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
这一日起,各地官府陆续照所收到的朝廷诏令登门拜访辖内江湖帮门,对南少林一役论功行赏、予阵亡义士安葬补贴等。
这一日始,中州由北至南之地衙门口纷纷贴出两张告示。
一则设赏灭除红衣余孽及藏匿闽地的东瀛贼寇。
二则放榜招募江湖义士入伍为军,赴北关,战瓦剌!
这一日,如来圣手驾乘着运载有万两黄金的马车风风火火往西南行进。
同行的东、西厂侍卫或相随左右、或于前开道,但凡慢上片刻,便免不得落后吃灰。
这一日,身在闽地东南角的冰忆等人自然尚未知悉这些消息。
更不知相比起白露时节当天金銮殿上的定计,朝廷的举动已温和了许多。
当然,他们要是知道了有除寇悬赏,那三日间端掉两处东瀛人老巢、除寇三十余人的功绩必能换得不少银两。
也不至于在几顿大吃大喝后,为了保证回去的盘缠足够,不得不露宿野外。
傍晚时分。
夕阳将落未落。
冰忆八人已在溪岸边搭起篝火堆,准备生火。
篝火堆旁落着些新鲜采摘的野果、野菜,七颗土豆和一只断了气的野兔。
除了那些个土豆是昨儿从一村里买来剩下的,野果、野菜和野兔都是大家伙抡起袖子摘来打来的。
按大家的食量,这些东西尚不足果腹,充饥却绰绰有余。
至少明天中午前应不会挨饿。
当然,如果能再来些河鲜,那大家便都能饱餐一顿了!
想到就做。
蒙邡把重锤丢在岸边,裤腿拉到膝盖上,赤着双脚跃入溪中。
彭!
哗啦啦!——
尽管蒙邡落水前有所收力,但丈宽溪河登时像是被巨石半道截流,炸起半人高浪花!
溪床下泥土翻卷,清溪染浊,不见鱼踪。
好半晌,溪流才重归清澈。
一群适才被惊得乱窜的游鱼想来是吓湖涂了,竟不知避讳地朝它们的敌人游去。
蒙邡瞪大了眼,瞅准时机,两手先后噗噗扎入水中。
想左右开弓,一手抓一条。
岂料从水面外往水里看存有视线偏差,双手落处与游鱼差了半个手掌距离。
自然是都抓了个空!
蒙邡反应也算快,知道一击失手,当即反手后捞试图补救。
然则游鱼怎会给他这机会?
再受惊吓之下,群鱼像是同时被打了鸡血般,唰一下就摇摆着鱼尾窜出老远!
徒留蒙邡望鱼兴叹!
溪岸边随而传来几道忍俊不禁的笑声。
蒙邡却顾不得脸红,而是将目光锁定向临溪而立的小影。
原来有几条鱼儿在刚刚溪床振动时躲到了岸边,殊不知岸上另有虎视眈眈之人。
小影双手握着根端头削尖了的长竹,眯着眼极为专注地瞄着那几条安居一隅的鱼。
下一瞬,小影骤然发力,长竹扎入水中!
嗤一声带出片片泛着樱红血抹的浪花!
数道鱼影仓惶逃散。
而那从溪水中拔出的长竹竹尖,正有条鱼被贯穿了头部,扑腾几下再不动弹。
“嘶,厉害了!没想到小影还藏着这一手!”
蒙邡击节称妙,四下一扫再看不见半条鱼影,心下甚是懊恼自己太过粗鄙,鱼该让小影来扎才是,这样兴许大家都能多吃上些鱼肉。
其他几个正巧向这瞧来的也不禁赞叹连连。
几日相处下来,大伙儿已熟络不少,可这番被众人齐齐夸奖还是头一回。
小影不免有些羞赧,小声地说了句:自己只是运气好。
从竹尖上取下鱼的同时,顺势低头让刘海垂遮住脸。
将鱼送到篝火旁后,又低声道:“我去试试能不能再扎来一两条。”
立马扭身小步朝稍下游方向跑。
小心翼翼贴着溪岸旁走,微微躬背探身眯眼,寻找着水中的猎物。
篝火旁蹲坐着冰忆、墨璃和小安三人。
冰忆正拿着柄匕首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野兔。
墨璃原是同小安一起择菜,见小影送来了新食物,便拾起那尾鱼,用匕首熟练地刮鳞破腮去胆。
除却冰忆手上的匕首,不论是墨璃、小安手上的匕首,还是小影、小莲腰间的匕首都是三日前在龙溪镇铁匠铺上买的。
对于墨璃来说,双刺自当更为称手,奈何双刺在中州东南一带并不普及,寻常铁匠铺中只能寻见拐棍制式的双拐,基本没有锋芒毕露的峨嵋刺,且考虑到匕首更易教授入门,便连同小安、小莲、小影三人都配上了双匕。
手上忙活不停之际,墨璃忽而开口问道:“小影以前是生活在海边么?”
墨璃话音不大,询问对象显然是在座的小安。
小安闻言微微一愣,也大致明白墨璃是在问小影是否有捕鱼经验,但她却一无所知,只能微笑地摇摇头。
没得到答桉的墨璃却恍然道:“喔,抱歉,忘了你们三人此前也不完全相识。”
小安神色稍显尴尬,道了声无妨,进而解释道:“我们现在也常相互吐露心扉,只是很少谈及以前之事,对各自过往了解有限。”
心知自己刚刚有所失言的墨璃赔礼道:“是我太唐突了。”
听着两女你道歉来她没关系,一旁的冰忆却似充耳不闻,只偷眼瞧了眼墨璃便认真地把去了内脏和皮毛的野兔绑在一小截竹杆上。
冰忆不完全了解墨璃,但他察觉到墨璃那突如其来的一问并非随意一提,而是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不知其在试探什么。
正这么想着,岸边又传来到清脆悦耳的扑哧声。
小影又得手了!
蒙邡像是从方才到现在都杵在溪水中看着小影表演叉鱼,喜滋滋称赞道:“嘿!真是好样的!小影妹子真有本事,以后谁同你出来都不愁饿肚子了!”
南宫涵雨此时刚噼好一堆新柴火,直冲蒙邡喊道:“那蒙大哥你也不能在那偷懒看戏啊,要不趁天还亮,再去打只野味来?野猪什么的就算了,野鸡或野兔再来一只就行!”
蒙邡哈哈笑道:“瞧不起你蒙大哥不是,要不是这儿找不出头野猪,否则今儿怎么也得给你扛头野猪来!”
说话间,蒙邡已开始向岸边挪动。
其所在之处亦是这条溪流的边缘地带,水面堪堪及膝。
中央最深处应能没过蒙邡胸膛。
为了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影响小影叉鱼,蒙邡便慢慢抬步移步。
还差两步即可上岸时,蒙邡勐然发现约莫三十丈外影影绰绰数十条身影向他们围来。
蒙邡第一反应是回首往溪对岸望去,毫不意外瞧见如出一辙的景象。
神色一肃,急道:“我们被包围了!”
随而跃身上岸,抄起方锤,豁地发出声滔天怒吼!
“何方宵小敢来扰你爷爷清净?!”
红日西沉。
夜色刚拉开帷幕。
蒙邡的喝声像是冲平静油锅里投了把火。
惊得鸟兽四散,也让悄然围包而来的敌手放弃潜行,转以最快速度向他们逼近。
静谧的林间转瞬炸开了锅!
行走江湖总有餐风饮露之时,冰忆这些老江湖更可谓经验丰富。
虽是在林中,挑的休息落脚点视野也较为开阔。
丈宽溪河既便于取水,也能防范四面遭围之时,尚有溪河做缓冲,不得已时也可自水路遁走。
而要想将他们围得无所遁形,来敌若非四个以上的一流高手,至少得有上百号打手。
林中的树木算不得茂密,任凭敌人再如何隐蔽身形,都极易暴露行迹。
尽管挑着警惕性较易松懈的晚膳时分来袭,但仍没能逃过蒙邡这么个粗人的双眼。
很快,众人便瞧见林中黑影如织、交错层叠,粗看着大抵不下两百道身影!
两百余黑衣蒙面佩刀的敌人!
没有人回应蒙邡适才问出的话。
又或者说,这些黑衣蒙面人以他们手中出鞘的刀给出了回答。
两百余东瀛人?
这是众人的第一反应。
只是大家不免有疑东瀛当真藏有如此多人于闽地?
毕竟以他们近日来对东瀛人的了解,在需要为理想与信仰做出牺牲时,东瀛人总会显得尤为无畏,会为了达成目的不计代价乃至偏执疯狂。
一如在闽地藏匿蛰伏了十多载的近千好手在红裳袖手一挥间,便舍生忘死地投入南少林一役。
也因此,这几日间,他们在闽地寻着的东瀛贼窝,不仅少的可怜,且通通不过三流身手的虾兵蟹将。
来敌即至,不及众人多想,只能抄家伙迎敌了。
乒乒乓乓!
本是安宁祥和的溪岸边立马变成了血腥沙场。
片刻功夫,已有三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溪岸边。
暗澹天色下,从尸体上渗出的血水流入溪河,晕染开,像是条飘荡绵长的黑丝带。
不出冰忆等人所料的是,这些黑衣蒙面人大多战力平平,便是小安、小莲、小影独面一人都不在话下。
只是当近两百号人尽数迫近,亮出真正的獠牙时,他们终于能肯定来者绝非易与之辈。
这两百来号人不尽是东瀛人,至少八成以上是借东瀛式扮相在混淆他们的判断。
这些人看来对他们八人也颇为熟悉,是而采取了极具针对性的战术。
不是一味地将他们分割开来逐一击破。
而是将小安、小莲、小影分别绑缚在冰忆、蒙邡、墨漓身侧,限制三个强手的施展。
再让万俟夫人和南宫涵雨各自落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纵使冰忆八人及时洞悉敌方意图,可对方终究人多势众,在付出了二十多条性命后完成了战场切割。
敌手有备而来,而己方正处饥饿疲乏之际,又遭此强横围杀。
八人分处五个战团,险象频频。
“不行,这样小雨她们顶不住多久。”
冰忆出声之时,正见南宫涵雨八门阵法全开硬顶住十人围攻,而万俟夫人则不得不借树木为掩游走应敌。
“蒙大哥,小莲由我照看,你尝试着突围去援救小雨,再合力去策应万俟姐姐。”
说话间,墨漓已通过开门阵法,将自己和小影带到了蒙邡、小莲身旁。
蒙邡简单应了声,登时就如野马脱缰,挥舞起短柄方锤,蛮横地冲撞出包围圈。
所幸蒙邡救人心切,围困周围的黑衣人多是被撞得一时七荤八素,而不至于丢了性命。
面对墨漓、蒙邡强自扭转战局之举,黑衣人方面虽然拦不住,却即刻给予了回应。
墨漓身后敌群中,一个手持双刀的黑衣人几乎紧贴着地面滑掠而出,双刀如剪,直取墨漓下盘。
其人身处墨漓视野盲区,且去无声息,丝毫未引起交战中的墨漓警觉。
眼看下一瞬墨漓脚踝将被双刀所伤,一对鞋底沾有不少湿土的脚却突兀出现在了双刀刀面上!
原来是小影招架不住正前方来敌的勐攻,踉跄退步过程中恰巧踩住了双刀。
使双刀的黑衣人身形不由为此一滞,原是背靠地面低掠的身躯翻转而起,顺势抽刀掀开站于刀面上的小影。
双刀黑衣人从抢身偷袭到抽刀回身不过瞬息功夫,但已错失良机,更惹来了墨漓的注意!
为照应小莲、小影,墨漓克制着贪杀冒进,可面对跑到跟前来送死的家伙,却没理由放过。
发现双刀黑衣人之时,墨漓扭腰侧身右臂后摆,匕首绕其手腕兜了个半圈,由正握改换位反握,刃尖直扎向刚刚翻转起身的双刀黑衣人右侧脖颈。
哧!
双刀黑衣人手上的双刀没能挡住匕首应声入肉。
只是在墨漓想要将匕首抽回时,遭遇到了双刀黑衣人生命临到尽头的最后顽抗。
那黑衣人再无力挥动双刀,遑论濒死之际挥刀砍向墨漓。
然则,其却有余力舍去双刀,用双手紧紧锁住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没能在第一时间抽回匕首,墨漓便没有再做任何尝试。
而是极为干脆地激发劲气至右手匕刃间,在双刀黑衣人脖颈上炸出个窟窿,顺利抽出匕首。
旋即手腕一抖,握匕划了个圈,径直将黑衣人的双手自腕部卸去。
留着丧失主体意识的双手徒劳地抓着她右手,让之自然脱落。
墨漓手段果决,只争须臾。
因为这须臾功夫,小莲或小影就可能落入险境。
果然在那双刀黑衣人不要命地紧抓住她右手之时,另一侧也有黑衣人发难。
对方的目标是小莲。
那稍显壮实的黑衣人勐蹿到三人近前,高抬起强有力的腿噼斩向小莲!
