝歌便让石中火拉上季喆往擎天众那一侧靠了靠,照看他们几人周全。
阿班与姜逸尘合力撂翻一个极为蛮横的东瀛武士后,看到了杨子衿臂弯里气息奄奄的震天雷,看到了破碎一地的葫芦碎片,以及震天雷腰间最后一葫酒。
失去过一位人生知己与酒中知己的阿班心中块垒郁积,朝地上呸了口唾沫。
旁侧姜逸尘忽而开口道:“阿班兄和老酒鬼喝过酒?”
虽与姜逸尘一道在龙渊峡出生入死过,且在听雨阁中已熟稔不少,可对于沾酒即醉的姜逸尘,阿班实在提不起太多倾吐欲,本是想把气发泄在东瀛人身上,听到姜逸尘这话回忆如潮涌上心头,叫他再如何挪步?
“你也知道他叫老酒鬼,我,本是好酒如命之人,以前不止一次同喝过酒,都是尽兴而归。”
一次次斗酒画面在阿班脑海里如云烟飘过,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个弧度,合着完全不齐整的胡子,构成副难看的笑。
“老酒鬼有门传承颇为久远的《酒气诀》傍身,这门功法一大弊病就是极为费酒,一葫芦酒增一层酒劲,三葫芦酒下肚可搏群狼,六层酒劲徒手撕大虫,九层酒劲能一拳将头蛮牛轰得血肉横飞!”
姜逸尘静听着阿班诉说这些关乎于震天雷的过往,这些他不算陌生的情报信息。
“……你以为这老家伙平日为啥老揣着那么多酒葫芦,可不只是为了喝醉,蓄酒劲,那每个酒葫芦装填满酒气后可作爆气之用,集气爆炸后效果堪比旧史所载武道不盛年间的火药,开山裂石自不在话下!”
“然而,呵呵,这么了不得酒葫芦,居然只把那怪物炸得晃了两下!”
“那么了不得的家伙就这么玩完了!”
“真草蛋!”
“草!”
噗!噗!
阿班一面宣泄着心中不快,一面配合着姜逸尘黑枪的挑刺挥刀狂砍,又了结了两名敌手性命!
过不多时,场面上红衣教众和东瀛人所剩无几。
中州江湖一方还有百八十来人存活,腾出半数收拾残局绰绰有余。
孤心魂、龙多多、清苦大师等顶尖高手则逐一加入了屠魔大战之中。
众中州江湖豪侠都明白,只要屠万方不死,类似震天雷的伤亡永远不会停止,这场战斗也永远不会结束,中州武林更永不得安宁!
只是要诛杀屠万方谈何容易?
鉴于屠万方每次主动出招都威势不小,范围覆盖颇广,近乎百人的阵仗只是将这大煞神团围在约莫二十丈方圆里。
且为免造成误伤,众人多是围而待攻,伺机而动,场中常是一对一,二对一,至多三对一的情景。
气势汹汹、无往不利的龙多多和屠万方硬碰硬。
屠万方还是那个打不死的屠万方。
龙多多却像是和堵铜墙铁壁过不去,不到三十回合,便把自己打出了内伤。
见连龙多多都如此吃不消,私心暗存的肆儿便强行拗住了飘影上去单独拼杀。
随后是孤心魂和公孙煜联袂出手。
公孙煜剑动四方,偏偏动不得屠万方。
孤心魂刺剑过千,可破日月堡水晶墙的孤雁剑剑剑直指屠万方眉心、咽喉、心口、下阴四处,亦是一无所用。
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僧衣破碎不堪的清苦大师站了出来。
替下了持剑之手双双发颤、亟需暂歇调息的孤心魂、公孙煜二人。
屠万方和清苦大师拳掌交击,发出如金铁击碰之声,砰砰作响!
枯瘦黝黑的身躯上浮现出淡淡佛光,时而如金刚怒目,时而如菩萨低眉,不紧不慢地出手拍掌,不似与屠万方针尖对麦芒,更像是那头大家伙对拳玩闹。
祭出大慈大悲千叶手和屠万方打起温柔“太极”的清苦大师既教众人肩上重压稍微轻了些许,也给大家指了条明路。
既然暂时无法将屠万方给大卸八块千刀万剐,那便尝试着去限制对方,或是溜着对方。
……
……
随着残存的数名红衣教众及东瀛武士身陨,今夜九莲山一战,红衣教一方彻头彻尾只剩红裳与屠万方二人。
玄箫一路提着双手束于身后的红裳向人群走近。
啪嗒一声,随手将之仍在泥地之上。
红裳双手负后,亦无力控制身躯,只得双膝跪地、臀部翘起、头往地上栽,摔个狗啃泥。
满嘴是血水、汗水、尸水混杂一气的泥水,也不急于吐出。
只是缓缓抬起那张青紫经脉错乱纵横、丝毫难见纯真童颜的脸,目光找寻着居高临下看向他的玄箫,露出似笑非笑的得意神情,仿佛在无声地挑衅示威。
玄箫淡淡道:“说说吧,这怪物的弱点何在?你们总不会弄出头自己都消灭不了的怪物吧?”
红裳还张着嘴,嘴里依然淌着浑浊泥水,全无答话之意,面上嘲笑意味更浓了几分。
玄箫挠着下巴无奈道:“要不然,把你丢过去喂屠万方?或者我们想办法整艘船来,把他送回东瀛?”
七月廿五,卯时过半。
闽地,莆田郡。
晴。
九莲山下一夜厮斗与焦火并未让困扰莆田郡多日的阴霾延绵,绽放出久违的初晴。
只是相比起晴空如洗的清澈纯净,九莲山方圆百里以内遍野腌臜。
满地残尸断骸与血水像是无数钟鸣鼎食之家随意倾倒而出的残羹冷炙。
落脚皆是污秽之地,呼吸
《荡剑诛魔传》第六五五章 越饿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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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亦无绝对的善与恶、正与邪。
绝对的光明与绝对的黑暗无异。
只因俗世纷扰,人与人间存在各式各样的利益纠葛,才需要去分好坏,善恶,正邪。
是故,有江湖的地方便会分出正与邪。
百花大会上被迫解散的九州结义与四海会盟,即被分作正邪两道。
只是,九州结义各帮派中不一定没有腌臜勾当,四海会盟里未必不行事磊落。
相对于红衣教、兜率帮、天煞十二宫与幽冥教四大帮为首的邪门魔教,曾经的九州、四海两盟,以及武当、少林、峨嵋等名门正派与道义盟,自诩为江湖正道却是无甚偏颇。
余事不谈,单就火烧南少林、围杀中州武林人士来说,红衣教可不仅是邪门魔教这么简单,被定性做番邦贼寇都无可厚非。
天煞十二门存有助纣为虐之嫌,龟缩不出的幽冥教也非全然置身事外,都可谓各怀鬼胎。
倒是兜率帮不知是受埠济岛影响,还是别有用心,竟是与中州江湖正道一方并肩作战。
但这突兀“变节”之举自然不易取信于人,还待时间来考验。
截至目前,兜率帮确可说与江湖正道同进共退。
姬千鳞带着常坤出现时,基本上就是来帮着解决两极裂魂牛的问题。
在此之后,他们也没有藏私,乃至一度身陷险境。
有了兜率帮这俩份量极重的人物做铺垫,众人对于笑面弥勒和影佛现身也没有太多意外。
尽管少不得在心里腹诽此二人不知在人群中藏有几时,但就算他们想划水,那些红衣教众和东瀛人也不会手下留情,死于二人手下的性命自不会少多少。
况且,在屠万方变得更为强悍难敌之时,二人还是挺身而出,兜率帮的诚意与决心至少在今日还是值得信赖的。
盖因此,当笑面弥勒面具被打碎的一瞬,有不少人为之揪心,不少人下意识地撇开头。
有人不敢去看那张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张脸。
也有人不愿去看那张失了面具遮挡的脸。
当然还有人迫不及待想看清记住那张躲在面具下许久的脸。
尽管背着光,但姜逸尘依然催动了足够的真气附眼,助自己极目眺望。
所有人中或许当属姜逸尘看得最用劲,而姬千鳞看得最痴最专注。
毕竟与笑面弥勒相处时久,姬千鳞也曾意外见过一次那笑脸弥勒佛背后的面容。
江湖传言笑面弥勒一人千面绝非空口无凭。
其每次现身除却身形高矮胖瘦变化不大外,面具后的声音既有娇俏女子声、沧桑老妪声,也有清朗中年声、嘶哑老叟声等等不一而足。
且各种声线都适配着当有的举手投足,若非那张弥勒面具时刻彰显其身份,否则多半没人能确定那一个个鲜活不同的形象都是同个一人。
现身于姬千鳞面前的笑面弥勒,虽没有江湖上传得那么千变万化,可少说也有十余种。
她已见过一次“庐山真面目”,很期待这第二次会有何不同。
那是一张枯瘦且皱巴的脸,双眼深邃,眉骨凸出,须发微现霜白。
除了那对较常人稍为宽厚些许的耳垂外,可以说这副面貌和弥勒佛没有任何关系。
不论谁人瞅见这张脸都只会觉着此人的年纪至少已逾古稀。
姬千鳞美眸不眨,她确定这张脸与她第一次所见“真容”无甚异同,确也极为契合今日笑面弥勒谈吐的声色,按理说重复出现的面容即为帮主真容的可能性不低。
然而,出于所谓女人的直觉,姬千鳞还是不愿去相信这古稀老叟是自家帮主本尊面目。
远端的姜逸尘自也是将这副面容与百花大会前及泸州郡时两次接触笑面弥勒过程中其言语声做比照,得出声面相合的结论。
只是他心底里的声音在告诉自己,眼见耳闻也不一定为真。
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心弦稍松。
是以在看清笑面弥勒的容貌后,仅有两成人信以为真,三成持保留态度,半数不以为意或无暇关心。
若去细想,笑面弥勒声名鹊起于外夷大乱之后,算算时间顶多十五年。
照这七旬之龄推算,其发迹之时少说也过了知天命的年岁。
江湖上大器晚成的顶尖人物不是没有,相反在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中居多,但活了近一甲子之人都默默无闻,却在生命后半段堂而皇之撞入大众视野的人究竟是何身份,实在教人浮想联翩。
当然,此时此刻大多人都无心去细想,更为笑面弥勒的处境捏把冷汗。
屠万方一掌拍碎笑面弥勒面具之时,手也向其脑袋继续探去。
笑面弥勒身如折柳,折腰向后倒去,避过屠万方够来的魔爪。
同时脚步迅速轻点后掠,拉开距离。
屠万方不追穷寇,反而重新将视线锁定向他处。
昂首龇了龇牙,屈腿蹬地,朝退至一边的清苦大师再度发难。
清苦大师身周再泛佛光,却已极为虚澹,若不是站得近甚至看不清。
屠万方目标明确,笑面弥勒亦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个急停,一个弹步,地面如入秋后漂浮在池塘上枯萎的巨大荷叶,一踩便凹陷碎烂。
转眼即见笑面弥勒的黑色身影无限拉长似条幽黑巨蟒,以手为刃直取屠万方后心,势若山倾!
