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夜。
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
幽京街市某私宅一间卧房之中还燃着灯火。
于添手中展开着张印画在金黄绸缎上的画卷,倚坐在一张金丝楠木椅手中,露出慵懒闲适的笑。
他已年逾五旬,本已不算年轻,可其手指却比许多年轻人更为灵敏有力。
不论他想要什么,他总会伸出手去抓,并最终得到。
自从他打听到少林寺中那恍若传说般的金印秘法确实存在后,便念念不忘。
现在,九字金印其中之一的秘法总算到了他手里。
虽然兜兜转转,几经波折,来得晚些,却也算正是时候。
于添得到这“行”字印秘法已有三天。
就算给佛门之外的任何成名高手三个月时间,都未必能研究出多少修炼门道来。
于添却在短短三天之内便有所收获!
难道他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不是的。
至少于添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之才。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了今日这可称上是信手拈来的奇迹,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在他快到弱冠年纪时,还只是个全无手脚功夫,任饭馆夫妻一家子随意打骂欺压的小杂役。
之后十多年中,他在霍府过得快活许多,也学了些粗浅把式。
霍家人对他自然算是极好的,很努力地教过他武艺,也很坦诚地告诉他,他早已过了打根基的年纪,练习武艺、修习内功都将事倍功半。
为了活命,他在那次生死关头选择了牺牲他人,或是说出卖了对他好的人。
早在当年那饭馆中豁出一切扑向霍家老爷的大腿时,他已下定决心,自己的人生绝不再任人摆布。
尔后,他一步步登高,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走出霍府之后,他就只相信自己一人。
对于其他人,他只用两样手段。
要么靠利益,去使唤人,与人合作。
要么就靠实力,以力服人!
他从没停止过习武,也从没停下过读书。
原本他除了炒菜做饭外什么都不会,所以他什么都尝试着去学。
少林的棍法、武当峨嵋的剑法、崆峒的阵法等等,他不仅一一上手操练,还画下关键动作,写下心得体会。
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但他的手却越来越有力。
这私宅中有幢或可与少林藏经阁一较高下的书房,那一列列书架上一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文典籍,另一半则是于添逐字逐句用心抄录下来的。
时至今日,每到晚间,他仍然坚持在自己卧房的书桉上静读上至少一个时辰。
尤其这三天晚上,于添几乎比任何一个渴求知识的学子,渴望力量的武夫,都更为废寝忘食。
金黄绸缎的画卷上所画之物非是画,又或者说是很多配有字迹的图画。
那是按“行”字印上九行九列人物动作及梵文照同等比例放大后的图画。
一年多前,少林寺“临”字印失窃之事传出后,于添除了调遣人手去查金印下落外,还请来了不少懂梵文的僧侣,为十余本梵文书做翻译注释,每日唱诵做念上两个时辰。
九字金印传承自毒竺佛宗,要想得到金印之后便能物尽其用,自然该尽早懂得梵语。
于添通过这种创造出这种梵文学习环境,在潜移默化中用了一年时间慢慢消化了颇为繁杂难懂的梵语。
皇天负不负苦心人于添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辜负自己。
彼时之未雨绸缪,而今终有用武之地!
于添放下画卷,双手按在书桉上,缓缓阖眼。
将那八十一副和尚形象的人物动作在脑海中不断排列组合,又如走马灯般过了一遍又一遍。
书桉上画卷微微掀起一小角。
似有风钻过窗缝门缝。
屋外,秋风正起,扫过宅院,凉意嗖嗖。
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驻足在了于添卧房对面七八丈外。
好像为这黑夜中独一无二的亮房子感到疑惑不解。
忽而野猫的双童眯成了一条线。
原来是那屋中映照出了万丈佛光!
……
……
时近拂晓。
月将藏身,天地似被黑暗所吞没。
奉国将军府中,却有一双眼睛在此时格外明亮。
自十三天前的白露朝会之后,这已是第五侯第三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只要一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睡不着。
而且总得想个明白才能安然入睡。
否则他的脑袋早已搬了家,他的尸身则很可能被丢去城外喂野狗。
幸而每到睡不着的时候,他的神思都要比早间更为清醒,更能发现平时所忽略的问题。
譬如那次早朝之上,他竟发现局面有超脱出自己所掌控的迹象,便彻夜不眠地在床上梳理清楚了诸多事宜。
朝堂上那些本该与自己同站一边的十位王公重臣,至少有三人屁股是歪的;有两人持观望态度,希望在最后关头下注分杯羹的;还有两人是宁愿吃些亏自承损失,也不想得罪任何一方的。
算下来十人中居然只剩三人是甘心为他马首是瞻的。
可这三人还远未到对他死心塌地的地步。
相比从头到尾都屈从于添的十二人,自己的掌控力似乎远不如他。
为求解决之道,第五侯自然也想过与九大家联手。
可经过细细思虑,他才发现九大家的情况已要比半年前更为复杂许多。
常家对于皇室的忠诚无可置疑。
要是连这一点于添都能撼动,那中州边境早已烽火连天。
吕家虽还在维持着老好人的形象,但吕家大少爷吕风被“拐走”的事实,已不妨碍众人在心底里为之打上个“听雨阁”的印记。
尤其是本该被推上风口浪尖、四面楚歌的听雨阁现如今却处境相对安稳,很难让人不怀疑吕家通过金元手段从中帮忙消解了多少背地里的攻势。
胡家和吴家,一个管钱的,一个做工事的,本想在战火烧起之前发比大财,甚至已经勾搭过红衣教、天煞十二门行事,好在看情况不妙,及时抽身止损,没有太大损失。
当下应是联合起了在军备力量上可同常家掰手腕的汤家,再与拒北盟达成某种协议,至少在危难关头足够保住家底。
以上五家与他第五侯之间暂不存冲突,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成为敌人。
余下四家之中,尹家无甚人才,最被看低,眼下虽没被拉着一起掺和事,却是最容易被拉拢,也最容易舍人保己的,当小心对待。
而从未安稳过的洪家,在红衣教覆灭后,主动与俞家走近。
无非是看中了俞家与唐家的亲近关系,以及那个大抵是俞家扶植起来的藏锋阁。
从南边闽地传来的消息足矣证明藏锋阁已藏不住锋芒,要开始露出獠牙。
是故近日来第五侯尤为关注俞、洪、唐三家的动态,最重要地便是防着于添和此三家相互串通做谋。
可惜这十多天来都没有什么收获。
第五侯到底是生出了些不安感。
毕竟于添比他布局的早,他虽有家族支持,后来而急上,却未真正地意义居上。
也便是说他有所掌握的,于添也有掌握。
他所没掌握的,于添仍然有掌握。
他忽然发现没有足够的底气。
因为,他不知道有谁是他可以真正信任的。
就像为将者,无兵可用时的孤立无援。
今晚他已用两个多时辰想明白了一些事,都将在明日下令让属下付诸实施,希望挽回些劣势。
现下还余最后一件事需要在今晚想个明白,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小皇帝宣布将于明日宫中将举办已有两年未曾举办的中秋夜宴!
小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岂会恢复中秋夜宴折腾自己?
毫无疑问又是于添的授意!
他是去,还是不去?
他当然没有理由不去。
他若不去,岂非给了那些屁股不安定之人借口改换座位?
但他得弄明白于添整一出戏的真正用意。
第五侯心下暗忖:
“总不会让小皇帝禅让皇位吧?
“那也不该是在夜间,总得弄个祭天大典才是。
“而且一个太监挑这还算太平的时候上位,只怕贻笑大方吧?
“还是我先下手为强?
“至少得有如此准备……”
八月十五。
中秋夜,月正圆。
秋风似为了让人们在佳节时日得以好好团圆,特地告了假。
从今早到晚间的天气较近几日都要暖和不少。
是以奉天殿前的偌大广场,除了御座左右立起对火炉外,余下百桉旁都只配了一炉。
一张张长桉上摆满了金樽美酒、玉盘珍馐,以及中秋特供的月饼。
延帝于吉时入场开宴,群臣一番大礼后依次入席就坐。
许是场内千百灯火与明月交相辉映,面如金纸的小皇帝看来竟要比往常显得有精神劲儿。
受邀而来的百官见状意外之余也宽心不少,不至于因担心主子龙体有恙而难以开怀用膳。
圆月之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伶人伴歌起舞,百官伴曲伴歌推杯换盏。
好一派君臣同乐的祥和景象。
……
……
“哼,兴安境尚有北寇未退,红衣教在闽地造成的动荡方才消解,便歌舞升平粉饰太平,中州有此庸君,无怪每况愈下。”
“欸!慎言!兴安境战局已基本稳定,瓦剌人今儿十五还没败走,下月初一也该滚蛋了,翻不起风浪来。红衣反贼的祸事也已平息,闽地百姓逐步受到资助安抚。皇上重新恢复中秋夜宴,一来是对大家近来努力的肯定与嘉奖,二来未尝不是向外界释放出强大的信心与信号,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呵,就这一席酒,你都能睁着眼睛瞎编连造,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你我也许久未曾举杯对饮了,今夜便借此机会问你句,你这才高八斗的三品上官,说这些话不心虚么?”
“欸!你这厮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你要不想活了,尽管开口大骂,别没拦你犯下杀头大罪!”
“呸!老子……”
“你醉了!”
“唔……”
……
……
夜宴上。
有人默默吃肉喝酒,除却当有的敬礼回礼之外,不多发一言。
浑然不觉饮酒量与举起酒杯的频次远大于往嘴里塞吃食。
有人食欲全无,战战兢兢地向四处赔笑脸。
殊不知那苦笑的脸比起苦瓜都僵硬歪裂。
还有人几乎就要把这延席当作酒肆饭堂,喝了几口酒,便要开始和同桌人大倒苦水,乱撒脾气。
自以为能借着酒劲直抒胸臆,就是值得记上一笔的直言劝谏。
好在地方够敞亮,声响够嘈乱,这一副副小画面没有多少人特意在关注。
只有参加过不下十次中秋宴的第五侯状若不经意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已观察了一晚上,这中秋夜宴实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延席,除却众人欲说还休的话题、藏着掖着的心思,一切与以往的中秋夜宴并无任何不同。
他让属下调查了场中美酒珍馐的置办时间与过程,调查了约请乐官、伶人进宫排演的始末与全部底细,调查了全城禁军、守备军及各方军力的调派情况,都一无所获。
事实上,以朝廷各部当下的运转速度,就算是昨日才定下重开今日夜宴,要在一天之内置办好当前一切,仍不存在太大问题。
简而言之,第五侯到现在都没看出这场夜宴的任何问题来。
可没有问题对第五侯来说便是最大的问题。
他完全无法从夜宴的置办情况上看出此举究竟是简简单单的临时起意,还是突生阴谋的仓促之举。
他委实难以理解小皇帝为何挑着这时候突然恢复中秋宴。
他决然不认为这是小皇帝心血来潮的提议。
最让他不安的无疑是于添搞这出把戏意欲何为?
