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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弄之中。

    一个身着檀色锦袍、腰缚绣金缎带的束发俊美男子将包袱从肩上抖下。

    不紧不慢地拆解开系端,再重新斜挎在背上绑牢,动作细致,一丝不苟。

    开口之后,玉林龙便静候着暗中动静。

    在红衣教中,大多时候他都是只需动脑、不需动手的参谋角色。

    自然很少处于这般直面来敌的境地。

    既非以轻功身法见长,又缺乏凌厉的攻伐手段。

    所以,玉林龙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暗中敌人现身。

    这段巷弄处于当地大户人家的庭院高墙之间。

    长短说长也不长,前后不过十丈距离,寻常人十息内便能走到拐口。

    但说短也不短,对于恰好停步于巷弄正中位置的玉林龙来说,不论向前五丈,还是向后五丈,都得历经一场激烈乃至涉及生死的交斗!

    叱嘤!

    玉林龙没有等待太久,巷弄前方拐口已杀出个皂衣女子,单手持剑掠身飞刺而来!

    可玉林龙却似对之视若无睹,手腕轻抖间,左袖之中溜出杆半尺长短的东陵玉笔来到手中,边朝后扭身边在空中龙飞凤舞地写下个草书大字“锁”!

    “锁”字最后一点刚落,从巷弄后方踩着景门阵法俯身疾掠而来的天青袍女子攻势同至!

    喀啦啦!

    天青袍女子手中那透着摄人凶光的双刺分临玉林龙颈部与腰部约有三寸距离之际,像是搅入了有如实质的铁索,欺近速度骤减,杀伤力也被抵消去大半成。

    当是时,皂衣女子也已到来。

    然则其手中剑也没能刺向玉林龙要害。

    甚至在离玉林龙后背尚有一尺余距离时,已被一段绸缎缚住,威胁大减。

    绸缎另一端紧握在玉林龙右手之中。

    原来在其左手一笔挥就成字时,右手也已解下了可当舞绫作防的腰带。

    一心多用是玉林龙的强项。

    原红衣教十堂,副堂主职位之下,论单打独斗,无人敢轻言对上玉林龙可稳操胜券。

    对于红衣教中唯一通修七情功的庚堂堂主梁子猛来说,“欲极”在应敌之时的效用相较鸡肋。

    而这位本就有着颗七窍玲珑心、精于算计的庚堂欲使,则完美适配了“欲极”的加持,使之能在交斗中保持着极高的脑力运转,快速判断出对手出招方式、力量大小、速度快慢,并通过层出不穷的伎俩以行之有效地应对。

    是故,只凭眼下二女,要想伤到玉林龙可谓天方夜谭。

    至少还得再加一人,才能让玉林龙皱皱眉头。

    噹,噹,噹。

    天青袍女子收招改换进攻方位,可双刺依然在临近玉林龙身躯三寸之时遇到了无形铁索的牵制,轻松被玉林龙闪躲开,或以玉笔敲向落空之处。

    皂衣女子尝试着将剑从缎带之中抽离无果,遂飞身起脚踢向玉林龙脑门。

    可惜也未能进玉林龙脑门外三寸距离,便受到了阻力。

    反而在玉林龙侧身一拽之下,险些失去身体平衡跌倒于地。

    也就在玉林龙这左手持笔一敲、右手揪带一拽之际,九尺高墙上悄然闪出一道身影。

    单手持匕呈鹰扑之势直袭玉林龙!

    第三位来敌同是名女子,但显然要比前二者更具威胁。

    皂衣女子的正面进攻和天青袍女子的背后急袭,都是为了配合她完成这致命一击。

    玉林龙抬头看向那不断在瞳孔中放大的匕首刃尖,他已判断出这计落鹰刺不是他可轻撄其锋的,否则只会是非死即残的局面。

    当然,他的应对依然很是从容不迫,在他抬眼上看之时,左手上的玉笔笔锋早已跟着动了起来,右手间的缎带也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砰!

    电光石火间,从天而落的黄衣女子匕首刃尖抵在了青石地面上。

    尽管她及时收势,但依然改变不了一击落空的结果。

    数块青石板碎裂成无数残块!

    刃尖附近处的青石板更已碎成齑粉震散空中!

    皂衣女子抽回了剑。

    天青袍女子察觉到手中阻力一轻后,也倾力向玉林龙施压。

    在这可供三名壮年并肩同行的巷弄中,所能给予玉林龙闪转腾挪的空间极其有限。

    三女这番伏击虽然简单却也直接有效地限制了玉林龙的施展空间,乃至将其压迫得无处遁形。

    偏偏玉林龙写下个“蛇”字之后,便在三女跟前将整副人躯变换为无骨灵蛇,极限地扭动起身躯,避开那落鹰刺。

    玉林龙这“书道”偷师自啸月盟书护法,纵然偷来法门没学到一半水准,却仍是玉林龙引以为豪且让敌人极为头疼的护身手段。

    叮叮叮叮……

    接下来十息内,玉林龙凭借个“巧”字,在巷弄中,在三女之间,翩翩起舞!

    面对玉林龙浑身长眼的身法,每每能点在关键之处的玉笔,以及时刻救急的缎带,三女几乎没有任何伤他的机会。

    只是书道乃涉及改动局部天地法则的神通本非常人可以驾驭,玉林龙全是自行摸索入道,能得其精髓、施展出半成效用已属天纵奇才,免不了内力消耗大、时效有限的弊端。

    是而玉林龙不敢在此多做纠缠。

    朝前端闪出些许空档后,右手将缎带绑缚回腰上,左手则飞快在空中写下个“力”字。

    左右双脚先后踹向左右两侧高墙墙根。

    轰然巨响中,两面高墙墙根处像是被撞钟的钟杵捅出个大窟窿,而后相向倒塌!

    玉林龙独在前端,又借着踹墙的反力多蹿出了数步。

    三女已同他相去七八步远落在后端。

    墙体塌落俨如关门之势就要将双方分隔开。

    最后到来的黄衣女子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冒着被两面墙卡住或压下的风险,顶开数块砸落的墙块蹿到前端!

    不过玉林龙似也对此早有防范,写下个“疾”字踏风而行同时,将暗藏于衣袖口、裤腿间的近三十门暗器齐射而出!

    哪怕对方是个顶尖高手也势必会被阻上片刻功夫,而这短暂的间隙已足够他彻底逃之夭夭!

    这便是玉林龙的算计!

    身为红衣教中颇具声名的智囊之一,玉林龙绝非浪得虚名。

    是他主动选择在巷弄中与敌方交手的,也是他选择在巷弄中段来进行这场反埋伏战的。

    巷弄中段看似有利于敌方围堵,同样也有利于他脱身。

    前提就是交手的时间尽量短,并在对手猝不及防之下拉开距离、创造障碍而后一走了之。

    三女从出现至今,还没有一环逃出玉林龙的算计!

    “说到底还是散人居遣来的这三个女娃儿实力不强。”

    使唤双刺的天青袍女子是南宫涵雨。

    持剑皂衣女子是万俟夫人。

    除了最后这位黄衣女子,前二者都是散人居老面孔,玉林龙并不陌生。

    他甚至记得万俟夫人的丈夫万俟安是死于庚堂一次伏击中,也正是他的布局教散人居吃了个大亏,从那以后大多时候不争不抢的散人居便把红衣庚堂列为了不共戴天的死仇。

    玉林龙正兀自得意且庆幸这次没被散人居逮着,从此往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时,心下警铃大作,汗毛倒竖,扭头朝后撇去不由瞳孔骤缩。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在以笔写字,身子已本能地前倾乃至前扑,试图躲开冲着他背心处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的一柄匕首!

    又猛然想起背上包袱,只得临时附加了个强扭身躯的动作,以防包袱被匕首划破。

    嘶!

    仓促间,包袱还是被匕首划开了一角,划破了里边为数不多的衣衫,掉落出了三两样物事。

    玉林龙的右肩也被划出了条寸长血线。

    受伤瞬间,玉林龙的心便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无法在短期内离开中州了。

    手脚并用地稳住身形后,玉林龙怨毒地朝身后瞥了眼,继续踏步如飞地远去。

    巷弄间一道阴狠的声音随风传来。

    “散人居!”

    “此仇玉某定当加倍奉还!”

    ------题外话------

    661章因为写到了不河蟹的场面被河蟹吃了,努力抢救中,但愿明天有个好结果。

    “玉林龙可不像沙庆那般空口白话,既撂下了狠话,势必来我们麻烦。”

    “不错,区别只在于他的报复会是十年不晚,还是从早到晚。”

    “哼,要想从早到晚,也得有那本事。”

    “我同意蒙大哥说的,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玉林龙不是君子,可眼下势单力孤,要是梗着脖子和我们斗,与送死何异?”

    “我也同意这观点,近几日里他不会来自寻死路。”

    辰时一刻。

    平日间这时候,染坊中的姑娘们该已完成洗漱早餐,有条不紊地开始漂洗染晒等生产工作,正是喧闹繁忙的时段。

    而此时除了正中厅堂处传出的五道交谈声外,整座染坊却显得异常静穆。

    对于在镇上偏处一隅的染坊来说,厅堂中五人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此刻这三女二男却完全没把自己当作客人看待。

    或坐或站或来回踱步,各抒己见,对厅堂外传来的零星杂声置若罔闻,全然不怕隔墙有耳。

    厅堂内正在交谈的五人赫然正是由冰忆领衔而来追寻玉林龙踪迹的散人居“擒龙小队”。

    负手立身、眉心有颗细小朱痣的中年男子是同阿亮阿梅创办起散人居的元老冰忆。

    短柄方锤垂立脚边,大马金刀坐在椅櫈中仰头后栽的短发方脸壮汉是蒙邡。

    端坐椅中、身着皂衣的万俟夫人身材要娇小些,隐约可见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气质,投身江湖前多半是某个郡望世族的千金小姐。

    不知疲倦在厅堂中走来走去,及腰长发一跳一跳、一对秋水长眸似是会说话的天青袍女子是道义盟南宫雁亲侄女南宫涵雨,也是昔时南宫世家中现今唯二混迹江湖的南宫子弟之一。

    靠身在椅背上、神色恬淡的绾发黄衣女子则是新进入居的墨漓。

    五人来此所要擒杀之“龙”即为玉林龙。

    许是玉林龙贵人多忘事,也可能是散人居将个别与红衣教积怨久矣的新仇旧恨都算归玉林龙身上,总之能让不惹事却不怕事的散人居专门出动五人来擒杀他,实可谓劳师动众。

    不过对于这条玉泥鳅老早就备好的退路,散人居五人能找到这处大染坊来,也有些运气成分。

    九莲山大战之后,五人先是随大部队从莆田郡退到有福郡中,休整了一日才出发南下。

    一路走走停停,生怕错漏了什么蛛丝马迹,直至昨日午后才到达洛江镇。

    在客栈打尖时偶然听闻镇上东南角的大染坊中住有颇多姑娘,却基本足不出户,鲜为外人所见,遂留了个心眼,特来探查一番,没想到得来不算费功夫。

    只是这意外收获中还有个意外发现,他们发现这染坊中不仅藏有玉林龙,还有前红衣教戊堂堂主沙庆。

    对于曾经在红衣教中专司暗杀职责的戊堂,任何前九州四海两盟的帮派或多或少都有成员折在戊堂杀手手上,要是没碰上倒也罢了,既然近在眼前,散人居众人实在没想出放过沙庆一马的理由。

    奈何五人刚经历了场生死大战又一路舟车劳顿,为求一锅端了了事,不敢着急动手打草惊蛇,便想着养足了精神再来收拾二人。

    众人也怕夜长梦多,都没敢睡迟,次日早早出门准备。

    为此特意兵分两路,冰忆和蒙邡两个轻功稍差些的径直赶往染坊外围蹲守。

    而万俟夫人、南宫涵雨、墨漓三女则兜了弯去买众人吃的早点。

    可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五人这一前一后的功夫好巧不巧地被玉林龙抓住了时间差。

    在冰忆和蒙邡赶到染坊后,正听得沙庆在庭院中自言自语,玉林龙不知所踪。

    墨漓三女则是机敏地发现了玉林龙的行迹,组织了次简单的伏击。

    结果倒是殊途同归,不管是玉林龙还是沙庆都从散人居众人眼皮下溜了。

    不同之处在于,沙庆走得更直接些,见到来人是冰忆和蒙邡后,带着满脸讥笑扬长而走。

    玉林龙虽从巷弄中走脱,但还是在墨漓三女的合围下吃足了亏。

    不仅包袱被割破,落下了几瓶珍贵药丸,肩部也被划出了条伤痕,中了蛊毒。

    对沙庆和玉林龙来说,五人是实打实的不速之客。

    可对染坊姑娘们而言,五人则是救苦救难的大恩人。

    红衣教之所以能成长为动摇中州经济的庞然大物,诸如染坊这类鲜为人知的私产只多不少。

    由辛堂所经营打理的固定资产中,有不少私产明面上与红衣教并无瓜葛,而且这些私产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面做着日常行当,一面当做教训基地,为红衣教不断输送新鲜血液。