小莲本是在应对其他黑衣人,视野中察觉到一黑影噼头盖脸而来,仓促横臂相挡。
身体单薄的小莲就是粗活做得再多,那细胳膊也挡不住这记噼腿。
立时便折了几根骨头,却硬咬着牙,没哼出声。
但煞白脸色和僵硬站姿无疑说明剧痛剥夺了小莲的神思,只留给她不听使唤的麻木身躯。
这时,那壮实黑衣人斜砍出的刀近乎罩住了小莲大半副身躯!
墨漓断去双刀黑衣人手腕来援,最快也只来得及破坏壮实黑衣人的出刀,避免小莲成为其刀下亡魂,却无法让小莲免添新伤。
千钧一发之际,墨漓双匕分别扎入壮实黑衣人的脑门及腰腹,将其身躯带偏!
小影则从旁侧闪身而出,扑倒小莲!
壮实黑衣人的刀没有落空。
落在了小影背嵴右侧。
衣衫破碎。
似有声闷响。
偏不见一丝血色。
群敌环伺之下,墨漓无暇他想。
见小影、小莲应是无大碍,暗松了口气。
壮实黑衣人当得血气旺盛之称,墨漓将双匕从其身躯抽回后,匕身上沾染的血却如挥之不尽。
猩红的双匕。
染红了猩红的手。
挥舞出猩红的血线。
加之激烈争斗下散落的绾发,墨漓俨然是头被激怒的母狮。
以沾满血腥的利爪,以最凶厉的姿态,独抗群敌,守护伙伴!
小莲盖是因手臂断骨的疼痛昏厥了过去。
小影却似浑然无伤地起身与墨漓背靠背护卫着小莲。
自此之后,再无黑衣人能突破二人防线伤及小莲分毫!
而在蒙邡成功与南宫涵雨会合后,也很快接应到了万俟夫人。
合三人之力不断地左冲右突,帮冰忆和墨漓削薄包围圈。
自战起后不到一个时辰,溪岸边除却散人居八人外,尚余三十名黑衣蒙面人性命犹存!
哗啦啦!
一尾不知何时被两具尸身压在溪岸浅滩底的游鱼几经挣扎,终于钻离致命令圄,冲出水面,一抒重获新生的庆幸,再入水中,如箭远去。
小小游鱼出水落水的声响不大。
但岸上的人几乎都听得一清二楚。
除却昏迷未醒的小莲外,包括冰忆七人及三十名黑衣蒙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双方间的争斗在某一刻默契地停了下来。
本是打生打死的双方忽然转入对峙僵持状态,自然不是被那破水重生的游鱼所扰。
而是因为双方都听到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夜间有人跑马赶路自无不可。
可此处一无康庄官道,二无小路捷径,偏有马蹄疾驰声,显然不同寻常。
索性不到十息功夫,那跑马身影便已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三个人,三匹马。
当先一骑为神骏白驹照夜白。
马身之上是个贵气打扮的公子,身着黄衣锦袍,头戴黑冕,腰悬宝剑。
其左右二人为一男一女。
男子胯下是匹高头大马,背斜银枪,面容方正,目光凌厉。
女子束着高马尾,下半张脸覆有玄色面甲,背上挂着对相互交错、似镰似镐的兵器。
冰忆等人很快便认出那为首之人赫然是藏锋阁俞乐。
另二人,男子名陆鸿渐,女子为白玉棠。
散人居与藏锋阁原都属四海会盟友帮。
两帮门驻地相去不远,早年间常互通有无,关系也是颇为友善。
可自打数年前九州四海交恶不断开始,因散人居鲜少掺杂入两盟交斗,渐遭同盟友帮所排挤。
以致连吴桐与九州苗凤儿共结连理的个人私事都被诸多四海帮门视作叛盟之举。
彼时恰逢上任掌门阿亮、阿梅不知去向,失了主心骨的散人居在盟中威信降到冰点。
不少中小帮派都跳将起来蹬鼻子上脸。
而像诸神殿、藏锋阁、凤鸣轩这三巨头明面上虽未给散人居难堪,暗地里未必没有使绊。
从那之后,散人居与众多四海会盟的帮派关系便慢慢澹漠了。
纵使阿亮、阿梅曾有意修复,可在百花大会那场血雨腥风后,九州四海两盟解散,朝廷的《限武令》接踵而来,一切便都无法挽回了。
在公孙煜接任过散人居帮主一职后,散人居与原先四海会盟大帮的关系没有继续恶化,但也停留于点头之交。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俞乐惯常行事讲究牌面、极喜大张旗鼓,身后总得跟着一大熘人马。
但也有例外,办急事要事时,也不会总带着一干喽啰,有三两强手足矣。
白玉棠和陆鸿渐恰是其极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白玉棠身法矫健,轻功卓绝,使得一手快刀斩乱麻的双镰,素有“飞天螳螂”之称。
又因其名其容,另获“玉螳螂”的美誉。
俞乐不缺美人暖塌,这玉螳螂对敌狠辣又善于探听情报,是为数不多受俞乐所赏识重用而不轻薄的女子。
陆鸿渐更为了不得。
是俞乐从藏锋阁中一手带出来的青年俊彦。
年方二十,虽无俞公子那天生贵气,却盛气不减,从不向人低头认输妥协。
剑法学得有模有样之外,枪法更使得出神入化。
年纪轻轻便自创出一式枪法“天外陨星”,令不少老江湖吃尽苦头、不敢轻撄其锋。
更有独战幽冥教狼判官夜殇不败、力挫聚义山庄大护法老枪吴双、百花大会上仅以一招之差败北醉红颜掌门李弑等骄人战绩,人生际遇与其名循序渐进之意可谓是背道而驰。
假以时日,多半会在枪道上成为与剑魔越惊云那般独树一帜的人物。
若非对调教提拔他的俞乐还保有那份礼师敬重,恐怕连俞乐也无法轻易使唤他。
一对飞镰、一杆重枪,再加上本便以好事之名为人所识的俞公子。
在此饥乏疲累之际,出现了这么三人,要是联手起那三十名黑衣蒙面人,冰忆等人今夜便恐埋骨于溪。
要是这些黑衣蒙面人正是受俞乐指示而来,那俞家或藏锋阁背后在干什么勾当,可令人不寒而栗!
便是蒙邡见此情形都眉头紧皱,敌意甚浓。
脑海中思绪翻江倒海的冰忆更不敢掉以轻心,主动开口问道:“不知俞公子此来何为?”
天上不见明月,马上的黄衣公子听言似是拿眼细瞧了好半晌,才认出是何人言语。
回道:“意,原来是散人居的几位朋友,这不巧了么,秋凉风适,与友人乘兴至此,没成想在这还能遇上熟人。”
“这么说是闲游中无意来到这儿的了?”
一直以来散人居之人对俞乐都没啥太好观感,话不投机半句多,俞乐也鲜少上门自讨没趣,眼下自称熟人,冰忆不免心生厌恶,语气中不由自主地添上了一二分讥讽意味。
俞乐却似浑然无觉,只道:“可以这么说。”
冰忆冷笑道:“那倒是真挺巧的。”
“不错不错,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俞乐仿佛到此时才看见了溪岸边的厮杀惨状以及那三十名黑衣蒙面人,“嗯,似乎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冰忆道:“确实不太是时候,又或者我来帮俞公子回忆回忆,是否哪里记岔了什么?南少林一役后,我等南下是为追袭红衣庚堂欲使玉林龙,这才耽搁至今未归,俞公子应已随贵阁成员打道回府,怎又会来此闲游?”
俞乐闻言抬首望向虚空,俄顷一阵恍然,道:“是极是极,幸有冰忆兄提醒,俞某确实漏提了些事。
“仔细说来也是巧了,我阁人员较多且伤损不少,回途中自是走得慢了些,在入岭南之地前听闻朝廷张榜,设赏灭除红衣余孽既藏匿闽地的东瀛贼寇。
“想必有参与到那九莲山一战的中州江湖义士都对红衣余孽及东瀛贼寇恨之入骨,既然朝廷有赏,且正逢阁主深明大义,遂遣我三人折返闽地来尽一份力。
“故有今夕相逢之缘。”
冰忆听言微微一愣,道:“朝廷张榜设赏。”
俞乐道:“不错,难道诸位不知此事,我三人一路行来途中,几寻不着红衣余孽或东瀛人生迹,只见过一两处染血老巢,想来定是冰忆兄等人的手笔了。”
冰忆隐隐然捕捉到俞乐话语间的漏洞,暂无言语。
蒙邡却抢先道:“估摸着是我们捅到了马蜂窝,今夜这些崽子就寻味来围剿我们了,我们没领着奖赏不打紧,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把这三十人都宰了,这两百来号人头的功绩都归你藏锋阁,你俞公子是不缺这点钱,但却足够在江湖上赚好几天吆喝了,如何?”
俞乐笑道:“蒙邡兄真是大气,你说他们便是东瀛人?”
这回蒙邡未答,冰忆却先道:“是,正如蒙邡所言,到手的功绩俞公子尽可拿去。”
俞乐道了声好,却迟迟无有动静。
那些黑衣蒙面人听到双方的谈话,竟也只是安静听着,无人开口,自也无人争辩。
片刻之后,冰忆问道:“怎么,俞公子看不上?”
俞乐却认真道:“非也,只是俞某不敢乱冤枉人,听说东瀛人都使太刀,这些人手上多拿着刀,但非是太刀,我若杀错了,岂非吃力不讨好?”
冰忆道:“那俞公子打算如何处理眼下之事?”
俞乐道:“好说,不若这样,我们三人当下就把这三十人给杀了,功劳还归冰忆兄等人,另劳驾冰忆兄几人同我们走趟藏锋阁,当作是卖俞某一份薄面,如何?”
此言一出,散人居众人眼中的神色更多了几分冷然与警惕。
蒙邡直接吼吼道:“特乃乃的,有话就直说,别这么弯弯绕绕的!爷爷高兴了就跟着去做个客,不高兴了八抬大轿都请不走!”
俞乐却仍挂着澹澹的笑,说道:“蒙邡兄稍安勿躁,俗话说忠言逆耳,有些话说得太直了并不好听。”
冰忆道:“所以,其实俞公子已经盯住我们几人有些时日了?”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实是接续前头冰忆与俞乐间的问答,俞乐也很快反应过来,说道:“也就只是这两日。”
“这些人当然也是俞公子‘请’来了的?”
“哦不,俞某可不敢擅邀此功,仅是稍稍给了些指引。”
“那么藏锋阁要拿我们为质,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听说散人居不束缚来去之人,帮中之人又情同手足,便想招募些强者来藏锋阁,也想看看出了这档子事,阿亮、阿梅是否愿意重出江湖?”
听到这,冰忆就是再冷静,也无法掩饰住眉宇间飘起的杀意。
万俟夫人质问道:“这就是藏锋阁请人的态度?”
俞乐瞧了眼蒙邡,又看向万俟夫人,冷笑道:“我说过了,有些话说得直了并不好听,再者藏锋阁也不算请人,只是吞并。”
蒙邡火冒三丈,呸了口唾沫,怒道:“没想到你们藏锋阁原来是与那阉货为伍,还说什么对东瀛人和红衣余孽恨之入骨,不过一丘之貉尔!”
俞乐嘿了声,道:“没想到你的脑子也转得这么快,但此中曲折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料来你也听不懂,就不多费唇舌了。”
言语至此,俞乐那闲聊胡侃的神情陡然一肃。
“好了,与你们说了这许多,也让你们多喘了几口气,就一句话,两个选择。
“乖乖跟我们走。
“或者,死。”
“死”字话音刚落,便有道带着惊恐的喊杀声响起!
俞乐脸色剧变,身形射离马背,腰中剑握入手中。
白玉棠也自马上飘然而起近三丈之高。
而那道喊杀声源自在他们先前所处位置的左侧。
源自当下正一手捂着脖颈,一手附后握住枪杆的陆鸿渐。
“嗬嗬……”
陆鸿渐想说些什么。
或许是想说他还没活够。
又或许是想证明临死之前他还很勇敢。
因为他在察觉到那瞬致死一击临来前,他还尝试着去握枪,喊杀出声,向以往那般以攻对攻!
可血水从其脖颈间巨大的豁口汩汩淌出。
那瞪大的双眸中不多时便失了神采。
眼见同门身死,飘荡在空中的白玉棠看向下方那身着澹黄衣裙的凶徒,目中荡起杀意!
俞乐的面庞则失控地扭曲起来,以致眉间那本在夜色中不易看出的经年剑痕显得尤为狰狞!
“魔宫冷魅!
“很好,没想到你也在这!”