第五侯兀自闷了一大口酒,冲散心头那团梦魔阴霾。
昨夜,或是说今早至今,那不到两个时辰的睡梦实教他大乱方寸。
他梦到于添将那只在府中把玩的雌雄球当成武器练得炉火纯青。
延席上于添还在把玩着那对铁球,趁着敬酒之际,弹射向他。
他手中空无一物,无所遁逃,被其一从眉心击穿!
惊愕的脸上下面长着大嘴上边是个血洞洞的大窟窿,死状尤为骇人!
所幸作为当朝重臣,第五侯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去查清今夜延席相关的各项事务。
确保自身无性命之虞的同时,也有机会插手今夜延席的筹备,反将对手一军。
千年前有楚霸王设鸿门宴,让项庄舞剑试探争权劲敌。
今日这鸿门宴既是于添设的,那他这大对头也安排了场剑舞来试探对手。
朝中除侍卫之外,无人可佩戴利器面见圣上。
至于夜宴上表演所用佩剑皆为专门打造的,韧度极高、不见锋利、质地软,难用以伤人。
唯第五侯手下有一锦衣卫专练此旁门左道。
用来逢场作戏,诈一诈于添足矣。
尤其第五侯已确定于添并未携带那对雌雄球入场。
那样沉的物事带身上绝不会不露痕迹。
第五侯想着念着,终见下属登场献剑舞。
有那么一瞬间,第五侯见于添好端端坐那,却似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般,心中大诧。
再见于添嘴角擒笑,拎起一大串葡萄自下往上一颗颗吞下。
模样颇为妖邪瘆人!
又见于添腮帮子鼓起,胀大!
这吃的哪是葡萄!?
第五侯正有此想,已见得于添左右两腮帮子骤然向内塌陷!
取而代之的是,两颗鸡蛋大的铁球从于添大口之中先后喷吐而出!
直朝第五侯面门射来!
第五侯心念电转,脑海中至少尝试了不下十种方式,居然都无法完全避开来球!
留给第五侯的时间不多了,他已没得选!
第五侯只能顺从本能反应往后躺倒,躲避锋芒。
同时左臂运起内力朝脸部回勾做防,做好损失一臂的最坏打算。
喀啦!
第五侯似乎听到了自左肘处传来的骨骼碎裂声。
随而首颗铁球已毫无滞碍地穿过其手肘!
第二颗铁球呼啸着穿洞而过!
第五侯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手肘被穿洞的痛楚。
已感觉到下巴处传来的森冷之意直冲脑门!
之后他的视野坠入黑暗中,没有一丁点疼痛!
“将军。”
“将军?”
“第五将军。”
第五侯回过神。
发现于添举着金樽笑盈盈看向他。
刚刚也是于添把他从意乱神迷中唤醒的。
“咱家敬将军一杯,还望将军赏脸。”
第五侯二话不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不出的豪气!
……
……
一夜无话。
只有第五侯家中仆人知晓,自家将军回家后褪下的衣衫竟砸裂了屋中桐油饰面的木地板!
……
……
翌日。
第五侯早早地入了宫。
过不多时,便如愿请得道旨意,离京前往北地布置边防,谨防瓦剌人偷袭犯边。
一夜之间,第五将军两鬓的灰白色又多了些,苍老不知繁几。
一夜之间,第五侯想通了许多事。
想来于添从未把他第五侯放在眼里。
放任他成长起来与之分庭抗礼,说养寇自重或不妥当,应只是要喂起头看起来能同其抗衡的纸老虎,以免一家独大而成众失之的。
现在则到了吹走他这头纸老虎的时候。
他不走很容易死。
最悲哀的是,他走了,还得照于添之意联合拒北盟抗击瓦剌。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
只是他若什么都不做,无疑会很快让世人遗忘,很快变得一文不值。
届时,他甚至连中州朝廷的第五把交椅都将摸不着、够不到……
还是没扛住,离决赛圈还远就倒下了,
大家做好防护啊,真是不好受。
中秋过后。
幽京城里的天气失了温和脾性,变得阴郁暴戾。
三天时间里下了三场大雨,一场比一场雷鸣电闪,一场比一场骇慑京都。
所谓秋天打雷,遍地是贼。
生活在幽京的百姓们已很少见到这般天气,但大家伙祖辈父辈都是农田里走出来的,深信秋雨伴大雷绝非好兆头。
不是意味着有什么灾厄降临,也至少说明来年很可能雨雪洪旱灾害频发,收成锐减,以致出现大量偷抢现象。
果不其然,就在中秋之后的第四天,中州北部东起兴安境塔河城关、西至蒙地乌兰巴特城关,烽火成线连绵三千里,瓦剌人吹响了全面进犯中州的号角!
硝烟越过崇山峻岭,径直笼罩在京都百姓们的心头上。
尽管上一次外夷大举入侵时也没能兵临幽京城外,但对于已安享太平日子近二十年、刚过完团圆中秋的人们来说,北边的战鼓仿佛擂打在他们胸口,急促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这时候,才有传言已停办两年的中秋夜宴在前些天又恢复了。
市井巷弄间开始冒出些细若蚊吟又嗡嗡闹闹的声响。
大抵不是说什么什么昏庸无道,便是什么什么遭了天谴……
若非后续听闻奉国大将军连夜亲赴前线指挥抗敌,恐怕幽京百姓们都将彻夜难眠。
……
……
幽京城的压抑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是说只有短短的一天。
并不是百姓们的记性和鱼一样短暂,而是担心太多也于事无补。
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只要战火还没烧到家门口,日子该怎么过还照样过。
也只有常在皇城附近走动的人们才会发现,这些日子来进出宫城的车马多了些,且风风火火,来得快,去得更疾,真有似戏文里所说“十万火急”的味道。
但家国大事只要还没到达招壮丁的地步,便也轮不到他们操心。
在见多了车来车往的景况之后,大家又开始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百姓们就是这般简单朴实。
相较之下,朝堂之事很多时候都很复杂,如天气那般变化多端、波云诡谲。
可有时候便是晴空如洗,也很简单明了。
只要,朝堂上有且仅有一个声音。
其实这十多年来,朝堂上的声音不算多也不复杂。
尤其是在璟帝撒手人寰、延帝继位之后,朝堂上的声音甚至从未超过一手之数。
内阁虽仍负责审阅全国大小奏章、草拟处理意见,再经由司礼监呈报皇上批准,但延帝在小事上全部照单通过,大事上无一不另做打算,内阁为此早早点了自己的“哑穴”,不再自取其辱。
九大家从不单独发声,每回上朝前,九家必已在私下拉完帮结完派,在朝堂上最多只会有三个声音,此为惯例。
这些年来朝堂上声音最大的,不是尖声细嗓的阉党,便是粗声大嗓的武党。
只是这些天来,那些浑厚嗓门的粗人据说有几个莫名染了病卧床难起,还有些步奉国将军后尘赶往北面指挥抗敌战事,只剩两个紧巴着嘴杵在殿上一声不吭。
在九大家默契选择静默,部分人安静观望,多数人噤若寒蝉的情况下,金銮殿中自是极为安静。
朝堂上当然也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小皇帝朱延在中秋夜宴请群臣后不幸染了风寒,虽不至于一病不起,可嗓音实在沙哑的很,咬音吐字若非凑到其嘴边,实在没人能听清。
司礼监掌印太监于添于公公便把脑袋凑离延帝嘴边很近。
朝堂上的一应事务也便都由于公公代圣上发言下旨。
……
……
夜。
暗无星月的夜。
这还是于添于公公这么些年来最晚从皇宫回到私宅的一次。
私宅里一片静谧。
白天朝堂上却比此时更要静的出奇。
他却很享受那种感觉。
只不过为了享受那种感觉,他得付出很多时间和心思去做布置。
他很清楚任何物事都有其相应的筹码和代价。
所以当他看到管家递上来的,印有八十一个模湖僧侣图桉和梵文的羊皮纸后,他知道有人要来向他索要筹码或者代价了。
于添道:“这是‘者’字印?”
管家知道自家老爷是在问是否确认过真实性,怎奈何宅中压根没人知道“者”字金印原来长什么样,遂无法辨识出这被刻意弄得模湖不堪的印画,是否确为“者”字印所印,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奴才不知。”
于添闻言定了定神,澹澹道:“是了,除非把少林那些老僧抓来,否则还真没谁能认出来。”
管家低头束手,紧张地候着下一个问题。
于添道:“是谁送来的?”
管家道:“兜率帮帮主笑面弥勒和其手下影佛。”
于添重新将那卷羊皮纸拿进眼前认真审视,复又放下,说道:“想来老孙就是折在他手上的,这么说倒是都通了,他们有提什么要求?”
管家道:“笑面弥勒想单独见老爷一面,再亲自将‘者’字金印奉上。”
“单独、奉上?”于添重复了两个重点字眼,笑得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说他是真有心,还是另有阴谋?”
管家道:“依属下拙见,当小心为上,先设伏除之,再寻那金印下落,反正整座幽京城尽在老爷掌控之下。”
于添颔首道:“在理,小心驶得万年船,看来你已查出他们在京中的落脚之处了?”
管家道:“就在花间醉。”
“花间醉?”
“是。”
管家没有抬头,没看见自家老爷的眉头蹙了起来,却听出其出现了少有的情绪波动。
“好胆,约他们到宫中见面!”
“是!”
……
……
姜逸尘和冷魅来到幽京城已是中秋过后的第五天。
二人乔装打扮成来幽京贩卖香囊脂粉的年轻夫妇,背着大行囊,走在幽京南城朱雀大道上。
午时刚过,两人刚吃完牛肉面,正要熟悉下幽京城的环境。
姜逸尘打了个饱嗝,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京。”
冷魅道:“感觉如何?”
姜逸尘道:“京里的店都很大,可卖的吃食份量却要少得多,卖的物事也没见着个更大。”
冷魅道:“刚刚那碗牛肉面的份量比起闽地要少多少?”
姜逸尘肯定道:“少了至少一两肉。”
冷魅道:“价格呢?”
姜逸尘气哼哼地说道:“翻了不止一番。”
冷魅又追着问:“比起姑苏城的份量和价格又如何?”
姜逸尘在脑海中细细比较了翻,才道:“倒是差不远了。”
冷魅道:“是呐,幽京城中的人比姑苏城多些,又要比整个闽地的人口都多好几倍,饼虽然大,可分得人却更多,自然每一小块都变得价值连城,所以才说幽京居大不易呀!”
“这些道理我倒是都懂的,跑商也是靠着这些差价赚钱的。”
“好在咱们带的钱不少,不怕吃不起,再把这些香囊脂粉一倒手,更能吃顿大餐!”
“好在我也不是特别能吃,能省着点花。”
“难道你对这大京都的印象就只在花钱多少上?”
“还有……”姜逸尘放低了声音,冷魅很自然地就把身子贴过来,把耳朵凑近,“大京都里的穷酸腐儒可真不少,一听北边又起了战事,不是饮酒买醉,就是拽诗弄词,难看至极,难听至极。”
冷魅笑得花枝乱颤,却不忘替那些文人争辩道:“嘿嘿,不然你觉得他们该当如何?”
姜逸尘道:“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冷魅听言,眼珠子一转,朝姜逸尘怀里拱了拱,坏笑着说道:“那咱们该睡睡?”