    随着辛堂覆灭,庚堂接管过大大小小的资产,玉林龙便也顺理成章地接掌了不少私产。

    这座染坊只是其掌握在手间的退路之一。

    要是红衣教没有走到和中州江湖决一死战的地步,染坊姑娘们所过的日子倒也稀松平常,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顶多就是受些苦习武学艺,尽管没有什么自由可言,却衣食无忧,只要一年期满即有机会受召进入各地分舵,所积累下来的月钱还是能花在自己身上、不会毫无用武之地。

    可为布局九莲山一役,红裳非但人尽其用,全教上下的资源也毫不吝惜地砸出,对于闽地红衣教所属产业首当其冲,人尽皆知的是断盐一事,不为人知的便是这些私产现银已然挥霍一空。

    此处染坊本就只从事生产事宜,成品均统一由专人来收走售卖,约每半月一次。

    然而这大半月来始终无人前来运走布匹,几无周转资金的染坊逐步难以维持日常运转,不明所以的染坊姑娘们不得不先自掏银钱来保障基本生活。

    人心惶惶之际,玉林龙和沙庆的到来让姑娘们一度看到曙光,不必为染坊未来烦扰。

    只是这两位上头下来的大老板不知遇上了什么大事,就算常挂笑脸,但眉宇间仍难掩愁容。

    前者更甚至几番对十多名姑娘施以辣手,后者虽怜香惜玉却索求颇多。

    也正因此,二人的出现更让姑娘们寝食难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折腾得遍体鳞伤、生死不知的会不会是自己。

    直至厅堂中的五位侠士侠女将那俩大人物吓走,并告知她们可以选择各自散去或是留下由她们自己来经营这座染坊,姑娘们才确定她们得救了,未来或将不再受到欺压。

    只不过这些变化过大也来得太过突然,不少姑娘们难免将彷徨迷茫一段时间。

    而“擒龙小队”的五人却没太多时间在闽地耽搁。

    “来这之前,咱们帮主说了,随着寒冬临近,加上红衣教这场垂死反扑,近期若不再出现什么大幺蛾子的话,中州大地四面楚歌的日子或可往后稍稍,可若再有突发的大变故,中州可随时随地都会乱起来,换言之,给咱们出来擒杀玉林龙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功夫,这回咱们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咱们真能把这家伙从闽地这揪出来吗?”

    蒙邡一直保持着头枕椅背的姿势气馁道,显然亲眼看着沙庆从面前溜之大吉,又听说玉林龙也从三女伏击下侥幸逃命,严重打击了他的斗志。

    “再说了,这儿还有个沙庆,那也是个老滑头,如果他们俩强强联合,说不定咱们就要白走这一趟了。”

    万俟夫人对此颇不认同,说道:“我们早上查过了,正有艘船是早点时间去往东瀛,从你们听到的话里也印证了玉林龙是故意把沙庆留下来挡咱们的,而沙庆心知肚明选择了将计就计,两人之间相互利用相互算计,玉林龙再去找沙庆联手?就不怕被彼此相互拖后腿?”

    蒙邡反驳道:“不好说,二人之间虽已有嫌隙,但他们这样的人性命至上,为求自保,没什么不可以的。”

    南宫涵雨一听可不乐意了,跺脚嗔道:“蒙大哥干嘛这么悲观,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回给他们逃了,算他们运气好,咱们是舟车劳顿,他们则以逸待劳,现在怎么说双方也落到了同样的境地,他们在暗,我们也在暗,再让我们寻见,只要墨姐姐祭出杀手锏,沙庆皮糙肉厚不至于被一下要了性命,玉林龙那小白脸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至中年、眼角已经遮不住鱼尾纹的冰忆听着几人间这“争辩”,眯眼笑着附和道:“是是是,咱们这有阿漓呢,就算奔波劳累又如何,现在照样让玉泥鳅脱层皮!”

    墨漓被说得不好意思,微微垂头摆手道:“冰大哥莫要再夸了,这回要不是有帮主从姬千鳞那讨来的蛊,恐怕还真没法把玉林龙留在中州。”

    蒙邡仰首叹气道:“你们倒是乐观,关键是咱们接下来要如何找着那玉泥鳅?”

    万俟夫人笃定道:“靠毒找。”

    蒙邡坐直了身眼里充满疑问道:“毒?”

    万俟夫人解释道:“玉林龙不是中了蛊毒么?姬千鳞估摸是代表着兜率帮向咱们示好吧,她身上见血封喉的蛊都用完了,给公孙大哥的蛊倒也有心,这摧花蛊的作用恰如其名,蛊虫极小可生存力极强,只要伤口处有所沾染,便当快速繁殖,致使皮肤溃烂,若非尽早割除受染处或对症下药,不到一个月溃烂将蔓延全身。要是普通人,全身皮肤溃烂很容易感染其他病症身亡,玉林龙虽有修为傍身,但他要是出海前不把这蛊毒给解去,保不齐在海上就成了废人,我想他这么小心的人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蒙邡当即拍掌称妙道:“你是说去通过探访各处药铺顺藤摸瓜!?”

    随而又频频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大妥,玉泥鳅懂药理,如果能在山上找到相应药草,不说痊愈,至少把蛊毒控制住,先出海再说呗?再者你怎么确定这家伙不会心一横就把肩头肉削掉?”

    南宫涵雨叉腰道:“这点蒙大哥你可就不如我们看得透了?”

    蒙邡明知又得被这可人的小姑娘嘲笑一番脑力不足,还是很配合地问道:“噢,何出此言?”

    南宫涵雨继续道:“就凭玉林龙长得漂亮,他就是个不舍得对自己下刀子的人,哪怕是一点伤,他都得找最好的药让自己伤口愈合如初,不留丁点疤痕,就算是肩膀上的伤,有抢救的机会,他哪会动刀子?再想想他那包袱里怎么随便一掉就都是宝丹妙药,你就明白了吧。墨姐姐那一箭双雕,可让他吃足了苦头!”

    蒙邡就是脑袋再转不过弯来也听懂了,心里暗暗腹诽,长得漂亮的人可不就是娘们嘛,嘴上却道:“明白了明白了。”

    同时又对墨漓竖起拇指道:“厉害,真厉害!”

    听着这场“争辩”盖是有了个初步结果,冰忆冲几乎没发表什么想法的墨漓问道:“墨漓你怎么看?”

    墨漓言简意赅道:“既然来了,还是继续追下去,一个月没结果便不再强求。”

    冰忆道:“那也只能说明他命不该绝了。”

    “不过,就像涵雨说的,咱们也不必太过悲观。”

    “你们到来前,我和蒙邡也了解了下染坊的大致情况。”

    “这儿的五十来名姑娘们,有被骗来的,有被拐来的,也不乏家中穷困潦倒,自愿来此谋生的。”

    “她们被分为管事、舞姬、染坊学徒、杂役四个等级。”

    “一个管事手下有四名舞姬、六名染坊学徒、三名杂役。”

    “平时四组分院生产、作息,除管事外相互不接触,又因每隔一年半载就会有被抽调走的人和新的补充,除非共同寝食的姑娘们基本不相见也不相识。”

    “她们甚至都不知自己的幕后老板是红衣教。”

    “但四个管事与其他处的红衣教私产间是有联系的。”

    “我们到来跟这些姑娘说明了红衣教的大致景况后,有的姑娘选择离开,有的继续留下,还有三位,包括一位管事的姑娘,选择与我们同行,她们对红衣教的行径恨之入骨,也不愿放过玉林龙和沙庆这样的红衣教余孽。”

    “我想有了她们的帮助,我们在闽地这应该能少走些弯路。”

    冰忆说话间,他口中的三位姑娘也恰好走进了厅堂中,朝五人施了个万安礼。

    为首名为小安的管事边介绍着自己和两位同伴,边向五人道明来意,道:“各位恩公,小莲、小影和我已准备妥当了,恩公们可稍事休息,简单用个膳再出发……”

    “不必了,不必了,都说喝酒误事,我看吃饭也耽误事,害!”小安姑娘话未说完,便被蒙邡起身打算,对于一顿早餐误了抓人良机的事,蒙邡耿耿于怀,但想起自己当时也没料到会是这结果,遂不再多说。

    冰忆等人尚未表态,小安姑娘却是努力让自己在那大个好汉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勇敢出声道:“各位恩公拯救我们姐妹于水火之中,大家不知何以为报,那些早餐是姐妹们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蒙邡便看向冰忆,轻声细语地以询问的语气说道:“那就,不急这一时?”

    冰忆笑着点点头。

    万俟夫人也没意见。

    南宫涵雨已走过去挽住小安的手,要她带路。

    墨漓的视线则在那名小影姑娘身上停顿了一会儿。

    三位姑娘中便是这位姑娘的形象最惨,额头上磕出了个伤口,衣身之下似缠绑着许多麻布。

    八月初一。

    恰逢白露节气。

    幽京的早晨却是秋风凛冽。

    便是偶尔从层云中探出头角的朝阳也没法给人带来什么暖意。

    想来傍晚将更为阴寒了。

    值此寒秋,朝堂上倒是难得的一片热火朝天。

    今早朝会所议之事主要围绕着天南地北的两件大事展开。

    北边大事自然是兴安境与瓦剌的战事。

    瓦剌东庭军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山门城,侵入兴安境,但这一旬光景内雷声大雨点小,未能突破中州军的阻击,没能把战火向南蔓延。

    于是乎,对于无法带来多少紧张感的兴安境战事,朝堂诸公们兴致缺缺,大多把注意力放在了近日突发的南边大事上。

    南边大事涵盖了南少林大火、魔头屠万方授首、红衣教造反、九莲山大战等事宜。

    这些事说来也可以当成一件事,便是由东瀛细作所暗中经营的红衣教妄图通过南少林大火诱杀中州江湖人士以期祸乱中州。

    时距南少林一役已过七日。

    当地官府一面彻查上报南少林大火一事原委,一面发放钱粮抚慰百姓。

    临时受命封锁莆田郡的官兵撤去七成,三成留下帮当地官府收拾残局,助当地百姓修缮家园、恢复生产秩序。

    撤离莆田郡的各方江湖势力,不是已回到各自驻地,便是在赶回驻地的路上。

    至于那位手刃屠万方首级的江湖游侠,正乘着驿路专供车马一路北上,约莫三日后抵京,领走万两黄金的悬赏。

    在昔时瓦剌第一勇士离奇复生魔化又艰难伏诛一事上,朝堂诸公们拍手称快之余,皆愤懑不平地斥责红衣教培育此獠之举其心可诛!