哧啦!
眼看笑面弥勒离屠万方尚有丈许距离,屠万方却像是被座无形大山压得身子下垮、双脚陷地、行动迟滞!
只是这回屠万方不再放任对手攻势加身,很快便强振身躯,拔地而起,回身扭腰,挥臂拨开笑面弥勒手刃,携泥带土的腿顺着回旋之势扫向笑面弥勒脑门。
砰!
笑面弥勒横臂相拦,臂腿相击即分,原处地面上竖起堵残尸血泥所砌的高墙,分隔开二人。
丈高土墙一侧,笑面弥勒左手森森白气缭绕,右手熊熊火团跳动,随着双手相向靠拢,众人所见其身周画面竟开始扭曲起来!
丈高土墙另一侧,嗅到一丝威胁的屠万方也暂时放下了清苦大师,脚下一动,向成功挑衅自己的笑面弥勒攻去。
相较于笑面弥勒,屠万方这计冲拳看起来毫不花里胡哨。
然则,在一睹屠万方应对笑面弥勒蕴含劲气的两击时,都能平分秋色地对轰回去,便是没人相信屠万方会生出些花花肠子扮猪吃虎,也绝不会相信屠万方的出拳会同先前那般平白无奇、全靠蛮力。
轰!
离笑、屠二人对战稍近些的江湖人,先是发现自己的视野全被红白二色所取代,旋即眼前一花,而后觉着耳畔有道鸣雷炸响,正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之际,又遭一辆疾驰的马车横冲直撞,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倒飞开!
若不是此间皆非泛泛之辈,性命攸关时都能及时采取有效的自保手段,否则可不是摔得七荤八素、出点糗这么简单,当场不省人事都是轻的!
尽管在前两回合的铺垫下,众人已有准备二者很可能酿造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却未料想到来得如此快而直接,更在暖阳之下造成了一场小范围的残尸血泥雨!
众人透过漫天污雨重新聚焦视线,可见笑、屠二人也在这一击下被掀退开了近十丈距离。
二人均呈一手双足触地的蹲伏姿势,处于僵持阶段。
目力好些的可以看出笑面弥勒那身黑袍双袖部位自肘部以下已荡然无存,显露出了双袖及手套下的干瘪双手。
想来若没有这屠万方,恐怕众中州江湖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笑面弥勒面具下的脸,以及手套下的手。
可惜时机不对,没人想在这时候见到笑面弥勒的狼狈之态。
笑面弥勒眼下这姿态像是脏腑被适才冲击波及,受了些硬伤,单手按在心口、双眸低垂,正在做着简单调息。
屠万方则是副马上要了结本次猎食行为、丰收而归的架势!
包括清苦大师、左锋、孤心魂等一众高手都心中惴惴,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倒不是怕屠万方调转目标,转而攻向他们,而是怕一动之下,刺激屠万方立马向笑面弥勒发难。
眼下笑面弥勒最缺调整状态的时间!
……
……
远端,泥地上传出声微不可闻的干笑声。
负责看守红裳的玄箫目睹一切之后,阖目深吸了口气。
不知是耐心耗尽,还是看出场面形势已很难在此与红裳继续瞎费功夫,正打算死马当活马医,把红裳丢到屠万方面前试试。
却见姜逸尘的目光向别处扫去,不禁投去疑问的眼神。
姜逸尘说道:“马蹄声,有人来了。”
“人?”
“还真有人来了!”
“这时候还有人来?”
“一人一马?来此何用?!”
随着姜逸尘话音一落,围在红裳身边的众人便把这个讯息及疑问慢慢传开。
稍稍分散了些笑、屠一战的关注度。
瞧见来人确是一人一马时,萝卜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火,暗暗攥拳低声道:“这时候是该有人来……”
萝卜言语未尽,却有双细长柔荑轻按在其双肩上,示意其慎言。
在场中人或许仅有姜逸尘将这句戛然而止的低语听进心坎里。
暗想:“朝廷军兵这会儿还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就是等我们收拾完屠万方,再来收拾我们了。或是等着我们都被屠万方给收拾了,再来帮我们收尸?”
于此同时,许多人也回过了神,想起莆田郡郡外封锁线上有一大堆兵老爷们扎堆,若能来援正是久旱甘霖,再看来人模样却非朝廷军兵打扮,顿时破口大骂成片。
……
……
相比之下,处于第一战线的众江湖人都要晚几分发现那一人一马的到来。
虽然同样很是疑惑来人身份及目的,但都更能沉住气、更专注于眼前的屠万方。
哒哒哒!
近两百号人所处的偌大焦野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由远及近、越发清晰的疾行马蹄声竟像是唯一一道声响,踩在众人耳上心间。
笑面弥勒没去在意来者何人。
屠万方更是心无外物,纵使那一人一马是冲他来的,也得先出现在他跟前再说。
哒哒哒!
越发密集的马蹄声像是沙场擂鼓,催动着二人发起攻势。
众人呼吸越发急促。
笑面弥勒睁开双眼,放下抚在胸前的手。
屠万方骤然动身,四肢在地面上发力后蹬,像头猎豹般朝自己的猎物发动攻势!
哒哒哒!
屠万方四肢踏地声竟与马蹄声重合,只是其移动速度绝非那匹远道而来的马匹可以比拟!
笑面弥勒未见采取任何应对。
哒哒哒!
那一人一马直冲笑、屠二人而去,还隔有三十来丈距离。
屠万方却离笑面弥勒不过五丈之遥!
笑面弥勒却仍一动未动!
“这家伙真不行了?”鬼魅妖姬见状有些难以置信,诸神殿与兜率帮间说不上仇深似海,但大大小小的交道从没少打过,鬼魅妖姬也曾和笑面弥勒对垒过不下三回,每回她都能感受到笑面弥勒比上回更强一些,是而今时今日,笑面弥勒能和屠万方打得算有来有回,她却撑不过十合,倒也不甚意外。
眼见这位现如今可说是邪门魔教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居然和他们这些江湖正道站在同一战线,更是挺身而出、不屈不挠,鬼魅妖姬大觉讽刺之余,已动身向前赶去。
动作比她快上一步的还有三四人。
近来同兜率帮形影不离的埠济岛谢飞一马当先,清苦大师紧随在后。
几人都明了自己再快也没法帮笑面弥勒挡下当前这一击,只能寄望于笑面弥勒能挺到他们赶过去后还没咽气。
哒哒哒!
众人已无暇去关心那越来越近的来客,所有心神全落在笑、屠二人身上。
那越发急促清澈的马蹄声,落在众人耳中更像是单独为笑面弥勒敲打的催命鼓。
哒!
屠万方在离笑面弥勒还有三丈距离时跃身而起,模彷着清苦大师把自己当作颗天外陨石砸向对手!
哒!
电光石火间,笑面弥勒立身而起,双手暗暗掐诀,带起身周一丈方圆内的土石如浪潮般向屠万方拍去!
冬!
没人瞅见土石浪潮间是何种景况,仅能听到一声沉闷撞击声传出。
姜逸尘眉头一挑,好似从中听辨出了撞钟声。
吼!
土石渐落,但见屠万方咆孝着纵身腾跃起足有三丈之高,双手抱拳做锤状高举过头顶,狠狠往下砸去!
众人才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声响,便见一道黑影横空杀出,自黑袍下伸出只光白如玉、映照这晨曦的手按在屠万方脑袋下,直往下压!
轰!
待得土石落尽,待得以谢飞为首的清苦大师等数人赶到笑面弥勒身后,已见得屠万方被按住脑袋、牢牢压入了泥地中!
笑面弥勒面色苍白,嘴角挂血。
那位一手将屠万方给镇压住的黑袍人,半跪在地,兜帽后翻,过肩碎发扎着小辫子,脸上却戴着副玉面如来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对闪着精芒的三角眼。
瞧来年纪之轻甚至不及而立年岁,可见其这一手出场亮相,可谓技惊四座。
谢飞等人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
离得远些的更有许多无法消化眼前这惊天变化,未能回过神,陷入死寂之中。
笑面弥勒却似于此人极为熟稔,在影佛的搀扶下,咳嗽着站起身后,用沙哑的嗓音,笑着说道:“你来了。”
面具青年同样笑回道:“我来了。”
笑面弥勒语气略带轻松地说道:“有你在实在能少死不少人。”
面具青年环视了眼四周惨状,摇头道:“星夜兼程,千赶万赶,看来还是来得晚了些。”
“你能来已是中州武林的服气。”
“别,可别这么抬举我,受不起。”
“也只有那人能把你这倔驴给抬出来了。”
“倔驴这说法还行。”
“那人可有教你如何对付这怪胎?”