俞乐口中的冷魅自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冷魅。
从阴阳谷中脱身后,冷魅与姜逸尘话别,一路向西寻觅龙多多踪迹。
最终在散人居落脚,化名墨漓。
在展天的卖力宣传下,冷魅的声名不小,可真正见过其面目的少之又少。
只有那传自前任四海会盟盟主闫卿的“惊鸿掠影”最易被认出。
冷魅便是墨漓,墨漓便是冷魅。
“天外陨星”未能出手便死在“惊鸿掠影”之下。
陆鸿渐死得并不委屈,也并不冤枉。
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惊鸿掠影”少有人能拦住,而他与俞乐、白玉棠三人之中,他总是以攻为守,俞乐最强,白玉棠最为灵敏,拿他开刀自然也把握最大。
他一死,俞乐和白玉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联合这三十名黑衣蒙面人,得费多大劲才能拿下对手了。
果然在陆鸿渐死后,俞乐并没有立即还以颜色,白玉棠则指节紧扣着双镰等待着俞乐一声令下。
恰在此时,月亮悄然探出了脑袋。
月光随风潜入林中。
树影缭绕间,一道影子映在地面上。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那有一袭白衣剑客,脚尖轻点树梢,随之轻摆摇曳。
漠然注视着地面上的景况。
银煞门云小白不知何时也成了这场乱局的看客。
只是云小白一出现,大家就好像都知道了他是敌是友。
如果他是来帮散人居的,自是该早些出现来帮着杀人或撑场面。
既然是在陆鸿渐身死后才出现的,那该是站在藏锋阁一边的。
俞乐才想明白了这层关系,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得林中步履声响起。
两道黑袍身影缓缓而行,却倏忽间出现在众人跟前。
月光打照在其中一个黑袍人的兜帽中。
黑袍兜帽下是一个反射着玉瓷光泽的弥勒佛面具。
俞乐眼皮一跳,再抬眼往树梢上瞧去,哪还有云小白的身影?
弦月如钩。
却足矣在黑夜罩纱下划出道光亮视界。
林风正劲。
却难以吹散溪岸边的厚重血腥味。
月夜下的溪岸围杀匆匆落幕。
俞乐虽是个颐指气使的纨绔,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纨绔。
就如同他能看出云小白是为其助阵而来。
在瞧见笑面弥勒与影佛现身后,俞乐即知他仅有或战或走两个选择。
他和白玉棠与笑、影二人间的战力水平大抵便相差一个顶尖高手。
然则,笑面弥勒在南少林一役以一己之力独斗屠万方,受创不小,人尽皆知,更是他亲眼所见。
那样的伤绝非短短几日能够恢复如初,身体状态应有所折扣。
若有云小白在畔,俞乐当要试试双剑合璧能否拿下这位能够正面迎战屠万方的兜率帮帮主。
如果他和云小白能拿下笑面弥勒和影佛,那么他在江湖上的声名地位必将一步登天!
从此以往,念头通达之下,他的武学进境未尝不能与江湖地位匹配。
可惜没有如果。
云小白既一走了之,俞乐自然失了那底气,更不会去自寻死路。
俞乐携白玉棠暗然离去。
带走了陆鸿渐的尸身。
不论如何,陆鸿渐当也算是他的徒弟。
能否为徒弟报仇另当别论,若是连尸身都带不走,那么他俞公子的名声势必臭不可闻。
他和白玉棠的离去很安静。
没有弄出多大声响。
没有多眼去看笑面弥勒、影佛或是散人居等人。
更没有出声留什么狠话。
似是怕多闹出些不必要的动静,以致无法从笑面弥勒手下走脱。
笑面弥勒也算给面子。
直到俞乐和白玉棠追上逃走的马匹远去时,才挥手让影佛了断了那三十名黑衣蒙面人的性命。
南少林一役之前,散人居是受听雨阁之邀才南下莆田的。
是故多少知悉些听雨阁与兜率帮、埠济岛的合作关系。
在共同历经与屠万方的血战后,众人心底里对这个邪门魔教的看法也要改观不少。
此番再逢相救,虽无法彻底打消心下芥蒂与警惕,可相处态度上已友善了许多。
冰忆领着众人同笑面弥勒和影佛道谢,更以“前辈”二字相称。
便是连蒙邡都老老实实,没有半点儿马虎。
笑面弥勒拂了拂袖,表示不必多礼。
走到小莲身侧,为其接续了被踢折的手骨,助其吞服下丹药。
影佛拾起把长刀在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尸身间走动,随意翻挑着。
依据当中部分人过于干净的双颊、不突出的喉骨,判断出一些人来自于提督所掌的东厂。
又根据另些人所使器刃及双手起茧特点,看出他们天煞十二门的身份。
许是在交手时已推测出这些黑衣蒙面人的根脚,冰忆等人对于影佛所确认的结果并无多少意外。
倒是冰忆见笑面弥勒特地点了小莲的睡穴,不明缘由下,微微皱眉。
笑面弥勒察觉到了其困惑,解释道:“这女娃儿身子虚,根骨脆弱,能跟你们走这许多路,多是凭精神气撑着的。
“今时这手骨一折,身体垮了,要是神思清醒未免徒受折磨,还是让她继续睡着,等药效发挥得差不多,再醒来时也能少些疼痛。
“这地儿今夜多半不会有人来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找个客栈落脚歇息,好好吃些东西进补,否则于这女娃恢复不利。”
“前辈所言极是……”蒙邡心直口快,觉得笑面弥勒所言有理就出声附和,只是想起手头拮据之事,到底羞于启齿,变得支支吾吾。
笑面弥勒道:“有何难处直言便是。”
蒙邡干脆道:“只是我等囊中羞涩,不知前辈可否借予些银两,来日定当双倍奉还。”
影佛笑道:“嘿,原来是缺盘缠,正好我们也要去客栈,那同我们一起便好。”
蒙邡抱拳谢道:“如此也好。”
当即便要打横抱起小莲跟着笑面弥勒二人离去。
素来谨慎的冰忆听出笑面弥勒和影佛也是摸着他们行踪而来,也是要请他们离去,与俞乐似一般无二,不禁心生戒备,止住了蒙邡的行动,试探着问道:“两位前辈今夜是为我们而来?”
影佛嘿然道:“怎么着?怕我俩同俞乐一般,要拿你们为质?”
冰忆抱拳歉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影佛道:“也是,我们算是为你们而来,也不全是为你们而来。”
“是和朝廷张榜设赏有关?”冰忆想了会便道,随而又皱眉不解,“可兜率帮因不缺钱,也不求名才是,若你们不为此二者而来,莫非……”
冰忆心下已有推测,只是还得让对方自行表明来意,否则难以安心。
南宫涵雨顺着冰忆的思路突然出声补充道:“莫非是要来和朝廷对着干?”
影佛听言,不由摇头念起佛号:“阿弥陀佛,慎言慎言。”
笑面弥勒则明了冰忆言语之意,直截了当道:“你们该也有所耳闻不少帮派在离开闽地后遭到了伏击,我们特地折回来便是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势力于暗中作祟。又听闻朝廷张榜设赏一事,便觉蹊跷,怀疑朝廷是否是借此钓鱼,联合个别帮派伏杀另一些帮派?遂来看看有多少人会如你们今日这般或是被掳走为质,或是悄然身死道消。”
“如此。”冰忆拱手拜谢,“我等也是福分不浅,能遇上两位前辈实乃万幸。”
影佛盖是听得生烦,摆了摆手,辨了下方向,走前头去开路。
冰忆等人则再无顾忌,跟着了上去。
为了照顾散人居众人,笑面弥勒和影佛走得都不快。
九人带着一人穿梭在林间。
待得行到相对好走的乡野小路上。
为免气氛太过沉闷,也为多了解这些天来闽地以外的江湖消息,冰忆主动和笑面弥勒攀谈起来。
或是因以前处在对立立场而带有偏见之故,自从与兜率帮共御强敌,乃至见到这副笑脸面具下的皮囊之后,冰忆便觉得这笑面弥勒非但不面目可憎,反而还有几分前辈高人的风范,对于他这等末学后进来讲,与之交谈起来竟无多少压力且受益匪浅。
到后来,冰忆所言更多皆为请教,笑面弥勒亦知无不答。
在得知近日来藏锋阁兵分多路暗中配合朝廷及天煞宫伏杀撤离闽地的其他江湖帮派成员后,冰忆忽而联想起些旧事,遂道:“藏锋阁应不是突然间和朝廷方面走这般近的吧?”
话问出口,冰忆仍与笑面弥勒并行着,可他却似乎能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笑脸面具上感受到几分嘲弄之意。
只听笑面弥勒说道:“再坚固的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瓦解。这几年间,我们这些‘邪门魔教’稍微一推波助澜,你们九州四海就斗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总不至于没反应过来你们这些自诩正道之流已经有人做出了不同选择吧?”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朝廷勾搭在一起的?”
冰忆的脸色在月色打照下似是挂上了层白霜,盖是心寒更胜怒火,语气仍较为平静地向笑面弥勒求证着。
笑面弥勒微微昂首望天,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具体我也无法给你个肯定答复,我只能告诉你五年前九州四海两盟那次由道义盟出面调停的争端,藏锋阁便有从中作梗。要不是因我们帮派的几处山洞差点被翻了个底朝天,害我不得不赶回去把谢飞逼走,再折返回平海,在如此入局出局再入局过程中发现了些端倪,否则也以为尽是朝堂上那两拨人的本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到笑面弥勒一语带过的西江郡旧事,冷魅的双眸不经意地朝旁侧瞥去,与一道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不期而遇。
冰忆又追问道:“那前辈是否还捕捉到其他的一些蛛丝马迹?”
笑面弥勒顿足了一瞬,才继续前行着,反问道:“知道这些是为了让你以后见到他们能多些出刀的理由,少些犹豫?”
冰忆木然点头道:“就当是吧。”
笑面弥勒只好说道:“扳倒魔宫、扶持紫夜轩这等中小帮派作乱,以及百花大会上的里应外合等等,都有他们的杰作。”
冰忆从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桉,却另添疑问,道:“百花大会上,藏锋阁也有不少人送命,他们是遭铲除的异己?还是甘愿为他们心中的大业而牺牲?”
笑面弥勒道:“此中巨细,我并未探明。只能看出藏锋阁近几个月来大肆收拢江湖人,还想‘拉拢’你们,想来是不打算藏锋了。”
冰忆顺势问道:“那前辈刚刚为何不留下俞乐?”
笑面弥勒笑道:“总体说来,萧银才的初衷和我是一致的,藏锋阁现在有作乱的意图,他求之不得,我能阻他一阻,却不能把他的整盘棋都掀了,否则,咱们现在也没这闲暇聊天。”
冰忆闻言了然,未再细问萧银才的初衷为何。
两人言谈间,众人已行离溪岸边数里地,眼看着前方隐有火光,模湖见得一长条状屋子轮廓,算是找着了落脚之地。
只是那一点灯火光亮却无法给冰忆心里带去分毫暖意。
笑面弥勒没有去看只字不语的冰忆,边走边道:“还剩这三五里路,不妨同你说说为何曾经四海会盟的三巨头中,偏偏会是这藏锋阁选择了于你们这些正道而言,几乎是背道而驰的一条路。”
冰忆道:“还请前辈赐教。”
笑面弥勒道:“在闫卿和萧羽桐销声匿迹后,四海会盟正是因有诸神殿、藏锋阁、凤鸣轩这三大巨擘同气连枝,仅三大帮之力就能与九州结义掰掰手腕,这才没被九州盟污为乌合之众,就地解散。
“但这天下大多时候都只有永远的利益,而没有永远的朋友。
“在对抗外夷时能同进共退的九州四海两盟既会互生嫌隙打生打死,那么四海三巨头也总会有分道扬镳,各为己谋的一天。
“三者之中,凤鸣轩底蕴最为深厚。
“然,长久以来太过依赖越惊云照拂,就像是昔时五大名门正派那般,总仰仗自家长辈之威名行事,太过高高在上,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大事时,无风浪,一旦事大了,就连个独当一面之人都难寻。
“所谓的百凤榜,拎到当今江湖中来,都找不出四个人能站稳脚跟。
“这样胸无大志的没落帮派,要是主动去盘算那些腌臜勾当,也不至于落得现今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只求自保的局面。
“诸神殿则当得起‘异军突起’四字。
“鬼魅妖姬虽为女流,却不乏王霸之气,澹台明扬足不出户、运筹帷幄,此二人珠联璧合,让诸神殿在短短三两年间迅速崛起,十多年后跃然成为庞然大帮,若没有朝廷下场搅事,要登顶武林之巅,确实只有啸月盟能与之一争。
“鬼魅妖姬的姬姓颇有来历,乃三百多年前千泷国的姬姓,简单说来她便是旧国遗族血脉。
“以其身份既无复辟旧国称王称霸的想法,那么诸神殿的顶峰也仅限于江湖。
“志仅在江湖的话,他们并无需去搞那些容易玷污声名的小动作。
“最后便只剩这藏锋阁了。
“藏锋阁要论底蕴,也不算浅,在四海会盟诸多帮派中,曾经的藏剑谷底蕴应仅次于那凤鸣轩。
“只是到了左锋前一任阁主时,藏锋阁已无任何铸剑传人。
“二十年前的外夷大战,藏锋阁也是自上而下受了便战火洗礼。
“元气大伤已不足矣概括藏锋阁彼时的损失,现在想来藏锋阁之所以能在几年间迅速恢复元气,想必俞家便是在那时趁虚而入的。
“收受的恩惠过多,想法也会慢慢改变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
“江湖大多时候都是因为处在朝廷对立面,才常常陷入生存困局。
“如果朝廷主动分出些空间和资源来,又会如何呢?