    并有多位大臣纷纷表示,对于即将进京的首功义士不仅该得重赏,也值得朝廷招揽。

    不过,暂代小皇帝掌管锦衣卫的第五将军却说此人为昆仑境中穷苦人士,入京受赏后多半不会接受官职,而是赶回家中以此重金造福乡里。

    那几位大臣闻言进谏,能人难得,可由朝廷另行拨付钱款予义士家乡,再授官予职留其为朝廷效命。

    这时候便有其他大臣出言,且不说此举与制不符难以服众,单说现在北边正在大战,又多出了红衣教一大摊子待收拾的产业,纵然朝廷不缺钱,可正当花钱的时候,万两黄金已是重赏,其他钱此时不宜乱花,该花在急用钱的地方。

    显然后者所言更为在理,话题便也顺势转到了红衣教上。

    五天前的朝会上,由东西厂联合查办的平海郡动乱一案有了结果,坐实了红衣教的东瀛背景,三大秘洞广积钱粮是为配合东瀛方面的入侵。

    对于这个披着羊皮的狼,众大臣上回便恨得牙痒痒,却头疼得不知从何处着手。

    只因红衣教的底子基本已全投入到南少林一役中,余下没有利用价值的皮毛都是中州百姓。

    此番虽已肯定红衣教被连根拔除,但剩下的烂摊子却牵动着中州近半民生经济根基。

    朝堂诸公不免为推脱责任或争夺好处进行一番唇枪舌剑的争论。

    最后,议事重点则来到了各中州江湖势力的身上。

    有鉴于中州数十年来武道昌盛的大环境,很多时候朝廷都不得不在江湖面前低头,对以武犯禁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湖也始终是扎在朝廷心中的一根刺。

    直至上次外夷大乱后,朝廷、江湖均元气大伤,经过近二十年的修生养息、韬光养晦,朝廷才终于在追赶上了江湖的步伐,在这一两年间展示出较为强硬的一面,直接与江湖抗衡。

    红衣教之事可说祸起江湖,中州江湖方面也为此付出了沉痛代价。

    朝廷方面要说没有趁势打压江湖势力以稳固皇权地位的心思纯属自欺欺人。

    可前脚才号召各路江湖义士豪侠入闽诛魔,后脚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也不是这些自诩谦谦君子者能厚颜干出来的事儿。

    至少这些事不能放明面上说。

    是而诸公争辩重点便在于如何对参与剿杀红衣教逆贼、铲除魔头屠万方的各路江湖义士豪侠论功行赏。

    前头基本都是逢场作戏的阉党、武党竟在此问题上各持己见、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双方一致认为此番江湖帮派所为救黎民于水火、卫护一方安宁,朝廷不论如何都应有所表示。

    只是在行赏大小与形式上意见不一。

    以第五侯为首的武党认为今次江湖方面出力极大却也吃了大亏,对朝廷的态度正处最为厌憎抵触之时,这时候进行任何嘉奖恩赏都只会讨来谩骂和恶脸相向,甚至不乏拒绝受赏的可能。

    朝廷需要换个方式来表达对江湖义士豪侠们的褒奖。

    一则布告天下,以天子身份代广大百姓感谢各江湖帮派的义举。

    二则参照伤亡士兵的抚恤制度,敕令各地官府关照各帮派伤亡义士,尤其对阵亡者,足额发放安葬补贴,减免其家人的赋役负担等。

    以于添马首是瞻的阉党对此二则褒奖方式并不完全认同。

    他们认为江湖与朝廷间的矛盾本为天堑鸿沟,武党提出的奖赏办法实属温水煮青蛙,意在慢慢消减江湖人敌对态度、感化对方,此法或许能够调和双方间的紧张关系,但没个十年八载恐怕难有见效,况且,届时江湖方面多半已恢复元气,又何须和朝廷客气?

    自百花大会扬眉吐气以来,朝廷便硬气了一回又一回,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松懈下来。

    在这世界上,只要有硬实力就是道理,就算要以怀柔刚硬的政策并举,也应体现在其他地方。

    赏该重赏,布告感谢该有,参照伤亡士兵的抚恤该有。

    自也少不得杀敌除寇的奖赏,如此才能体现出皇恩浩荡。

    红衣教虽不复存在,却不乏漏网之鱼东躲XZ。

    江湖正道与红衣教之间本便血海仇深,大可下诏奖赏击杀关键余孽者,使之出工出力之余还有益处可得。

    闽地既然有东瀛贼寇暗藏其间,不妨再设重赏,鼓励江湖义士前往清剿。

    先前武党在谈及兴安境战事时建议调派强军驰援,一鼓作气将瓦剌军驱逐出境,免夜长梦多。

    不如招募江湖人士成军建制,便可不调动别地驻军,又加强中州军战力,一举两得。

    听到后来,第五侯简直大觉荒唐。

    他本以为延帝会一如既往般听听便罢。

    要作何抉择,都是他和于添私下磋商完毕后,再在朝堂上走个过场。

    岂料延帝今日一改往常,居然采纳了阉党建议,打算大赏江湖人士,并发布些微带招安意味的政策,乃至获得九大家过半支持。

    若非第五侯当庭据理力争,强调当下招募江湖人士上战场,恐触及对方底线,招致叛乱横生,目前朝廷之力应对这些叛乱不成问题,却怕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酿造出国邦战事来,这才让延帝同意暂时免去最后一条。

    待得退朝之后,第五侯才终于在轿子里回过神来。

    今日早朝这一局,像是做给自己看的。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小皇帝多少是有自己的主张,会在他、第五侯以及九大家之间寻求个平衡点。

    而今细想之下,小皇帝点头与否,都是于添那老阉货的意思。

    不仅如此,九大家中也有些人已经做出了倾向性的选择。

    白露时节的幽京城凉风习习。

    白露时节的漳州郡晴空万里。

    同属中州,天南地北的气候不尽相同。

    同处中州,人们的悲欢也不相通。

    生活在幽京城的百姓们听不到兴安境正战马嘶鸣、擂鼓滔天。

    居住在漳州郡的百姓们也看不到九莲山曾大火熊熊、厮杀无眠。

    大多时候,不论是国邦层面上还是江湖之中所发生的大事,于百姓们的日常生活都不会有太大影响。

    每天还能看到朝阳起夕阳落,肚子饿时有法子吃上东西,高兴或不高兴时还能找个地方喝上几口酒,日子该怎么过照旧怎么过,只是比起寻常时候,或有机会将那些发生在国邦层面或江湖中的大事当故事讲、当轶闻听。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正如江湖上有句流传颇为久远的老话所说“江湖险恶,只在江湖”。

    此言大意是说,市井百姓们哪怕距离江湖不遥远,但总能够年复一年过着太平日子,可一旦跟江湖沾上边,便总得防着飞来横祸,或是冷不丁地天降横财,总之福祸难料。

    莆田郡因为红衣教之事飞来横祸。

    漳州郡虽未被直接波及,可断盐一事还是影响到了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郡城规模略逊于泉州郡的漳州郡位于闽南最南。

    山高皇帝远而又依山傍水,当地百姓们过着说不上富足却足够安稳的生活。

    民以食为天,慢节奏的简单生活中,百姓们对于吃什么怎么吃尤为钻营上道,便也催生出不少声名远播的小吃。

    卤香浓厚卤味鲜甜的打卤面、皮香酥脆肉馅喷香软糯的五香卷、酸甜爽口的手抓面、咸辣清香的豆花粉丝等等,都是闽南一带妇孺皆知皆馋、讲究口舌之欲的达官显贵也颇为推崇的闽南特色小吃。

    平常时候,这些小吃在随便一处乡里村间的店面或小摊上都能寻见。

    可红衣教为备战九莲山一役掏光了闽地各处私盐盐库,而官盐存量难以覆盖供给整个闽地,这大半月下来,每家每户每天都不得不开始定量使用着紧巴巴的存盐,至于贩售小吃便实在难以为继了。

    是而,在早晨时分向来人流攒动、熙熙攘攘的龙溪镇百丈小吃长街,此时却只有行人寥寥,一眼望得见彼端。

    一阵秋风拂过。

    推动着落叶在地面上刮出唦唦声响。

    不知是否是在欢迎小吃长街上八位客人的到来。

    这八位客人之中只有两个男子,余下六人皆是女子。

    六名女子中有两人绾发,但每个姑娘都无一老相。

    高壮短发方脸的男子肩上扛着柄方锤居于众人右手边。

    另一步伐稍稍落后于众人的男子眉心有颗细小朱痣、面相温和。

    粗粗一看,便会觉得这八人是个颇为古怪的组合,或是某个以女性为主的帮派出外历练,由两个男性护卫相伴。

    实际上,这八人正是从泉州郡洛江镇一路追寻着玉林龙踪迹而来的散人居“擒龙小队”五人,以及染坊中自告奋勇跟来相助的三位姑娘。

    两天来,八人路没少走。

    先是绕着洛江镇周边村镇及山野兜了个大圈,而后拐向漳州港,接着又往南行。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找寻路上似乎一直都能发现玉林龙留下的痕迹。

    起初蒙邡还以为是玉林龙故意所留,用以迷惑,或是意在挑衅他们。

    然而在一次险些丢失线索、迷失追踪方向后,蒙邡才后知后觉玉林龙非但中了毒,身上定也被人做了手脚。

    否则任凭染坊一个管事对红衣教在闽地的私产再如何熟悉,也不可能一直紧咬住玉林龙留下的尾巴,不被甩开。

    玉林龙中了什么跟踪搜寻的手段蒙邡不清楚,只能肯定应是与墨漓有关。

    因为蒙邡已联想起数月前公孙煜将墨漓介绍入散人居时所提及的墨漓另一重身份。

    一想到对方曾经在江湖上的作为,蒙邡便觉得眼下有如此顺利的进展是那么理所当然。

    而这件“擒龙”任务也没有那么难完成了。

    昨日八人夜宿山林,今早通过半个时辰的寻踪觅迹,确定那玉泥鳅一头扎入了龙溪镇。

    八人这才跟了过来。

    只是墨漓的追踪手段似乎在山林草野中效果更佳,到了人口繁密处难免打了折扣,没法给出准确的定位,在推测出玉林龙大抵会借着此地人流气息暂时蔽身不出后,八人便选择到小吃街小小放松一番,哪知会是这番清冷萧条的景象。

    “哎,真是没口福呐。上一次吃卤面配五香卷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南宫涵雨抚着肚子嘟着嘴,无奈叹息道。

    蒙邡咂嘴道:“吃啥是小事,这些天吃东西都寡淡无味,手上的锤子都快提不动了。”

    正站蒙邡后边的小安闻言低头自责道:“我该从染坊中多带些盐出来的。”

    蒙邡忙回过身,拍着脑袋讪笑道:“小安姑娘我不是这意思……诶呀!我哪能怨你,要不是你带出来这些盐,咱们这两天怕是粒盐不沾了,再说了,要是你多带些盐出来,染坊里那么多姐妹们怎么办?”

    南宫涵雨赶忙过来牵拉住小安的手,安慰道:“小安姐,蒙大哥说得对,这事可没怪你的意思,都是那些天杀的红衣教贼子闹的!”

    蒙邡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涵雨妹子说的是,都是红衣教贼人害的。”

    万俟夫人和冰忆也跟着安慰了几句。

    “要解决这缺盐的问题,最快的方式便是先从邻近州地借调,但跨州地之事,少不得朝廷出面,这一上报一下批的来回恐怕也得有个一旬功夫,对官家和大户来说,算不得事,苦的终究是百姓。”

    冰忆未曾有过官职,只是根据这数十年的经验做着推断,心底里也是无奈居多。

    “既然没得享受口腹之欲,那便找个客栈歇脚,吃个简单点的早餐就好?”

    同行八人中女子居多,这两日来大家一路马不停蹄跋山涉水,都未叫过苦喊过累,眼下好容易追来比较有烟火气的镇上,冰忆便多顺着姑娘们的喜好来。

    “嗯,这阵子在闽地吃东西估摸着没多少滋味,大家伙将就着对付吧。”

    年岁稍长的万俟夫人用眼神问了遍几位姑娘的意见,给出了肯定答复。

    众人遂走街穿巷找寻客栈下榻。

    正当八人终于寻见一房间较多的客栈落脚时,便听见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和喊叫声。

    “各位父老乡亲们,过来听,过来瞧嘞!”

    “李恩李老爷为人宽厚、乐善好施,深知各位父老乡亲们近日家中缺盐难以度日。”

    “幸府中屯有不少存盐,今将定于明日辰时起在李府门外发盐,每户十六两。”

    “连发两日,有到皆有得,望各位父老乡亲们相互转告之。”

    噹噹噹噹!

    “各位父老乡亲们,过来听,过来瞧嘞!”

    “李恩……”

    在这么一顿直截了当的宣传后,大街上立马变成了欢天喜地。

    众人无不感恩李恩李老爷的大义。

    便是连客栈掌柜和小二也喜笑颜开地跑到街上凑热闹去。

    把八位客人落在一边。

    八人面面相觑。

    三两人为所闻听到的消息欢喜。

    也有人皱起了眉。

    墨漓道:“太巧了,不对劲。”

    ------题外话------

    本书斤两算法统一照现代的来。

    同205章。

    芗江客栈。

    天字一号客房中。

    冰忆八人或围坐于方桌旁,或坐于床沿边,或站在一旁。

    半个时辰前,李恩李老爷预发放存盐一事在龙溪镇上传开。

    八人警觉其中或有蹊跷,却是入乡随俗混入欢庆人群中同喜共乐。

    再从满怀欣喜的百姓们口中看似不着边际地瞎打听,了解来不少相关信息。

    待过节般的热闹氛围散去,冰忆等人也得到了客栈上下的热情招待。

    以寻常时候半折价钱入住客栈仅有的全部四间天字号客房。

    众人将各自行李放入屋中后,便来到最大的一号客房内汇总情报、商定计策。

    “城东李大户是生意人家,经营有米铺、酒庄、饭馆、茶园,捎带些许丝绸布匹的买卖。”

    “李恩年过五旬,父母已逝多年,无手足相伴,家有三房妻妾、儿女三对、四世同堂,平素并不礼佛不信道,但近四五年间确实有过不下十次施善行径,在龙溪镇上一直有着不错的口碑。”

    墨漓将她所探听到的情况尽数道出,意在抛砖引玉,让大家接着补充。

    殊不知在蒙邡听来,其每一小句话皆是有用信息,且已基本将李大户的背景与施盐动机阐述清楚,堪称句句珠玑,余下还有何可完善的?