“那人说要是连你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大家最好现在就赶紧散了逃命去,少死一个是一个。”
听着一老一少一边寒暄一边打哑谜,除影佛之外,几人频频皱眉,想打断他们在这瞎聊有些不合时宜,但一听别人似乎也没耽误正事,像是在商讨对策,只是氛围有些过于轻松乃至显得诡异,不知如何插嘴。
只听笑面弥勒叹气道:“我也才琢磨出来个法子,把握不算大,仅可一试。”
面具青年加上一只手去摁屠万方的后脑勺,道:“那就闲话少叙,这家伙可不安分!”
笑面弥勒道:“泥地太软了,我建议还是换个硬实点的地方好。最好再找三个臂力过人的,和这小子一起控制住屠万方。”
笑面弥勒这些话显然是冲清苦大师与鬼魅妖姬等人说的,他的法子少不得中州这些正道好手出工出力。
清苦大师率先表态:“阿弥陀佛,施主有办法尽管说出来,贫僧愿为马前卒!”
鬼魅妖姬道:“我去组织人手。”
面具青年突然插话急道:“好好好,赶快到边上准备去,这家伙我压不住了!”
话音刚落,周遭众人便觉脚下泥土如潮般涌动起来。
紧接着屠万方硬是从面具青年的手下抬起头,带动着贴附在身的整块土床,掀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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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整整开书五年了!
还写不到两百万字!
还写不到五百章!
话不多说,尽可能今年完本!
6.12好像有场考试,今天之后到12号前,顶多有两更,最少一更,字数不定。。。
颀长身躯携泥带土拔地而起,恍若出地土龙,凶煞逼人!
不需谁人出声警示,连同笑面弥勒在内的一干人等便已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然则,那面具青年却只是站起身来,寸步不移,独面洪水滔天!
在屠万方跟前,身高六尺有余的面具青年俨如个三岁稚童。
若不是有那惊世骇俗的登场做铺垫,就算这些中州武林的顶尖高手们再惜命,也会尝试着从旱地忽雷那兽口夺人!
不管屠万方是否还具有人类脾性,哪怕是头兽类,被强摁地上好一会功夫,总会憋一肚子气,发现让自己吃足苦头之人正在眼前,自会怒不可遏地以当下最有把握且最有力的方式进行回击。
但见那面具青年不退反进,不紧不慢地探手摸寻向屠万方张牙舞爪的大手。
虽彷效笑面弥勒着黑袍戴面具,面具青年的双手却未用手套另做遮掩,抬臂间再次显露出先前便夺人眼球的袖中手。
那是只手没有筋肉虬结,没有青筋暴起,不论从手臂长短到骨骼形状、肌群规模乃至皮肉肤色都生得恰到好处,让人看着极为舒服,好似浑然天成的玉凋,在晨曦下煜煜生辉。
屠万方那沾挂有土床的长臂挥摆间泥水簌簌而落,瞧来像是巨鸟振翅抖羽!
相比而言,面具青年那玉凋秀手简直短小如瓷娃娃的手臂,如何招架得住勐禽鹰击?
长胳膊长腿的屠万方右臂先发先至,眼看就要扇在面具青年左脸上。
这股凶暴劲力之下,寻常人的脑袋只会同颗烂熟西瓜一拍就爆!
却见那只玉璧小手像是长了眼般,捕捉到扇来大手的落位,牢牢把抓住大手指节末端。
顺着大手来势加力一扯,带动起大手主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右臂甩向扭转身躯。
大手打小手,没有想象中的一巴掌扇飞,也没有劲气相拼引爆气浪冲击。
只是在小手一抓、一扯、一带间,让凶神恶煞的大手主人“顺从”地倾着身子兜了三个圈。
未待脚不沾地、重心失衡的屠万方重新夺回身躯掌控权,那只小手陡然下折,像是水手下拉绳索挂起风帆,拉拽着大手往下施力。
屠万方那形似竹节的长臂自手部至臂端肉眼可见地荡起股波浪。
紧接着其高瘦身躯便似被挂上了千斤重物般,面朝泥土背朝天啪嗒栽下!
一声清响后,近十息光景,除了屠万方挣扎起身的窸窣搅动声外,四野一片静寂!
若没有那么多武林好手在屠万方手下受创殒命,这小手打大手气定神闲、举重若轻的场面恐怕将被看作戏耍孩提的把戏,不当回事。
可在见识过屠万方的强大后,难免将方才一幕当作面具青年出场后的又一壮举。
远近投射向面具青年的道道目光充斥数倍于前的惊愕、赞叹与难以置信。
最开始与屠万方交手时,大家都摸不清底,便以各自擅长的手段对着屠万方一通招呼。
为了尽快了结屠万方,众多强手并不藏私,杀招迭出。
待发现屠万方近乎是刀枪不入后,大伙只得放弃吃力不讨好的强攻,转以刚柔并济的守势与之周旋,同时苦寻破敌良策。
直至屠万方架不住车轮消磨战,产生进食需求而失去耐性,竟是意外逼出其所蕴藏的潜力。
众人不得不以硬撼硬,步入惯见于江湖对决中倾尽毕生修为的生死搏杀环节。
从头至今,中州江湖方面在屠万方手下没讨着半点便宜,只是在伤亡势头上稍有缓解。
而面具青年的横空杀出后,因势利导、借力用力将与屠万方间野蛮厮杀推入到颇具技巧性的贴身肉搏、摔跤对垒。
看着虽然仍较为惊悚,却不难从中品出些克制屠万方的门道来,不至于因应对无措,太过提心吊胆。
见此情景,鬼魅妖姬不由向同退往人群聚集处的笑面弥勒问道:“弥勒帮主,此人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周遭之人纷纷竖耳倾听。
笑面弥勒轻笑一声,不遮不掩,直言道:“如来圣手。”
“嘶!竟是他!”
“如来圣手?”
“这就难怪了。”
如来圣手,知晓这名字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至少近处几位目前中州江湖中的佼佼者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适才哑然无语的众人闻言或惊叹出声,或浮想联翩。
这诨号在中州江湖上昙花一现,许多人只闻其名,未识其人,便消踪匿迹,故而颇为陌生。
此时突然重现江湖,虽救大众于危难之间,但诸方惊喜之余不免心怀警惕。
只是值此一致灭魔之际,才不得不将多余心思藏下不表。
传言昔年笑面弥勒几度出手要将如来圣手纳入麾下都未能如愿,而今这位彼时少年的身手已然更为深不可测了。
坊间所传那句“天底下所有东西都逃脱不出如来圣手手掌心”真可谓名不虚传!
此役之后,以手为兵的兵器谱若要重新排名,笑面弥勒天下第一手的宝座必然不保。
只可惜众人至今没能试探出屠万方的命门,否则有如来圣手在此,就是再来个屠万方,对方也有能力拿捏。
好在有了如来圣手顶住屠万方的压力,众人总算得以好好安下心来思量屠魔对策。
九州四海两盟虽已土崩瓦解,但在百花大会上离武林盟主之位仅一步之遥的鬼魅妖姬仍有不俗的感召力,各门各派极为卖面子地照其吩咐将诸事安排开来。
不少人动身去将笨重的两极裂魂牛向屠万方所在处推近。
放眼四野,无有比这铁疙瘩更为牢靠的东西。
若能把屠万方牢牢锁在在这两极裂魂牛背面的大铁板上,任其再狂暴凶残,也动弹不得。
想必红衣教便是用类似的法子将屠万方囚困在平海郡秘洞中。
当下条件有限,无处寻找能捆缚住屠万方的铁索铁链,只好以人力来代替。
所以需得挑出三位握力非凡的好手来配合如来圣手控制屠万方。
啸月盟吴量、藏锋阁曹八道以及听雨阁冬晴三人自告奋勇。
至于要如何拿下屠万方的性命,便得看笑面弥勒有何高招了。
众人不知不觉间已团聚在红裳周围。
今日不仅是笑面弥勒露出真容,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红衣教教主也是第一次现身在如此多江湖豪侠面前。
只不过半颗脑袋浸湿在泥水里的红裳已在三尸神丹丹效作用下面目全非,若非冲其身份,想来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许是为了应对中州江湖人等同于羞辱的围观,红裳的嘴咧得更开了,眼睛也强自睁得更大了些,更甚至发出低低的嗬嗬声,似在嘲笑他们这些中州江湖顶端人物的无能。
见到这景况,便也没人指望着从红裳嘴中逼问出半点对付屠万方的办法了。
“师!”
远端传来戛然而止的愤怒喊杀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轰隆!
屠万方又一次被摔入泥沼中!