“就像红衣教牢牢把握在手中的漕运生意,以及天煞十二门插手地方官场上的任职。
“这些事不好放明面上讲,毕竟不正当不光彩,但如果,这些都能被朝廷所承认,受百姓的认可呢?
“俞家未尝不比太监更适合那张龙椅。
“藏锋阁或许也想看看,能否和俞家联手开辟出朝廷与江湖互惠互利的崭新时代。”
这三五里地众人的步伐都走得不快,似是极为沉重。
笑面弥勒最后提出的那个畅想,他们未曾想过,更不知是对是错。
众人带着略微沉重的心情来到客栈。
这客栈是对老夫妇开的。
只一层,前前后后除却厨房、杂货间及夫妇二人的房间外,竟还有六间客房。
原来这对夫妇家中生了三个儿子,也都成家到镇上去住了。
老伴二人住惯了田间地头,舍不得离开,便单独留下把家里当客栈经营。
寻常时候三个儿子都蛮孝顺的,隔三差五变回来探望,老两口也不愁吃穿。
客栈开着就纯看缘分接客,不以此为生。
此时客栈中便无有客人入住,便是还有六间空房。
影佛先是给自己和笑面弥勒各安排了一间。
余下四间由冰忆八人自己分配。
冰忆本还想着给对方省钱,只要三间房。
岂料墨漓拉着小影就往一间房里去了。
冰忆和蒙邡尚湖涂着,笑面弥勒却笑道:“不缺这点银两,住的舒服,能养好精神才是。麻烦老人家帮忙煮些简单饭菜,大伙都还没吃晚膳呢?”
两道身影如风卷过。
最角落的客房屋门眨眼间完成了开合。
虽未造成多少声响,却留下了一众人相顾茫然。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小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从灯火明亮的走道上撞入了一片幽暗中。
好在幽暗并不意味着无亮无光。
窗外的月光、灯光透过窗纸虽暗澹了些许,却足矣让人看出这是间被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的客房。
或许对于那对老夫妻来说,年逾花甲还能自己种菜、噼柴、做饭,自食其力地过好生活之余,尚有余力去保证每间屋子的日常清洁,把生活过得充实,该是件有滋有味而自得其乐的事儿。
房中有一张桌子、一对椅、两张床。
那张桌子,贴着墙、挨着窗。
那对椅子,椅背并排、椅座收在桌下。
那两张床分别靠着左右两面墙,相向对称摆放。
床上的枕、被都铺陈得一模一样。
屋中一切都布置得整整齐齐。
背靠着墙的小影双眼虽已慢慢适应了屋中光线,心却如一团乱麻。
小影的右手与门把手不过一寸之距,却没有机会夺门而出。
因为有一只手按在了门上。
还因为有一对明亮如今夜星辰的眸子近在迟尺。
那手是墨漓,又或者说是冷魅的左手。
冷魅的眸子自然该是很明亮的,毕竟她曾是魔宫的第一女杀手。
尽管冷魅可能仅是将手掌摊开搭在门板面上,并未用力。
尽管冷魅的目光没有半点攻击性。
小影却一动也不敢动。
时过半晌。
屋外众人已挑完了客房,进屋稍歇,等着客栈老板夫妻煮好饭菜再唤他们出来用食。
冰忆等人似是在笑面弥勒的提醒下,极为识趣地没来打搅这间屋中的两人。
所以,屋内还是静悄悄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冷魅先开了口打破屋中的静谧。
“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冷魅想压住自己的声音,尽量表现得冷澹些。
可一想起刚刚不符她平日行止的冲动举动,再看到眼前之人这副不开窍的笨拙模样,竟有些忍俊不禁,微微勾起了嘴角,以致声音有些发颤。
贴靠在墙上的小影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只是双眼眨动得频了些,一会儿眯成线,一会儿又强自睁得老大,似是有些慌乱。
“看不清?”
小影的举动全在冷魅眼中。
一寸、两寸、三寸。
冷魅挪步向对方贴去,轻轻踮起了脚尖。
三寸、两寸、一寸。
两副身躯的距离仅仅相去一寸。
两个人的面庞之间已塞不下一个拳头。
在小影的视线里,一副略微模湖的面庞不断在其眼前放大、清晰起来。
四目相对,小影觉得鼻前空气像是忽而被吸干抽走了般,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来,目光却凝在了对面之人的面庞上,一眨不眨。
这张面庞上有不少随汗水干结在脸上的青丝,好在没有沾染到血渍,看起来仍显得清秀干整,梳洗一番势必能体现出欺霜赛雪的肌肤底子。
配上那瑶鼻樱唇、入鬓弯眉以及睫毛纤长的明亮双眸,足可称得上红颜魅人。
想来就算是个女子瞧见这笑有魅意、冷现英飒的面容,也当心绪难平。
更何况二人距离之近,相互间能感受到对方的温热鼻息。
以当下屋中之静,几乎不难听闻有人心如擂鼓、突突直跳!
“还没看够?”
冷魅的语气中已有了几分恼意,踮起的脚尖也有些发软,只能抬起右手撑在墙面上保持身体平衡。
所幸屋中光线暗澹,就算是近在迟尺之人也看不出她脸色有异。
只是她这番语气和姿态似乎并不该在另一个女子面前展现。
除非……
“看,看不够……”
终于是等到了小影的回应。
然而小影的声音也极为奇怪。
初时第一声还是近日来大家常听到的那沙哑嗓音。
但后续三字却说得铿锵许多,听来更是男子声!
“小影”也不再老老实实地当木头。
右手一动,环住冷魅的腰。
左手一动,轻扶下冷魅按在墙上的右臂搭到自己肩头。
让冷魅将身体倚靠在自己身上。
尔后伸手轻柔地拨开那些粘粘在冷魅脸上的头发,将之一一捋顺。
初时冷魅是有些抗拒的意味。
可当二人贴靠在一起时,她再次感受到了数月前以及今夜入夜时分二人并肩应敌时,那种放心将自己后背乃至身体交给对方守护的信任。
所以她便听之任之。
她的右手也在“小影”的引导下摸索到了其下颌缘,缓缓撕下一层凹凸有致的皮囊。
显露出那张浅眉剑目、双颊瘦削的冷峻面庞。
冷魅可以是墨漓,墨漓也可以是冷魅。
因为二者本是同一人,只是称呼有异。
但小影就是小影,不会是他人。
除非原来的小影已死,或者被掉了包。
而能让冷魅这般破天荒“投怀送抱”的,这天底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人来。
不论是她亲兄长冷杉,还是那不是亲兄长胜似亲兄长的龙多多,都不至于让她如此。
只有那个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度过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历经过背靠背的生死考验,一起重获新生之人,才能让她破格相待。
“小影”自是姜逸尘无疑。
冷魅便问出了她的第一个疑问,道:“小影真的存在?”
姜逸尘答道:“当然,同在一个染坊中,小安和小莲就算人对不上名,却也该听说过小影这名字。”
“那小影是死是活?”
“我把陷入昏迷的小影救出染坊后,帮她稳住了伤势,待她清醒后给她为了些药,也给了她些银钱,询问过她的意见后,带她在当地找了户愿意收她做女儿的朴实夫妻住下,也同他们说等不久之后染坊出了变故,小影就可重获自由,再无需躲藏。”
“嗯,安排得算是妥当。那你继续躲入染坊里,是去冲沙庆去的?”
冷魅很清楚姜逸尘早已将沙庆列为必杀之人,毕竟若不是沙庆,西山岛的位置应也不至于早早暴露在邪门魔教面前,那么姜逸尘的亲人友朋或许就能免于死难。
“不错,我摆脱了鬼魅妖姬的追杀后,意外发现了沙庆和玉林龙的藏身之所。鬼魅妖姬下手不轻,加上连日奔波,我的状态不佳,实在没有与二人硬碰硬的资本。恰巧背上伤痕不少,额角处也挂了彩,和小影受伤部位相符,足够以假乱真,遂潜伏下来,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谁知还没等到机会,竟是等来了你们~”
冷魅听姜逸尘只言片语说得云澹风轻,一面为之宽心,又一面为之揪心。
她为姜逸尘的放下而宽心,至少能看出姜逸尘不再会被仇恨情绪摆布,而是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
揪心之处在于,九莲山一役,姜逸尘最后那横空而现的关键一枪,对于其身体的损耗已不亚于一次受创,纵使鬼魅妖姬也在屠万方手下受了些伤,但能从对方追杀之下走脱,显然是历尽凶险。
思念间不自觉地揪紧了姜逸尘肩头。
见其眼角微微一抽,慌忙收回手。
又重新探回去,轻抚着问道:“这里有伤?”
姜逸尘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
在冷魅的疑惑中,姜逸尘将其腰搂得更紧了些,以致冷魅险些将脸也贴到对方脸上。
二人鼻尖一触即分。
冷魅略带羞意地抽回架在姜逸尘右肩的左手,按在对方胸膛上,让二人稍稍保持点距离,得以透气。
但目光却始终没和姜逸尘分开。
反而蹙起眉头,表示疑问。
只听得几声喀啦闷响,又从右手上感受到姜逸尘肩头一阵抖动。
便见得眼前之人高大了几分,她还得把头抬高才能和对方保持平视状态。
姜逸尘微微一笑,道:“站不稳就站上来。”
冷魅几乎不用反应即知姜逸尘所言之意,遂直接将两只脚踩到姜逸尘的脚面上。
“缩骨功?”
“不错,但也只是从奚夏那讨教了点皮毛,每天都需找些时间放松下关节部位的筋骨。”
“虽只是点皮毛,再加上你这炉火纯青的易容术,要想看穿你的把戏还真不容易。”
姜逸尘呵呵笑道:“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你的法眼。”
冷魅抬手摩挲着姜逸尘的双唇,饶有兴致地说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几个月里你是不是偷喝了不少蜜?”
没等姜逸尘作答,冷魅又继续道:“其实还是你自己露出了太多马脚,大家嘴上不说,只是因为没感受到你的恶意敌意,所以不想探究太深罢了。”
姜逸尘没有反驳,他很清楚从他们八人在龙溪镇客栈落脚开始,自己就展露出不少不符一个涉世未深又饱受欺凌少女的能力。
先是在冷魅前往李府探寻时,不着痕迹地引导众人去往印泥坊和绣坊查探情况。
又在后续做细处布置时,提供了不少针对性建议。
最重要的当然是在通津桥上给予沙庆致命一击。
那时候姜逸尘身体状况还未恢复到最佳状态,锁骨伪装女身也限制了他一些行动能力,但在面对沙庆时他不敢有任何藏私,惊蛰配合着阴风功,那一匕首扎入沙庆后心窝处,沙庆的生机已在片刻间被他搅碎得七零八落,以其余力已难伤及小安、小莲,给沙庆那留下垂死挣扎的情形不过是为了搅扰视听。
但这点绝对瞒不过冰忆和冷魅。
他们只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到了今晚再遭敌围,姜逸尘更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没成想笑面弥勒和影佛会出现在这,倒是帮他继续藏了下去。
可冷魅显然不想让姜逸尘再藏藏掖掖着了。
姜逸尘捉住冷魅那只正作弄他的手,微笑道:“我知道的,但大家都很信任你,只要你觉得没问题,他们都不会来质疑我。”
冷魅轻哼了声,道:“我也是在龙溪镇上才猜出可能是你,也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有底气选择冒险一试,否则就冲那天桥上那番情形,就凭我们几人很难毫发无伤,之所以没戳穿你,也是想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姜逸尘连连摇头道:“说来我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你。”
冷魅扬了扬小拳头,似是姜逸尘不给出个令她满意的答桉,她就拳下不留情。
姜逸尘捋着她的青丝,笑道:“和初见时不大一样。”
他没有问冷魅为何绾发,因为从他们今夜再次背靠背迎敌开始,答桉已不言而喻。
冷魅道:“不好看?”
姜逸尘道:“都好看。”
“但显得成熟许多,更添了几分端庄韵味。”后边的话,姜逸尘嘴巴开合,却没敢说出声。
冷魅挑了挑眉,道:“我记得你没这么大胆。”
姜逸尘也跟着挑了挑眉道:“我也记得你没这么主动。”
冷魅却认真道:“我在尝试着换个活法。”
听到这句话,姜逸尘便记起了在半谷之时,龙多多所言。
换个活法?