    相比起蒙邡得来的回答“李老爷家真的真的很有钱”、“李老爷真真是个大善人”、“李老爷真的很有生意头脑”,简直高下立判。

    冰忆将墨漓所言用纸笔做下记录,抬眼瞧见抱手而立的蒙邡一脸憋闷模样,忍笑投去个安慰眼神,似是在说“原本就没指着让你来动脑,好好学学什么叫老道,自怨自艾,大可不必”。

    蒙邡见此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着这么多姑娘面发飙耍脾气,闷声走到窗边,鼻孔大喘粗气。

    万俟夫人注意到了二人间的小动作,早已见怪不怪,在脑海里认真地刨除去过于模糊和重复的信息,只捡出一条比较有价值的,说道:“李府家大业大,可李恩却不是随便施予的烂好人,等闲之辈要想找李恩帮忙,也不是轻易能见上面的。”

    冰忆一面着笔,一面照万俟夫人之言深入分析,道:“我们一直缀在玉林龙后边,顶多教他甩脱开两个时辰的脚程,我们进入龙溪镇时辰时未至,那么玉林龙要是真去了李府,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寅时,这时候通过正常方式绝无法见到李恩,这时候也没人能发现李府门外是否有来客……”

    南宫涵雨手指顶着下巴说道:“我只问到这十六两的盐,省着点用的话,便是一户五口的人家吃上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

    “挺好的,这样百姓们就能不慌不忙地等到朝廷从邻处州地调剂来盐。”冰忆笑着赞许道,旋即脸色又凝重起来,“但这也意味着,明两日来领盐的人只多不少,不管是真来领盐的,还是来浑水摸鱼贪便宜的,抑或是纯粹看热闹的,恐怕大街小巷都会挤得水泄不通。”

    言罢,冰忆看向小安、小莲、小影三人,道:“还有其他补充吗?”

    三女互视一眼,显然没打听来多少有用的消息或是与前几人所说重复,面现愧色。

    冰忆温和道:“无妨。小安,入镇前你提到过你们染坊与龙溪镇上一家印泥作坊和一家绣坊保持着长期联系?”

    小安道:“不错,印泥颜料和衣物染料的区别在于溶解、着色方式异同,但调配色调的比例是极为相近的,一些色泽较为艳丽的布匹会照印泥颜料配方调配,而我们染坊做的多是半成品,会卖入绣坊再加工,我同两家管事都有过接触。”

    冰忆道:“嗯,这印泥作坊和绣坊可有名称,各在镇上何处?”

    小安道:“印泥作坊是驰名中州的八宝印泥所设分坊,在镇中心衙门旁占有两个店面。绣坊叫红豆绣坊,在镇上东南角,规模不小。”

    冰忆做完要点记录,点头道:“好的,再加上事先能确定的龙溪镇上南面那座盐场原由红衣教掌控,这些就是我们现今所掌握的情况。而我们的疑点在于,才追着玉林龙来到龙溪镇,便赶巧碰上李大户要在次日施盐,届时,玉林龙大有可能趁乱溜走。我们当下既得确定此二者间有无关联,还得先以确有关联的情况,来研究该当如何逮住玉林龙,而又尽量不伤及乃至影响无辜。”

    “呵,这还有什么好研究的。”站在窗边的蒙邡首先给出回应,边抱手向桌边走近,边胸有成竹地继续道,“想得多了难免瞻前顾后,到头来稍有变故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依我看咱们可别等到明天鱼龙混杂之际再动手,现在便直接上李府去!”

    “李恩不是商人嘛,所谓商人重利,咱们再那啥,唔……对,咱们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量那老小子也不敢拿偌大家业和一家人同咱们说谎。”

    “如果玉泥鳅正在李府,咱们也不必当场动手,只要把他逼走,再接着追就是。”

    “如果玉泥鳅另有藏身之处,咱们倒是要麻烦些,得分出些人手保护李恩家人,再由其他人去围杀他。”

    “再有,万一真只是个巧合,也省得在这瞎猜浪费时间了。”

    众人耐心听完蒙邡所言,竟是一时无人反驳。

    反倒是冰忆率先啪啪拍掌评价道:“称不上鲁莽,挺直截了当的,不无可取之处……”

    众人心里默默补了个“但”字。

    啪!

    蒙邡掂量着力量拍案道:“没什么好但的,李府如果真同红衣教这些狗贼有勾结,至少说明赚来的钱不够干净,受点惊吓,见些血光,就是应得的报应,咱们还替他考虑家人安全问题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回便是连常爱跟蒙邡拌嘴挑刺的南宫涵雨都不得不承认道:“蒙大哥所言不无道理。”

    冰忆这时却换上了张严肃面孔,执笔竖起一指道:“给我一炷香功夫,要是我没能说服自己,便同你直接走趟李府。”

    蒙邡只得耐着性子点点头。

    只见冰忆换了张空白的纸,在四个方位分别写下“玉林龙”“李府”“沙庆”“余党”四个关键词,边写边念叨。

    “此三者不必多言,这‘余党’则专门指代玉林龙、沙庆有可能控制使唤的红衣教残存者或还未浮出水面的东瀛暗桩。”

    接着划线将李府和玉林龙之间串联起来。

    “先假定李恩确实对玉林龙唯命是从。”

    “如果我是玉林龙,一路有人紧追不舍的情况下,还能联系上镇上的李府,那我定会挑在今早就施盐制造混乱,而后趁乱脱离追踪。”

    “倘若我没法提前联系李府,到了李府后才同李恩说要如何如何配合,虽说施盐这事不难办,只要存盐足够,其他都是人手组织的问题,也未必来不及在今早稍晚些时候制造混乱。”

    “可我入了李府后,偏偏安排李恩等到明日再施盐……”

    “李府不缺人手,问题要么是在府中存盐不足,还需从他处调运。”

    “要么便是故布疑阵,拖延时间?”

    “又或者,调运存盐的同时调集人手?”

    “要是如此,眼下最好的做法,确实是径直杀到李府。”

    冰忆自语至此,偷眼看向蒙邡,却瞧不见蒙邡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的下巴和鼻孔。

    余下六人便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冰忆低下头,抬手摩挲着下颚处才冒出些许的胡茬。

    “这多耽搁的一天,有可能真是巧合,也可能……唉,似乎不管怎么着,总得去李府走一遭才是。”

    蒙邡还是第一次见冰忆如此拿捏不定主意,本想出言讥讽,最终却是转向墨漓询问意见:“阿漓你有何看法?”

    墨漓闻言答道:“是得去看看才放心,不过目前恐怕有许多人正在李府门口敲锣打鼓,人多眼杂,我们要是直接闯进去,必定引发众怒,到时候惹来了官府,我们便麻烦了。”

    蒙邡挠头坦言道:“这点我倒没考虑到。”

    墨漓继续道:“过会儿我一人去就行。”

    蒙邡听墨漓自己应下了这事儿,哪还会反对,只是指着陷入苦思的冰忆,疑惑道:“那这家伙是在担心啥?”

    这下却是万俟夫人接过话茬,道:“自然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毕竟咱们没法确定玉林龙是否提前和李府取得联系,如果是的话,要是咱们现在杀进李府,不就中了埋伏么?”

    蒙邡一拍脑袋道:“你是说李府还藏有,嗯,这‘余党’?”

    万俟夫人道:“这也只是猜测,咱们获知的信息有限,还是得打听得更详实些,才好做决定。”

    沉默了好一会儿,照着先前所收集信息在纸上圈圈画画的冰忆该是已整理完思绪,再次开口道:“嗯,有几件紧要之事需先弄清。”

    “一是确定李府和红衣教之间有无牵连。”

    “二是确定沙庆是否在此,玉林龙若是通过沙庆与李府提前取得的联系,那么他们或许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三是确定红衣教在闽地的残存人手以及未完全投入九莲山一役的东瀛暗桩实力几何,倘若超出我们所能应对的范畴,咱们要不想有去无回,至少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墨漓点了点头,大抵也是暂无其他补充,说道:“要确定第一点不难,只要二者有牵连,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藏起那些蛛丝马迹,第二点我只能稍作试探,否则难免像上回那般打草惊蛇,第三点就我所知,那些小鱼小虾战力不强,只怕人多势众,我们要应付起来也颇为吃力。”

    言罢,墨漓便要独自出门行动。

    蒙邡忙道:“等等,那我们呢?就在这干等着?”

    墨漓回眸一笑道:“要是等不急,你可以带小安她们上街逛逛。”

    ------题外话------

    666章写得并不666,先更后改。

    下章还得拿小半章梳理下这段剧情的头绪。。。

    午膳时分未到,墨漓已换回出门前的装束再次出现再众人面前。

    约莫一个半时辰间,足够她探完李府,顺带在他处摸索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正如她所言,要查李府与红衣教之间有无关联不难。

    李恩原本家境平平,要如何成就当下的煊赫家世?

    在这世道上,没有背景要做成一样生意,让一家人吃饱喝足还算容易。

    可一旦要将生意铺开,便需打通诸多关节,简言之即是和黑白两道搞好关系。

    有趣的是,在中州的生意场上,白道上的关节需在暗地里疏通,黑道恰恰相反。

    且官府人员大多只需黄白之物开道,反倒是与江湖势力的合作脉脉相通。

    如此,既经营有米铺、酒庄、茶园又做着丝绸布匹买卖的李府在道上必然有人罩着。

    这道上的帮派叫林北帮。

    林北帮不曾加入过昔时春秋鼎盛的九州四海两盟。

    事实上这三流小帮派也没有足够实力成为九州四海的一员。

    可偏偏能在闽南一带扎稳脚跟近三十载。

    当地的说不上尽人皆知,可只要道上混过的,无一不会提一嘴林北帮大名。

    墨漓没有挖掘太深,便查到了林北帮背后的线果然是操控在红衣教手中。

    红衣教垮塌之后,林北帮并没有出现多少败丧之相。

    不过事涉机密,恐怕只有帮中高层才知晓本帮与红衣教间的利害牵扯,而这些人现如今也该是要想方设法抹除去与红衣教的往来痕迹了。

    只是,假若玉林龙和沙庆到来,林北帮即便再不想和红衣教有何牵扯,也难免屈服于二者的武力压迫。

    眼下墨漓还未能查证的有三点。

    玉林龙是否同沙庆会合了?

    二人是否与林北帮搭上了线?

    二人是否藏身李府?

    后两点也能并做一点。

    这些年发展下来,李府无疑成了林北帮的摇钱树。

    除非能像醉红颜那般酒楼遍地开花,否则不是生死存亡之际,绝没有帮派能割舍掉像李府这样一块肥肉!

    墨漓已能确定她在玉林龙身上施加的跟踪手段被发现,之所以未被除去,或许也是玉林龙想将计就计引诱他们上钩,想必他们区区数人在玉林龙视来并不足矣拿捏其性命。

    况且以玉林龙的才智,要能先与林北帮搭上线,自可顺理成章地让李府出力。

    要是先躲入了李府,林北帮更无法视而不见。

    有限时间里墨漓已尽所能。

    要想深入挖掘,一来需要时间。

    余下大半天功夫,不眠不休去调查的话,时间还算宽裕。

    二来则得看运气。

    运气不好,说不定有去无回。

    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

    墨漓兢兢业业,其他人也没有一味待在客栈里干等着。

    冰忆和蒙邡带着五名姑娘到镇上大街小巷四处走动有了收获。

    七人去了小安所说的八宝印泥分坊和红豆绣坊。

    两处都一如往常井然有序地经营着。

    与小安相熟的两位管事直言近日未有上头人物到访或收到什么暗中传讯。

    印泥坊那位年纪大些的管事显然从这大张旗鼓的造访与小安的询问中嗅到了不寻常。

    将小安拉到一边,连着几个问题把小安问得完全无法招架,终探知到了背后真相。

    ——他们的幕后大老板垮台了。

    自己问出答案的老管事倒也好心,投桃报李把不久前观察到的情况告知小安。

    原来在李府上街放出施盐消息后,老管事恰好瞧见衙门里有三名官差结伴往城东而去。

    依老管事想来,他们应是去同李府核实施盐消息的真实性。

    李府要施盐,衙门未必是要去分杯羹,毕竟这事在镇上好歹是大事,官府总得负责维持镇上秩序,先上门了解情况和具体实施细节,再确定是否出动官差配合,也情有可原。

    可当小安将此消息向冰忆等人转述之后,立马引起了众人的警觉。

    一旦官府介入,他们再要对李府起歹念,便不只是江湖事了。

    那是公然与官府对抗!