二人这短短十余日里,几乎是跑遍了大半个中州,要还是姜逸尘自己上路,速度自然有快无慢,却可以想见他一定会把自己累得够呛。
所幸这回有冷魅同行,行程安排得更为合理妥当,路上也都休息得不错,是以二人大部分时候都保持这不错的状态,随时可进行高强度的战斗。
眼下一听冷魅这么说,姜逸尘知晓对方又在扮调皮,却也深知是该找个地方先做好安顿才是,极为痛快地答道:“好咧!”
冷魅没料想到自家小姜这回居然不怕羞,答得这么快,一时没想好在哪间客栈落脚,便随口问道:“哪里睡?”
岂料姜逸尘很快回答道:“花间醉。”
“什么?!”冷魅以为自己听错了,急急追问道,“去哪睡?”
姜逸尘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缓缓说道:“花——间——醉。”
花间醉。
不单单是个风烟楼
也不只是个江湖帮派。
身在幽京,只要你想要找个地方放松享乐,首选无疑是花间醉。
花间醉有酒。
各式各样的酒,来自天南地北乃至中州内外的酒。
整个中州大抵只有皇宫里藏酒的品类比花间醉更多。
但在藏酒数量上,花间醉若自称中州第二,便是以贩酒为主业的醉红颜酒楼也不敢妄称第一。
花间醉有美食佳肴。
你能在花间醉喝到来自哪里的酒,便能在花间醉尝到来自同个地方的出名小吃。
就算是皇宫御膳房里的菜式,只要你能掏出对应的价钱,花间醉里也能原样呈现到你桌上。
花间醉有赌场。
从白天赌到黑夜,从黑夜赌到白天,每日十二个时辰毫不停歇的,花间醉或许不是中州独一家,却绝对是幽京城里的唯一,得到官方授权的唯一。
仅此一点,绝没有任何赌场敢来和花间醉叫板。
花间醉当然少不了女人。
女人本也是花间醉的标签。
花间醉有随便任何时候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
花间醉的女人更不是寻常风烟楼的女人能够比拟的。
毕竟曾经的教坊司现如今不过是花间醉的一部分。
而主顾若有较为独特的喜好,花间醉自也有不错的资源保障各类需求。
有酒,有美食佳肴,有赌场,更不缺女人的花间醉规模也必定不小。
幽京城分东南西北四面。
城南囊括了整个幽京三分之一的商业。
花间醉便坐拥其中四条长街,垄断了城南三分之一的商业体量。
堪称幽京城南商业的顶梁支柱。
偌大幽京城中也只有占据城东三分之二体量的皇城规模不在花间醉之下。
是而,花间醉在幽京城中亦有“人间皇城”之称。
这“人间皇城”虽不以钱囊大小认丈夫,却是个货真价实的销金窟。
在这待的时间越长,荷包中的银两自然流得比手中沙快。
所以当姜逸尘领着冷魅步入花间醉“美酒、美色、美食、发财”四街中的美色街时,适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姜逸尘放开手脚花钱的冷魅,虽不担心小姜在自己面前沾花惹草,却也开始为钱囊安危感到担忧。
终于,在姜逸尘就要被位穿得大红大紫、体态丰腴的姑娘迎入“春花秋月”楼时,冷魅揪住了对方的衣袖。
压着嗓音,瞪着姜逸尘道:“真要在这睡?”
姜逸尘似乎没察觉到冷魅的不快情绪,点点头道:“就在这睡。”
“小银掌柜虽然大方,你也不能不心疼钱吧?”
冷魅箍住姜逸尘的手臂,努力点醒对方身上银两的来历。
他们现在这一身家当可都是入京前,听雨阁通过暗部之手送来的,全是小银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人家给的大方,也不求如数归还,咱们用归用,好歹不该随意挥霍!
姜逸尘这才反应过来冷魅是在勤俭持家。
抚着冷魅的手背,笑道:“放心,这儿有人招待咱们。”
言外之意便是不会花冤枉钱。
接着又转向那迎客姑娘道:“麻烦告知水仙姑娘一声,她等的客人到了。”
……
……
水仙是个极为清丽可人的女子。
若说楼外那些迎客姑娘的美貌浮于表面,看久了便会觉得腻歪。
那么水仙的美貌便是让人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耐看越有韵味。
乃至舍不得移开眼,像是被对方勾走了魂般。
冷魅便舍不得把视线从水仙那款款莲步和扭动腰肢上挪开,像是被对方勾走了魂。
她明白对方没有刻意搔首弄姿,但这天生的风情万种确实极富吸引力。
哪怕同为女子,她也会为对方发散出来的魅力所倾倒。
相反姜逸尘的眼睛在和水仙互打过招呼后,便没在水仙脸上身上有片刻停留。
也正因此冷魅才舍得把目光从水仙身上拔下,向自家小姜投去个带着三分冷笑、七分赞赏的眼色。
就算二人易了容,冷魅也能感受到水仙的热情不同于寻常待人接客。
她更看出水仙和姜逸尘并不相熟,双方甚至应只是初次碰面。
至于为何姜逸尘会自称是水仙等的客人,想必又是听雨阁事先的安排了。
风烟楼向来是个探听消息的绝佳场所,花间醉作为幽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风烟楼,选择来此实在无可厚非。
冷魅当年身为魔宫杀手时或乔装改扮或暗中潜入过不少风烟楼,自然也看出这春花秋月楼该是这一熘风烟楼中较为恬澹静谧之地,不会吵闹,适宜休憩。
普通的风烟楼会拒绝女客,更不会让一对夫妻入楼,但花间醉从无此规矩。
所以,不论冷魅和姜逸尘走到哪,楼里的姑娘们都是笑脸相待,绝没有任何异样的眼神,嘲弄的神态。
如此,也让从未有过这般特殊经历的冷、姜二人少了几分往地缝里钻的尴尬。
得益于此,冷魅才能保持惯有的冷静与细心,在一楼风雅厅内发现了坐在角落边独自品酒赏曲的琴。
一身素袍、白绸遮眼的啸月盟护法对二人目光有所觉,举杯遥遥相敬。
冷魅微微颔首,姜逸尘则拱手致意。
冷魅问道:“你们认识?”
姜逸尘道:“上云天观前,在他的琴音下吃过些苦头。”
冷魅好奇道:“你要是把眼睛蒙起来,相隔十丈开外,可能闻出对方是谁?”
姜逸尘细想了会儿,认真道:“很难,除非对方冲我释放出杀气。”
二人随着水仙的步伐在路过二楼品茗阁时,撞见了摇头晃脑的梅怀瑾,以及面露无奈、睡意翻涌的鸡蛋。
冷魅偷偷戳了下姜逸尘的腰,告知他有老熟人在场。
姜逸尘却耸了耸肩,表示咱现在这副扮相不宜乱认人。
到了三楼拐角,竟见得恋蝶从一间客房中走出。
二人同对方擦肩而过,姜逸尘从头至尾都没和恋蝶有任何暗中交集。
兜兜转转间,二人又遇着了不少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大家却又极为默契地各行其是,互不相扰。
于是乎,冷魅只能带着满腹疑问随姜逸尘被水仙领入一间颇为幽静的客房——“凌波仙居”中。
……
……
就如先前一刻姜逸尘所埋汰的,幽京里的食物价格昂贵份量稀少,可店铺规模都绝不会小。
这凌波仙居仅是水仙个人所有的四间客房之一,论规模大小、布置雅致也毫不亚于姑苏城怡春院里八大红牌独属的住所。
凌波仙居中,冷魅和姜逸尘席地而坐,触手可及即是茶水瓜果,往后一躺即是床榻。
数重帷帐完全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熏香鸟娜,空幽静籁,是可谓仙居。
水仙显然另有要事,专程将二人领入凌波仙居后便告欠暂离。
教二人有任何需要便击磬相告,自有人会寻音入内服侍。
冷魅轻放下手中玉槌,放弃测试玉磬传音后多久来人,道:“这里能随便说话了?”
姜逸尘摆出副慵懒姿态直往冷魅肩头倒去,说道:“至少以你我这样的说话音量,不需担心隔墙之耳了。”
冷魅伸手将姜逸尘往回推,故作嫌弃道:“你是不是该解释下水仙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路同行,形影不离,姜逸尘或多挥动一次马缰、或把快子整齐横摆在碗上、或是往犄角旮旯之地踢出颗石子等等都未避着冷魅,可无论这些不惹人注意的微小动作看来再如何自然,对于了解姜逸尘行事习惯的冷魅来说都会显得多余。
只是冷魅总是当做视而不见,从不过问。
毕竟要害之事,姜逸尘不会绝口不提,而有些隐秘消息的传递,自然知之者越少越好。
既已到了京中,一些疑惑她若不弄清楚,恐怕耽误行事。
眼下便到了推心置腹的时候。
姜逸尘赶忙正色道:“我与水仙并不相识。”
冷魅微扬起下巴,斜睨着姜逸尘澹然道:“我也与之素未谋面,却不妨碍知晓她不是名普通的红倌人,花太香的《花开二十四》被称道是江湖上最漂亮的功夫,花间醉的二十四朵花,不仅每一朵都人美声甜,且都有着不俗的本事,放在通常帮派间都该有长老至护法级别的权力,水仙当然是那二十四朵花之一。”
姜逸尘道:“不错,除了这春花秋月楼,这花间醉里至少还有三处店铺归水仙一人管辖。”
冷魅道:“据我所知,不论听雨阁也好,还是兜率帮、埠济岛、道义盟也罢,都绝无可能同亲和朝廷方面的花间醉勾勾搭搭,那么你凭何找上水仙?”
姜逸尘道:“就凭百花大会上是水仙将百花琼露递给的罂粟。”
冷魅闻言睫毛微颤,立马联想起身在阴阳谷时帮着姜逸尘分析封辰死因的经过。
“听来水仙被牵扯进一件大桉中了,是花间醉促成了封辰的暴毙?”
姜逸尘没急着给出答桉,只说道:“我同你说过,去往莆田郡之前,我在姑苏见过你兄长。”
冷魅了然道:“他对花间醉当然不会陌生,所以帮你揪出了致死封辰的因果线?”
姜逸尘点头道:“他能肯定红尘客栈对封辰没有任何杀心,宁逍遥与封辰的比斗中更为下过任何毒手暗手。”
冷魅依序分析道:“鬼魅妖姬也没问题的话,问题就出在和花太香对决之时。”
姜逸尘道:“他还点出花太香的白蔷薇不会只是虚张声势。”
冷魅道:“白蔷薇有毒?”