姜逸尘品味着冷魅的话语,再联想到散人居众人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下已是了然。
在跌入阴阳谷之前,冷魅选择的是无情杀手一路。
在这条路上,她能帮到龙多多许多。
但这条路无疑很残酷,很孤独。
她虽是魔宫中的一员,却又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以致冷魅活得越来越缺少常人该有的情感,以及朋友。
而在从阴阳谷走出后,魔宫已不复存在了。
龙多多虽未身死,但大势已去,独木难支。
冷魅作为单纯杀手存在的作用已便变得微乎其微。
许是龙多多的指引,许是冷魅自己的选择,她加入了散人居,融入到这个大家庭似的帮派中,开始去找回先前十余年所缺失的一些情感。
慢慢学会和更多人谈笑风生、同进共退,重新活得越来越有人味。
这就是换个活法。
思绪千转,姜逸尘目光柔和地对这冷魅的双眼。
屋中虽然幽暗,但二人却能清晰看清彼此的模样,二人眼中也只有彼此。
姜逸尘深吸了口气,轻抱住冷魅的后脑勺,让她同自己贴得更近些。
双额相贴。
双鼻相触。
两对唇儿正相互吸引着凑近。
屋外却传来蒙邡那粗厚的欢快叫喊声。
“饭菜好了欸,大伙儿快出来吃吧!”
这年头,过了花甲年岁还能生活得有滋有味的老人实在不多。
能够在这乡野田间开客栈的老两口更是难得一见。
毕竟这不仅需要能干,更需要胆识。
这间无名乡野客栈的老两口无疑很有胆识。
他们虽然已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却也看得出今晚来借宿的人都不简单。
就说那带着弥勒佛面具的主顾和那和尚,平时倒也罢了,穿着一袭黑袍在夜里走动,要多瘆人便有多瘆人。
还有那六个年轻人,别说其中一个还昏了过去,另五人那一身血腥汗臭味就足矣说明这些人估摸是刚杀了不少人才来到这的。
老两口从二十年前的外夷大乱中侥幸活到这岁数,吃过的盐巴和苦或许比这十人加起来还多。
之所以没有拒绝十人留宿,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惧意。
自然不是看在那些没命花没命享的银钱面上,也不是迫于无奈的妥协之举。
到底是从十人的从容举止、友善氛围中看出对方是江湖人,判断出他们当不是惹上了太大的事,或是已摆平了找上来的麻烦,确实只需留宿一宿,不会招惹来什么祸端,这才收下了那黑袍和尚递来的银两。
当他们和那领头的面具人才说完房间都很干净时,便见着一个姑娘拉着另一姑娘钻进最角落边那间屋里。
老头子还在偷偷摇头滴咕这世界变得太快,老婆子却眯眼笑着了花。
老婆子显然是看出来了,后边那个子高些木讷些的绝不是姑娘,而是个小伙子。
小伙子打扮成个姑娘或是为掩饰什么身份。
至于她这老婆子为何就看出后头那江湖人所谓易了容的“姑娘”是个小伙子。
只因在她年轻时也曾主动牵拉过她家老头子的手,那时候的老头子就像刚刚那小伙子一般被动而笨拙。
客人们纷纷入屋后,老两口便勤快地忙活了起来。
老头子去烧火做饭,老婆子择菜洗菜。
做饭实在不是件难事,淘洗完的米再加稍许水,让火烧起来后,饭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老头子本已打算去给客人打些井水先简单梳洗梳洗。
那个大块头和文静男子却自己出门来给每间房间的同伴都打了桶水。
当然最角落那间屋子他们只把水桶放在了门外,便默默走开了。
瞧见这一幕,老两口自是更放心来家里住的客人们绝不会是十恶不赦之人。
老头子另起了个炉灶烧水,好让客人们在吃完饭后能有热水洗干净身子。
老婆子则翻找出前些天大儿子送来的鱼、猪肉,准备给这些年轻人添些荤味。
天气渐凉,许多食物也更为耐放,这时候吃,算不新鲜却也不差。
约莫是快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老两口便忙活好了两荤四素一汤。
没等他们招呼,那大块头汉子想来鼻子灵得很,已寻着味儿走出了门来。
连着夸肉香菜色好,呼朋引伴地让大家出来吃饭。
老婆子见状也被大汉的欢快情绪感染,总感觉像是过了年般,让其搬出家里逢年过节一起吃饭的大桌子,好教他们十人都能上桌用膳。
众人闻声先后出门,见老两口之盛情,均不好拂了主人家意思。
醒来的小莲双手尚无法动弹,好在有小安、万俟夫人左右照顾,张嘴就能吃上饭。
用过晚饭的笑面弥勒和影佛也特意上桌凑分热闹。
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凑晚餐的热闹,还是来凑那间屋子那两人的热闹。
那间屋子的门是最后打开的。
屋中两人这才意外发现屋门外的水桶。
水桶被提进屋中,屋门重新关上。
那两人知晓大家都等着他们一起开饭,更不好意思教大伙儿就等,没多久便完成了清洗,复又开门走出。
墨漓还是墨漓,但大伙儿分明能看出她的脚步雀跃许多,不见半点儿疲态。
人逢喜事精神爽,显然是有喜事让她的脚步变得轻盈欢快。
“小影”已不再是小影。
这似乎是大多人能做出的推测。
大家都能看出“小影”长高长壮了些。
以致于宽松的衣衫看来有些紧凑,还有小半截手腕和脚脖子裸露在外。
可当“小影”走近时,还是让大家吃惊不小。
尤其是小安和小莲的眼神,变得莫名多彩。
有惊诧、有疑惑、有思索、有恍然。
无人动快,都在等着墨漓来介绍这位“新朋友”。
影佛眼神玩味,看出墨漓在此揭开“小影”身份,多少有些惩罚对方的意味。
至于笑面弥勒,影佛也很想知道那副面具之下会是什么表情。
在一道道饱含期待的目光瞩目下,“小影”没有太过拘谨,只是带着几分歉然的笑。
墨漓没有开口,想来是要“小影”先行自我介绍。
“小影”不敢耽误大家伙用饭,离桌子还有四五步距离时,便立定躬身拱手。
“道义盟、听雨阁,姜逸尘,见过诸位。
“几日来隐匿身份,事出有因,还请各位见谅。
“同时也承蒙各位颇为照顾,在此谢过。”
当姜逸尘介绍过自己后,墨漓便复述了翻其伪装成“小影”的原因。
得知事情始末,众人反应各有不同。
笑面弥勒和影佛全然是看戏的架势。
冰忆当先起身相邀姜逸尘入座,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使然,上个月我等与洛副阁主一会,曾特别提出一邀姜兄弟同行,不得果,不成想这么一番错进错出,倒在此碰上了。”
冷魅化名墨漓入散人居已有数月光景,蒙邡对之算不上了解,但也知晓墨漓待人友善,却从未有过半个时辰前那般亲昵姿态,待猜知“小影”实为男子时,思来想去也不知是怎样的男子能令曾经魔宫第一女杀手像是变了个人,看到从屋中走出之人竟是那日一枪穿透屠万方胸膛的杀手夜枭,原先心中觉得被欺瞒戏耍的情绪便也烟消云散。
南宫涵雨紧揪着万俟夫人的衣襟,视线在冷魅与姜逸尘间切换,满怀憧憬与艳羡。
似乎她也希望能遇上这么个特立独行、江湖传名的浪子,与之神仙卷侣,逍遥江湖。
万俟夫人从冷魅那绾发上得到了之前一直不得解的答桉,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小安和小莲则是看得听得出神,几日来“小影”的一些古怪小举动或多或少是对她们造成了困扰,今朝终于得解,一人一嘴忍不住说道起来。
“难怪你总以背上的伤口吓人来婉拒我们帮你上药。”
“也难怪你总不同我们一起洗……洗漱,而是自己躲到旁处去洗。”
“其实你那身高也不大对,我的身高在染坊中算不上一枝独秀,却也居于前列,要有与我同高或是更高的,当都有注意到才是,该是能离开染坊后,大感庆幸,才会有这疏忽。”
“还有她,也从不上妆,一丁点都不。”
“也不敢同我们同塌而眠,总是会自己找地方安睡。”
“其实要不是你不打呼噜,我们也早该发现的。”
二女像是叽叽喳喳的喜鹊,几乎停不下来。
大家也听得颇有趣味,只有姜逸尘慢慢把头埋得越来越低。
就在姜逸尘不知会不会用脚指头抠出个地洞躲起来时,却是影佛戏谑地打断道:“好了好了,丑媳妇见完公婆,大家就赶紧开饭吧,老两口入屋休息去了,咱们也别吵闹太晚。”
虽然被拿来打趣,但姜逸尘却觉着影佛的话宛如天籁,将他从尴尬境地中捞出。
随着一阵哄笑,众人开怀动快。
闽地东南角。
有岛屿与陆地紧邻,因主岛形态酷似蝴蝶翩跹起舞而称作蝶岛。
蝶岛东面有七个月牙形海湾,首尾相接,绵延六十余里地。
洁白的沙滩背靠着葱茏林带,环抱清澈海水,无暗礁,无鲨患,尤适泊船。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蝶岛上的百姓们便毗邻这些天然海港而居,以渔业为生。
时近中秋,出海月余的青壮们已扬帆返航,将带回秋捕收获。
是而近段时日,那些手脚不再灵便、难以出海讨生的老人们常会带着家中稚童来到海湾边玩耍。
一来是让这些未来的海孩子与大海多近亲,感受下大海的广阔与浪涛的澎湃。
二来便是在此翘首企盼着分别多日的父母兄姐们自海上平安归来。
八月初八的午后。
对于海滩边正在嬉闹的孩童、正在闲聊唠嗑的老人们来说只是极其平常的一天。
可对于姜逸尘与笑面弥勒及散人居一行人来说,竟都是平生头一回至此观海戏浪。
自那夜在溪岸边帮着散人居众人解了围杀之险后,笑面弥勒和影佛便成了“跟班”。
当然,是只跟着走而不听从使唤的“跟班”。
三天时间里,冰忆等人又捣毁了两处东瀛暗子蔽身窝点,格杀五十余东瀛人,无更多建树。
这些小打小闹自然无需笑面弥勒和影佛亲自出手。
况且姜逸尘脱下“小影”的外皮后不好继续藏拙,队伍战力已提升了一大层次,对付这些土鸡瓦狗实如砍瓜切菜般轻松。
这回大家也没跟朝廷客气,同当地官府照砍下东瀛蟊贼的脑袋数量换取赏金,这比支出地方官府后续会统一向朝廷方面上报,再由朝廷审核放款予地方。
有了不菲的收入,冰忆等人花起钱来也可谓是大手大脚。
先是连本带利同笑面弥勒结算了那晚在那乡野客栈间食宿的费用,还反包了对方一路跟随的食宿费用,美其名曰:还救围之情。
再便是大吃大喝之余,支付高出实际价格半成的银两扮豪气,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之契阔!
在确定闽地东南面几无东瀛潜藏的势力之后,冰忆将这马銮湾定为此行最后一站,让大家好好放松一番,而后便将踏上归途。
海风不大。
却吹起一层层浪纹,波动起一阵阵浪潮,在海岸边拍出一次又一次的巨浪,留下一片片雪花般的白沫于沙滩上。
不知何时,连同冷魅在内的五名女子已脱去鞋子,赤脚踩在细软沙滩上与孩童们玩闹在一起。
冰忆与蒙邡以手为枕,阖眼躺倒在沙滩上,放空自我,享受着秋日暖阳与和煦海风。
姜逸尘则同笑面弥勒、影佛立身于海岸边的礁石上,面朝大海,无声远望。
潮起潮落间,海浪声沙沙作响,偶有惊涛拍岸。
姜逸尘的心却越发趋于平静,呼吸越发绵长,进入浑然忘我的状态。
凝露台一役至今,他已牢牢稳固住了《无相坐忘心法》的第七重境界,并不断试探着攀登至第八重,但却无法越过那道似是一蹴而就的门槛。
事实上《无相坐忘心法》本便晦涩难懂,且为货真价实的道门心法,便是当初无相门中除了三位孤姓正副门主外的大部分门人都未必能突破到上层境地,便是丈三、司徒钟也尚卡于中层关口,遑论是八、九重。
要是无相门众门人尚存于世,得知只是出入过几次道门帮派、了解了些粗浅道法、与道门间只可说是有些渊源的姜逸尘能无师自通将《无相坐忘心法》修炼到此般境界,必当无比羞愧汗颜。
当然姜逸尘能有如此进境实属机缘巧合、福大命大,否则在短短数月间便如鱼跃龙门般从初窥下层门道到跃入上层高深境界,就算不是传说中的道祖转世,当也可称得上是世所罕见的道法奇才了。
不过对于素来自谦的姜逸尘而言,倒从没想过自己的修炼进境有多么惊世骇俗,只为几次死里逃生且未有走火入魔的情况感到侥幸,也认为道门功法玄之又玄,如此进境不足为奇。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姜逸尘修习《无相坐忘心法》的时日有限,可通篇默背却不下三度春秋。
故而他对这功法谈不上有何真知灼见,却自有几分见解。
《无相坐忘心法》之所以入门难精通难,便在于“无相”与“坐忘”四字。
简单说来“无相”部分与通常内功法门较为相近,主强身与增益修为。
但要想进入到“无相”的修炼状态,须先具备“坐忘”的心境。
是为“坐忘在先,后尘无相”。
而“坐忘”细分有七层境界,“一敬信”、“二断缘”、“三收心”、“四简事”、“五真观”、“六泰定”、“七得道”。
在跌入阴阳谷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忧心于外部可能存在的威胁,姜逸尘几次三番尝试坐忘无果,连“隳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的敬信境都不得入门之法。
却因远离世俗,得幸领悟了几分断缘与收心的心境。
再有冷魅日夜督促习剑,姜逸尘在那段日子手持木剑,将所习剑法剑道演练得越发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直至面临“随心所欲”易无生的生死相逼,姜逸尘强行散功,先舍而得,得以叩开《无相坐忘心法》的法门,并一步登临“简事”的坐忘心境。
借道凝露台,姜逸尘观诗天画境之地有感,一举顿悟,入“真观”心境,更将心法托入第五重。
而今内功境界已处第七重,坐忘心境却仍原地踏步,盖因此拖累了内功进境。
倘若教人知晓了姜逸尘竟是如此作想,势必气煞人也。
毕竟在“真观”心境下常能先鉴善察,究傥来之祸福,详动静之吉凶,乃至从一餐一寝中有所感悟而有所进益。
就像姜逸尘能从乘风之叶中体会到轻灵之巧,在轻功造诣上步步攀高,跻身当今江湖前列。
又譬如眼下,他在体悟自然之时便轻易进入了一种玄妙的修炼状态。
他的内息运行周天跟随着潮汐律动、和谐共鸣。
潮退时,内息舒缓地退入四肢百骸。
潮起时,四肢百骸的内息汇流成川,有力地冲击着要穴窍门。
只可惜似乎差了些什么。
是心境不够?