    此时冰忆才恍然为何施盐不急于一时,还事先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

    ……

    ……

    “玉泥鳅敢待镇上,这是有恃无恐啊!”

    蒙邡滋溜了一大口面,蘸湿了胡须吧唧嘴嘟囔。

    打心底里对这些善于算计的脏心人表示不满。

    “到底是能在红衣教中被委以重任的智略担当,只要掌握有足够的资源,还是很难以对付的。”

    冰忆咽下口鸭肉,给出个中肯评价。

    面馆里,八人分坐两桌吃着面食,频频交头接耳。

    初时几人的话题主要在这面食和鸭肉上。

    面馆里的水面配上咸水鸭肉本也该是当地小吃一绝,奈何受断盐影响,面汤是完全寡淡无味,以致还能从鸭肉中咂巴出些许咸甜滋味。

    后来话题就慢慢偏转向了玉林龙。

    八人也毫不介意所讨论之事被面馆老板、伙计或是其他客人听去。

    打他们步入龙溪镇开始,便已由暗处转向明处。

    毕竟不论林北帮也好,还是李府也罢,在镇子上的眼线都只多不少。

    八人行迹大抵是曝光在玉林龙眼皮底下的。

    而玉林龙始终藏在暗处。

    这样一来,八人行事反倒少了些顾忌。

    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提及李府和施盐一事就不会招惹来百姓们的关注和仇视。

    只要不跃入李府这座雷池,暂时便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而那些暂存在于假定中的眼线看到归看到、听到归听到,却难以及时回馈情报。

    只因为向玉林龙传递信息的频次越高,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便越大,越轻易被八人顺藤摸瓜找出应对方法。

    所以在八人看来,玉林龙在祭出李府施盐这计妙手后,在明天之前多半不会有何动作,更不会遣人来专门盯梢,万一被逮住,势必得不偿失。

    明日施盐一事相当于一帖战书。

    散人居众人要是敢接,便明日来分胜负决生死。

    在此之前,八人若无冒进之举,玉林龙亦无法致敌于死地,岂会去管他们如何扑腾?

    “这么说来,其实明天大家都去得的地方我们最去不得,或者说去了也没用。”

    蒙邡吸溜完了面,喝光了汤,似有所顿悟,说出了句虽然拗口,大家却不难听懂的话。

    是啊,明日的李府将成为龙溪镇的中心,于时必定人山人海、人满为患,他们去那里完全没有动手的机会,动手了反而更将惹上一身腥。

    还剩小半碗面未吃净的墨漓闻言踟蹰道:“或许玉林龙给我们挑的战场本就不在那儿。”

    那儿自然指的李府。

    “该死,咱们又被绕进去了。”蒙邡愤而想拍筷而下,念及还有不少客人在这吃饭拍桌子势必把人给吓坏了,在落筷前生生收住了势头,放下筷子抱臂自生闷气,“这人心真脏!”

    冰忆还是沉下了气,问道:“阿漓刚刚去的时候,有没发现那儿可有设置密室的痕迹?”

    墨漓道:“密室本便设置于隐秘之处,没法深入细致观察,难有收获,但大户人家总会有方方面面的考虑,设置些密室无可厚非。”

    冰忆点点头道:“不错,还是该按照玉林龙便躲藏在密室中来考虑。”

    这时有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怯生生道:“有密室的话,会不会也设置了密道?”

    “密道?”

    众人听言先是一愣,找寻了下声音来处,竟是最为少言寡语的小影所言。

    冰忆赞同道:“是的,也不能漏了密道。”

    小安和小莲向同出自染坊的姐妹竖起拇指。

    万俟夫人、蒙邡和南宫涵雨则依言思索着密道用处。

    墨漓却一时神游,联想起初见染坊三个姑娘的情景,以及几日来同大家相处相知的细节。

    小安是尚年少时便被拐入红衣教私产的,也是三人中姿色相对平庸的。

    正因此虽然在三处类似染坊的地方待过,也都掌握了不错的技艺,却始终不得“晋升”资格,被调派至红衣分堂直属分部,只能凭着老资历混个稍微安稳些的管事当。

    多年的禁足生涯让她学会了逆来顺受,可在碰上他们这些人,重得自由身后,却显得患得患失,举止投足常常表现得过于小心翼翼。

    小莲是三女中思想较为直接简单的,她是和亲妹妹一起被卖入染坊当学徒的,可没到两个月,生得更为活泼俏丽的妹妹便被折磨致死。

    事后多日才获知妹妹死讯的小莲从此之后一直在默默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进行复仇。

    时日今日,当年那害死妹妹的凶徒或以身亡,但小莲还念着多拉些红衣教余孽为妹妹陪葬。

    小影则是数月前才被拐到染坊去的,短短几月时间,她也凭着心灵手巧很快从杂役成为了学徒,且在同批舞姬被抽调走后,便将成为下一批舞姬。

    在染坊的日子对小影来说本也算得上顺风顺水,哪知在玉林龙到来后一切都破碎了。

    小影是在玉林龙到来后第一天同被召入那静室的六名姑娘之一。

    那天她不知挨了多少痛,却始终不得吭声,最后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是被其他姐妹们抬出静室的,可大家都受了惊吓,一着不慎脚下拌蒜,磕到了她的额头。

    纵然有沙庆好心来帮忙上药,但她背上的伤至今都未痊愈,而她那双眼睛也因磕坏了额头,见物模糊。

    即便如此,小影也自认算是幸运的,因为还有姐妹在出了静室后就已没了呼吸。

    既然她还侥幸活着,那么姐妹的仇,就由她来报。

    小安做事细致却过于羞涩。

    小莲性格大大咧咧偏很能隐忍。

    唯独小影一直较为沉闷。

    而今突然冒出这一针见血的意见,让墨漓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太突兀了?

    不,小影应该只是话少,洞察力说不定一直很敏锐。

    想到这儿,墨漓的目光不由自主在小影脸上驻足。

    没看出这女孩有啥异状,只能从其额头上那渐淡的伤痕想象出其可怜经历。

    而那略显无神的双眸……

    墨漓眼神微眯,只觉得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李府去不得。”

    “密道,密道……”

    身旁冰忆的低语打散了墨漓发散的神思。

    墨漓轻轻摇头,屏去无端的猜想,可脑海中总浮现出一个似乎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冰忆在心底里将两组关键词重复念叨着,忽而眼前一亮!

    笃定道:“看来玉林龙还另外准备了地方来欢迎我们。”

    万俟夫人也跟上了思路,说道:“一面引导着镇上百姓向一处聚拢,一面通过密道反向逃窜,以此甩脱开我们?”

    墨漓道:“不一定是反向逃窜,除了出海,不管往那边逃,被我们追上的风险都不小。”

    南宫涵雨拍手道:“桥南码头!桥南码头虽然都是只能去近海的小船,但可以北上去漳港,到了漳港,岂不是海阔凭鱼跃?!”

    冰忆肯定了三女的推测,跟着进行查缺补漏,道:“但桥南码头在江对岸,密道要挖过江,就不再是密道了,镇上定当人尽皆知!”

    万俟夫人道:“密道过不了岸,那就挖到桥头附近?”

    冰忆道:“桥头附近地带很宽广,我们人手不能分散。”

    蒙邡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眼前谜团也似豁然开朗,一舒胸中郁结,豪气干云道:“反正玉泥鳅总要在桥南码头上船,那我们就在桥南码头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南宫涵雨却连连摇头道:“桥南那片区域地势复杂,且有不少果林,适宜埋伏,就怕咱们自投罗网。”

    蒙邡大手一挥道:“不怕!我罩着你们!”

    冰忆道:“确实不妥。”

    蒙邡丧气道:“那该如何?”

    这时,小影怯生生的沙哑声音又响起:“我们就守在桥上如何?”

    蒙邡一听便拍手叫好:“小影这主意不错,那泥鳅想溜总得过桥,咱们就在桥上蹲他!”

    众人稍加琢磨,并无更好的主意,便同意了这看法,余下细节待回客栈详参。

    没人注意到在小影再次开口之后,墨漓的目光停留在其身上。

    苦思许久,墨漓嘴角挑起了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翌日卯时。

    龙溪镇被大雾笼罩。

    江桥之上一片烟波浩淼。

    这条镇南之江江名九龙,乃闽地第二大河流。

    因江北岸暗礁急流较多,遂渡口南置,并建通津桥便民往来、运送货物。

    通津桥为石桥,桥长百余丈,桥面高出江面两丈余,桥宽可容两辆车马相向畅行。

    相比起大清早便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的镇上,平日间车马络绎的通津桥在大雾之中几无人踪。

    哒哒哒!

    哒哒哒!

    镇南静无人声,衬得本是杂乱无章的马蹄声听来格外清晰。

    通津桥桥头,江北岸长街上,十余个街角巷弄里突兀地窜出一辆辆马车,向通津桥疾驰而去!

    这些马车都是一乘四马的普通马车,车舆内可搭乘四人或用以载货。

    奇怪的是这些马车明明没有车夫驾车,拉车的马儿却极通灵性,或者说被驯化得极有纪律性,飞快奔驰到桥头的同时,居然也排好了先后次序,留足了约莫一丈的前后间隔,每两乘车马同时上桥。

    做到了真正的并驾齐驱!

    哒哒哒!

    十六乘车马分两列八节冲上通津桥。

    莫说百姓,恐怕龙溪镇上的官老爷们都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更无法想见拢共六十四匹马拉着车舆在桥上风驰电掣起来,竟有种战场上重骑兵奔袭的震撼感!

    这般阵势的车马在通津桥上理当直行无忌、畅通无阻!

    可偏偏就有人硬是要拦下这十六辆马车。

    随着马车冲入大雾,逐渐可见在通津桥中段处立有数道人影。

    肩上扛锤的方脸壮汉一人居先,余下的中年男子和六名女子分持武器靠后零散落位。

    八人赫然便是散人居蒙邡、冰忆等人。

    而能搞出这般车马冲阵的该是玉林龙无疑了。

    当跑在最前头的两辆马车正要抵达长桥中段时,蒙邡猛然一个深蹲,而后高高腾身跃起,在最高点处施展出千斤坠的身法,笔直砸落向右手边的马车!

    砰!

    呲呲——!

    一双筋肉鼓起的大腿踩在马车沿板前横木上。

    横木分毫不损,车辕却因横木受压骤然下沉,在桥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短暂的亲密接触便让车辕与石板难分难舍,咔一下车辕被石板卡停不前!

    车舆受车辕的牵连跟着出现前倾姿态,随而车轮离地高悬,车尾翘起!

    整辆马车仿佛在蒙邡一踩之下栽了个头贴地、屁股朝上的狗啃泥!

    在翘起的车舆重新砸落回地面之前,冰忆紧随而上,先是断去四匹马儿的缰绳,任受惊的马匹绝尘而去、远离是非,而后飞身落在前沿板上。

    双腿牢牢扎根于前沿板,配合着蒙邡,通过降低身体重心及脚力的巧妙控制,将车舆在半空中打横过来,横亘于桥面!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一辆马车横过来的长度当然不足矣封堵整个桥宽。

    后头数十匹马儿哪怕是骨瘦如柴的劣马,也能轻松绕行而过。

    但对于牵拉着马车而变得相较笨重的马队来说,任何障碍都会让疾行的马匹止步不前。

    尤其是当离得最近的第二列车马,刹不住脚,分别撞上为首马车的车舆与车辕,数匹马儿虽只受到些许小伤却因严重惊吓嘶鸣不停后,后头那些马儿自也不安地纷纷停步。

    是而,除了并排而行的左手边马车是被墨漓等人断去马匹缰绳,才拦停在前头五丈远外,余下十四乘马车尽皆被打横的第一辆马车给拦下!

    “哼哼!真是好算计!”