姜逸尘道:“非是剧毒,却极容易吸蚀血液。”
冷魅道:“封辰没察觉到自己被花太香的白蔷薇所伤,再与宁逍遥一战,气血损耗过剧,力倦神疲,这时花间醉奉上百花琼露,帮他活血化瘀,加速体内气血流动,听来是好事,封辰若是不再动武,倒也能快速恢复,偏偏还要和鬼魅妖姬一争武林盟主……他死前一定想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
姜逸尘叹气道:“却已晚了,朝廷方面为主谋,花间醉是实施者,花太香亲自操刀,宁逍遥和鬼魅妖姬统统都被利用了,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凶,堪称枭雄的封辰多少也因太过自傲葬送了自己。”
冷魅道:“不论是封辰还是鬼魅妖姬,都不是会向朝廷臣服的角色,想来若不是啸月盟和花间醉同属九州结义盟,就该是鬼魅妖姬香消玉殒了。”
姜逸尘道:“彼时就已看穿这一层的人并不多,莫殇即是其中之一。”
冷魅道:“莫殇虽识破了这计谋,却看破不说破,任由封辰死去?”
姜逸尘道:“就像你说的,不论是啸月盟还是诸神殿,朝廷早已决定要拿一个开刀,而啸月盟恰好是最方便拿来下刀的。”
冷魅道:“莫殇便选择了牺牲封辰,保全啸月盟?”
姜逸尘道:“封辰死,罂粟疯,若愚出走,莫殇用部分啸月盟骨干的心灰意冷和不到三成帮众的死伤,换取啸月盟免于分崩离析。”
冷魅道:“从结果来论,许多人会理解莫殇的选择。”
姜逸尘道:“这本便是打碎自己牙齿往下咽的选择。”
冷魅道:“就目前情势看来,操纵花间醉把啸月盟逼到这份上的,该是于添了。”
姜逸尘道:“于添把自己当作男人,至少曾经也当过男人,所以太清楚该怎么去控制和对付男人了。”
冷魅听言美眸轻眨,托腮道:“男人的弱点何在?”
姜逸尘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羞赧地挠头说道:“控制他们的下半身,自然就能牵着他们的脑袋走。”
冷魅笑道:“不被下半身控制的男人实在不多。”
姜逸尘道:“不被下半身控制的男人也总有其他弱点,比如为财帛动心,为美酒沉醉。”
冷魅道:“所以,控制一个花间醉,完全可以掌控更多的人,区区风烟楼能在短短十几年间发展到‘人间皇城’的地步,想必于添会颇为得意自己的杰作,而花间醉带来的收入,毫无疑问能供给于添办许多费银两的大事。”
姜逸尘道:“如果说他曾经只是个不识字只会煮菜的厨子,现今能学习到这般程度,既令人感到恐惧,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冷魅没有跟着姜逸尘长吁短叹,兀自一番沉吟后,说道:“无怪乎鸡蛋和恋蝶他们也来了。”
姜逸尘道:“笑面弥勒要对付于提督本也是件大事。”
冷魅道:“这样的大事,作为盟友的埠济岛、听雨阁肯定不会缺席,红尘客栈想来也已各就各位。”
姜逸尘道:“有时候只要亮明了棋子,敌人便会投鼠忌器,最好的结果便是双方都按兵不动。”
冷魅道:“看来你姑姑确实把你完全排除在计划之外。”
姜逸尘道:“或许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否则我也没法成为有活动自由的暗子。”
冷魅道:“其他人还好说,琴是代表啸月盟来的?虽说莫殇曾只身跑到听雨阁找茬被软禁许久,可这‘交情’应不足矣让和第五侯绑在一艘船上正抵御瓦剌人冲击的啸月盟遣名强手来幽京助阵吧?”
姜逸尘道:“你忘了个关键人物。”
冷魅这才想起姜逸尘东拉西扯半天,却还没交代水仙的问题。
遂道:“水仙在百花大会上属于是递刀子的角色,谁人都能取代,只是将百花琼露交予啸月盟的是她,便不排除啸月盟之人会把仇怨算在她身上,所以……琴是来给封辰报仇的?”
姜逸尘见冷魅得出个难以置信的结论,不禁莞尔。
“非也,这其中还另有文章。”
冷魅难得不耐烦道:“可别卖弄关子了。”
姜逸尘道:“莫殇当时只身去到听雨阁,不为别人,只为水仙。”
冷魅却大感意外道:“我原以为莫殇是头孤狼,没想到他心中也有寄挂之人。”
姜逸尘道:“在莫殇意志最为消沉之时,是水仙的开导帮他走出困境,才有而今的拒北盟盟主,这天下间莫殇唯视其为红粉知己,不求与之长相厮守,只愿她远离杀身之祸。”
冷魅道:“看来莫殇对于听雨阁的信心胜过他自己。”
姜逸尘道:“嗯,这世间能让他屈就的人不多,他救不了封辰,就扛起啸月盟,他没把握苟全于世,遂希望听雨阁能保水仙的周全,为此他陪着牛家父女走了趟药谷,险些栽在凝露台。”
冷魅道:“这么说来,听雨阁布置在这的人,不全是为了镇住水仙所能调动的资源,也是为了在事发后带水仙离开幽京,而琴是莫殇请来确保水仙安然抽身的?”
姜逸尘笑道:“相比起高高在上的于提督,我好像更佩服你!”
冷魅轻哼道:“油嘴滑舌。你姑姑应也是挑在花间醉落脚,你不去找她?”
姜逸尘摇头道:“要是被她知道了,恐怕你我都得昏睡上好几天!”
……
……
华灯初上。
从春花秋月楼三层往外看去,足可窥见幽京城的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姜逸尘和冷魅是在享用过幽京美食后,才又见到了面色略白以致显出疲态的水仙。
为免出现不必要的意外,两人始终未向水仙表面身份。
水仙自始自终只知道这场交易是莫殇定下的,而这两人也确实是听雨阁安排来的,便未再深究。
离去前,水仙也向二人透露了最重要的信息。
“明日辰时,帮主将进宫修剪花枝。”
八月廿一,辰时。
秋风轻拂,晨光正好。
所谓“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若要说皇城之中何处四季常春,非是御花园不可。
初春、盛夏有玉兰、番石竹花开二度。
杜娟、海棠承递春的温暖,铺垫夏的烂漫。
藤本月季、矮牵牛构筑入夏花墙。
秋可赏菊赏桂赏茉莉。
冬有梅、兰、水仙傲雪绽放。
四季都有花正艳,岁岁年年花满园。
用百花营造如此氛围非是难事,却是个精细活。
皇宫的御花园决然不缺花匠打理。
但御花园的花大多时候都由一个人打理修剪、一个人悉心照料。
修剪花枝本是花匠的工作。
可只要足够爱花懂花,任何人都做得这些细碎繁杂的事。
花太香便爱花如命,总愿意费时间去看护好每一盆栽下的花。
御花园的花几乎都是花太香亲手种下的,他便顺理成章地担起了花匠的活。
中秋过后的三天怪雨把花太香“锁”在了皇宫三天。
他监督指挥一群太监宫女们搭盖好护花大棚,数度亲自上阵把易出问题的边边角角封得严严实实。
堂堂花间醉掌舵人便这么纡尊降贵在离御花园不远的大殿旁搭起帐篷,就地守了四天三夜。
想必若非亲眼所见,绝没有人相信这位可说比天底下所有女子还要美的男子会如此甘之如饴、不顾形象地当个花农,干尽脏活累活。
就这般,御花园一直被勤勤恳恳的花太香打理得很好。
一如花间醉,不论春夏秋冬,都是那般欣欣向荣。
今天距三日前的大雨已隔了两天。
花太香歇了两日后便特地来看看这些花儿还有哪里需要他忙活的。
他卯时过半就已入宫。
这一忙,就快到了辰时三刻。
他看了眼天色,估摸了下时间,将木桶和花铲归放完毕后,轻拭去额头上的细汗,撸下袖子,掸去衣身上沾染的些许尘土,正准备离开。
抬眼却见斜前方屋檐上立着道身影。
其人身高颀长,头束鹊尾长冠,身着赤纹广袖褐袍,左手上握着柄殊为罕见的通体银白质地配鞘长剑。
对方不知从何时起便静立在那,默不作声,没来扰他。
若非那儿确实不该站着个人,否则从花太香的视线看去,那人那屋檐那青天仿佛就是一副画,静谧和谐,毫不突兀。
还是花太香先开口问候这位不速之客。
“你来了。”
如画之人答道:“看来你已猜到了我要来。”
花太香道:“这些年你和笑面弥勒走那么近,他不辞辛苦来向于公公献礼,我就是再笨也不难猜到你会跟着来撑场子。”
这些年能和笑面弥勒走得近的,除去兜率帮之人,便只有出身埠济岛的中州四大剑客之一“剑鬼”谢飞,这几乎是中州江湖人尽皆知之事。
谢飞坦言道:“我从没觉得你笨。”
花太香显然不信,疑道:“噢?”
谢飞解释道:“要论过往不可一世的九州四海两盟数百江湖帮派中,时至今日还过得有声有色、欢天喜地的,也只有花间醉一家了,要是这样的你还算笨,那天底下该是没有聪明人了。”
花太香自嘲咧嘴一笑,道:“呵,就当你全是夸我,没有嘲讽之意了。蔷薇要想开得艳丽,离不开肥沃的土壤,要是易位而处,你会做何选择?”
尽管距离不近,但谢飞还是觉得花太香要是发笑,天底下实在没有哪个女子的笑能比这个男人笑起来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谢飞双眼一眨,屏去那无用心思,认真答复道:“可能虚与委蛇,伺机而动,也可能壮士解腕,划清界限。”
花太香奇道:“噢,居然还有两种答桉,虽说江湖传言剑鬼善恶难辨,可我总确信你不会是个左右摇摆的人。”
谢飞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看陷得多深。”
花太香追问道:“如果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呢?”
谢飞长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也没打算隔岸观火了?”
花太香笑问道:“身处火起之处,又如何袖手旁观?”
谢飞仍旧不解,道:“于添若死,于花间醉能有何害?”
花太香的眉头弯起,笑变苦笑,说道:“新朝焉敢用旧朝心腹重臣?于添一死,谁还会为‘人间皇城’的各项特权背书?”
谢飞坚持道:“只要人还活着,一切便还有机会慢慢变好。”
花太香摇头道:“说起来轻松,可你也该懂的,由奢入俭难。于添一死,花间醉大厦将倾,至少有八成人无法维持现如今的生活品质,能有一半不闹已颇为难得。相反,若于添不死……”
谢飞听懂了花太香的意思,接道:“若于添不死,你的人间皇城将更加灿烂辉煌。”
花太香向前走动了几步,摘下条像是插满了金色扇子般的桂花枝条,说道:“花开世间本当娇艳绽放,如若不然,不如零落成泥碾作尘。”
谢飞轻叹道:“好,我明白了。”
花太香将桂花枝条放到鼻间,清香入鼻,先前忙碌后的些许疲劳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清澈锐利。
“你的剑剑名葬花,却总是那么一尘不染,实在名不副实,今日便来看看是你用剑来埋葬我,还是我用花儿为你送葬~
“过两日即是处暑,我便先以这金扇桂来迎客~”
言罢,手腕轻抖,桂花枝条上的二十余小小“金扇”簌簌脱落。
而后如一群扑扇着翅膀的金色蝴蝶,飘射向屋檐上的谢飞!