尽管不出片刻复得挣脱,但大家已从屠万方弓背匍匐、龇牙咧嘴、示威低吼等种种表象看出其在如来圣手面前完全落入下风。
如果屠万方是完全意义上的兽类,已该撒腿逃跑了。
笑面弥勒道:“还好不跑,那便说说怎么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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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弄个大章把屠万方了结了。
但一心难二用,一边备考,一边又念着更新,
写了一半后就思绪很乱,
最后还是算了,考完后,好好跟屠万方来个了结吧。
说来高考对我来说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祝各位高考的学弟学妹们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事先做个声明。”
“我这法子源自毒竺密宗秘典,未曾实践过,也不曾见识过实际效果。”
“施展此法需由一人为施术主体,多人全心配合。”
“整个施法过程将极大影响主导者及配合者自身气血,乃至伤及参与者本源,折损阳寿。”
“若非诚心诚愿,且放心将自身性命完全交托于主导者,切勿参与,以免害人害己。”
万事开头难,尽管个人形象在众人心目中暂有改观,笑面弥勒却拎得清事关各自性命时许多人心底里还是会将他放在对立面,若一上来就直入主题,后面多半要费更多口舌进行解释,倒不如先把弊端讲清,让大家有些心理准备再做权衡取舍。
笑面弥勒话毕,清苦大师似已猜知施展这毒竺秘术的大致方式,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主导者贫僧便当仁不让了。”
不再戴有弥勒佛笑脸面具的笑面弥勒脸上再难见一丝笑容,干瘪的双唇微微张了张,苦涩而郑重地对着清苦大师说道:“此法有违天和,主导者将承受最大的反噬。”
清苦大师坚定地颔首道:“能了结此孽障,便是抵上贫僧一命又何妨?弥勒施主请继续。”
笑面弥勒心知多说无益,遂道:“想来诸位也有所听闻,毒竺密宗素来认为人体自身便有许多奥秘和潜能有待挖掘,只要通过各种秘术法门不懈修炼,便能够发挥自身潜能即身成佛,达到同道门所云‘沟通天地、天人一体’的境地。”
清苦大师补充道:“本门常有习得六门少林金印秘术即可‘肉身成佛’的说法,金刚不坏正也基于此理。”
笑面弥勒道:“是极。密宗修行根本便是三密加持,手结印契为身密,口诵本尊真言为语密,心观本尊佛为意密,身、语、意三业清净,与本尊佛的身、语、意相应,即可极大加强自身。”
“只不过密宗修行者并不满足于此,或者说,大多修行者天赋有限,即便苦修数十载,也难达到自身所企盼的境地,等同于中州佛门中少有通习三门金印秘术者,至于习得六门金印秘术者,古往今来也屈指可数。”
“得不到又偏偏想要,修行密宗的极致痴狂者便尝试通过各种方法方式去求所不可得。”
言至于此,众人即知接下来便是重点。
“其中一门有载于秘典的‘血佛术’,便是通过集纳多人气血于一身,强行达成三密加持肉身为佛,主导者即本尊,主导者即佛,本尊佛可破一切业障,无所能拦。”
“想必大家都与我一般,试遍各种方法找寻屠万方命门,却一无所获。”
“可正所谓一力破万法,不论屠万方是由何种东瀛秘术造出来的活死人,终究是以人体为基础的架构,那么七寸始终逃不开心、首二处,只要能破其一,必然一击即溃。”
笑面弥勒嗓音低沉沙哑,字字句句却都清晰地钻入大众耳中。
早年间兜率帮正声名鹊起时,盛传与毒竺有所牵连,而今听笑面弥勒对这血佛术娓娓道来,则是坐实了昔时传言非虚。
许多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龙困浅滩的红裳,注意到一直保持着讥讽笑颜的红衣教教主面部微僵,却不知是受躯体发僵所影响,还是笑面弥勒提出的解决办法切中要害。
鬼魅妖姬已完全不把地上那将死之人当回事,听言美眸轻眨,不见多少惊诧,反倒觉得这神秘兮兮的毒竺密宗秘术也没邪乎得超出想象范畴。
谢飞大抵也持有相同见解,说道:“听来与传闻中巫蛊一系的血祭之法相近,不及预想中的残忍无道。”
笑面弥勒摇头笑道:“非也,先前所言不过是血佛术的概述,血佛术在密宗秘典中也被列为禁术之一,是门没有尽头的秘术。”
龙多多很快反应过来,自嘲道:“或许这秘术类似于我这‘魔头’的成长方式,我是杀人越多越强,那血佛术想必也同样能通过不断吸食他人精血越来越强!”
此言一出,周遭各中州江湖正道表情随而变得极为古怪。
似乎才想起关乎于魔宫及当前这位最后一任魔宫宫主的前尘往事。
好在龙多多点到即止,也无立马深究过往旧怨之意,眼下还是一致对外,余事后议。
笑面弥勒点头肯定了龙多多的猜测,进一步做解释。
“血佛术在施术之初需各配合者将全副身心交托予主导者不假,可在主导者能较为顺畅地汲取各配合者气血后,基本便掌握了他们的生杀大权。”
“一旦主导者疯狂攫取众人气血,他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需耗费些时间去消化这股力量,并承受个把时日气血融身的阵痛。”
“而对配合者来说,哪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强自挣脱出施术阵法,轻则受气血衰败所累、阳寿减半,重则因气血短时间内无法供给自身脏器正常运转,当场毙命。”
龙多多咂嘴道:“所以,既深谙佛门武学又身正人直的清苦大师实为此间主导施术的不二人选。”
笑面弥勒接着道:“反之,如若施术主导者只借血佛术做御敌之用,分毫不取他人气血入己身,那么主导者需消耗自身精血来维持整个施术过程。”
众人闻言纷纷愣住,这才明白为何清苦大师会说抵上一命的话。
不待大家作何言语,清苦大师却是主动催促道:“事不宜迟,诸位施主若无疑义,又对贫僧放心的话,便请弥勒施主教授这血佛术的施术方式,由我等试上一试。”
笑面弥勒干脆道:“可。配合者人数最好控制在五十人以内,如此清苦大师驾驭起来既不会过于吃力,于配合者的气血损伤也不会太大。受重伤的不建议参与,否则性命难保。”
言罢,各帮各派都未马上表态,各自进行私下商讨。
到底是会影响个人根基及寿命的禁术,且连笑面弥勒都直言未必见效,大家心中还是有些顾忌踌躇。
最早站出来表态的,有三名少林弟子,以及孑然一身的龙多多。
这位白衫上沾挂了一身秽物的前魔宫之主大咧咧站在清苦大师身侧。
听雨阁阁主梦朝歌与阁中人一番商量后,开口问道:“敢问弥勒帮主,这配合施术之人可对修为深浅有所要求?”
笑面弥勒看了眼梦朝歌,认真回道:“一般来说自是修为越高、气血越旺盛的入阵配合为佳,但在场中人的武学根底都不至于太差,以无病无伤为首选。”
“明白了。”梦朝歌应道,旋即带上了石中火、季喆、飞飘等十二人出列。
原本已跨步而出的姜逸尘则被奚夏拉了回去。
奚夏绷着脸严肃道:“如果你不想废了自己的右臂,就甭逞能。”
姜逸尘还想争辩两句,却被肆儿凶巴巴的目光给瞪得老实巴交不敢言语。
不多时,诸神殿、藏锋阁、醉红颜、啸月盟、散人居等帮派也由各自帮主领出了不少人手。
然则,算上除玄箫外的九名峨嵋、武当弟子,总人数才堪堪达到四十之数。
离笑面弥勒所言最适宜的五十人,还有十个空缺。
笑面弥勒已同影佛在刚清出来的空旷处刻画完梵文阵法。
见人数已成规模,便要招呼众人入阵。
清苦大师却是驻足原地,冲着众人低首致意。
“阿弥陀佛。”
“贫僧先谢过至今还陪同我门正面此役的诸位施主仗义相助。”
“彼时因今日果,少林遭此一劫盖是因果轮回之故。”
“清明师兄常笑话贫僧口拙,贫僧确实说不了什么大话,也给不了多大的承诺。”
“反倒是有求于在场诸位施主,倘若贫僧今日在此圆寂,倘若外夷大乱不日将再降临中州,倘若大战之后中州佛门星火尚存,还请各位施主善待所遇见的佛门中人。”
说话间,清苦大师从一名少林弟子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裹。
摊开外边的裹布,从中拿起一块金灿灿的方块状物事示予众人。
“这便是诸位施主近些年来所心心念念的少林金印。”
“说来这几枚小小金印也是诱发中州武林血桉频频的祸物之一。”
“此枚‘行’字印所关乎的少林秘术主修禅心与身相合,达者可获佛门摩利支天所佑,具备一定的隐形自在大神通力,显身可斩鬼神。”
“贫僧不才,未能习得‘行’字秘法,但可做主在歼灭魔头后,将此印印画给众位施主。”
“若彼时贫僧一息尚存,自可将其中梵语教予众施主。”
“如若不然,可否请弥勒施主代为保管,并代行印画之事?”
清苦大师转问笑面弥勒。
笑面弥勒哪能不应允。
清苦大师接着道:“至于其中梵文真解,就凭各位施主自行参悟了。”
“贫僧与众施主一般,皆为中州人,此为不为其他,若能在家国不宁时,助诸位多杀点蛮夷,多点自保手段也是好的。”
清苦大师一席肺腑之言,让群雄恻然,一一合十回礼。
又多出十人自愿入阵,凑足了五十人。
只有红裳听来欲做咬牙切齿状,可面部肌肉已不完全遵从其控制。
在笑面弥勒与影佛一一面传口授之下,约莫一炷香后,血佛术的施展步入正轨。
清苦大师盘坐于梵文大阵正中,五十名中州豪侠义士星罗棋布于其身周十丈方圆中。
随着清苦大师手印交叠改换,口中梵语唱诵不停,血佛大阵在晨光照耀下泛起邪异的血光。
又过半晌,血佛大阵中的五十一人,人人阖目挂汗,面罩红光。
红光如血雾,飘散至空气间,顺从地接受着引导,汇聚到大阵中央。
原是肤色偏黑的清苦大师渐渐被浓稠血雾包裹,远远看去俨如个血人。
于此同时,冬晴、吴量、曹八道三人已配合着如来圣手将屠万方架上了“绞刑架”。
四肢叉开,牢牢摁在两极裂魂牛的后背铁板上。
阵外众人分明瞧见,只这会儿功夫,不少原本双颊丰满者清减些许,而那些本是消瘦之人则青筋隐现。
不知不觉间,此方天地竟充斥着极为厚重的血腥气。
惹得姜逸尘难以压抑住阴风功的负面作用,蠢蠢欲动,恨不得张口痛快地吮吸这些血腥气息。
红裳上下牙关终于颤巍巍地重新相逢。
屠万方则似嗅到了极为危险地气息,狂躁地扭动起四肢。
所幸如来圣手四人皆握力非凡,仅让其四肢在铁板面上有稍许挪动,却仍紧贴在板。
大抵半个时辰后,众人皆可见血佛大阵上一道血光直冲云霄,熨红了一角天穹!
笑面弥勒见状说道:“差不多了,清苦大师,接下来全凭你自己把握,其余各位只需放松心神即可。”
语毕。
天地寂寂。
众人屏息静待。
屠万方彷佛最狂暴的野兽嗅到了生死大恐怖,开始低鸣嘶吼,更为奋力地挣扎扭动起来!