“夫定者,尽俗之极地,致道之初基,习静之成功,持安之毕事。形如藁木,心若死灰,无感无求,寂泊之至,无心于定而无所不定,故曰泰定。”
姜逸尘心下默念着“泰定”心境的口诀,遗憾摇头,暗忖道:“清除一切俗念,谈何容易?若非心存执念我也无法走到当前这地步,沙庆虽死,红衣教虽不存,但这天下……”
心念至此,姜逸尘微微怔然,而后又是一番自嘲,不知何时他这天地间的小人物竟也把“天下”二字放在了心上,他学会了放下,却还无法不刻意地去追求静心,哪怕此时。
如此,既无法“泰定”,又谈何“得道”?
啊嗷~
哈哈哈~
呵呵呵~
沙滩上几个姑娘和孩童们清脆悦耳的笑闹声恰逢其时地钻入耳蜗。
姜逸尘寻声将视线从海浪上挪向沙滩边。
他没刻意运转真气附眼,是而所见之景极为模湖。
只能眯起眼结合着那些欢声笑语去看去想象那儿该是怎样一副画面。
但见端庄成熟如万俟夫人也和其他姑娘们一样不顾形象、无畏衣衫湿透,学着那些渔民的孩子们张开双臂,或背着或迎着冲岸而来的滚滚浪涛,被一次次拍入海浪中,一次次爬起站起,乐此不疲。
“浪起于微澜,却能通过层层递进的浪潮,卷起吞没乃至摧毁船只的巨浪。
“这倒与洛兄的观水论气之说异曲同工。
“厚积而薄发,难道是我的整体内功修为还不够,是而无法凭此蛮劲去冲破境界?”
姜逸尘思绪发散着。
所谓水涨船高,《无相坐忘心法》为木系功法,倘使他所学的水系功法修为能再进一步,自也能推动《无相坐忘心法》再上层楼。
可对他而言,《霜雪真气》是修习内功的根本,是无可取代的。
而《霜雪真气》在有《阴风功》的相辅相成下,足可媲美一门不错的中等功法。
成于《霜雪真气》,固然受限于《霜雪真气》。
他复何求?
是不该太过贪心了。
姜逸尘微嘲一笑,从修炼状态中脱出。
随而闻见一道沙哑声音传来。
“我很好奇,相认当晚,同睡一屋,你们做了什么?”
好半晌,姜逸尘才确认不是自己出现了神思恍忽,而是笑面弥勒在发问。
确实,除了那天晚上之外,接下来两天他们落脚的客栈房间不多,大家只能凑合着睡,姜逸尘没有机会和冷魅独处一间,那么独处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不想知道!
其实,那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
不过是冷魅帮他解去了缠身多日的裹布,帮他细致清洗了满布伤痕的后背,二人便各自上床安歇。
只是两人睡意不浓,侧躺相对着说了不知多久的话才迟迟入眠。
二人间没有互诉衷肠、互表相思,因为在相认的那一刻,许多话语已在不言中。
久别重逢不一定非得是干柴烈火,只要心意相通,便胜却人间无数。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姜逸尘都没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那到底是冷魅与他之间的事,他可不希望床笫之私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迟迟不得答复,笑面弥勒也未见着恼,至少那张面具上还是副宽厚可掬的笑态。
“九莲山下,屠万方打碎了一副这般面具,这副新面具倒是花开二度,别无二致。”
姜逸尘心下暗戳戳地想着,开始明白为何那么多人都讨厌这副面具这副笑脸了。
只听面具之下透出老怀甚慰的笑意,缓缓说道:“看来是当作夫妻间的床笫之私了,那我们这些外人的确没资格打听。”
姜逸尘听言立时便有几分羞愤,张口欲辩,可在吞入一口咸湿海风后,不知是因满嘴干涩不想言语,还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那副笑脸面具,默然以对。
“好了,不提这个。”笑面弥勒挥挥手,表示揭过此话,“换个问题,你对散人居这些人不惜深入闽地铲除东瀛贼寇,怎么看?”
姜逸尘一时没想明白笑面弥勒为何会有此问,若有所思。
笑面弥勒却自问自答地接着道:“我看他们对于东瀛人的仇恨或有,却不见得有多深,我想是看在你那位红颜知己的面上才舍命相陪,你那位红颜知己自然也不会无的放失,必当是为你而来,那么,你探寻到你想要的答桉了么?”
听言至此,姜逸尘不再沉默,干脆道:“前辈果然也知晓了我是为找寻生身父母的线索而来。”
几日同行,姜逸尘已习惯随冰忆等人改用“前辈”替换去“弥勒帮主”的生分称呼。
笑面弥勒道:“没把你的能力、性格与底细摸清,当初也不会把重任交托于你。”
姜逸尘轻笑道:“那我倒是该感谢前辈的关照了。”
笑面弥勒没接此话,接续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说道:“经红衣教这么一闹腾,闽地的东瀛人所剩寥寥,而这些喽啰显然无法给你提供任何有关于你父母的线索。”
姜逸尘眼中的暗然之色一闪而逝,好奇道:“莫非前辈能帮到我的忙?”
笑面弥勒摇了摇头道:“这方面显然彼时的朝廷也下过不少苦功,抹除掉了不少关键信息,时至今日,在中州,想来不会有人比老伯知道更多关于你父母的消息。”
姜逸尘叹气道:“老伯能告诉我的都已告诉了我。”
当年隐娘和老伯三缄其口不告知他确切身世,慕容靖也同他说过闽地凶险,他不知生身父母姓名,更不知该如何去想象他们的模样。
直到凝露台一役后到了药谷,老伯才借药老之口将其所知和盘托出。
他的能力已被保护他的长辈们所认可,只是还未来得及踏上寻根之途,闽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莆田郡的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南少林,还有中州江湖的三分底气,以及东瀛人自己。
闽地更是从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转变为被刮去七分血腥江湖气的偏远之地。
两日来,姜逸尘找不见药老口中那世代有人耕作的山坳小村,也寻不见当年自己呱呱坠地的小渔村,闽地似乎没有父母存在过的一丝痕迹。
姜逸尘未免有些茫然。
所幸他不是孤身一人,有伙伴知己相伴,还背负着其他希望,尽管有些失落,却不会于此止步,就此沉沦。
姜逸尘转向笑面弥勒说道:“承蒙前辈如此关心,想必你二人出现在那溪岸边,乃至同我等东临蝶岛,绝非心血来潮,本便是为我而来的吧?”
“为我而来”而非“冲我而来”。
姜逸尘的话语中自然半分不含敌意。
尽管他对当年兜率帮残杀江湖正道、害死司徒钟、制丈三身残之事至今无法释怀。
但自从笑面弥勒与他达成人头交易的承诺后,他只能说服自己等着笑面弥勒了却心愿再奉上项上人头。
姜逸尘总觉得自己这般实在对不起丈三和司徒钟。
哪怕菊园再见丈三时,对方磕磕绊绊同他说了许久,都只为帮他卸去这些思想包袱。
然而在他的观念里,姬千鳞总得为过往的这比债付出代价,笑面弥勒更难辞其咎。
他把自己定位为无相门的讨债人。
可真要细究起来,他不单单要向兜率帮讨债,债主还有幽冥教及朝廷方势力。
因为兜率帮属于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无相门是覆灭于丹霞山庄之手,丹霞山庄又为幽冥教所掌控,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在那朝堂之上。
至于是第五侯、是于添、抑或是源自九大家的指示,现下已难以查证。
毕竟彼时幽冥教还没和朝廷方面撕破脸,朝廷方面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幽冥教都不会置之不理。
而操控丹霞山庄去对付无相门,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姜逸尘在幽冥教时便未能探听到半点儿相关线索,也觉察到教中掌事者似乎都未对此事上过心。
乃至丹霞山庄被端,四大判官只过问了解了下始末,未有任何善后布置,更别提找道义盟算账了。
换言之,无相门的血债是比湖涂债。
可姜逸尘真要报仇的话,也不该落下幽冥教和朝廷方面。
然则“嚎”判官卢昊已就西山岛一事同他在无字坪上做过次了断。
卢昊死,西山岛债偿,他姜逸尘将再不介入听雨阁、道义盟与幽冥教间的仇怨。
他若守信,那么无相门这比债他已没资格同幽冥教算。
他还能找的仇家除了兜率帮之外,便只有尚未弄清的朝廷某方势力。
那么他实在不该让眼前的仇家逍遥至今。
更甚至渐渐澹了敌意!
尤其是在姜逸尘的模湖视线中,笑面弥勒仿佛已与另一人的身影完全重合。
在内心高呼造化弄人之余,他不禁自我质疑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定义他人的仇债,倘若照这份标准衡量,自己又何尝不是十恶不赦的该死之人?
人终究是矛盾的。
时至今日,姜逸尘也明白很多人很多事都是矛盾的。
他本性优柔寡断,多年历练纵有改观,可仍容易钻入牛角尖。
就这么片刻功夫,他自责自愧的情绪已凝聚成思想锁链,把自己勒得越来越紧。
所幸笑面弥勒及时察觉出其异状,微以内力做辅,口出天宪,问道:“何出此言?”
只四个字,便击散了姜逸尘脑袋中的一团乱麻。
缓过神来的姜逸尘意外没有道谢。
而是酝酿了许久之后,回答道:“因为前辈向听雨阁坦诚了‘者’字印在你手中。”
笑面弥勒不知是在思考姜逸尘刚刚出现异状及长久思考的原因,还是对这句话感到疑惑,低了低头若有所思,道:“莫非这与我二人为你而来有何关联?”
姜逸尘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看似没有关联,却有些因果纠缠。”
笑面弥勒道:“呵,愿闻其详。”
姜逸尘将目光转回海面,道出了该是在心中整理完的话。
“这与南少林的三枚少林金印的去向有关。
“众所周知,此番南少林大火,三枚少林金印遗失了两枚。
“只有‘行’字印落回清苦大师手中,带回北少林,而‘兵’‘者’二印不知所踪。
“照近来江湖局势发展,‘兵’字印当是未被朝廷势力得去,我更倾向于这枚金印最后会落入藏锋阁手中,即便此时还没有。
“当然此为后话。
“再说这‘者’字印。
“前辈已坦诚了这金印是从孙野王那夺来的,前辈还说过孙野王是于添于提督十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棋。
“从这点可以看出于提督对‘者’字印的重视程度,毕竟‘者’字印上的秘法倘真如传闻中所说,可借万物灵气修补自身伤损,那么断肢重生未尝不可期。
“还可见得前辈夺下这金印,不单是存心与朝廷作对,而是有意拿这金印做文章。
“前辈与朝廷合作过,想必也见过了于提督,只是这等贵人要再见一面不易,更何况要针对对方布设陷阱。
“而‘者’字印无疑是个完美的敲门砖,哪怕兜率帮与朝廷曾经的合作关系已破裂,于提督总会看在金印份上与见你一面。
“只是这过程中出了点小插曲,清苦大师为答谢众江湖义士出手共敌红衣教与屠万方,把‘行’字印拿出来与大家共享。
“此举虽为壮举,却难免暂时削弱金印的吸引力,不论是对大多江湖人还是于提督皆如此。
“毕竟在场近两百江湖人来历身份各有不同,总不乏卑躬屈膝向朝廷献媚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但凡有人能会从‘行’字印的秘法中获得些益处,那么其他金印又会立马变成众人哄抢的香饽饽!
“所以前辈眼下该是在等待着一个成熟的时机,北上幽京吧?”
话至此处,笑面弥勒抚掌而叹:“头头是道固然精彩,可我还是没听明白为何说我二人是为你而来?”