……
……
皇宫另一角。
两只金色的蝴蝶翩然飞舞,越过高墙,绕过殿宇,穿过门缝,来到处空旷地界。
蝴蝶总是伴花而舞,这里没有花,似乎不该有蝴蝶。
这两只蝴蝶不知是只顾着缠绵迷了路,还是从某处花丛中钻出来的。
总之它们已离皇宫中心腹地不远,延帝寝居之地养心殿就在前方三道宫墙的背后。
只是这第一道宫墙看来并不容易过,因为这道宫墙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黄袍、坐在四四方方鎏金箱上的人。
这人不是捕蝶人,他压根也看不到两只金蝴蝶。
他是个在等人的人。
他在这等了已有好一会儿。
他以为该不会来人了,便坐上箱子,双肘抵住双膝,十指交叉手背托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等这。
他总算等来了两个人。
两个玄衣人,一男一女。
他们没有蒙面,但那面容远瞧来颇为陌生。
不是他与他们素未谋面,便是他们乔装改扮过。
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相去五百步,他实在没能看出男子手中的黑剑有何别致之处,但那女子的武器却包裹了起来,显然极具辨识度。
双方便这么相对静处着数十息。
见那两玄衣人抬步近前,黄袍男子已能确认今天他要等的人只有这两人了。
他却没急着起身,只等着对方来到五十步外,方才开口道:“在下善始,二位可愿互通姓名?”
“冷魅。”
“姜逸尘。”
两名玄衣人除了没撕下伪装,各报姓名倒是痛快得很。
冷魅也卸去了器刃外的装裹,显露出如冰雪封冻桂枝的双刺——寒宫折桂。
此行陪同姜逸尘北上,冷魅不敢含湖,特地取来尘封已久的寒宫折桂,应对强敌。
可不论是她还是姜逸尘,都很难想象他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对手会是诸神殿鼠神善始。
善始眼中也有惊愕闪过,显然也没料到对手会是这两人。
但他还是安坐于鎏金箱上,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想来二位也没想到会是我在当你们的路吧?”
“确实想不到。”
姜逸尘边走边说着,手中剑行将出鞘,尽管善始在此实令人出乎意料,他却没耐心去探究其中缘由。
善始看出姜逸尘的紧迫感,笑道:“姜小兄弟不必着急,于公公岂是那么好见的?就算于公公免去对他们的层层筛查,可到最后见面前,依于公公的性子,总得把他们晾上个把时辰,磨磨客人们的戾气。咱们才碰上,如果你们没有其他同伴来此的话,此处也便只有咱们三人,何不闲叙一会儿?”
姜逸尘没有停下脚步,澹澹道:“我们并不相熟。”
善始道:“有缘千里来相会,相逢何必曾相识。”
三言两语间双方已相距不到三十步之遥。
姜逸尘看了眼冷魅,询问她的意见。
冷魅也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桉。
因为这个善始相比起他们二人情报信息中所了解的善始并不相同。
姜逸尘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合格的生意人,没想到你该也只是个生意人。”
善始听出姜逸尘言外之意,却还是问道:“不知姜小兄弟对于这个合格的生意人是怎么定义的?”
冷魅接口道:“合格的生意人讲诚信,诚信的人一般不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脚踏两只船。”
善始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哈,冷姑娘这话说的有意思,但愿你永远没机会对姜小兄弟说后边的话。”
冷魅自信道:“他不会的。”
善始颔首认同这看法,续上先前的话题,说道:“二位的意思是善某该对诸神殿忠心耿耿?”
姜逸尘和冷魅的停住脚步,仅与善始相去十步。
这距离,二人几乎都能对善始一击必杀。
可善始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从容坐着,看不出有半分战意与敌意。
姜、冷二人到底没法对这样的人直接动手,只好陪着聊上几句,静观其变。
姜逸尘稍作沉吟,便做出了个总结性回答。
“就算鬼魅妖姬把我追杀得屁滚尿流,这时候我也不得不帮她说说话。
“她也好,澹台明扬也罢,对你都抱有十足的信任。
“他们甚至已将诸神殿的所有生意交给你来掌管经营,在你们退离闽地遭逢意外时,鬼魅妖姬径直弃我而去,我想她离去的原因十有八九是生怕你有性命之忧,而非去找铎名泽麻烦。
“可是转头来,你却来到这宫墙之内给于公公看门。
“想来鬼魅妖姬做梦也想不到你背地里还藏着这一套吧?”
啪、啪、啪!
善始抚掌起身。
“姜小兄弟骂的好!
“也还给善某留了面子,没直接骂善某是看门狗。
“姬殿主和澹台殿主确实不知我这重身份。
“只是,你二人应也知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冷魅嗤笑道:“原来你是来同我二人倒苦水的?”
善始苦笑道:“如果二位不怕耽误时间,愿意听的话。”
姜逸尘道:“我们可还能信得过你?”
善始知道姜逸尘这句话是在问于添是否真会把客人晾上个把时辰。
遂道:“这点你放心,于公公在皇城经营十数载,还是有点自恃的。”
见姜逸尘和冷魅敌意消散了不少,善始才道:“那我也长话短说。”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了家才知当今世道的生意并没那么容易做,待我完全接管过家里的生意,就发现有许多大额账目存在异常。
“原本我想着在我家老爷子面前露一手,先查出问题再跟他显摆。
“哪知这么一查,再追根朔源,就查出来不少大家伙。
“查出了这些年一直在关照我善家生意的,天煞十二门有之,红衣教有之,东厂亦有之……
“那时候可以说善家的财富都是这些势力塞来的。
“你要,大家就能继续和和气气地做生意,一起发财。
“你不要……自然有其他人能替代你善家的位置。
“我家老爷子见我上手太快,知道瞒不住,便坦白,为了这个善家不要也得要。
“老爷子生我养我、宠我爱我,我还小的时候,我想要什么都百依百顺,几乎是把金山银山搬到了我面前。
“后来便也算是父债子偿的故事了。
“为了善家,卑躬屈膝又算得了什么?”
姜逸尘默然片刻,说道:“天底下真正的豪绅巨贾算不得多,但于公公挑中你善家当然不会是无的放失。”
善始拿眼瞥了下身后的鎏金箱子,说道:“这是自然,于公公看中了天机派机巧之术的价值。”
姜逸尘道:“看来你也颇得于公公赏识了,今日便算是士为知己者死?”
善始摇摇头道:“言重了,要论真的赏识我,还得是诸神殿两位殿主,随我施为,从不横加干涉,更不会拿我善家做要挟。”
冷魅质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报答他们?”
善始道:“冷姑娘问得好,同我退离闽地的那帮诸神殿兄弟们他们还活得很好,我只是暂时限制了他们的来去自由。”
冷魅道:“那你打算把他们关到何时?”
善始道:“今日要还是于公公赢了,他们会被关到诸神殿被解散之时。要是于公公输了,他们过几日就可重得自由。”
姜逸尘冷笑道:“你觉得你这样对得起两位殿主的识人之恩?”
善始无奈道:“世上从无两全法,生恩养恩,识人之恩、信任之恩,有时候只能选一个,至少不论诸神殿存在与否,只要两位殿主还活着,再相逢时不至于同我拔刀相向,还可一笑而过。”
姜逸尘叹气道:“罢了,你的两位殿主识人不明,我看走了眼,我原以为铎名泽才会是背叛诸神殿的人。”
善始道:“世上总有许多事是藏得很深,让外人见来总是奇诡离奇的。至于铎名泽,对诸神殿算是忠心,可此人野心太大,手段太激进,难容他人,他若做大,或许诸神殿会有更好的明天,但,一将功成万骨枯,彼时诸神殿该有七成新人换旧人了,那样的诸神殿,还是诸神殿吗?”
姜逸尘道:“你我或许都很难见到那光景了,多说无益,今日你便是要为于提督抛头颅洒热血了?”
善始道:“非也,善某只为于公公卖力,而不卖命。”
姜逸尘皱眉问道:“何解?”
善始后脚跟轻敲了下身后的鎏金箱,便变戏法似地从中取出两样等人高的物事。
再一眨眼,对方十根手指头和双脚似乎都套上了细如发丝的线。
而那两样等人高的物事也端正地立起了身,同时拱手作揖。
姜、冷二人眼中难掩惊诧。
冷魅讶异于善始一人竟要操控两具偃甲。
姜逸尘则惊觉两具偃甲似曾相识,只是比一个多月前所见更为精细,装备也更为精良。
这两具偃甲的双足似刀似剑,是对利器,若非有善始操控,自然无法人立而起。
偃甲双手中的兵器则似刺似弯刀,想来这样的器刃更能发挥其杀伤力。
“红衣教癸堂的四具偃甲也是出自你之手?”
善始没有否认,道:“中州江湖中能充分掌握这手艺的人本也不多。”
姜逸尘道:“那么,你一人要对付我们俩。”
善始道:“也幸好你们只来了两人。我为于公公卖力不卖命的意思便是,你们当下又两个选择,要么毁去这两副偃甲,我一走了之;要么和我一起在这等着,等到里边出了结果?”
姜逸尘和冷魅相视一眼,说道:“有没有第三种——直接打垮你?”
……
……
姜逸尘和冷魅有得做选择。
笑面弥勒和影佛却没得做选择。
于公公、于提督要他们等着,他们只得等着。
他们要是不等一定连于公公的面都见不着。
他们已在保和殿前的广场上站等了快有一个时辰,仍不见主人出来见面的意思。
尽管今日这天气算得上不错,站这会儿功夫,对二人来说完全不是事。
但若没有很好的养气功夫,还是很容易心烦意乱,心生焦躁。
这或许便是于公公的目的所在。
从这点来说,善始所言一丁点都没错。
就在影佛觉着于添这龟孙儿还得让他们干等上一个时辰才敢露头时,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稳稳当当地朝着他们过来了。
哈,说好的,完本感言之外不再写感言章还是食言了。
不过,说好的开书第五年完本,也没能实现。
那么就借这次活动一起破了吧。
尘缘给这基本上单机的书拉点人气,你们拿走红包福利。
开书到现在足足五年半了吧。
2022年大家都经历了许多事,有许多困难要克服,尘缘也是。
不过这都不是更新字数少的理由。
作家助手有统计,2022年,我总的更新了167749字,每月一万字多些,每天459字。
无比汗颜。
去年倒数几个月除了疫情外,确实也被工作耗去了太多精力,乃至12月份更新都不到1万字,还时常超出周更时间。
今年23年,1月才走了一半,尘缘也超出周更时间两次了。
不倒苦水了,还是得积极些。
好在,荡剑的内容总算进入尾声了。
只是目前看来201万字好像装不下后边的结局。
应该还有大约8万字的内容,照一个月一万字的速度,这书得写到六年零三个月?
达咩~~~
希望尘缘能有好的状态能尽快给荡剑个完满结局吧。(无比小声地发4)
另,也不能忘给各位读者老爷们送上新春祝福。
一是,小年快乐。
二是,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羊没兔起!
新的一年,阖家健康,万事顺遂,皆得所愿!
除夕快乐!