    幽幽叹息声似随着滔滔江流涌入众人耳蜗。

    这声音正出自玉林龙之口,只是众人未能分辨出其藏身于哪辆马车中。

    只能通过排除,确定最前头的四辆车马中并未藏人。

    “还是粗鲁了些,不比你聪明。”

    冰忆倒是很客气很坦然地承认了己方的计不如人。

    换他来,他会想着如何偷偷渡桥甚至泅水渡江,却绝对想不出这种蛮横地冲阵方式过桥。

    幸好他们人多,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全部拦下这些马车。

    玉林龙仍以空幽的声音问道:“你们当真觉得就凭你们几人能杀得了我?”

    冰忆笑道:“该是绰绰有余,要不然也不至于将你逼得如此费尽心机。”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表现!”

    空幽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唰唰唰!

    话音甫落,数十道黑影自江流中蹿升而出,现身于桥面左右两侧。

    毫无疑问,这便是玉林龙为对手准备的埋伏。

    而这些黑影统统都是东瀛忍者。

    只不过冰忆等人对此竟未太过意外。

    他们之中或许没人见识过东瀛忍术,但墨漓却听说过那场专为伏击中州五虎将之一牛轲廉牛将军父女二人的凝露台伏击战细节。

    那一役东瀛方面投入数百名忍士及数名精锐主将,险些让听雨阁一众好手悉数丧命。

    要知道那一趟护送牛家父女去往岭南的队伍中,撇去少为江湖人所知的云天观几位师徒不谈,还包含有现任啸月盟盟主莫殇,以及十四恶人中实力位列前茅的织女牛郎。

    所幸没有红裳撑腰,玉林龙已很难赢得东瀛人的信任,受遣而来的东瀛忍者不过半百之数。

    不幸的是九龙江江水流速可要比凝露台桥下河流快上不少,能蛰伏其中许久的当也更为强悍。

    只见五十名忍士跃过桥面两侧栏杆后,交叉收束在胸前的双臂便先后朝前甩出,动作整齐划一。

    千枚手里剑泛着寒芒划破大雾呼啸着冲冰忆八人射去!

    蒙邡见状直接钻入空空如也的马车中,以车舆为屏。

    冰忆则撤回至六女身边。

    七人聚拢一处,脚下绽放出青光阵法,地面上升腾起一堵风壁将众人护身其中。

    笃笃笃!

    马车车舆全为木制,在手里剑的击打下颤颤巍巍,甚至被射穿出数个豁口。

    也许东瀛忍者们集中火力,或能摧毁一辆马车,但也仅此而已,蔽身其中的蒙邡几乎不受影响。

    而由南宫涵雨和墨漓一同施展的休门足矣将手里剑尽数拒之于外。

    东瀛忍者现身后的首轮攻势一如既往地雷声大雨点小,并没能给冰忆等人带来任何威胁。

    “可惜只能借来这么十多辆马车,也可惜没有机弩可以布设在车舆内,不然,在你们拦车的第一时间,就得被射成马蜂窝。”

    玉林龙和散人居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自然也没指望着东瀛忍者这登场下马威便能了结对手。

    冰忆却一扫固有的温和形象,讥讽道:“不可惜,我们几人敢来拦你,自也料定当下这种景况,还会为你所驱使的多半是受武力胁迫,全镇施盐加上十六辆马车已算是不小的手笔了,想来到了桥南还有不少打手等着我们。东瀛人还愿出人帮你,已算是极卖你面子了。还是说,他们都是被你忽悠来的?”

    “呵,斗了这么些年倒是有些长进,还懂得用激将法。

    “想借此确定我的方位?

    “玉某便是站在你们面前,尔等又能拿我如何?”

    在东瀛忍者拔出腰间太刀冲冰忆八人发起攻势时,玉林龙便傲然负手立身于第三排左侧的马车车顶上。

    几乎于此同时,一袭黄衣已形如鬼魅地从东瀛忍者群中穿过,飞速向玉林龙欺近!

    不待玉林龙有下一句话语或动作,一道流光如惊鸿掠影,眨眼间与玉林龙交错而过!

    咔喇!

    墨漓同样出现在第三排左侧马车车顶,背对着玉林龙,立于其身后半丈处。

    面色煞白,身躯微微佝偻,本是握于右手中的匕首仅余断柄,右手尺侧鲜血淋漓!

    玉林龙刚写完“坚”字的执笔左手尚微微颤抖着,右手则轻轻拭去右侧脖颈淌出的一抹樱红,没有去回顾身后之人。

    轻笑着说了声:“果然是你!”

    一人是一时无力再战。

    另一人则是自认无法轻取敌手,安心等着友方来摘取胜果!

    今日一役,参战双方都很清楚玉林龙是关键中的关键。

    玉林龙一死,则一了百了。

    不论是沙庆,还是东瀛人都不会再留下来拼命。

    林北帮和李府兴许还会感谢冰忆他们帮忙斩断这层前尘纽带。

    是故,昨晚众人在客栈商议此役细节时,也认同了墨漓毕其功于一击的打算。

    一旦有近身玉林龙的机会,墨漓便不做任何保留地祭出最强撒手锏。

    没承想玉林龙不仅对此早有防范,甚至还防了下来。

    换作往常时候,玉林龙就算侥幸躲过一击,也该忌惮于墨漓的下一击。

    但历经南少林一役至今,墨漓始终未能得到充分休息,身体仍处于较为疲劳的状态,施展一次撒手锏已是极限,再勉力施为即当殃及性命。

    玉林龙也正是料定此点,这才敢于以身为饵,涉险试探。

    此时的玉林龙面上虽然挂着嘲弄的笑,但笑意中多少透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庆幸自己对这位首回碰面便教他吃了大亏的女子足够重视。

    庆幸自己通过蛛丝马迹,猜测出了这女子的身份。

    庆幸自己敢于布局,在此役之初就让敌手最具威胁之人战力大打折扣!

    接下来,玉林龙只需好好缠住这黄衣女子和冰忆,让东瀛人去冲锋陷阵。

    红衣教最出色的杀手沙庆便能完成收割,锁定胜局!

    ------题外话------

    关于引号的用法。

    以前以为说长段话用引号的话只需头尾就行。

    后来不知看的哪本书,是每个断句头尾都加。

    近来看了卖报的书,发现每个断句只加开头的前引号,只有尾句才加后引号。

    看着感觉怪怪的。

    前几天特地查证了下,卖报的用法是对的。

    前面的章节没法改了,就从这章改正吧。

    嗯,一本书里三种对错的引号用法也是全了。

    然而,不出片刻,玉林龙瞳孔骤缩、尚未收敛起来的笑容陡然一僵!

    就像是算尽了整盘棋,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却被反将一军!

    玉林龙看到了许是一生之中最让他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最为依仗之人还未有斩获,竟已落入了垂死挣扎的境地!

    ……

    ……

    相比起玉林龙,沙庆此时此刻心中的愕然与绝望更甚。

    如果说玉林龙对黄衣女子的提防是让这盘棋得以进行下去的关键,那他沙庆便是决定棋局走向的胜负手。

    那日从巷弄中脱逃后,玉林龙还是想方设法与沙庆取得了联系。

    对于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互不信任,二人默契地只字不提。

    玉林龙以其所掌握的闽地红衣教私产换来沙庆此番出手相助。

    沙庆从不掩饰自己的贪财好色,但他更信奉任何福分得有命来享。

    若非在权衡之后肯定这比买卖利远大于弊且风险可控,沙庆可不会来蹚这浑水。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被追了数日的玉林龙自然也摸清了除散人居五人外另三名女子大致跟脚。

    三名自染坊而来的姑娘,沙庆所了解情况或要粗浅些,操办过私产具体事宜的玉林龙却是门清。

    这些私产所暗中培养的人,只有到了管事职位才会照个人状况匹配授予基础内功修习。

    能把一门下等内功修习至圆满,最厉害也不过二流高手水准。

    余下舞姬、学徒能有三流功夫已属天赋异禀。

    玉林龙和沙庆不清楚三女是受了何种蛊惑帮忙带路,可在他们看来,即便三女都是洛江镇染坊的管事,即便三女这一路来不畏艰辛地勤学苦练,也无法对他们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在真刀真枪面前,她们不出现则已,一来到这大江之上,又或是到了桥南,只消一名东瀛忍着或是两个林北帮帮众便能够应付她们,再多些人则足矣将三女乱刀砍死。

    真正能给玉林龙带去威胁的对手从始至终便只有散人居五人。

    在玉林龙以身为饵诱敌上钩后,至少能牵制住敌方两人。

    而混在东瀛忍者当中的沙庆便可挑着万俟夫人或南宫涵雨下手。

    哪怕不能做到一击必杀,只要能创伤二人之一,对方势必大乱方寸。

    于时,整个局面便全在掌控之中。

    双方照面之后,场面形势果然与玉林龙所料不差,可谓波澜不惊。

    顶过东瀛忍者一阵手里剑攻势,再有黄衣女子的只身突袭之后,散人居一方八人已被分隔在三处,分散了战力。

    染坊三位姑娘背靠背应敌,万俟夫人和南宫涵雨环绕着三人攻防进退。

    冰忆则需一面尽快清敌,一面兼顾着五女安危。

    借马车蔽身的蒙邡只能独自为战,或尝试突围去支援黄衣女子,或与冰忆六人会和。

    玉林龙虽缺乏杀伐手段,但对付看起来状态不佳的黄衣女子当自保无虞。

    沙庆则照玉林龙所定计议裹身黑衣之中,浑水摸鱼,攻敌不备。

    放在平时,身躯肥硕、腰未配刀、手握双匕,混杂在黑衣人群中若不仔细观察,也不易被发现。

    遑论在这大雾蒙蒙且情势危急的纷杂档口,自当无人关心到来的东瀛忍者是五十人还是五十一人,更不会有人注意到沙庆的行迹才是。

    沙庆如一尾毫不起眼的游鱼随一众东瀛忍者绕过遭十来人纠缠住的冰忆,呈犄角之势包夹向于染坊三女相去四五步距离的万俟夫人。

    彼时沙庆离万俟夫人已不到半丈之遥,为求稳妥沙庆打算借东瀛忍者的拔刀攻杀做掩护,凑近三五步再动手,丁点杀机未漏。

    万俟夫人浑然不觉有条蝮蛇已锁定了自己命门,行将发起最隐秘、最迅捷、最致命的突击。

    岂料就在沙庆瞅准时机,步下刚刚完成发力,冲万俟夫人滑步杀去前,一声紧急示警教万俟夫人及时缩身退防。

    沙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去在意是谁看破了他的意图。

    他只知道万俟夫人同时面对着五名东瀛忍者的攻势,匆忙收招撤防只能躲开他的必杀一击,一旦遭到持续高压的攻势打击,势必招架不过十回合,还是死路一条。

    深知机不可失的沙庆不敢有分毫耽搁,脚下再一点,倏忽闪现在万俟夫人横剑之前,背于身后的赤血双刃凶光盈盈。

    眼见下一瞬双刃就要像蝮蛇毒牙横咬向万俟夫人的脖颈。

    哪知那蝮蛇头颅却突然卡在了似是凭空生出的三块石子间。

    原来就在沙庆突向万俟夫人的一瞬,染坊三女奋不顾身地帮着拦下这箭在弦上的一击。

    小影最先扑到沙庆后背上,左手抓向沙庆左手腕,右手紧握短匕朝其后心窝扎去。

    小莲生怕自己匕首握不牢靠反伤及友方,便先冲沙庆面庞掷出匕首,再为防范着沙庆出刀,整个身子贴挂在沙庆右肩,双手边摁住沙庆右手,边试图卸去其兵刃。

    小安则在沙庆面门来了一顿飞踹,许是自知腿脚过于绵软无力难以伤及这皮糙肉厚的大黑汉,遂改用新配匕首招呼。

    然,沙庆何许人也?

    曾也是红衣教十堂堂主之一,就是放眼当今江湖,依然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岂可让三个才触及江湖边界的无名女流给羞辱了?

    心中才闪过这般念头的沙庆后心窝处猝然生起一阵剧痛!

    他被伤到了!

    被一根匕首丢中面门。

    又被飞腿踹脸。

    于沙庆而言,简直如同挠痒痒般,不值一提。

    可后心窝处传来的痛楚却让他自疑适才是否忘了激起罡气护身,以致被趁虚而入!

    小安踹掉了沙庆罩在脸上的黑巾,苦痛让他龇牙咧嘴。

    一时未能挣脱开三女的束缚更让沙庆羞恼异常。

    “哈啊!——”

    沙庆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本是粗犷的面庞显得格外狰狞!