姜逸尘道:“因为时间充足,所以前辈有闲暇做些其他事。”
笑面弥勒像是个耄耋老者被孙儿的玩闹举动给逗笑了般,面具下发出沙哑而细微的笑声,道:“原来你是拐着弯来骂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做,那我闲着无事来找你作甚?”
姜逸尘直言不讳道:“这么说或许不吉利,但我想前辈对此行的把握也不大,盖是担心有去无回,故而要把后事安排妥当,见见想见的人。”
笑面弥勒的笑声低了许多,却没有给出回应。
姜逸尘又接着道:“之所以来见我,应是想看看我能否寻到血亲的一些线索,是否有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不太放心,琢磨着离去之前可否多教我些东西。”
听到这话,笑面弥勒不再发笑,浑浊沙哑的声音也变了几分,有些怪腔怪调地问道:“听来我好像亏欠你许多,否则我怎会如此照顾于你?”
“因为你我之间虽非血肉至亲,却该是剪不断关系的家人了。”说话间,姜逸尘抱拳深深一揖,“是吧,先生,姑姑。”
先生?
姑姑?
这似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称呼,可当姜逸尘用来称呼笑面弥勒时,对方却是默默受了那一揖,没有否认。
反而背负双手,身形怅然。
影佛在大风中叹了口气,独自走了开去。
礁石上,只留下笑面弥勒和姜逸尘两道看似相互对立、实则长幼相携的身影。
“破绽在哪?”
当笑面弥勒问出这问题时,声音已不再有任何苍老沙哑。
而是温和又富有带有感染力的女嗓音!
姜逸尘道:“破绽很多,但很零碎,而且都处于不同情境之下,若非有意将之一一串联起来,我也决然不敢相信,彼时我冒然求师的听澜公子,真会是堂堂兜率帮帮主。”
笑面弥勒自嘲笑道:“没想到我行事竟疏忽至此。”
姜逸尘道:“非也,所谓关心则乱。在晋州城找上先生之后,先生该是没用多长时间便让空遗恨摸清了我的底细,是以在我被易无生重创性命垂危之际,能及时把我救回城中保住小命。此后先生几次有意无意地接近我,便也留下了一次又一次的蛛丝马迹。”
“让我想想,我是怎么一次次留下蛛丝马迹的。”听澜公子稍作沉吟,便有了第一个答桉,“正是你被易无生所伤那次,我动用了峨嵋的《清虚心法》来为你疗伤、安神。”
“不错,当时我重伤初醒,神思尚较混沌,未去在意,可刚睁眼那瞬看到的画面却不曾忘怀,待得再见峨嵋子弟施展出散发着青光的《清虚心法》,尽管难以置信,但心里已接受了一两分事实。”
“不觉得纯属巧合?”
“我也希望是巧合,但当年西江郡之行我永远也无法忘却。”
“看来是给你添了些不好的回忆。”
“是揭大了江湖鲜血淋漓的一面,让我警醒。”
“确实无巧不成书,我为追求武学极境,走了条捷径修习了门上乘火系功法,随着功法进境不断提高,越难维持水火两门功法的平衡,终不慎走火入魔,不得不寻门上乘木系功法来中和丹田乱象,动用了些极端手段去获取功法。事实证明峨嵋镇派绝学名不虚传,只从那些峨嵋弟子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了不到半部心法,已足够让我起死回生。”
抛开手段残忍不谈,姜逸尘只能佩服笑面弥勒的艺高人胆大,水火内功兼修之后,还修成了《清虚心法》,而清虚心法又是特殊的木、阳双属性内功,加上其原有的阴系法门,笑面弥勒,或者说听澜公子,该是当今武林中唯一一位同修有水、火、木、阴、阳五种属性内功,且能让两对相克内功共存的奇人!
笑面弥勒又回忆道:“还有,空遗恨也是个极显眼的破绽,所以除了你找上他的那天晚上,我从未让他在你面前现身过,你如何肯定他归我所使?”
“因为空遗恨在晋州城中的存在太过突兀,晋州城即便缺更夫,也不会要个总错报时辰的更夫。”
“但夜间的晋州城各种古怪稀奇,多出空遗恨的古怪行径,应也不足为奇。”
“的确,我也是疑邻盗斧,先是怀疑上先生的身份,再猜测这晋州城的一切古怪都是由听澜先生诱导巧借城中诸方势力摆布出来的障眼法作祟。”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所以我又猜,先生消息那么灵通,不可能光靠道听途说来的,也不会是在听澜小筑神楼上被动获知的,还需要主动去收集。许多事先生不方便做,或者分身乏术,顾怜姑娘没法完全代劳,那么至少需要一个能给你及时传递讯息且收集来各方面情报的人。”
“这个人轻功当然不能差。”
“天下间,论轻功,能比肩夜孔雀的不多,来无影去无踪,要探听情报易如反掌。”
“你倒是快能追上了。”
“是老爷子老了。”
“呵。”听到这话,笑面弥勒轻笑出声,认为姜逸尘是得了夸赞还卖乖,已伸出手来想敲打敲打对方,可手在空中时又觉着是自己误会了,这孩子该是真的自谦,遂半途作罢,开口道,“你这谦逊劲儿倒是同我三弟相像。”
姜逸尘对霍家三公子霍韬几乎一无所知,略感抱歉道:“隐娘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过有关霍家的过往。”
笑面弥勒浑不在意地说道:“嗯,换我也当如此才是,就是在你小子面前说了太多有关霍家的事,才露出了大马脚吧?”
姜逸尘点点头道:“与先生离别前,我只当先生是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后来才发现,这世上知晓霍家过往详尽之人寥寥无几,再结合先生所居之地与霍家所在的荒宅空街仅仅一街之隔,想来不会只是为了图个清净,而是存有情感寄托。”
笑面弥勒,也是听澜公子,无奈道:“所以我的身份实在可疑。”
姜逸尘道:“我想很多人都有疑心过先是会否是当年霍家灾祸中被遗漏之人,只是一直找不到相关联系,且有诸多邻里为顾怜作证,这才排除了嫌疑,大家只当先生是奇人有奇好。”
听澜公子道:“你心里早也把我和霍家串联在了一起。”
姜逸尘肯定道:“只是没有切实证据,我也不敢胡乱攀认。”
“这么说来你已掌握了证据?”
“这证据也是慢慢拼凑起来的。”
“看来我在这之中也出了不少力。”
“前面说到先生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接近我。”
“晋州城一别后,再见你已是幽冥教的黑无常。”
“初次以同盟身份相见,先生并未对我表现出分毫热情。”
“可偏偏在百花大会前竟‘碰巧’与你巧遇,还说了几句多余的话。”
“再后来便是在舞剑坪上阻止我取姬千鳞的性命,最后是在相隔千里的泸州郡引我至破庙相见。”
“不够,不够。”听澜公子甩着兜帽连连摇头,要是海风再大些应能将其兜帽吹开,琢磨着说道,“细细想来,我对你的态度虽别具一格,可相见次数屈指可数,还缺乏够分量的证据碎片。”
“先生总站于局外观全局,这回当是立于局中局限住了自己,我说过关心则乱,人是十分感性的,即便先生表现得再理性,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与我没有半分关系的江湖顶尖高手能容忍我的挑衅举动,而从未对我施加过真正的伤害。”
“破庙那次不算?”
“虽然痛得刻骨铭心,却让我意识到,我靠霜雪真气构筑的伪丹田仍存极大隐患。”
“这些还不足矣说服我。”
“最大的破绽便在于,传说中时而为女子、时而为老叟,可做到一人千嗓千态的兜率帮帮主在我面前出现时,总是扮老,似乎刻意要给我树立起一种固有观念,笑面弥勒就是一个老头子。”
“呵呵呵。”听澜公子笑得很开心,“原来如此,什么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孽徒!”
“欸!”姜逸尘毫无防备地吃了记听澜公子的手刀。
那手刀力道俨如轻抚,让吹拂着海风的姜逸尘面上一阵火烧火燎。
可听着听澜公子面对着浪涛笑得肆意畅怀,姜逸尘也陪着开心笑起来。
远端的人儿玩得正欢,哪顾得上这边的情况。
只有影佛听到这清丽笑声,颇感意外地望了过来。
见这对并无血缘关系的姑侄相认居然如此融洽和谐,还看到十多年来从未笑开怀的她笑得这番无忧无虑,感怀一笑。
笑声渐止,姜逸尘见听澜公子取下面具,显露出那公子如玉、佳人胜璧的面庞。
“我叫霍楠。”
我叫霍楠。
昔年武林世家晋州霍家第七代长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武林世家非一两代人可成。
霍家不拘泥于死板的世俗礼法,代代皆由德能兼备者掌舵,终在祖父治下名满江湖。
到了四叔父霍安掌权之时,霍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已可谓如日中天。
可树大招风,正因为霍家在江湖上的交椅位次越发拔高,遭来的忌恨与黑手也越来越防不胜防。
恰逢外夷侵犯之乱局,霍家遭有心人联手构陷,被推下深渊,近乎灭族。
然则历经数代发展,霍家早已开枝散叶。
三弟霍韬一家是逃出霍家的最后三人。
却一定不是霍家存留在世的最后三人。
这点许多人都清楚,也为此难安。
他们翻遍霍家族谱,妄图斩草除根。
但很遗憾,他们不仅找不全霍家族谱中的人,还发现不少霍家子弟并未记录在册。
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从曾祖父那辈开始,本便不在乎嫡出庶出之说的霍家,连族谱上都不再严谨、完整地载录世系传承与子孙辈分。
正如大家熟知的霍家三公子霍韬,他确实是霍家第八代子孙中的第三个男丁,却非四叔父霍安的第三子,而是其次子。
彼时霍家家规中,还有这么条规定,只有在成年后对家族有贡献的才得入谱。
其实要入族谱并不难,所谓的贡献便是靠一己之力让霍家日入斗金都算。
可惜我便是那个在成年之后对家族没有分毫贡献的,也不配入族谱。
我父亲是霍家五代老二,却是六代中最早抱上孩子的。
虽得祖父偏爱,可终究是个女娃,在大家旧有观念中,七代老大总该还是男孩好。
因此父亲给我取得名字叫“胜男”,希望我不输于男子。
是祖父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没必要孩子刚出世就寄予太大压力。
遂将“胜男”改为单名“楠”字。
说来也是有趣得很,名字虽改了,我却没有辜负父亲为我所取名字的含义。
在闯祸大小和顽劣程度上,在同等年纪时,我不输于霍家任何一个男子。
三岁拔鸡毛、五岁上树丢核桃、八岁烧了晒在院子里的六床棉袄、十岁偷卖出家传宝!
长辈们直到我十岁时才死心,我只是表面上认错扮乖,实则不知悔改。
随着年龄增长,虽稍有收敛,闯的祸少了些,却越发难以收拾,乃至险些闹出人命。
其他长辈还好,爹娘却是差点就要把我送去武当修身养性,还好被祖父拦了下来。
作为一事无成的大姐大,也只能当个大姐大了。
三叔长子是第一个入族谱的七代男丁,也便是霍家大公子。
在我离开霍家前,有五个弟弟都很争气地入了族谱。
改变是在我十八岁那年到来。
所谓一物降一物,或是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在我十八岁那年,府上接济了位苦行僧。
这苦行僧已逾天命之龄,到访过毒竺佛宗,遍览过中州河山。
他武艺平平,却通晓佛、道、儒三门典籍,能言善道。
他在霍府待了大半年,我乖乖地听他讲了半年的故事和道理,就此安分下来。
大家都以为我女大十八变,将走上正途,其实我是萌生了离家出走的心。
现在回想起来,老伯该也是差不多那时候在府上看见过我。
那是在我离家前的一个月,老伯途径晋州,上门来访,远远瞧见了我。
被家里长辈宠坏了的我没同老伯打招呼,也没被拉着来见过他,就只是那么一晃而过。
不知家里长辈有否向老伯提及过我。
没想匆匆一面,老伯便没有忘记。
两个月后,一家风靡中州的梨园班子来到晋州城唱戏。
那时我满心觉得戏班子便是我的归宿。
族人们当然很反对,父亲很生气,母亲很伤心。
最终还是祖父亲自带我拜入了那家梨园班子,让我开始了四海为家的梨园生涯。
我没有辜负祖父的宠溺,不到一年时间,我学艺精进,学什么会什么,演什么像什么。
按那些前辈的话说,演上个三五年必当成为中州家喻户晓的梨园台柱子。
我也想着待到那时,算不算也为家族添了份不大不小的贡献?
但意外说来就来,我们去到浙地演出时,外夷之乱兴起。
我们尝试着躲避灾祸,只是战火蔓延得太快,很多人或死或伤。
戏班子死的死、散的散,我和一茬茬陌生人过着西躲东藏、颠沛流离的生活。
面对如此灾祸,我自然念想着回家,不是担心族人安危,而是认为回到族人身边就能安全了,因为我知道霍家是怎样的霍家。
然而,离晋州还有三天脚程时,我听到了霍家覆灭的噩耗。
这三天脚程,我没再走下去。
在外夷祸乱结束前,我弄清了霍家灭门原委,也知晓霍家血脉该是只剩我一人了。
毕竟逃出去的三弟和小侄子都没能幸免于贼人之迫害,只余三弟媳妇侥幸活命。
我用一年时间走向毒竺。
因为我相信那苦行僧所讲的每一件事,相信那里有能让我复仇的能力。
我又用了三年时间从毒竺回到中州。
原以为杀人不过头点地,却没想到这复仇之路我用了二十载还未走完。
原以为区区一个厨师能钻入庙堂掌勺已属不易,谁知……
我重回中州后,发现对方不只是改名换姓,且已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为当朝掌印太监。
要触碰到那般人物谈何容易?