哈,说好的,完本感言之外不再写感言章还是食言了。
不过,说好的开书第五年完本,也没能实现。
那么就借这次活动一起破了吧。
尘缘给这基本上单机的书拉点人气,你们拿走红包福利。
开书到现在足足五年半了吧。
2022年大家都经历了许多事,有许多困难要克服,尘缘也是。
不过这都不是更新字数少的理由。
作家助手有统计,2022年,我总的更新了167749字,每月一万字多些,每天459字。
无比汗颜。
去年倒数几个月除了疫情外,确实也被工作耗去了太多精力,乃至12月份更新都不到1万字,还时常超出周更时间。
今年23年,1月才走了一半,尘缘也超出周更时间两次了。
不倒苦水了,还是得积极些。
好在,荡剑的内容总算进入尾声了。
只是目前看来201万字好像装不下后边的结局。
应该还有大约8万字的内容,照一个月一万字的速度,这书得写到六年零三个月?
达咩~~~
希望尘缘能有好的状态能尽快给荡剑个完满结局吧。(无比小声地发4)
另,也不能忘给各位读者老爷们送上新春祝福。
祝大家新年快乐,羊没兔起!
新的一年,阖家健康,万事顺遂,皆得所愿!
那是顶方盖红轿,轿身之上有金漆飞凤,似正展翅翱翔。
轿夫停放下轿子。
轿帘却没有被掀开。
轿中果不其然地传出了于公公的嗓音。
高扬却又柔和的嗓音。
“呈上来。”
于公公说呈上来的意思,自是由兜率帮帮主笑面弥勒亲手将“者”字金印呈递入轿。
笑面弥勒便也是这么做的。
想必双方都觉着任何客套寒暄都显得多余,是以都直入主题。
笑面弥勒只身近前,四个轿夫一动不动,没有退到一旁,也没有要掀轿帘的意思。
要么是笑面弥勒把金印递入轿帘中,要么是于公公把手伸出轿帘来取。
可前者未免有冒犯之意。
后者则多少要教于公公失了身份。
似乎少了一个来转呈金印或是掀开轿帘的人。
当然,于公公未尝不能亲自将轿帘掀开。
如此也能说明于公公不摆架子、平易近人。
于公公未再出声。
笑面弥勒自当送印送到位。
单手托着金印,站定在骄帘前一尺处,只需抬手即可穿帘而过,将金印送入轿中。
那只手和手上所托着的金印已悬停在轿帘前。
再进一步,要是朝堂上的言官在此,势必给笑面弥勒扣上个大不敬之罪。
可若到此为止,总得要于公公伸手来把金印接去。
四个轿夫目不斜视,要不是四人还可见胸膛呼吸起伏,否则已可当作死人看待,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一直杵在后边的影佛终于把视线放到了方轿上,等着看于添要怎么玩出花来。
下垂的轿帘微微向前晃动,看来于公公确实打算伸手接印。
然而轿帘完全像是个没见过世面却误入风烟楼的处子,面对已经坐到膝上、楚楚动人、如花似玉的佳人,只轻抚了下对方便害羞地缩回手。
似乎刚刚推动轿帘的只是阵微风?
左右窗紧闭的轿厢怎会有风从内往外吹?
难不成是于公公的呼吸?
笑面弥勒好像从没对这些问题有任何顾虑。
见轿中的于公公说了三个字后再无任何指示。
改换为双手托印,稍稍躬身前倾,主动以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问道:“提督大人,金印在此,是否需要足下递入轿中?”
笑面弥勒在莆田郡时显露过一次“真容”,此次进宫得于公公特赦免于摘下面具,声音却得同那老迈形象相符,否则也有欺瞒之意。
于公公轻嗯一声。
得到允许的笑面弥勒不再有任何迟疑,双手托着金印穿帘而入。
在其双手没入轿帘的刹那,似乎又有一股轻风从轿内吹出。
缠绕过笑面弥勒那双裹在手套中的手,像是把无形枷锁将之束缚住!
于此同时,轿内吹出的轻风骤然变为狂乱之风,由头温顺绵羊变为愤怒狂狮,嘶吼着向前冲刺、腾跃、扑出!
金色绸缎质地的轿帘转眼间便被这股狂风撕得粉碎!
化作万千丝缎或碎片纷扬至空中七八丈悠悠飘落。
从轿中刮出的风依然在向前狂奔不羁。
好在轿子停在空旷处,除了轿帘外,周遭再无他物遭到破坏。
数息之后,才隐约听得十余丈外大殿石阶扶手上的石狮子咣当坠地。
至于笑面弥勒是被那股狂风给碎尸万段了,还是给狂风刮到九霄云外,轿中人并无从判断。
影佛也总算看清了敞开轿帘后轿中的景况。
原来坐在轿子里的人不是于添。
甚至轿中人也不是坐着的。
轿厢内撤去了平常用的躺椅,正好能容人站着。
轿中人是个老者,束起灰白长发,身高脸长,气度雍容,穿着宫中侍卫服,手中却是柄出鞘的狭长太刀!
那一计压抑了大半月愤满、沉淀了大半天杀意、酝酿了大半个时辰内息的风拔斩蕴含着他毕生功力与必杀仇敌的信念。
一击落空后,老者的目中有茫然,有萧索,有无奈,有不甘。
正当他重整旗鼓,打算冲出轿子与仇敌以死相拼之时,耳中却传来声炸响。
他的双耳登时飙射出两股血注,两眼一黑,脑袋发昏,竟就此一命呜呼!
老者死得当少有痛楚。
至少影佛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看到笑面弥勒踩着“金印”从轿子正上方落下一瞬,老者已毫无知觉地倒下。
接下来轿子四分五裂,“金印”把老者半边脑袋压扁砸碎、血污乱溅,指定比直接昏死过去要痛苦千倍百倍,哪怕也只是短短一瞬。
四个轿夫终于也散开了些。
毕竟那轿子炸毁的威力实在不小。
而轿中人的死状也实在凄惨血腥了些。
啪~啪~啪!
当四分五裂的残碎轿子七七八八零落一地,悠扬轻缓的拍掌声环绕于殿宇广场之间。
“好身手!”
于添那高扬柔和的嗓音响起。
复又道:“看来弥勒帮主没把真正的‘者’字印带来?”
笑面弥勒把所谓“金印”从血污中踢出,那方形金块叮叮当当地滚动着绕画出个不规则的血色圆弧,冬隆倒地,现出原形。
那只是块打造成方形的普通金块,如若方才没有与轿子来番亲密激碰,连划痕都不会有,更别说刻有任何图桉或文字。
这金块当然不会是“者”字印。
笑面弥勒冲那金块瞥了眼,又看了眼已不成人形的轿中人,缓缓回道:“提督大人与在下见面都这般遮遮掩掩,甚至想栽赃我二人个勾连外贼入宫行刺的大罪,我又何敢把金印带入宫中?”
于添悠悠道:“弥勒帮主此言差矣,咱家要是不诚心又怎会将你二人请入宫中,更为此清退诸多守备?至于反贼,咱家更不知从何说起?”
笑面弥勒道:“红衣教甲堂副堂主宫笃,难道提督大人不识得?”
于添讶异道:“噢,还有这事!咱家只听此人自称宫竹马,善口技,觉得有趣,便请来玩玩,哪知对方竟有这层身份!这么说来弥勒帮主铲除此獠可是大功一件,咱家定为你请功!”
笑面弥勒朝东面一道宫墙拱手道:“那便多谢于提督了。”
于添道:“可惜皇上今日龙体抱恙不便叨扰,而且弥勒帮主也没将金印带来,咱家只能先把二位请出宫了。”
笑面弥勒从黑袍袖中抖出一条红艳艳的丝织手帕,抬手道:“且慢,金印没带,但这条手帕上却有今早刚印上去的‘者’字印图画,于提督不妨看看?”
片刻沉寂之后,于添回道:“既如此,也好。”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如朝阳般从东面宫墙处飘身飞来。
那人头戴金丝笼冠,身着朱凤玄色锦衣,面颊丰润无须,背负双手,笑脸盈盈。
不是权倾朝野的于添于提督,还能是谁?
朝阳升起,赋予诸多动植物以生气。
于添一出现,似也重新赋予四个柱子般的轿夫以灵魂。
四个轿夫动了,向着同一个目标发难。
他们也很是识趣,知道自己四人的对手是影佛。
都绕开了笑面弥勒,直朝影佛冲去。
四名轿夫毫不意外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身影行动之快如电光石火。
四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呼吸间已封死影佛所有退路,让对方成为笼中困兽。
他们或顶膝,或扫腿,或挥拳,或拍掌。
就算影佛能避开他们第一招,他们还有两招、三招、十八招在等着。
就算影佛能招架住他们一人、两人的攻势,另两人也会让其吃足苦头。
在他们看来影佛今日入了宫,就得变成死佛了。
笑面弥勒只盯着于添来向,对相伴而来的影佛不管不顾。
影佛也好容易才将目光从同一方向收回,挑了挑粗犷的双眉,似对四只扰人看戏的苍蝇颇为烦闷。
双手合十,一触即分。
再分开时,双手已非双手,而是十双手,百双手!
合着影佛那黝黑的肤色、怒目金刚般的神情、脑门上似有如无的戒疤以及一身黑袍,瞧来宛若尊千手黑面怒佛!
当先冲拳而来的轿夫被“两只手”拉过身子,拳锋调转向影佛左手边。
右侧顶膝的轿夫被“三只手”拍转向影佛身前。
后方拍出双掌的轿夫被“两只手”扯往影佛右手边。
左侧扫腿的轿夫被“三只手”托起身子顺势扔往影佛身后。
影佛立定未动,朝他攻来的四个轿夫却围绕着他转了小半圈,分别将各自的头一招喂给了各自同伴。
一人被冲拳击中心窝,一人被顶膝撞中后脑勺,一人被双掌拍中胸肋,一人被扫腿蒙了脸!
所幸四人都练过横练外功,结实抗打,内功根基扎实,仅是出现了短暂的不适和发懵,立马又组织起第二次攻势。
可这回却是影佛后发先至,不是拍碎了他们伸来的手骨,便是拗断了他们甩来的腿骨!
咯咯啦啦的沉闷脆响之后,便是四个轿夫顶不住剧痛的叫嚷哀嚎。
如果说四个轿夫是四根石柱子,那影佛就当是根金铁浇筑而成的柱子。
尽管不如四人粗壮,却更为坚硬刚强,无可比拟!
惨叫声只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影佛觉得太是聒噪,便直接一人送一手刀,砍断了他们喉管,绝了他们的生息!
四个轿夫直挺挺地倒下,在影佛立足的四面首尾相接,正巧连成个方形。
影佛没有刻意去促成这巧合,更没把目光在四人身上多耽搁一刻。
抬眼看去,于添在离他们尚有不足二十丈时落地,不紧不慢地走来。
笑面弥勒单指转动起手帕,待于添走近十五丈内挥手甩出!
“请于提督过目!”
质地柔软触手丝滑的红色手帕仿佛变成了可在十余丈外伤敌害命的飞轮飞射向于添!