    被吓得失了匕首的小安紧闭上眼对着沙庆面门瞎打瞎抓!

    险些被丢甩出去的小莲完全不顾个人形象与安危,头下脚上紧紧将身子锁在沙庆右腿与右臂上,乃至张口狠狠咬住沙庆右手手背,只为让其松开手中匕首!

    而小影非但将插入沙庆后心窝的匕首又递进寸许,还不知动用了什么伎俩卸去沙庆左手的匕刃!

    谁都想不到三女会展现出如此决然拼命的姿态来限制堂堂红衣教第一杀手!

    屈辱、抓狂、不安等负面情绪交杂,沙庆几乎难以保持理智。

    他像是条胡乱扭动身躯想冲破、甩脱开三块石子所构成枷锁的毒蛇,却脱身不得。

    ……

    ……

    玉林龙在马车车顶之上所见即是沙庆这困兽之斗的景象。

    他诧异于染坊三女的表现,更不敢置信凭沙庆的能耐居然身陷险境。

    不说沙庆本就生得身强力壮,单说修有上乘土系功法《金玉功》最为注重体魄锤炼打磨,怎会被三个武艺平平的女子打得苦不堪言?

    他能看出沙庆此时的状态糟糕透顶。

    但他也自顾不暇,鞭长难及,束手无策。

    他已能听得身后劲风袭来。

    啪啪啪!

    玉林龙回过身,接连手架腿挡,抵住黄衣女子的拳脚。

    “要是你手里有对双刺,或者有柄匕首倒也罢了,想徒手制服玉某,也未免太过小瞧人了吧?”

    回应玉林龙的是一声轻哼以及更为猛烈的拳脚攻势。

    “花拳绣腿尔尔!”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玉林龙却已明白过来对方是想粘住自己伺机夺笔杀人,立马跃身跳到靠向东瀛忍者的马车车顶,与对手拉开距离。

    再甩出腰间缎带抽打向黄衣女子。

    如果黄衣女子再无其他手段,玉林龙倒是不介意继续与她一人拉扯。

    如果黄衣女子咄咄逼人,那玉林龙便要寻机会制住对方,再招呼东瀛忍者先帮着了结此患!

    ……

    ……

    “先帮阿璃!”

    八人被分割在三处为战后,冰忆第一次发出指令。

    玉林龙选择靠近东瀛忍者的同时,自然也靠近了蒙邡。

    蒙邡在乱战中朝冰忆六人所在处瞧了眼,虽意外沙庆竟在其中,但见对方双眼眼眶发黑、神色癫狂,却无力挣脱开小安三人的束缚,心中安定不少。

    便照冰忆所言朝墨璃与玉林龙交战处移动。

    蒙邡与冰忆虽然轻功一般,但都练就了对粗壮大腿,爆发力惊人,短距离移速只快不慢。

    在六名捕捉到蒙邡移步意动的东瀛忍者刮出刀芒前,蒙邡已嘭地撞入其中!

    三名东瀛忍者被撞得眼前金星乱窜、脑袋嗡嗡作响。

    未等三人回过神,分别听得各自头颅、面颊、胸口处传来轰然炸响。

    还没感受到头骨、面骨、胸骨塌陷碎裂后带来的剧痛,意识已彻底归入黑暗与混沌之中。

    短柄重锤在膂力千钧的蒙邡手中如臂使指,距离之近,更让对手避无可避。

    嗵!嗵!嗵!

    又是三声沉闷敲击声响起。

    又有三个黑衣蒙面人或横飞而出,或仰头栽倒,或在原地猛地一弹而后重重摔下。

    一人脑袋歪向一边,一人头掉向背后,一人胸口凹陷!

    倒地之后几乎没有传出半声惨呼。

    可倒下的人越是声息全无,尚未攻近前的东瀛忍者们便看得越是心惊胆战,手脚越发冰凉僵硬。

    原本围向蒙邡的东瀛忍者足有二十人。

    遭蒙邡一顿近身轰击后半数殒命。

    余下区区十人假若改换战术同蒙邡斡旋倒也罢了,要是接着硬拼,恐怕不出一盏茶功夫都要被捶出脑浆来。

    ……

    ……

    另一边,围攻向冰忆六人的东瀛忍者情况稍好。

    三十人只减员了五人。

    这一切自是得益于沙庆所造成的混乱。

    染坊三女近身与沙庆扭打缠斗,基本都是挂在沙庆身上。

    这一来,无疑成为东瀛忍者进攻目标首选。

    反而是冰忆、万俟夫人与南宫涵雨面对着近在眼前的沙庆投鼠忌器。

    是以三人只能主守,抵住东瀛忍者的攻势,将沙庆及三女一齐护在身后。

    若非杀敌良机近在咫尺,三人都不敢失位半步。

    不过,这般情形并未持续多久。

    大抵是在此役拉开序幕的一炷香后,沙庆终于怒吼着甩脱开接近力竭的三女,猛兽出牢!

    正巧看到这一幕的玉林龙心下却毫无欣喜之意可言。

    因为他能看出沙庆的状态很不对劲。

    尽管沙庆外貌彪悍粗放,但却行事却极为沉稳老练,否则也难成为红裳钦点的杀手一堂堂主。

    可眼下沙庆须发皆张,双目发黑,口齿流涎,看来神智已不甚清醒。

    是又中了什么毒蛊?

    在散人居手上才吃过暗亏的玉林龙如此作想。

    心却逐渐沉了下去,沙庆这般情况,他还能有所指望么?

    沙庆以实际行动向玉林龙做出了回应。

    “杀!”

    只见沙庆大喝一声,身形一闪,拿着右手中还未被缴去的赤月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月弧,从两道身影间穿过。

    二人登时如熟透的西瓜般,切半爆开!

    血水四洒!

    玉林龙却分明见得被沙庆一分为二的两个全是东瀛忍者!

    “呵呵呵!”

    “都是不堪一击的杂毛!”

    “老子弄死你们!”

    唰!唰!唰!

    肥硕身躯并不能阻挠沙庆动若脱兔。

    几个晃身间,他便扎入东瀛忍者群中,左冲右突,势不可阻!

    桥上像是突然多出条长长的血色丝带在空中舒卷飞扬!

    纵使东瀛忍者们已反应过来这人是着了魔,却已避之不及,很快死伤过半!

    约莫十个弹指后,赤黑色的肥硕身躯呆立不动。

    指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口中喃喃道:“你,你是……薛青?

    “你个病秧子不是早见阎王去了么?

    “还敢来找我麻烦?

    “哼,你说老子没法和你战上三天三夜?

    “那是没必要,这就来让你见识下老子的厉害!”

    语毕,沙庆朝前踏出一步,身子却歪斜着轰然倾倒!

    ……

    ……

    眼见大势已去,所剩十八名东瀛忍者毫不恋战,落荒而逃。

    蒙邡不肯放过他们,却也只来得及再砸死一人。

    没有一个东瀛忍者选择回头复仇,统统朝桥南夺路遁走。

    冰忆六人则不追穷寇,只把目光挪向同是呆立不动的玉林龙。

    玉林龙神态萧索,双眸之中充斥着被老天戏弄的绝望。

    他料定今日这一役事关自己生死,故而在做筹划时不敢有分毫马虎。

    只不过在他看来,他生的希望至少八成,死的可能两成已过多。

    只要冲破这八人的封锁,或是杀了这八人,他这条泥鳅便能投身阔海肆意遨游了。

    俄顷,玉林龙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同样是中段。

    上次是巷弄中段,他成功逃过一劫。

    这次是桥上中段,他已插翅难飞!

    玉林龙没有将目光投向冰忆、墨璃等人。

    而是看向了略显狼狈的小安、小莲、小影。

    轻叹道:“是我大意了,我的对手该是八人,而不只是五人。”

    言罢,玉林龙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选择了自我了断……

    晌午时分。

    秋日高高挂起,拨开早间的凄寒大雾,带来了几分暖意。

    街上,有商贩叫卖,伙夫行道,孩童笑闹。

    龙溪镇好似恢复了常时景象。

    在官府的积极配合下,李府善盐施发过程中基本未出现什么波折。

    不到两个时辰,大多百姓都已领得足额食盐,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帮着维持秩序的官差亦散去多时。

    余下或是得到风声晚的,或是从周边镇上远道而来的,才零零散散地往镇东赶去。

    说来在李府施盐时,官府只是帮忙核对各家各户的人口信息,最终是否给盐、给多少盐都是李府自家说了算,不得不说李府把这碗水端平得教大家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府当然也没规定江湖人不得去领盐,但冰忆他们还是没去贪这份便宜。

    八人在了结了玉林龙和沙庆之后,便去了桥南。

    通过提前埋伏在那的林北帮帮众,找上林北帮帮主要他们去料理通津桥上的烂摊子。

    以免事情闹大,惊吓到百姓,让官府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大家都没有好处。

    没有了玉林龙,林北帮自然不必同他们拼命,也接受了这提议,当作是回馈冰忆等人帮着断去前缘的报酬。

    之后,八人没有急着离镇,而是回到客栈补眠。

    连日追踪玉林龙,再与之斗智斗勇,早已教八人身心俱疲。

    尽管从事后结果来看,玉林龙的布置并不高明,甚至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毕竟,今早冰忆八人从拦下那些马车到玉林龙自杀,左右不超出半个时辰了事。

    玉林龙还不如在李府休息好了,再混入人群中过桥,同时安排东瀛忍者暗中保护。

    届时,冰忆等人反而将受在场百姓的安危所掣肘,束手束脚。

    如此大大增加脱身可能。

    但历经今早一役的八人却不敢否认玉林龙步步为营的算计已几近成功。

    为了彻底甩脱开八人,玉林龙至少在龙溪镇上设下了四道关卡等着他们。

    第一道即是李府。

    假使他们因为施盐之事,愣头愣脑地往李府钻。

    不管是昨天去,还是今日去,要么是被官府寻个由头给控制住,要么就将陷入人山人海中,不论心里如何着急,都只能任玉林龙轻易远去。

    第二道关卡则是那十六辆马车。

    十六辆马车要是同在一处,很容易引人注意。

    分散的十六辆马车则不然。

    从镇南不同巷弄中冲出来的十六辆马车,也从旁印证了李府确存密道。

    众人事后分析,不明白玉林龙为何不趁夜从地下密道溜走。

    只能猜测玉林龙或是对他们起了杀心,或是为祛除掉墨璃留在他身上的追踪手段,这才在李府多待了一天。

    至于那分散各处的十六辆马车作用之一便是为了混淆他们视线。

    冰忆等人要是分头行事,就难以拦下每辆单独行进的马车。

    要是只扑向一处,那恰好拦下玉林龙所乘马车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

    唯一破解之法就是在桥上。

    可到了桥上,十六辆马车的作用之二便体现出来了。

    那般形似沙场重骑冲阵的场面,没有点胆气和本事,绝无法阻住隆隆车马的去向。

    第三道关卡在桥下。

    上了桥,还能把十六辆马车拦下,那五十名东瀛忍者才有机会出手。

    第四道关卡设在了桥南,毫无疑问是最难的一关。

    要是冰忆他们选择了此处来阻击玉林龙。

    那么他们将要面对的,除了十六辆飞驰的车马、五十名东瀛忍者以及玉林龙和沙庆之外,还有百名林北帮帮众!

    百名林北帮帮众单独拎出来或也将在一炷香内被解决,可在敌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一旦己方出现一星半点伤损,劣势都会被无限扩大到殃及众人性命的地步。

    最终玉林龙落得个自戕的下场。

    也许正是因他手中资源虽多,却始终是孤身作战。

    李府、林北帮顶多听命行事,沙庆更与他是相互利用,却难同他齐心对敌。

    失去了红衣教那庞大的信息情报支撑,玉林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对手步步紧逼下,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反成作茧自缚,把自己逼上了不死不休的局。

    而冰忆八人怀抱着同一目的而来,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是故得偿所愿。

    不管怎么说,几日来殚精竭虑,大家伙都累坏了,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觉醒之后,冰忆等人便收拾了行囊,来到镇上口碑最好的酒楼,满足口腹之欲。

    李府施盐之举许是受迫而为,目的在于短时间内造成人流拥堵以给玉林龙创造脱身之机,但却能实打实地助当地百姓度过缺盐难关。

    未开店经营生意买卖的一户人家能领取十六两食盐。

    开设饭馆、食肆的则按店家大中小规模,分别配给三到一户人家的食盐份量。

    而原本食肆酒楼中的存盐便要教寻常百姓人家多上一些,如此在加上冰忆等人的慷慨解囊,要吃上一桌原汁原味的当地美食盛宴便也不在话下。

    等待上菜的时间或要久些,却不妨碍众人兴致高涨、东拉西扯地闲聊。

    聊着聊着,话题很快便来到了两件要紧事上。

    其一是何时启程回散人居。

    其二事关小安、小莲、小影三女的去向。

    尽管一路行来三女的所作所为已不限于找玉林龙或沙庆复仇,多少显露出希冀追随散人居五人的意愿,但长久以来人微言轻的处境,始终让她们羞于启齿,更怕被当面拒绝。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玉林龙也好,沙庆也罢,今日都已死在她们的面前。

    她们已没理由没脸没皮地跟着散人居五人同行。

    “咳咳。”见气氛不知不觉间突然沉重下来,蒙邡假装不适,咳嗽出声,握拳抵在嘴前,喃喃自语,“呃,这菜上得是有些慢哈!”