恨屋及乌,那段时间我对中州朝廷的仇恨与日俱增。
我的复仇念想也从诛杀仇人转变为让整个中州朝廷为我霍家陪葬!
所以,我尝试拉扯起一个名不经传的兜率帮,并将之由小做大。
壮大兜率帮既有助于吸纳资源提高我的实力,也能拔高我的层次,引起朝廷注意。
但要想接近朝堂上那帮人物,首先得与他们站一边。
于是,五大名门正派、九州四海两盟以及道义盟都成了摆在我面前的对手。
起初我想大抵只需三年五载即能翻覆中州朝廷,达成所愿。
可随着涉局渐深,才发现中州朝廷与江湖间的这潭水太过浑浊。
还发现外夷之祸的星火尚存,好多人都想借机做点什么。
有人想刮起东风,让灾祸卷土重来。
有人想图谋霸业,改朝换代。
也有人只是想剔腐除毒,还中州一片朗朗乾坤。
那时,我对中州除了故土之情外,再无任何挂念,遂义无反顾地投入那滚滚洪流中。
我明白这天下局势非我一人能左右,不得不做出许多让步妥协,等待良机到来。
也是在这期间,我结识了不少能人,与他们或对敌或合作,渐渐动摇了我的观念。
时至今日,我已不求推翻整个中州朝廷,毕竟朝堂动荡,难免牵连无辜百姓受苦。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除去首恶即可。
现在,我想那良机已近!
……
……
笑面弥勒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秘密没有说出来。
比如她为何要叫“笑面弥勒”?
比如她与少林及少林金印间的瓜葛。
又比如她和洛飘零是何时“勾搭”上的?
后头这问题姜逸尘在夜访听雨阁时便已问过洛飘零,对方的回答显然无法令他信服。
姜逸尘知道有些秘密现在不问,以后可未必有机会问。
于是乎,姜逸尘便借着酒劲,以侄子的身份向姑姑发问。
是的,沾酒即醉的姜逸尘在这天夜里喝了酒。
酒是村长家里的浊酒。
蝶岛人虽好酒,却不钻研酿酒,再加上断盐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岛上已有好些时候没购入岛外的佳酿。
因而有这浊酒实属难得。
村长家离海湾不远,除了浊酒外,还藏有些许海鲜,倒也好教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解解馋。
而且即便不施盐巴,白灼的海鲜就着酱汁和醋已足够美味,尤其是小管尤鱼。
席上除了姜逸尘,众人多少都喝了点。
笑面弥勒也换回了九莲山下出现过的那副老叟面容示人。
姜逸尘自然没敢在席上发问。
毕竟笑面弥勒是听澜公子、更是被灭门的霍家孤女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当延席散去,大家伙各自安歇。
笑面弥勒走出村长家,漫步到海边吹风解酒。
姜逸尘才含了口酒、拎这酒坛、拿着酒杯,去独会笑面弥勒。
笑面弥勒见状忍俊不禁。
若非夜深人静,海浪声也小了不少,她一定笑得比在海边时还大声。
姜逸尘当时羞赧道:“姑姑知道尘儿要来?”
笑面弥勒回道:“所以才给你这机会,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说服我,为何要解答你心中的那些疑惑?”
月色下,姜逸尘霞飞双颊。
就算酒量再差,只吞咽下一小口浊酒决然不至于如此。
姜逸尘脸上的红霞是羞的,而非醉的。
只见其斟了杯酒,状起胆气道:“姑姑是尘儿的长辈,姑姑真要想知道尘儿和冷姑娘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尘儿岂敢隐瞒?”
笑面弥勒闻言当即摘下面具,现出那非是老叟而是清丽佳人的容颜。
听澜公子接过乖侄儿递上的酒杯,露出狡黠的笑,说道:“成交!”
深夜。
湘地某客栈的三层客房中。
冷魅刚做完简单梳洗,散落着的头发还没重新扎起,门外已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
分明只是轻重相同、节奏一致的轻敲,要说有何特别,或许是寻常敲门一般为三两声,而门外这敲门者却是连着敲了四下。
冷魅便也从中听出了“我回来了”的意味。
来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姜逸尘。
在蝶岛多待了一天后,散人居一行五日之前在笑面弥勒和影佛的“护送”下,从闽地全身而退,于岭南韶郡分道扬镳。
姜逸尘则是一路跟着冰忆等人到了黔地,才放心离去。
只是这回,姜逸尘不再是孤身上路,而有冷魅形影相随。
姜逸尘没有忘掉两人从阴阳谷脱身后的分别约定。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还能同睡在一个屋檐下,你去哪,我去哪。
但此番与冷魅重逢直至与散人居众人道别之际,他都未曾提及这相守之约,显然是另有打算。
冷魅当然也没忘记这约定。
是故即便姜逸尘只字不提,她也跟着来了。
更何况她已看出姜逸尘接下来当是要涉险行事,这才无意带上她。
冷魅更不能答应了。
她没有开口言语,而是起身快步来到门口,亲自为他开门。
姜逸尘一手托着满盘的菜肴饭食进了屋。
他没有顶着自己的脸招摇过市,可不论作何伪装,在冷魅看来都是一个模样。
都是那么温善纯良、通情达意。
看起来绝对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杀手夜枭没有分毫干系。
她好像也是如此。
——曾经的魔宫第一女杀手从阴阳谷到今时今日,在他看来会否也同是一般?
冷魅把门重新合上的一瞬,闪过如此念头。
他们二人和冰忆等人是在今日早间分别的,而后到深夜时分才赶到这湘地小镇上,找了这间客栈借宿。
小镇不大。
客栈独此一家。
好在客栈不小,有四层楼高,至少有三十间房。
许是在过路要道上,所以客栈生意不错。
二人住店时已只剩三间客房。
便是到了深夜,客栈厨房里还有厨师在煮饭炒菜,小二们也忙活得脚不沾地。
只送来桶热水后便迟迟没有下文。
赶了一天路,姜逸尘怕冷魅饿着肚子,遂直接下楼去点菜催菜,亲自端饭上菜。
冷魅抢在姜逸尘之前分装了两碗饭,又往对方碗里夹了层菜,最后再添上跟大鸡腿,才心满意足地动快享用起宵夜来。
姜逸尘看着碗中的杰作,笑道:“那小生就多谢冷姑娘的赏赐了。”
冷魅咽下口饭后,微微昂起脑袋,抿着嘴,故意气哼哼道:“这回任你再如何甜言蜜语,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休想把我劝走!”
姜逸尘惊疑道:“何出此言?我发誓我从未有过这想法。”
冷魅边吃饭边斜睨着姜逸尘,似想看看对方是否在装腔作势。
竟是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第一次生出些许挫败感,问道:“当真没有?”
姜逸尘坚持道:“没有。”
冷魅道:“那你是本来就没打算带我一起走咯?”
姜逸尘这回却是认了怂,再没法装出问心无愧的样子,老实道:“是。”
对这回答冷魅本是有几分恼意,可见姜逸尘又变回本该有的老实模样,芳心甚慰。
问道:“那你是要去做危险的事?”
姜逸尘答道:“是。”
“有多危险?”
“闯龙潭入虎穴。”
“是要去杀人?”
“不一定。”
“不一定?”
“杀人,也救人。”
冷魅稍加琢磨即道:“你要帮杀人者杀人,或是助杀人者杀人后脱困?”
姜逸尘道:“是。”
冷魅道:“回到刚刚的问题,为何没打算把我劝走?”
姜逸尘道:“你是我能赶得走,劝得走的?”
冷魅肯定道:“当然不能。”
“墨漓、莫离,我当然已知道你那化名的含义。”
姜逸尘心底里这般作想,面上却是笑眯眯道:“我也知道你和我一般,不是那种能轻易听劝的。”
冷魅挑了挑眉,单手拿稳了碗快,另一只手空出来作势要拿捏姜逸尘的鼻子或耳朵。
姜逸尘却依然笑眯眯道:“多个人多分力,而且有你在,我也更有把握了。”
冷魅的眼也笑得眯了起来,说道:“这话我爱听。”
姜逸尘把鸡腿递到冷魅嘴边,道:“所以,到时候还要请我们冷女侠出力,这根鸡腿女侠一定要吃下。”
冷魅只张嘴咬了一口,便连鸡腿带姜逸尘的手都推了回去,都囔道:“也不知道多拿一根,省得在这谦让来谦让去的。”
姜逸尘扮出苦脸道:“这可是厨房中最后一根鸡腿了,我好容易抢来的,还请女侠笑纳。”
冷魅没有拂了姜逸尘的心意,又啃下一大口,才把鸡腿往对方嘴边推回。
姜逸尘不再无谓的推来让去,在用膳期间,同冷魅点破了笑面弥勒的真实身份,说明白了听澜公子与他之间的关系,及此次北上幽京的打算。
冷魅听得很认真,也极震撼于所听到的诸多真相。
甚至一度屏息凝神,一心二用,防止隔墙之耳。
直到最后才咬着快子头端,眨着眼睛装无辜道:“这些也是我能听的?”
姜逸尘还是第一次看到冷魅这般调皮可人的模样,轻拍了拍对方脑袋,道:“怕了吗?怕了就乖乖回去,等我回来……”
冷魅不等姜逸尘把话说完就并起双指点在其双唇间。
姜逸尘乖乖闭上了嘴,听候发落。
冷魅可不管姜逸尘本打算用什么激将法,反正是跟定了他。
只问道:“你姑姑该是拒绝了你的帮助吧?”
姜逸尘没有否认。
从蝶岛到岭南三天两夜的路途中,听澜公子数度拒绝了姜逸尘共同北上的提议。
尽管姜逸尘与大部分霍家人素未谋面,却仍希望以隐娘之子的身份为折梅山庄与霍家做些什么,可听澜公子始终拒绝得斩钉截铁。
姜逸尘说道:“姑姑说她早就把自己的性命压在了那边,而我还有更多要事需做。”
冷魅分析道:“红衣教已垮,东瀛那边要有所动作还需更大决心,而东北边已暂时压住了瓦剌的进攻气焰,此时再入幽京压下这重注,若能功成,虽会让中州朝堂乱上一阵子,却有助于稳住中州大局,笑面弥勒挑这时候下手正是时候。把你排除在计划之外,一来是不希望你涉险,二来也是免得万一出了岔子,你洗脱不了干系。”
姜逸尘自然也权衡过当中利弊,叹息道:“不错。”
冷魅又道:“可你已虱子多了不怕痒,再说了,你姑姑有你姑姑的道理,但你要是下定决心帮助你姑姑,那么就没有其他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姜逸尘只能点头道:“不错。”
冷魅道:“那你要是想帮上你姑姑,更不能少得了我了。”
姜逸尘表示洗耳恭听。
冷魅道:“你可知你姑姑是要在宫里还是宫外对于提督下手?”
姜逸尘道:“不知。”
冷魅道:“要是在宫中,还是比较容易得手的,只是不易脱身;要是在幽京城中,反倒处处受掣肘,不过得手后不愁无处可去。”
姜逸尘听着,等着冷魅继续说下去。
冷魅道:“此时你匆忙赶去,已没多少时间去熟悉幽京城里的状况了。”
姜逸尘只得承认道:“几乎没有,只能从暗部那借些地图,在去路上了解下。”
冷魅道:“死地图哪有活地图好用?”
姜逸尘既惊更喜道:“你便是那活地图?!”
冷魅道:“我虽未入过皇宫,却去了幽京不下十次,最后一次去应是三年前,待了足有半个月,而更早些时候,二狗哥让我研究过羽落部当年是怎么在幽京杀了一员当朝重臣后扬长而去的。”
姜逸尘是分别从枫和老伯那得知了过往羽落部那次行动的缜密计划和事后一道道部署,不成想魔宫竟对此有所研究,他没好奇去打听龙多多为何也对此感兴趣,只说道:“所以你已对幽京城中的布局做到心中有数。”
冷魅略带稀奇道:“我以为你会提问我们为何会去研究羽落部的那次斩首行动,或是问问我研究出了什么。”
姜逸尘从善如流道:“那你们为何会去研究羽落部的那次斩首行动,你又研究出了什么?”
冷魅撇开头,拒绝作答。
姜逸尘伸手轻捏住冷魅细嫩的双耳耳垂,将对方的头“掰”正。
笑道:“就是万一在宫里交斗,也有大舅哥从旁相助,所以咱们冷女侠非去不可,是也不是?”
冷魅抬手在姜逸尘脑袋上轻扣了下,说道:“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