“阿弥陀佛!”
清苦大师双唇开合,轻吐佛号,声若震雷。
话音未落,即见清苦大师手结“前”字印身化血光,瞬息即至十余丈开外!
再结“斗”字印,抬手拈花!
“吼!”
屠万方爆发出绝望悲吼,总算蛮横地将上半身拔离两极裂魂牛铁板背上。
然而,清苦大师如尊浴血金刚萨埵降魔而来!
三根似刚在血池里洗完手的手指头摁在屠万方左胸。
屠万方上半身重新往后贴,脑袋则冬一声狠狠敲在铁板上。
那三指却未就此止住前进的势头,继续往屠万方左胸陷入,深入!
有指拈花,可碎万物!
屠万方左胸绽开朵血花!
却没人看得清其左胸窟窿里是否有心脏在跳动。
“啊!——”
屠万方仰天长啸,声破苍穹,如利剑直刺众人耳膜!
躺倒在地的红裳紧咬牙关,紧握拳,瞪大了眼,似用尽了力气与屠万方共渡死劫!
不知是巧合还是相隔数十丈的这对非人心意相通,屠万方豁地发出声反抗怒吼!
“杀!”
清苦大师身上血光眨眼褪尽,身后缕缕血光残丝难以汇聚一线,拈花指也再难寸进!
屠万方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再次激起沛然莫御的气力,成功挣脱开冬晴与如来圣手对其双手的钳制!
如来圣手虽是反应极快,迅疾勾住屠万方脖颈,把他压回铁板上,却未能拦住其将强弩之末的清苦大师一拳击飞!
眼看这血佛术就要功亏一篑,那些血光残丝却像是受到了新的召唤,继续向前快速流动着!
在众人道道惊愕目光中,一袭黑影蓦然出现在屠万方近身处,挺起黑枪带动起血色冰凌向屠万方心窝处扎入!
喀啦啦!
紧贴着屠万方的如来圣手四人先是感受到一股极寒气息随着黑影扑面而来,尔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听到了源自屠万方体内微不可察的声响。
“分尸!”
如来圣手一声令下。
四位臂力非凡者默契发力。
吴量与曹八道紧锁住屠万方双足。
如来圣手和冬晴分别拔动屠万方脑袋与双臂!
“哈啊!——”
数道声响交织,让人分不清是四人的发力声,还是屠万方最后的悲鸣。
唰一声,红衣教不可一世的人间杀器,昔年瓦剌的第一勇士,就此身首分家,双臂尽断!
红裳紧咬的牙关泄了气,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睁大眼无法瞑目……
红日高升一扫莆田郡连日阴霾。
长空如洗不见半点污浊,彷佛先前血光熨天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便是随后半个时辰里升腾上空的滚滚浓烟也很快在清朗秋风吹拂下消散殆尽。
诚如笑面弥勒所言,不论屠万方是由何种秘术造出来的怪物,究其根源仍未超脱出人体构造的范畴,一旦被摘了脑袋、捅穿心,也必将成为丧失生命力的躯壳。
不过,中州江湖群豪们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屠万方的生存原理和远超常人的能力由来。
只能通过那破碎不堪的各个脏器、血含量极少的躯体、硬实如金铁的骨肉等异状,结合所观察来的种种表现进行部分推测。
例如屠万方盖是通过吞食其他动物脏器获取能量供给,越是新鲜、强壮的脏器能予之越多能量。
而屠万方对于血液的需求却是少之又少,鲜血下肚反倒对其有着一定的安定效果,显然屠万方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同一来源的血液误食多了,屠万方不仅不会对那血液源主产生攻击性,还会产生厌恶与主动避退的反应。
大半月来,红裳便是倚仗此法来“操控”屠万方的行动轨迹。
得出如此一知半解的结论对于中州江湖来说不全是坏事,除了再面对这样的怪物出现时不得不大动干戈外,至少暂不必去担忧心有鬼胎之人轻易彷造出第二个屠万方来。
毕竟在场之中许是唯一知晓屠万方根底秘辛之人再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了。
相比起屠万方被肢解而亡,红裳的死要平静许多,只是也没能逃过被割取首级的结局。
莆田一役,红衣教教主倾尽所有,没能换来想要的结局,自然不会让自己苟延残喘再受屈辱。
屠万方也好,红裳也罢,不管如何异于常人,多么人不人鬼不鬼,烧起来与人并无二致。
二人的名字与红衣教在滚滚历史长河中或许将如那血光熨天的异象被一笔带过,但他们给当下整个中州所造成了无比深刻的创伤。
作为东瀛之子,红裳的美好畅想失败了,但红裳临死前不要命的反扑却成功了。
红衣教在中州大地上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渗透,说染指了中州民生的半壁江山是夸张了些,但影响着三成中州百姓的日常生活绝不为过。
几乎在中州东部遍地开花的红衣教产业一朝人去楼空,宛如大厦倾覆,势必让中州经济地动山摇,若未能被妥善接管,所带来的复面影响更将随时间不断放大。
供盐量短缺之事算是好解决的,不好解决的是很多平民百姓突然断了生计来源,短时间内尚可忍忍或另谋出路,但长时间僧多粥少的局面恐难得改观,偷骗抢掠的现象将不断滋生,四方蛮夷再恰逢其会地叩关犯边,于时,中州内外很难不陷入动荡不安的局面。
至于对中州江湖的重创,堪称釜底抽薪。
盂兰盆法会举办之际,南少林所容僧众近两千人。
数日前参与过法会、而今还幸存的,仅有区区十七人。
南北少林的清远与清明方丈均已圆寂。
成功主持血佛术并破去屠万方不败金身的清苦大师虽侥幸活命,但已由黝黑精壮的高僧变为形容枯藁、风烛残年的耄耋老者,已无多少光景好活。
整个少林乃至中州佛门,经此一役,崩塌大半!
此外,过半中州江湖实打实的即战力南下,来者逾千人,有八百余人丧生,近乎人人负伤!
单论死伤比例甚至直追二十年前的外夷大乱之战!
原先中州江湖内部再如何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始终不伤及根本。
此番惨败至斯,没有个十年二十载恢复不了元气。
域外番邦完全可借此前哨战的胜利东风吹响侵略号角!
当然,这些都是红裳已然看不到的故事。
红裳看不到却乐见其成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这一战的善后之事并不易善了。
在屠万方授首之后,很快便有两人擅自离去。
一个是不告而别的姜逸尘。
另一个是紧追而去的鬼魅妖姬。
点开屠万方死穴的是清苦大师,彻底了断屠万方性命的是如来圣手和冬晴,而那个在最关键时刻完成前后衔接、给予屠万方致命一枪的正是姜逸尘。
血佛术虽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失败的可能性并不小。
从大阵筹备开始,笑面弥勒和影佛便做好了接过下一棒的准备。
除这三人外,若说在场之中还有谁人拥有挪化他人气血之力为己用的手段,姜逸尘自能算一个。
凝露台一役后,他对《无相坐忘心法》的理解进一步加深,驾驭身外力的能力已更上层楼。
受《阴风功》负面作用的影响,尽管竭力克制,但血佛大阵下那充斥于天地间的厚重血腥气已将他战斗欲撩拨到了顶峰。
《霜雪真气》则赋予了他从内而外破坏屠万方肌体的手段。
在暗中获得笑面弥勒的首肯之后,姜逸尘便厉兵秣马未雨绸缪。
在清苦大师后继乏力之际,姜逸尘这一枪不得不发。
只是在这一枪之后,便意味着身份暴露。
屠万方不死则矣,大家都是同袍战友,一致对敌。
屠万方既死,那一切新仇旧怨随时都可清算。
其他江湖人不一定会在这时候来找他麻烦,鬼魅妖姬却说不定。
鬼魅妖姬一来找麻烦,梦朝歌等人岂会作壁上观放任自家小兄弟受欺负?
以听雨阁今日之前在中州江湖的微妙地位,加上自己这人人喊打的夜枭,势必麻烦加身。
南下莆田前的计划已被南少林一场大火全部搅乱,此时再让整个听雨阁沦为众失之的殊为不智。
为防鬼魅妖姬这个万一,姜逸尘索性趁着血煞之力尚足拔腿就跑。
只要听雨阁没机会为自己出头,那他和听雨阁之间的牵连便空口无凭。
相比之下,鬼魅妖姬的想法就要简单许多。
姜逸尘是她的杀弟仇人,她自然得追上去报仇。
碍于大战之后的惨澹景况,她遂未动用帮主实权,以免将起身之家的诸神殿搞得乌烟瘴气。
要报仇只能靠她自己。
对两人来说,都做出了各自最好的选择。
二人这一去一追,也吸引走了不少人好一阵瞩目。
有不明真相的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也有人默默交头接耳、嚼起舌根。
从梦朝歌口中获悉大致原委的肆儿却是狠狠踢烂颗泥块,气鼓鼓道:“这臭小子,真不识抬举,真不把我们当回事!”
奚夏笑嘻嘻在旁补充道:“嗯嗯,等他回来就让飘影教训他一顿,再不听话,您就亲自动手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肆儿叉腰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你倒是很熟练嘛!”
奚夏闻言脸皮一僵,借梦朝歌做掩护,嗖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朝歌见状莞尔,叹道:“尘儿是个心思细腻的好孩子,只要你是真心待他好,他便会用十二分真心去珍惜,绝不愿给你添半分麻烦。”
石中火依言评述道:“老六的心思不难理解,西山岛惨桉和石府何其相似,你我作为亲历者时不时会为那场惨绝人寰的梦魔所困,他的情况则是一群亲朋好友突然从他生命中消失。可以感受到他在害怕那种突如其来的场景再现,所以,他一直逼着自己去完成一件件本不需由他来担负的事。”
季喆总结道:“这孩子常与孤独为伴,却又最害怕孤独。”
边上,散人居一干人等相去不远。
公孙煜看了眼才收回南眺目光的墨漓,侧头问冰忆道:“你可有发现玉林龙的尸首落在何处?”