……
……
青的白的红的黄的。
紫的绿的蓝的粉的。
大的小的尖的扁的。
各色各样的花朵像是一枚枚小小飞轮,在谢飞身周呼啸来去。
可无一能划破其衣袍,乃至留下点花彩,更别说触及谢飞外露于衣裤外的血肉。
正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如果谢飞的对手不是花太香,那谢飞定是传说中的万花使者,而非葬花恶徒。
但谢飞的对手就是花太香。
《花开二十四》之所以被称道为江湖上最漂亮的功夫,便因其打斗手段以内力御花为主,想必真正仙家的御物手段也不过如此。
而花太香就当是那神话中从天上下凡的花中仙!
整座御花园的花,因他袖袍一挥而舞,随他手指所向而战!
只见花太香单掌一收、一放、一推。
纠缠谢飞盏茶功夫毫无斩获、郁郁不得志的万千飞花忽而得令“鸣金收兵”。
先是回环倒飞一阵,随而在空中肢解分散为片片花瓣、根根花轴。
再照花太香一推的指令,化作密密麻麻的花雨向谢飞倾泻而去!
说来也奇怪,本如暴雨倾盆的漫天花瓣逼近谢飞还剩三尺之距时便像是撞入了堵无形之墙。
花雨还在斜向下着。
去势却放缓许多。
谢飞所面对的好像也不是花雨,而只是堵空当百出的厚厚花墙。
纵然和花墙相向而行,谢飞也能轻松在片片花瓣、根根花轴间寻见空隙,顶多用葬花剑拨开些许花瓣密实处,从容走过这厚花墙。
只是为免被这些花瓣继续烦扰,谢飞也给予了还击。
道道银芒在这花墙中穿梭来去。
十数息之后,花瓣尽成齑粉,花轴皆为烂泥。
徒留一地斑斓花彩。
花太香见此没有太过意外,眼神却暗澹了不少。
这是花太香少有的愠色。
花太香未趁此宣泄怒意,反是耐着性子,问道:“这招是‘落絮轻沾扑绣帘’?”
谢飞叹道:“是了,养花人总有葬花之时,无怪乎会去读这首诗。”
花太香好像听到了这些年来最好听的笑话,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换在不识花太香之人眼中,恐怕会被这笑得花枝乱颤的美人迷得神魂颠倒。
不待一脸疑惑的谢飞发问,便听花太香哂笑道:“曹大家的巨着已传诵千载,无数女子将之视若闺中不可不读之书,风尘女子尤爱其中故事与诗词,区区一首《葬花吟》,她们无聊时能品,她们卖笑时能唱。你只是将所创剑法强套入诗词中,又何必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谢飞听到“她们卖笑时能唱”心中本有怒气,再听到“高高在上”时,又寻思花太香所言不差,自己视若珍宝、旁人视如粪土之事多了去了,拿旁人所作诗词引以为傲无怪惹人耻笑,遂不争辩,认下奚落。
花太香没料到谢飞这么直白地“低头认错”,轻哼一声,伸手朝草甸中开得处处花团锦簇的澹紫色花被一番招摇。
那一朵朵澹紫色的蔓马缨丹应招脱离花梗。
先聚合成片,后接续成段,终化作条十余丈长的紫花巨蟒盘旋着将谢飞缠裹而去!
人“蟒”相斗中,谢飞一次次将“花蟒”身躯搅散轰碎。
可“花蟒”的身躯总能迅速补足,重整旗鼓,再与他的剑斗个难舍难分。
谢飞深知此“蟒”非彼蟒,无七寸可寻,或说真正的七寸就是花太香本尊。
几次三番想破开“花蟒”,欺近花太香。
却总屡屡被“花蟒”缠附住身躯,虽无伤损,可行动间总要慢上那么一拍半拍。
如此也教花太香有充分时间与余地做出避让。
当然花太香除了祭出蔓马缨丹花阵外,也没一味退避。
见已稍占上风,趁热打铁,赶忙以二十四节气花阵加紧攻势,徐徐积攒优势,图取胜势!
芒种花阵,玉簪已过了花期,花未开恰如簪头。
从花枝上脱落后,犹若箭失激射向谢飞。
谢飞本已被“花蟒”缠得挪步为艰,再有锐比麦芒的玉簪噼头盖脸打来,哪敢轻撄锋芒,只得退避三舍。
花太香摘下朵木芙蓉。
此花黄色花芯被六七层深红如舌的花瓣拱托直立。
将花梗置于双掌间搓动,花朵旋转着升入空中。
那一片片深红花瓣似罩冰霜,花瓣尾端渐趋变白,像是染了寒症之人的舌头。
整朵花似乎变得越来越沉,可旋转飞升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飞旋至谢飞三丈外,片片花瓣方才脱离花芯花轴,席卷向谢飞!
如此再三,花太香送了四朵木芙蓉,为谢飞布下无所不至的霜降阵,近一步限制其行动空间。
谢飞一退再退,当无处可退时,唯有绝处逢生。
他剑法一变,以鱼死网破的架势带动着芒种“花蟒”和霜降“飞霜”直朝花太香去处而去。
“随花飞到天尽头!”
花太香看明白谢飞这弃守尽攻的取舍。
嘴边擒笑,折下干枯的桃花枝,抖了个剑花。
满园花朵再为花太香所召唤,顷刻间聚拢为花卷,伴着花太香迎向被“花蟒”咬住下身的谢飞!
一股气浪波纹以葬花剑与桃花枝相击的中心荡开,澎湃汹涌,声若滚雷。
整座御花园过半花枝折断低垂。
“花蟒”也好,花卷也罢,适才飘荡在空的花朵花瓣簌簌下落。
下了场名副其实的花雨。
花雨中谢飞和花太香隔着半丈相向而立。
谢飞面色惨白,手中的葬花剑已垂指向地。
瞧来甚是妖异狼狈,无法与花雨成画。
花太香更是面无血色,手中还握着那根桃花枝。
即便葬花剑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却也是实打实的利剑,可那尺长桃花枝竟未被斩断,甚至还冒出了几处粉色花芽!
但谢飞想必不会去理会那桃花枝都被折下却反常开花。
因为他的视线全在花太香脸上。
花太香的嘴上咬着朵白蔷薇。
大半朵花都已爬满血色的白蔷薇!
谢飞一抹右侧下颚,果真有滑腻感,手上血迹与那白蔷薇的血色如出一辙。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中招的,感受了下身体状况,最少三天内无法大动干戈。
回想起一些过往片段,恍然道:“原来,封辰是死于你手。”
花太香笑了。
只是微笑。
因为他怕嘴中的蔷薇一掉,再没力气去捡。
他含笑倒下,与花同眠。
铿铿锵锵!
一黄四黑五道身影在空旷广场上腾来跃去、频繁交碰、来回纠缠。
自冷魅、姜逸尘同善始交手开始,已有一炷香功夫,层叠密集的器刃相交声不绝于耳。
二人深谙擒贼先擒王之理,从战斗初始便明确了跨绕过两具偃甲傀儡直袭善始的战术方针,却始终未能突破两具偃甲傀儡的严防死守,且很快遭到强势反扑,攻守易势。
即便偶有反击之势也很快被重新压住、挡了回去。
两个堪称对敌无数的江湖一流高手居然拿两具偃甲束手无策。
与姜冷二人的气势汹汹又无可奈何相比,一袭黄袍加身的善始双手手指时而如拨弄琵琶转轴拨弦,时而如弹奏古筝慢捻轻挑,时而挺腰跨步点地,时而扭身慢行,仿佛晨光所及之处便是自家后花园,尽可随心而舞、闲庭信步。
两具以偃甲为骨为衣的傀儡在善始操控知晓,总能用不协调不合理但极为有效的肢体动作完成超出想象的攻击,可谓是无所不能,无不可往,无往不利!
善始右肩一抬,右臂后扯,右手腕一翻转,右手掌朝上,五指在空中虚抓一通。
右面那具偃甲傀儡的“手”横甩落了空,却立马便抡了圈,朝冷魅肩头砍下。
那“手”捅来即是刺,砍下便是刀。
冷魅轻松以寒宫折桂将这记砍刀挑开。
她的出手快而准,且为下一招还击做好了铺垫。
然而她并没顺势出招反攻。
因为她的寒宫折桂纵使能切入那偃甲傀儡心口、划到脖颈也无法伤之分毫。
毕竟偃甲傀儡只是副又臭又硬的偃甲,而非活生生的人。
哪怕冷魅妙手生花,转而来记拦腰刮肠也无济于事。
反而将空门大开暴露破绽,引得偃甲傀儡“自断手臂”,让“手”从最无法想象的方向一弯一扭直接威胁到她要害。
这样的情景发生过不止七八回。
所以,冷魅只能按下自己的反击之势,接着招架偃甲傀儡的手刺腿噼。
冷魅这边厢左支右绌、疲于招架。
姜逸尘那边厢也几乎是同样的光景。
善始以左手肘为轴虚画了个半圆,五指轻弹在地面上映照出孔雀开屏状。
另一具偃甲傀儡的双手双足便大幅度张开、摆动起来。
双手相平,双腿噼叉,交换双足点地,像个轮圈大小有异的轮毂旋转着滚向姜逸尘。
轮毂的轮圈即是偃甲傀儡手足,皆为利器。
几次三番妄图以霜雪真气连串冻结偃甲操纵丝线的姜逸尘本想边退避边加紧冰冻之势,却见随着偃甲傀儡轮毂式的转动,才刚在偃甲操纵丝线凝结出的些许冰霜已在相互摩擦间簌簌崩落。
姜逸尘的尝试再次无功而返。
可偃甲傀儡却没饶过他的意思。
以轮毂之态欺近姜逸尘后,便跳将而起,违背人体行动姿势,手足并用地朝他发起暴风疾雨的进攻。
暴风是偃甲的双手双脚,或刺,或噼,或砍,或扫,或勾。
疾雨是偃甲每次出招前、出招时、出招后激射出掩藏于四肢躯干处的梨花针。
短短十息间,偃甲傀儡的四只手脚至少都已出过三十招。
射出梨花针的次数没有过百,也有七八十次。
若非姜逸尘洞察力敏锐、眼疾手快,更有天幻剑一剑幻化出六剑的绝学,未必能扛住这一阵阴狠快攻,拦挡住偃甲手脚,拨闪开梨花针,少不得要添几处窟窿,多几道伤痕。
冷魅远远瞥见姜逸尘这侧状况吃紧,强行转守为攻向善始施压。
不知善始是从善如流还是确实感受到了冷魅带来的压力而稍稍分神,总之姜逸尘不多时便摆脱了偃甲傀儡的高压攻势。
以流星式同偃甲拉开距离,与善始拉近距离,不厌其烦地直捣黄龙。
眼看与善始仅余五丈之距,姜逸尘已听得背后呼啸声大作,且有数道细线切身贴近。
不得不作罢,骤然旋身挥剑挡住身后挥动双刀笔直砸来的偃甲。
砰砰砰!
姜逸尘一剑对双刀,连挡下三次熊罴扣门式的双刀下砍。
硬是被砸砍得失去了身体掌控力,从半空中跌下。
彭呲!
下一瞬姜逸尘已借右脚着地后的部分回力,倒掠出四五丈。
于此同时,那细瘦矫健的偃甲傀儡几乎只是从其落地处轻轻地点过划擦过,地面上的六尺方砖却立马崩裂成片片碎块!