    小安闻言便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去催催。”

    南宫涵雨却眼疾手快拉住小安的袖子,要其重新坐下,说道:“不急不急,断盐太久,酒楼也很长时间没揭锅了,多等一会儿就多等一会儿,待会吃得爽快才是要事!”

    蒙邡赶忙道:“对对对,不急不急,我也不是这意思。”

    冰忆见状微微一笑道:“此间之事已了,接下来各位作何打算,不妨说说,阿璃你先来?”

    墨璃意会了冰忆言语间的意思,遂道:“我记得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找玉林龙。”

    冰忆道:“嗯,眼下剩的时间似乎不少。”

    南宫涵雨眉开眼笑地搓手道:“那是一路游山玩水回去,还是一路吃吃喝喝回去?”

    坐在南宫涵雨身侧的万俟夫人抬手笑着轻戳了下其脑门,道:“你啊~不怕吃多了长胖么?”

    南宫涵雨挽住万俟夫人的手道:“怎么会,大不了姐姐陪我一起多走路、少骑马!”

    听着话题就要被带偏,冰忆刚想插嘴,却听墨璃先道:“我倒觉得此地之事未尽。”

    冰忆虽有些不解,却也立马接道:“你的意思是?”

    墨璃道:“东瀛人从我们眼前跑掉了。”

    蒙邡双眼一亮道:“除恶务尽,这些东瀛崽子敢来中州闹事,咱们不如去把他们在闽地的窝都给端了!”

    冰忆看向墨璃。

    墨璃点了点头,道:“正有此意。”

    冰忆道:“要是公孙那家伙知道了,也会支持这打算。”

    言罢又看向万俟夫人和小安等人。

    万俟夫人微微颔首,表示没有意见。

    小安、小莲、小影三女却紧锁着眉,不知作何言语。

    冰忆道:“此去不同于追寻玉林龙,危险和困难都未知,当然东瀛人也可能翻不起什么波浪,是否要与我们同行,你们自己拿主意。”

    小安壮着胆子代三人表态:“我们,可以,继续和你们待一起?”

    冰忆笑道:“只要你们愿意,散人居欢迎你们的加入!”

    冀州秀岳镇。

    一果铺前杵着两个游侠扮相的年轻男子。

    一面大口咀嚼着手中水果,一面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其中身材较高挑的男子腰间插着把折扇,浑似个学着走江湖的世家公子。

    左手抛接着个软柿子,右手抓着颗硕大的苹果梨,一口就塞了满嘴,偏生还有闲隙跟边上那矮了半头的小子搭话。

    要说这矮了半头的小子更厉害了。

    不但嘴上吃着冬枣,手上拿着冬枣,还翻起衣襟下摆兜着十几颗半红半青黄的冬枣。

    那高挑男子说一句话的功夫,至少够这小子说上三句。

    果铺老板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但老实巴交未必就不八卦。

    今早这天气没有大太阳,还有习习凉风,虽说不错,但这客人实在没几个。

    老实汉子见这两年轻游侠在跟前唠叨了有一炷香功夫,居然没有移步的迹象。

    赶是不敢赶的。

    况且人家也是光顾了生意的。

    百无聊赖之下,觉得俩客人就在这站着说话,应也不忌讳旁人在听,便不由偷偷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还没听几句就听到什么“万两黄金到手了”。

    接下来俩年轻人再聊什么,老实汉子就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万两黄金到手”之后,该盖个新房子、给妻子添新衣买首饰、再多生两三个大胖小子等等如何用度乃至逍遥后半生的情景。

    “诶,两位小兄弟,刚刚听你们说是谁从朝廷那取走了万两黄金呀?”

    恰有三个好事路人听闻这话,好奇心大盛,忙不迭开口相问,打破了老实汉子短暂的白日幻想。

    语出惊路人的俩年轻游侠赫然便是梅怀瑾与鸡蛋。

    见有人如此好奇,鸡蛋也颇为礼貌地先把嘴里的冬枣剃去枣核吐掉,吞下枣肉,再抹了把嘴,热情道:“啊,各位兄台没有听说吗?”

    三个路人齐齐摇头道:“没听说。”

    鸡蛋一拍脑袋道:“噢,是小子记性不好,这是今日一大早从京城那传来的消息。”

    有人立马问道:“是什么消息。”

    鸡蛋一手抓牢了衣襟,站到一盖是被弃置的石条上,老神在在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今早切好得空,且听我细细道来~”

    未等路人有所回应,梅怀瑾却已是啃完了苹果梨,“切”了一声,抱臂跳上了石条,道:“说来也不长。”

    当即昂起下巴,吟诵道:“东瀛毒计祸中州,红衣覆闽古刹焚,群侠齐聚险折戟,幸有圣手逆乾坤!”

    言毕,梅怀瑾扫了下三个路人和果铺老板的眼色,问道:“这事可有听闻?”

    果铺老板一脸茫然。

    三个路人回味了下刚刚那诗,初时微微颔首,随而点头如捣蒜。

    “这事儿我们当然知道!”

    “说书的徐先生这两日都在说这事呢!”

    “那些东瀛人真是一肚子坏水,成天就想着打我们的主意!”

    “就是说,连南少林寺那样的千年古刹都被烧了,我娘是信佛的,还想着有生之年去那上柱香呢!”

    “也不知那些东瀛臭虫使了什么妖法,竟把二十年前的一个瓦剌将军给复活了,屠杀了不少闽地百姓,官府拿着没办法,也害了不少赶去屠魔的豪侠义士。”

    “得亏咱们中州还是人才辈出啊!有个戴着如来面具的年轻人横空杀出,一出手就把那瓦剌魔人的脑袋给拧了下来,大家伙这才得救。”

    梅怀瑾只简单作了首诗,三个路人就七嘴八舌的把不久前闽地发生之事给说明白了。

    原本没有空闲去听书的果铺老板也从几人嘴里明白了大致经过,脑海里想象不出那些场景,心里暗道,“听起来好像很可怕的样子,为什么他们笑的那么开心啊?”

    三个路人说得高兴了,鸡蛋却不高兴了,摆着副臭脸,嘴巴都懒得动一下。

    梅怀瑾却看都没看鸡蛋一眼,道:“那你们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有名路人回过神来,道:“诶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梅怀瑾抽出腰间折扇,摊开来扇了两下,说道:“接下来就是‘圣手入京领重赏,两厂共卫赴昆仑’。”

    三路人听言一阵迷糊,猜测起是什么意思来。

    鸡蛋委实忍不住,改换左手抓衣襟,抬起右肘要把梅怀瑾给拱下石条。

    “去去去,能好好说话吗?”

    梅怀瑾哼哼道:“这说得不明白吗?”

    鸡蛋回怼道:“你看人听明白了没?”

    梅怀瑾瞅了瞅四位听客,喃喃道:“好像没有,那该从哪讲起呢?”

    鸡蛋道:“那就从如来圣手领取万两黄金说起。”

    “黄金万两,我这辈子也没这见过这么多钱,连白银万两都没见过!”

    “我也没有,这么多银子能装多少马车啊?”

    “我只知道一些大户人家的马车,车舆中惯常都能坐四人。”

    “那朝廷给安排的马车能搭乘五六个壮汉不成问题吧?”

    “应该不成问题。”

    “那装下一车黄金也就不是难事了。”

    “你是说万两黄金也就五六个壮汉重?”

    鸡蛋伸出右手,拇指在回勾的四指指面上虚按,道:“掐指一算……”

    梅怀瑾收拢起折扇,打落鸡蛋的掐算,道:“听起来也不算很多啊?”

    鸡蛋倒意外没生气,继续道:“嗐!听着不多,却足够上百上千人花一辈子,够一个人花上好几个轮回了!”

    梅怀瑾道:“也是,不过这也是人应得的,毕竟是帮中州除了一大害。”

    “是极是极。”鸡蛋给出肯定,又接着发起疑问,“那么这么一大笔钱,该如何拿走呢?”

    就在两人这么一唱一和间,又有三两路过果铺的行人停下脚步,听着这俩年轻人闲聊般地说事,越听越觉有趣,便跟果铺老板买了瓜果,边吃边听起来。

    紧接着就听梅怀瑾敲着折扇看着鸡蛋,有些怒其不争地道:“刚不是说了用马车吗?”

    鸡蛋却质疑道:“真就一辆马车?”

    梅怀瑾道:“一辆马车够用的话,难道还非得用两辆拉?”

    鸡蛋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要把万两黄金运走,是不是阵仗越大越安全?”

    梅怀瑾道:“你是说万一路遇劫匪?那确实,把黄金分装在多辆马车上,就算遇上劫匪,能逃过一辆就赚一辆。”

    鸡蛋附和道:“对哩。”

    梅怀瑾道:“不对,这是朝廷安排的马车,有谁敢劫?”

    鸡蛋刚说了两字“难道”,便慌忙捂住了嘴。

    后边的话就算没说出来,众位听客们也已然知晓是“朝廷的马车就没人敢劫?”

    梅怀瑾补充道:“据说那‘如来圣手’到了京城后,只接受了朝廷简单的接待,便跟朝廷要了辆马车,再要了四名护卫,就赶车离开了。”

    鸡蛋讶然道:“竟是他自己的提议,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就不怕路上遭遇什么意外吗?”

    梅怀瑾道:“那可不,而且人家要来的这四名护卫也是极有讲究的。”

    鸡蛋道:“噢,如何个讲究法?”

    梅怀瑾以手掩嘴低声道:“两名来自西厂锦衣卫,两名出自东厂。”

    尽管声音不高,可不知何时围站在周围的十名行人还是将梅怀瑾之言尽收耳中。

    鸡蛋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道:“所以你刚刚诗里的‘两厂’便是东西厂,这‘两厂’出来的护卫难道有以一敌十之能?”

    梅怀瑾道:“嘿,这‘两厂’护卫,不仅有以一敌十之能,还代表了朝廷的脸面,要是这马车被劫了,这四名护卫都为此殉职,岂不是和朝廷对着干,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鸡蛋道:“所以那如来圣手就只挑了四名护卫跟着把万两黄金送到昆仑境?”

    梅怀瑾点头道:“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幽京。”

    鸡蛋道:“谁去抢谁就是和朝廷作对!那会不会……”

    未尽之言显然是“监守自盗”。

    梅怀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时候正是要妆点朝廷威严的时候,谁也不会去犯忌讳触霉头,朝廷更不会监守自盗自己打脸。”

    ……

    鸡蛋和梅怀瑾便这么不知疲倦、口若悬河地说道了近一个时辰。

    果铺周围围着的听众从四人增长到七人、十人、三十来人。

    老板初时还为铺子周围堵满了人而着恼,可当大家纷纷掏钱买水果解渴,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当然,作为临时客串的说书先生,鸡蛋和梅怀瑾也收到了不少热情听客献来的水果。

    二人也没客气,吃得慢些,可照样说得唾沫横飞有声有色。

    直到一大队官差和一顶大轿出现在果铺斜前方三十丈处的客栈外。

    这绘声绘色的二人说书节目才暂告一段落,众听客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散去。

    鸡蛋和梅怀瑾却是摸着滚圆的肚子相视一笑。

    “可终于来了。”鸡蛋伸了个懒腰,抬了抬下巴,“正好到了午膳时分,怎么样,再杀一顿?”

    梅怀瑾轻飘飘地道了句“走着”,当先领路朝那客栈走去。

    果铺老板听了这二人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也算听出了二人说话风格。

    猜出这“再杀一顿”就是再比比谁更能吃。

    看着二人挺起的肚子,再看看那间他从没踏足过的“红尘客栈”。

    暗自心惊,这还能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