冰忆似已同他人询问过一番,摊手肯定道:“没人瞅见,不是成了碎尸,便是偷偷熘走了。”
公孙煜道:“那你觉得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冰忆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后者。”
公孙煜又问道:“红衣教自此声名狼藉,他要逃的话,会躲哪去?”
这回冰忆倒是抱胸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红衣教这名头已是彻头彻尾的番邦贼寇,再用不得,玉泥鳅这时候确是会躲起来避避风头。至于躲哪儿,自然该往大家不会去的地方去,远的太远,路上还有可能被熟人撞上,近的,便是莆田以南。”
公孙煜道:“不无可能,要不你带些人手去寻寻看?”
冰忆道:“成。当年玉泥鳅的几次算计可都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公孙煜拍着冰忆肩膀安慰道:“所以,这次记得带上脑袋灵活些的,别再给这泥鳅耍了。”
一场大战后,相对宽松的氛围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大家便忙碌地收拾起狼藉一片的战场来。
还认得出身份的尸身由各帮各自收走,大多都选择就近择地火化。
已然辨识不出由来的残尸碎块便只能归拢一处付之一炬。
期间自然少不了众人兔死狐悲的感伤。
待这凝重气氛过了阵后,龙多多只身一人向新月盟所在处走去。
由于拒北盟三帮同聚一处,当龙多多靠过来时,众人皆知他此来何为,身为拒北盟盟主的莫殇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龙多多倒也没有拂了莫殇这位大盟主的面子,第一时间冲对方点头致意,再将目光挪向展天。
看见展天那方方正正而显得正气凛然的面庞微微抽动,偏又强自将两只眼睛都睁得滚圆以示毫无怯意,龙多多不禁朗声笑道:“掩饰得不错,连我都看不出来你那左眼是瞎的。”
此言一出,不论是否知晓其中内幕的都为之哗然。
魔宫沦陷当日展天被龙多多刺伤一眼,一年多前鸡蛋和梅怀瑾在蜀地客栈将魔宫覆灭之事当成说书故事在说道时也曾提过一嘴,当时这消息听来确有一定的可靠性。
可随着后续新月盟的创立且蒸蒸日上,展天展示在大众面前的面貌全无异样,大家自然以为那眼伤不过小伤已经痊愈,又或者说那消息只是误传。
今日再一提起,大家都不需亲自去过问,只看展天那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出言反驳的样子即知此事真伪。
紧接着龙多多又自嘲道:“常言道,有的人眼盲心不盲,有的人眼不盲心盲。你的确是眼盲心不盲,而我才是那眼不盲心盲之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见龙多多只是驻足大发感慨,莫殇便也由着对方,一言不发,也无驱赶之意。
从龙多多堂而皇之地现身于诸多中州群豪面前时,莫殇便明白这笔旧账要被翻出来。
关于这笔旧账的真相,不需宣之于口,大家已心知肚明。
首先是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龙多多入魔屠戮村民一事不攻自破。
其次便是得有人为魔宫惨遭除名的真相付出代价。
当初那些出于种种目的、在邪门魔教帮衬下一步步把魔宫逼到土崩瓦解的前四海会盟十余个帮派,有如紫夜轩、真武道馆等步上魔宫后尘不复存在,亦有如琳琅居、烽火楼、琥珀山庄之流在彼时便被龙多多带人杀得大伤元气,今已沦为大派傀儡附庸、名存实亡,更有在近来江湖风浪间支离破碎的小帮派,只余寥寥数个代表人物改换门庭。
昔时事件的当事人多不在场,在场的十来人不是难复彼时盛气、便是披伤挂彩,大半已不值得龙多多再提剑相向。
而以展天为首的数位前魔宫、现新月盟重要成员则与上述人等大有不同,即便当年他们更多是顺势而为,不算是罪魁祸首,却依然洗脱不了通敌卖主之嫌。
不论身处何处,背叛者总是最为人所不齿、所难容的!
展天等人背上了这个骂名,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做到只手遮天,那么在这江湖上便再难抬头做人,再无法挣得声名,只能彻底为他人所用,借他人权势来赢回些表面尊重。
这些是莫殇自认为可以给的,莫殇也自信可以让展天这类人在自己手下发挥重用。
所以他做出的决定便是保下这些人。
见展天躲在人群中,迟迟不肯站出来,龙多多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正视着莫殇说道:“看来他选择了你来给他做主。”
莫殇颔首道:“是的。”
“你也决定保下他。”
“是的。”
“他值得?”
“是的。”
莫殇的回答极为言简意赅。
莫殇志在北方,要建立起个强大的北方帮盟,那便少不了实干型人手。
从地缘位置来讲,擎天众和新月盟两个大帮派是能迅速增强整体实力的最优选。
对两个帮派的拉拢势在必行,成立拒北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当然是要收服人心。
相较而言,曾一度与啸月盟同在九州会盟中并驾齐驱的擎天众,本没理由卑躬屈膝委身相投。
奈何擎天众帮主君迟在数年前遭到一次致命伏击后,身子骨便日渐萧条。
加之近些年江湖风雨飘摇,各大帮派连受打击,擎天众目前已处于青黄不接的局面。
选择让莫殇来接管今后的擎天众,既是君迟对莫殇能力的一种认可,也是迫于时势的无奈。
总之,在君迟有心托付的情况下,啸月盟与擎天众间的纽带已很难扭扯开。
而新月盟背靠啸月盟的初衷本便在于倚仗声势。
展天是个极富心思之人,从不甘于人后,即便压在他上边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也因为心思过多,展天从没有在任一方面做到顶尖,赢得顶尖强者的认可。
若非君迟命不久矣,还存在更多选择的话,莫殇也不会选择展天。
当然,倘若君迟身体安康,擎天众也不会和啸月盟这般“郎有情妾有意”。
龙多多大抵是理清了此中关键,点头冷声道:“那么,要动他,得先踏过你的尸体?”
莫殇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必,只需把我打趴下。”
此言虽轻,用意却极重。
龙多多不是屠万方,屠万方可以把任何人都打趴下,包括他莫殇。
但他要是被龙多多给打趴下,那他便也没脸当这拒北盟盟主了。
龙多多道了声明白。
莫殇将龙多多请向空旷处。
参与过血佛阵的诸人面色都较为苍白,莫殇尤甚,衬得那双赤红的眸子看来便更为邪异。
他的目光很冷,像地面上的石块一样冰冷。
他也像地面上的石块一般执拗,除非被击垮或者粉身碎骨,否则绝无退开的可能。
龙多多不再废话,起手便是计伴随着虎啸龙吟的流星式,直取莫殇脑门。
莫殇没有选择暂避锋芒。
面对龙多多这样的对手,他一退,只会教对方气势更涨,纵然避开这一剑,往后每一剑气势都将更为凶悍,他没有屠万方那敌强我更强的底子,自不会让麻烦越滚越大。
是而,莫殇不退反进,同样执刀向前,同以流星式针锋相对!
尽管这以刀当剑模彷而来的流星式难以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尽管后发难以先至,但这种以攻为守的硬碰硬,很容易破坏对手的进攻节奏。
莫殇的用意很简单。
他打算与龙多多分胜负分生死。
放在往常他也有把握与龙多多斗个平分秋色,眼下二人间的状态还是龙多多更为吃亏。
只要僵持住,谁也奈何不了谁,即是最好的结果。
不出所料,不到半盏茶功夫,清苦大师竟是亲自过来调停。
在屠万方身死后,清苦大师信守承诺,遣少林弟子将“行”字印印画给在场诸人。
魔头尚存时,大家确实是一心除魔,没想太多。
待“行”字印的梵文和小人形象印画在眼前时,大家才回过神来,清苦大师此举堪比昔年外夷大乱时闫卿与萧羽桐大侠将所创刀、剑、匕、斧、刺、棍六样兵器的特式武学共享于众中州江湖义士。
对于这样的清苦大师,在场任何人都打心底里尊重。
龙多多也无法例外,只得暂时作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俞乐,见双方都停了手,无戏可看,这才说道:“还有力气在这打生打死,不如想想怎么回去,或者说怎么安然地从朝廷官兵眼前退离莆田。”
俞乐这番话多少有阴阳怪气的成分,但所言不无道理。
谁也没把握莆田郡封锁线上那些朝廷军兵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列队欢迎是痴心妄想,最怕被当作乱臣贼子兵戈相向,再打一场。
正当众人为此愁眉不展时,却听如来圣手拎起两大滚圆包裹,说道:“这点各位大可放心,我既能来到这儿,封锁线上便也另有安排,至少能保证你们安然出郡。另外,这两颗人头的赏金就由区区在下取走了。”
众人对于如来圣手的后半句话倒是不以为意,再缺钱也不至于和这半个救命恩人挣银两。
俞乐却是替大家伙问出心中疑问:“这位兄台凭何保证朝堂上那些狗官不会趁我们最疲惫的时候拿我们开刀?”
如来圣手笑道:“就凭众位合力手刃魔头、歼灭外贼、给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雪恨,朝廷官兵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要想对你们动手,至少莆田郡的百姓绝不答应!”
------题外话------
真难哇!
这应该是订阅章节的整五百章了吧~
大章奉上!
应该有扑街之光了吧?!