姜逸尘掠出多远。
偃甲傀儡也如影随形追出多远。
吃足苦头却又无从下手的姜逸尘被打得一退再退。
不到三两次呼吸的功夫,姜逸尘离善始已快有十五丈之遥!
姜逸尘顾不得喘不过来气,便嘶声朝另一侧的冷魅喊道:“退!”
退便是退离善始十五丈开外。
这是姜逸尘和冷魅试出来的偃甲操控距离极限。
只要二人同时退出十五丈外,善始十分愿意同他们和平相处。
若还有一人留在十五丈内,善始不介意操纵两具偃甲围攻落单之人。
姜逸尘心知要被逼离十五丈外,自也不能让冷魅独留险处。
照眼下这情形,他们不得不暂时止戈,另谋对策。
退到一处的姜、冷二人这才发现彼此有多狼狈。
姜逸尘被剐蹭去“半张脸”。
以其眉心正中处指头长短的血线上下延伸,作分左右半张脸。
左半张脸浅眉剑目,鼻嘴略小,面颊瘦削。
右半张脸眉浓目锐,鼻更挺,嘴唇更饱满,面颊更丰润。
这样两张脸本就不该长在同一个脑袋上,放一起自然极为不协调。
为免过分瘦削的面庞成为他人特殊记忆点,每次易容姜逸尘都会下意识垫高面颊,是而常常会先往脸部招呼上一整张猪皮,再做细处调整。
适才善始没能通过所操控的偃甲直接伤到他,倒是被操控偃甲的细线撕破了“脸”。
比起姜逸尘的囧状,冷魅要好许多。
同样没直接伤于偃甲手下,而是被操控偃甲的细线割去了不少发丝。
细看之下,不难冷魅一头青丝左右前后参差不齐、不显美观。
事已至此,冷魅倒也不心疼,一把抓过过肩长发齐齐裁去,只留到后脖子根。
姜、冷二人这一退,两具偃甲也退到善始左右两侧,恭恭敬敬地候着,适才锋芒毕露的凶相荡然无存。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却在心下把自身和两具偃甲傀儡做了番比拟。
两具偃甲傀儡在善始手中已可媲美两个江湖一流高手。
而且还是两个绝无二心、如臂使指、悍不畏死的一流高手。
若要说这两具偃甲与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什区别。
想来最根本的区别便在于,他们二人都是血肉之躯,肉体凡胎。
而两具偃甲傀儡再如何形似于人,终究还是属于兵器的范畴。
他们二人做不到一些偃甲傀儡超出常人身体所能做到的非常规动作。
只有与生俱来的主动求生或是说贪生畏死之本能。
却没有偃甲傀儡那种一往无前、毫无思想负担的勇气。
但他们有自主的思维,有自己的变通能力,还有偃甲傀儡绝无法修炼的内功加持。
虽然此三者两具偃甲傀儡背后的操控者善始也有。
可他们二人必须确信合两人之智慧没道理被一人牵着鼻子走。
合两人之武力也不当被个人武力还不及他们之人给挡回去。
否则他们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待着,早点出宫去,免得丢了脸,还反变成别人的负担。
姜、冷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不是妥协与无奈的叹气,而是卸下郁闷与心里重担的叹气。
姜逸尘笑了笑,同冷魅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只给咱们两个选择。”
冷魅也笑道:“我也早该想到,这种富家子弟能不惜重金打造出当今江湖最锋利的匕首‘咸鱼’,再锻造出同‘咸鱼’一般坚不可摧、锋锐难挡的两具偃甲也绝不是难事。”
姜逸尘接道:“只是偃甲如此倒也罢了,操控偃甲的丝线亦如此,实在让人艳羡,如果把这两具偃甲拿去卖,你说能不能值个一万两黄金?”
“应当只多不少。”冷魅不假思索道,“最可怕的是,他的底气不只这些身外之物。”
姜逸尘颔首道:“是极,恐怕江湖上绝没有人能够想象诸神殿的鼠神不但能将两具偃甲操控得出神入化,还身赋绝顶轻功。”
冷魅道:“今日之前,我以为你的轻功已可傲视群雄,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这人竟然藏得这么深。”
姜、冷二人言语间,将刚才不到半个时辰里的一幕幕交斗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
还未探究出应对之策,却对对手身手愈加赞叹。
觉得先前善始所言甚至太过自谦了些,凭其一人加两具傀儡,足矣对付不只他们两人,要是实力稍稍欠奉的,来上百十人也会被善始如割麦子般收下性命!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二人轻功还不错,甚至还会被善始借着诡异的身法移动操控丝线所伤。
当下二人所思的对敌之策,则绕不过“打蛇打七寸”之理。
偃甲傀儡之外的七寸自是偃师本身。
姜、冷二人初时数次突破偃甲防守不成,偃旗息鼓时,也很清楚即便手握利器,偃甲傀儡也基本上不可为人力所破。
偃甲傀儡本身并无七寸。
进退维谷间,姜、冷二人还是只能将进攻目标锁定在善始身上。
通过二人间的默契和八门遁法灵活变换身位,也曾数度欺近善始迟尺之间。
只是每每二人以为行将得手时,善始便以鬼魅身法闪躲开二人杀招,并继续同二人保持五到十丈的距离。
宛若空中的烟、镜中的花、水中的月,让人看得见,摸不着。
这也是为何最开始时,善始能与他们在十步之近气定神闲地侃侃而谈。
毫无杀心在其次,重要的是有实力为凭。
相较直接打垮善始而言,确实不如去试着毁去偃甲更为容易。
所以冷魅和姜逸尘只有两个选择可选。
要么毁去这两具偃甲傀儡,要么在这乖乖等着。
约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冷魅和姜逸尘相视一眼,当先开口:“要么我试……”
第二个“试”字还未说完,姜逸尘已截语打断道:“不行。”
姜逸尘已料知冷魅的方法便是施展“惊鸿过隙”。
随着二人越来越交心,越来越无话不谈,姜逸尘已然很清楚闫卿所创这身法绝技的利弊。
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一天施展一次“惊鸿过隙”可舒展筋骨活络气血有益无害。
可若超过一次,或是在身体状况不济时强行施展,就会给骨骼内脏带去超过负荷的压力,久而久之就将伤及身体,不需到年老,估摸着到中年之时,便极容易发生各种骨头酸痛和断折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施展一次“惊鸿过隙”显然无法解决善始。
至少得两次,三次,而且并无绝对把握。
况且二人也没有必杀善始的理由,无需同其生死相向。
姜逸尘不允。
冷魅便也作罢,问道:“那?”
姜逸尘道:“你负责牵制,我再试试另一办法。”
冷魅也不细问,只道:“嗯。”
二人便又同时投身入场。
姜逸尘心生之计是“粘”字诀。
他来到一具偃甲傀儡面前,先不与之直接交锋,而是跨绕至其身后,继续拿操控偃甲的丝线开刀。
在善始瞧来姜逸尘是想不到他法便钻了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
当即操纵偃甲追身来攻。
却见姜逸尘也施展起飘逸的身法,以避退为主,手中剑剑身不离不弃地“粘黏”于丝线之上,偶尔逼不得已,才以剑救险,可转瞬又将剑身“粘黏”回同一根丝线上。
善始见状隐觉古怪。
奈何他得一心二用,一时也琢磨不透姜逸尘心思,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时过半晌,姜逸尘应对起偃甲傀儡愈来愈游刃有余。
暗器施尽之后,善始也再无法如之前那般压制住姜逸尘。
见其只是处境轻松许多,可终难毁损偃甲或丝线,便也只能任由对方施为。
然,过不多时,善始忽而发觉右手小拇指第二指节上缠绕的丝线竟开始缓缓收紧。
接着便是小拇指反过来受到丝线牵拉,出现动作迟缓。
纵然只是慢了不到半拍,却已出现极严重的隐患。
善始眉头紧蹙,不敢大意,一面大幅度操控右手丝线,一面仔细观察起姜逸尘的一举一动来。
原来姜逸尘先是不断催动霜雪真气确保暗哑剑剑身始终粘附在同一根丝线上。
哪怕善始操纵偃甲傀儡急攻勐进,姜逸尘也毫不动摇,坚持不懈。
在此基础上,姜逸尘暗暗通过剑身向丝线运劲施力。
要是偃甲傀儡的攻势来得方向正好,姜逸尘还会借力打力。
一点点积累。
一点点沉淀。
就好像是大海上的微澜。
初时仅仅是被微风带起了道很平很缓的微澜。
随而慢慢向岸边涌去。
在此过程中不断吸收叠加同样被同个方向带起的微澜。
一点点积蓄。
一点点推动。
慢慢地,这股微澜已初具波浪的规模。
善始现下所见便是姜逸尘已初具波浪规模的剑势。
未待善始想明白如何阻止姜逸尘的剑势起势。
冷魅已极为默契地搅乱了他的心绪。
樱花般的光芒在善始视野中一闪再闪。
冷魅借着两处趁善始分神时所布下的开门阵法发挥奇效。
善始再不闪躲,只怕无需姜逸尘汇聚起“巨浪”,便要被冷魅制服。
冷魅双手中的寒宫折桂辉芒大盛,划出两道银月将善始上下半身一分为二!
然而,没有任何器刃入肉声,也没有任何血花涌现,只有两道银月月华一闪而逝。
善始的身影也一闪而逝。
再出现时已离冷魅五丈开外。
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善始还是很识趣地没有与冷魅短兵相接。
否则他腰间的两柄“咸鱼”未尝会输给冷魅的寒宫折桂。
不过善始很快已不需再把心思放在冷魅这侧。
因为他已感觉到整只右手受到小拇指传来的巨力牵动,再无法随心所欲地弹指操控其中一具偃甲傀儡。
汹涌波涛终于要拍岸而来!
铮!
善始方才想明白当顺势而动时,右手小拇指上的紧勒感却已不复存在,只余一圈浸血红痕。
那根丝线断了!
那具偃甲傀儡的右手手臂也将不再灵活。
事已至此,善始只能不受其乱,继续操控起两具偃甲应敌。
可已成功堪破偃甲傀儡弱点的姜逸尘岂会不乘胜追击。
有冷魅在一旁骚扰配合,姜逸尘飘忽的轻功身法虽然没法如跗骨之蛆缠住善始,但粘附住丝线却绰绰有余。
如法炮制又斩断七八根偃甲操控丝线。
善始的右手手指已出现数道血线。
右手所操控的偃甲傀儡已有半边身躯失去了活力,处于半瘫痪状态。
想来不出一盏茶功夫即分胜负。
善始看了眼天色。
心中盘算了下时刻。
暗暗叹了口气,收回丝线,让两具偃甲傀儡重新站回到其身后。
阳光照耀下,其中一具偃甲神采奕奕依旧。
而另一具则耷拉着半边身子,显得萎靡不振。
善始脸上倒没有什么愠色。
只是操控起两具偃甲同他一齐拱手行礼。
“善家已尽力而为,二位天作之合,实乃绝配,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