咕噜咕噜……
噗!——
一个半伏于江岸边的女子刚把自己半个脑袋从清冷江水里拔出。
湿答答的过肩长发被甩向空中、脑后,带起波光粼粼的水花。
女子一身体态全然掩藏在遍染尘土的黑袍之下,可若有花丛老手在畔,定能一眼勘破污浊表象,品鉴出内中诱人风采。
只是大多情况下,不论何人瞧见这女子的第一眼,总会被其不输于身姿的相貌所吸引,再难挪开视线。
黑袍女子生着对月牙细眉、妖娆桃花眼,瑶鼻樱唇,额间有朵青莲倒立绽放。
便是这些天来几乎没日没夜的奔波交斗致使其双眸中满布血丝、眼角边磨出了数道细纹、肤色也黯淡了些许,这副疲累憔悴的面庞上仍不失清丽媚态。
时距屠万方身死之日已有三天。
鬼魅妖姬便也追了姜逸尘三天三夜。
一路跋山涉水,从莆田郡追来到了泉州郡。
未及她成功手刃仇人,那鸡贼小子已跃入了江中,再次逃之夭夭。
洛江江水冲洗去她满面急火。
却难浇灭她心中业火。
含水吐出一腔浊气。
却难抒胸中郁气。
只是有火有气又能如何?
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已然空无人影、唯有滔滔浪花滚滚而前的洛江江面。
心道:不知对方已借此水势遁出了几里之外?
“不能再追了。”
鬼魅妖姬朱唇轻启,既是自言自语,也是在告诫自己。
“你的水性不如他,就算他已负了伤,不敢埋伏你,只需一意逃窜,你连影子都难见着。”
又突然很是懊恼地自省起来。
“话说,怎么就被这小子发现了水遁甩开自己的方法?”
回想起三日来姜逸尘一幕幕逃遁画面,鬼魅妖姬心中了然。
从高山到丘陵、从密林到幽谷、从溪流到长河,闽地富山富水,姜逸尘便在错综复杂的地势上做着各种逃遁尝试,直到基本肯定对手不善于水,遂寻到了这大江通途,一口气甩脱开她的追击。
不可否认姜逸尘的这个选择存有赌博心理。
既是赌她水性不佳,也是赌她被甩脱开三里地以上后,便不会再有穷追不舍的坚定意志。
“不是没有,而是不能。”
鬼魅妖姬像是在回答对方。
“你也猜到了我不能再追。”
旋即自嘲一笑。
自昨日从路边茶汤馆那听得诸神殿众人才出闽地即遭伏击,她便心神不宁。
跑在前头的姜逸尘就算没听到这些风声,也该察觉到她的异状。
时至今日,她已从不下三处听得关乎各帮各派撤离闽地前后的大致景况。
尽管皆是道听途说,真实性存疑,但这相去千里的流言已能将一桩桩事件说得头头是道,容不得她不上心。
据说三日之前,近乎所有暂时被撤出莆田郡的当地百姓于清晨时分便守在朝廷拉扯起来的封锁线上,翘首企盼着各路江湖义士屠魔功成,一举歼灭火烧南少林、侵入他们家园的东瀛贼寇。
便是相邻郡镇亦有成千上万、忧心于家门安危的百姓自发群聚在封锁线周边,等待着南少林大火的最终结果。
约莫日上三竿之际,守候在有福郡与莆田郡交界的百姓们终于等来了众中州江湖义士之凯旋。
经历了数日亡命奔波与惊慌失措的百姓们看到那些远远而来的江湖人衣衫褴褛行路狼狈之态,联想到了被这场灭顶之灾剥夺去性命的亲人友朋,不禁哭嚎声四起,心生悲恸。
待他们走近了些,悲痛情绪稍减,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不知谁喊了声“乡亲们,暂时收起我们的哀痛,该当好好感谢下我们的大恩人们才是!”
一时群情振奋、蜂拥冲破封锁线,嘴里喊着恩人、大侠、英雄,手中献上茶水瓜果,还有非要拉着这些江湖人到自家洗漱沐浴的,质朴的感恩热忱溢于言表!
如此场面,就算是朝堂上的官老爷有心要当地官府及军兵做些卑鄙勾当也很难达成。
毕竟诸多官府人员及军兵本身不是生于闽地也是出生于附近,很清楚这些江湖人斩杀一个无人可阻的嗜血魔头,铲除一帮披着中州外皮的东瀛贼寇,对于企望家乡安宁的当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而,众中州江湖人士与当地官兵百姓算是皆大欢喜、各自为安。
不消细想,鬼魅妖姬也有把握这则传闻并非虚言。
再动动脚指头,即可猜知这是洛飘零和老伯联手所为。
洛飘零出谋,老伯出人出力。
至于出了闽地之后会是如何,各方只能自求多福了。
当下传言包括诸神殿在内,共有四大帮派前脚刚离闽地、后脚即遭伏击,各派成员殊死抵抗,生死未卜。
更有传闻诸神殿回途中的十四人大难临头各自飞,溜走了四人,战死十人。
乍一听这消息,鬼魅妖姬心下便已信了八成。
那日,她在脱离队伍只身来追姜逸尘前,将指挥权交予鼠神善始。
善始的武力修为虽要差些,但保命手段却不差,加之为人机灵,有着不错的指挥调度能力。
倘若功力再深厚些,委实已可坐上诸神殿三把手的位置。
不过也正因这些许不足,善始不完全能服众,尤其难以压住自视甚高的土神铎名泽。
若无大变故,铎名泽自不会跳出来和善始唱反调。
可要是遇上较大的意外状况,保不齐铎名泽会带头不听善始调令。
所以,铎名泽大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和善始意见不一,带着三人一走了之,把其余人置于死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鬼魅妖姬心底里便惦记着要亲自去看看,弄清事实真伪。
倘若为真,一来得看看到底是何方势力冲诸神殿下死手,还有哪三帮也遭遇了不测?
从动机上来讲,无疑是朝廷方面嫌疑最大,今次回去后,也该和澹台明扬好好思量下从今往后帮派立场问题。
二来便是证实下自己的推断是否有误。
当然,如果有得选,鬼魅妖姬自然希望自己的推断出错。
铎名泽在自己管教下确实也当得一可用人才。
可这人才也仅此一个。
善始则大有不同,不说其经营能力让诸神殿从不需为银两用度发愁,还有其殷实家世可为诸神殿兜底,便是其所贪好的奇技淫巧都能为诸神殿带来不少帮助和提高。
这般人才一人便顶得上一群。
想到这儿,鬼魅妖姬不由朝着水面上的自己勾起抹讥讽笑意。
喃喃出声道:“弟弟不在后,你身上的人情味可越发地淡薄了,对于他人的性命轻重完全以其价值量来衡量。”
“如此不辞辛劳地追来报仇,是想找回那已不复存在的亲情羁绊吗?”
鬼魅妖姬苦笑着掬了把水,揉搓去所有杂思。
顺带把放在脚边的绿丝绦也伸入水中,冲洗去剑身上挂带的血肉丝絮。
尔后抖了个剑花,剑身一尘不染归入鞘中。
飘身往北而去。
“下次,定取你性命!”
鬼魅妖姬心中暗暗发狠道。
这已是她第二次袭杀姜逸尘失手。
纵然此番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姜逸尘在跃身入江时,后背还是被绿丝绦抽打出十数道血痕,只是在水阻力作用下,伤害小了不少。
下回再碰面,鬼魅妖姬绝不容自己有失!
啪!
啪啪!
泉州郡洛江镇一座大染坊的某间屋中时不时响起皮鞭抽打声。
在紧闭着的双层屋门外,若非凑得近了,还难以听得真切。
屋门之内三面立墙前均多砌了层翁口向内的空翁,构造殊为罕见,可令室中所作之声尽收入瓮,而贴邻不闻。
相比之下,屋中布置则要简单许多,一张梨花雕木的大床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
大床前沿部位有张固定茶几,可供两人对席而饮。
可以说这是间集密谈与休憩一体的静室。
当然,这样的静室不乏其他“妙用”。
眼下,静室主人便在享受着独属于他的欢愉。
静室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双脚沾地,敞着衣衫,阖目坐躺在茶几边,呼吸深沉而绵长,身上微微沁出层细汗。
一手摊放在侧,一手握着长鞭,随性挥打向赤背跪伏在塌前的六名女子。
大约每出鞭三两次,男子便会微张双唇做吮吸状,似是极为陶醉于此间氛围。
从面庞到身形,此人都像是能工巧匠在玉石上照最完美比例精雕细琢出来的,堪称俊美无俦。
六名女子扎着长发、衣不掩背,始终保持着双膝双臂贴地脸面朝下的姿态,不敢动弹半分。
六面本该光洁如玉的背上都“刻画”有不下十道粗细色泽不一的红痕。
有的红痕线条细长、色泽浅淡如二月桃花。
有粗短的,像是爬上了条赤色蜈蚣。
还有贯通整个后背的,边上点缀着血滴肉沫。
此外,床榻前的地面上早已湿渍成片。
基本是这些女子挨鞭忍痛时流下的汗水、泪水,加之为数不多源自背上伤口的血水。
“玉老弟?”
“玉老弟?”
咚咚!
“玉老弟你在屋里吧?”
不知床榻上的男子又挥出了多少鞭,屋外突然有个粗壮的嗓音响起,又敲了敲这间静室的屋门,显然正是在找屋中男子。
“玉老弟,我进来了啊。”
话音刚落,那粗壮嗓门的主人已接连推开了两道屋门,毫不意外地瞅见了眼前的狼藉景象。
来人粗眉大眼,大腹便便,肤色黝黑,头顶发量不多,但从面颊到腮边到下巴乃至袒露的胸前都可谓毛发浓密。
虽有打扮梳洗,可过长的体毛看起来仍像是不修边幅。
与床榻上的男子相比,一个可以说是玉面郎君,而另一个只能是山中胖野人了。
所谓人不可貌相,单从表象上来看,或许谁都不会认为这个山中胖野人手脚伶俐身法迅疾,是个极其灵活极具攻击性的刺客,在江湖上有个赫赫有名的诨号——草上飞!
曾为红衣教戊堂堂主,又在前些日子担起过己堂副职重任的草上飞沙庆!
至于床榻上的美男子,沙庆口中的玉老弟,也曾是红衣教庚堂七情使之一,欲使玉林龙。
之所以说二人都曾为红衣教的重要人物,只因红衣教在五日之前已从中州江湖上除名,而今如果还挂着红衣教的名头,只能算是红衣教余孽了。
五日之前,此二人都曾在九莲山一役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只是为何强如红裳、汪硕之流都已身陨道消,他们两人还能在这逍遥快活?
最根本的原因便是他们两人都不是东瀛人。
他们也便从没打算为红衣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们与红衣教之间,只有同富贵,绝无可能共患难。
早在红裳决定发疯反扑中州武林之时,他们便也给自己准备好了条很是极限而不显眼的退路。
二人未在一起密谋过,只是巧之又巧地在退路选择上出现了些许重合。
于是乎,大感命好的沙庆便抱上了玉林龙大腿,退隐到了洛江镇这染坊中。
步入静室之后,沙庆的面皮微微抽了抽,浑源双眼中的不忍一闪即逝。
痛心疾首地嗷嗷叫起来!
“欸,玉老弟,你这大清早的,你这又……”
“去去去,都给我滚出去!”
沙庆堆起满脸横肉,恶狠狠地伸腿将地上一个个女子往屋外踢!
六名女子无一受得住沙庆的脚力,各个东倒西歪朝着远离床榻的方向摔去。
她们担惊受怕地朝床榻上的男子看了一眼,见之毫无表示,再看向沙庆的疾言厉色,委屈的泪水顿时决堤而下。
“滚滚滚!”
“快滚!”
“听到没!”
在沙庆的驱赶下,六名女子终于相互搀扶着逃离了静室。
待沙庆将两道屋门关上后,床榻上的美男子也坐起了身,只是衣衫仍松松垮垮地落在床上,显露出一身挂着细密汗珠的精壮身躯。
见此情景,沙庆赶忙挥手擦去嘴边口水,又探向鼻下,似是生怕有鼻血流出。
心道:好家伙,玉老弟这身材好看是真好看,连我看了都垂涎欲滴,只不过这性子实在太变态了些……呸呸呸!想什么呢!老子只喜欢女人,老子只喜欢女人,老子只喜欢女人!
沙庆不仅皮糙肉厚,脸皮也是厚得狠,丝毫无所谓这个玉老弟看到自己这般窘态。
大咧咧地走到大床茶几另一侧,坐下说道:“玉老弟啊,咱们也算老交情了,有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老哥还是得跟你讲讲。”
玉林龙双手高举、十指交叠、掌面朝上、舒展着身躯,发出声舒服的低吟,盖是表示但说无妨。
沙庆见状就手脚并用唾沫横飞地打开了话匣子。
“这女人啊,是用来疼的,可不是用来打的!”
“有什么不满意的,是该教训教训,不过嘛,嘿嘿,可以用些有趣的手段。”
“这些女人虽算不上如花似玉,可这身上还是有些地方值得好好呵护的。”
“第一个不能乱打的,当然是脸蛋,这点我看玉老弟就没有乱来。”
“第二个就是这腿啦,青一块,紫一块,多影响观感。”
“再就是背了,不管是让他们跳舞也好,还是咱们在床上用功也罢,这好好的背多出来一条条血痕,实在让人……不舒服,不舒服!”
……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沙庆总算结束了自己对这些女子遭遇的叹惋。
而玉林龙大概也很有耐心地听完了老大哥的说教。
缓缓开口说道:“老哥你知道的,这是我修习七情功法的副作用,要是没法让自己的欲求得到宣泄,我会七窍流血而亡的。”
沙庆劝道:“你大可以享受她们的服务呀!教里培养她们的初衷不就是用来服侍老爷们的吗?”
玉林龙却翘起嘴角摇头道:“呵,不是小弟笑话老哥你。各种把式小弟玩得只多不少,所以欲求方式越变越不同,越变越苛刻了。”
沙庆满脸不喜道:“就像你这两天做的,用鞭子抽打着他们,享受着她们忍受疼痛偏偏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痛楚?”
玉林龙无奈道:“不错。”
沙庆微恼道:“六个六个又六个,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换了三批,还没缓过来?”
“差不多了。”玉林龙揉搓着身子,边穿衣边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沙老哥的教训我谨记于心,但也希望老哥多理解下小弟的苦衷,自从练了这门东瀛邪功,有时候真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兄弟先给老哥赔个不是,以后就算没有老哥监督,也会时刻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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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玉林龙都这般表态了,沙庆哪会再多嘴追究,只顺着玉林龙所言问道:“老弟真准备好两天后就离开中州了?”
玉林龙闻言面色一肃,摆出副颇为郑重的神态说道:“老哥也知道咱们现在消息不大畅通,全靠自己打听,北边的风声你我都了解有限,只清楚红衣教这事朝堂上没人会去遮掩了,接下来,老哥觉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沙庆一听当即表示道:“嘿,玉老弟甭卖关子了,我这脑子没你好用,直说就好。”
玉林龙遂接着分析下去。
“红衣教是倒了,但像你我这类漏网之鱼还有些,其中还有几个东瀛鬼子。”
“你我在红衣教待了这么长时间,对这些东瀛鬼子都有所了解,就算红衣教没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们不是投靠朝廷中的势力,就是去找那些江湖仇家报仇,还有像身在北面的田礼自然也会继续卖命地煽动瓦剌人进攻中州。”
“总而言之,没了红衣教,这些有‘抱负’的东瀛鬼子不会忘记使命,会尽一切努力让中州里里外外都乱起来。”
“一旦乱起来,东瀛方面也就肯下决心打过来了。”
“在中州和东瀛两国全方面大战开启之前,还不至于断了贸易往来。”
“但红衣教这事一出,想必再过个十天半月,就算朝堂上意见不合,可朝廷方面还是会统一动作,严把疆域线,外防奸细,内防家贼。”
“于时,纵然不会满大街贴告示画像通缉我们,但要想溜出去,势必难上加难。”
“况且红衣教大势已去,咱们以前得罪过的人更容易找过来算账。”
“老哥该知道小弟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待得久的人,再隐蔽的地方闷上一两月我就受不住了,中州之大恐无我容身之所。”
“早听说东瀛经过千百年的学习,不少方面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去长长见识、体会下他国风情也好。”
沙庆点头赞同道:“嗯,老弟所言也不差,要不是我这大老粗怕言语不通、活着不舒坦,就跟你去看看了。”
玉林龙笑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这染坊也是转了三四手才到手的,中间人都已不在,外边很难查到这儿是红衣教的私产,老哥要是有意,自可在这把染坊经营起来,只要低调些,嗯,在东瀛人打过来前还能安安稳稳的过活。”
沙庆哈哈笑道:“是啊,东瀛人打过来的话,我也得跑路了。”
玉林龙道:“只要避避冲突,躲过战事之后,还是可以安享后半生。”
沙庆道:“倒也是,说到跑路,我倒好奇老弟为啥不从泉港逃走,反而来这洛江镇的小湾口。”
玉林龙没有隐瞒之意,说道:“北有泉港,南有漳港,既容易鱼目混珠,也能寻得到较好船只出走,要是有人这时候寻来,定挑这两处,咱们要躲,自然是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去。”
沙庆听言拍手称妙:“话不多说,明天晚上,噢不,就今晚,老哥好好准备准备,给老弟践行!”
玉林龙抱拳道:“那就先谢过沙老哥了。”
倒身从床枕下摸出个药瓶,复坐起身,将药瓶置于茶几上推到沙庆面前。
歉然道:“这药可以让那十八个舞姬背上的伤好得快些,沙老哥这几日可以先换换口味,让别的舞姬服侍,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沙庆乐呵呵地抓住药瓶,称赞道:“我就说老弟的心思不坏,老哥待你好好疼那些姑娘。”
“成!”玉林龙站起身,“明儿要出发,小弟还有几样物事要筹备,先出去趟,晚膳定与老哥一醉方休!”
“好嘞!”沙庆笑应道。
就在玉林龙开门离去前,又回过身,叮嘱道:“小弟也给老哥声劝,九莲山一役虽已落幕,但后续影响还在持续,还是小心莫要让那些正道人士摸上门来。”
沙庆拍着胸脯道:“哈哈,老弟放心,吃一堑长一智,自从在西山岛上险些丢了性命后,哥哥可是万分小心地过日子,你那些布置我早已熟记在心,且随时警戒中,有何变化,定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
……
……
大染坊位于洛江一条小支流的下游,处洛江镇东南角,邻里邻居不过五户人家。
辰时未至,仅有一两户居民已起床生火做饭。
玉林龙出了染坊后拐入近处一个小林子中,取了个小包裹,径自往北行去。
船舶湾口便在镇上东北面,相距近十里地。
昨天玉林龙备好了两个包裹,一个藏在林子里,一个放屋中给沙庆看。
他已做好打算今天就离开中州。
沙庆确实小心了许多,但染坊外有个布置他并没告知沙庆。
他没法肯定是何人寻了过来。
只知道来人在染坊外逗留过,于是他便用一天的时间来调整状态。
在确定染坊外并未被监视起来后,他断然不会在这多留。
有沙庆在这,不论来人是谁总能帮他拖住一阵。
就算现在有人要对他动手,至少得兵分两路,那么,他逃走的可能性还是要大些。
走近路刚步入一处无人巷弄的玉林龙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已发现了两道跟踪声响。
叹气道:“听起来你们来得也很仓促,是不是我早些走的话,咱们就碰不上了?”
……
……
大染坊中。
沙庆摩挲着手中药瓶走出静室,苦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玉老弟,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你知道哥哥最欣赏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如果一件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都一定会发生!”
“以前这句话算是你的口头禅,但这些天竟一次没说过。”
“今天分析了这么多,最后却在试探我。”
“呵呵,你可知道,正因为这句话我俩才会在泉州郡相逢?”
“可惜了,我这么信任你,你却觉得我是累赘。”
“你有你的机敏,我也有我的手段,你能发现有人寻了过来,我又何尝不能?”
“也好,你该也引走了些人手,接下来各凭本事,看谁能继续苟且偷生了。”
言罢,沙庆捏碎了手中药瓶,中气十足地喝道:“二位可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