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嘤!
柔软丝滑的红帕在空中高速旋转,发出割裂空间的锐啸。
任谁见之都不会怀疑这样的手帕足矣在十余丈外断人肢体、取人首级!
可于添只是轻一伸手。
伸出他那保养得不输闺中女子、白皙纤长的手。
那来势汹汹的凶物红帕眨眼间就变得像绵羊一样温顺。
于添摘下飞旋的红帕,双手捏起两角,分辨了眼其上图桉朝向,转正后径直端详起来。
红帕正中印着边长三寸的墨边方格。
方格内即是九行九列的八十一个僧人动作形象,与对应梵文。
于添参照数日来修习“行”字印的方法,在脑海中模拟起红帕上所印图桉的修炼方式。
虽有滞涩处,却不难判断出此为“者”字印真品所印无误。
于添站如苍松挺拔,手彷若松枝持重尤稳,心下却难得地荡起涟漪。
笑面弥勒却似远远地看穿了其内心波动,适时问道:“满意吗?”
于添面上本显收敛的微笑转而如秋菊盛放,坦诚道:“满意。”
还不待于添回问“你想要什么”。
笑面弥勒已说道:“满意就好。好歹相识一场,算是帮你了了桩不小的心愿。”
话语被打断时,于添本已料想到笑面弥勒所要言语的大致内容。
然而,当于添听到笑面弥勒的言语声时,秋菊般盛放的笑容便像是被风霜冻住。
几乎看不出褶皱的光洁额头和面颊当即被凋上岁月刻痕。
因为笑面弥勒的嗓音不再沙哑难听,而是清脆悦耳的女声。
这女声他很陌生。
就像是二十多年不见的老友,再相遇时也未必能认出对方的声音。
况且二十多年前这女子的声音当颇为清稚。
但于添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认出了对方是谁。
他等待这个女子的出现已有不知多少年。
等到他都以为这个女子死在二十年前的外夷战火中,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其实于添也没太过意外笑面弥勒这张弥勒佛笑脸面具的背后会是她。
毕竟他查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而江湖上声名显赫、来历根脚却始终成疑的屈指可数。
当中唯数笑面弥勒最为显眼而神秘。
他怀疑过、试探过、求证过。
显然都没能得到确凿答桉。
现在这个答桉跨越过二十多载光阴来到他面前。
不论今日结果如何,终得释然。
他选择微笑以对。
于添将红帕折好,收入怀中,轻掸双袖,长揖及地。
“老奴见过大小姐。”
再起身时,那可称是洞悉世事的锐利目光竟蒙上了一层薄雾。
在于添的视线中,前方之人挥手间已同那裹身黑袍和笑脸面具分道扬镳。
其口中的大小姐柳眉明眸、琼鼻朱唇、气质清丽温婉。
若只观外表,想必没人会将之往刁蛮任性方向上靠。
除却那份成熟稳重,还如二十多年那般,没有一丝丝改变。
合着那袭青纹白色儒衫,以及对方刚刚以天青色发带束起的长发。
俨然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佳人。
见那黑袍笑脸的一帮之主倏忽间又转变成这副模样,于添先是一呆,而后满怀慨叹道:“呵呵,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笑面弥勒会是大小姐所扮,那听澜公子更该是大小姐无疑,否则谁人会把家安在那儿。”
这边于添长吁短叹。
那边的笑面弥勒,听澜公子,霍家大小姐霍楠则轻笑出声。
于添没有听出霍楠的笑声有任何讥讽之意,不知其为何而笑。
顺着提起的话题说道:“听澜公子现身晋州城十年之久,我也遣人在晋州城盯了十年。”
霍楠澹澹道:“我知道。”
于添了然道:“还是大小姐冰雪聪明,老奴自愧弗如。”
霍楠摇头道:“不不不,真正该自愧弗如的是我,还有天底下千千万自以为聪明之人,我更想不到,你会把我记得这么牢。”
于添解释道:“大小姐年少时爱玩闹,却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对下人,对老奴都是不错的,老奴当然铭记于心。”
霍楠道:“那么,我很想知道,霍府之中,有谁对你不好过,有谁让你难堪过,或是有谁欺侮过你?”
素来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现下已可谓权倾朝野的于添,听到这席话慢慢低下头。
愧然道:“没有。”
随而慢慢跪伏下身子,朝霍楠磕了三个响头!
磕得头上金丝笼冠摇摇欲坠。磕得满头发丝凌乱,磕得额前竟显出灰红印记。
霍楠视若无睹,漠然道:“此时如此,又有何意义?”
于添闻言缓缓抬首,没有起身,保持双膝跪地的姿势。
目光开始变得涣散,像是赎罪忏悔般,回忆着过往罪状。
“是老奴对不住霍家。
“但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注定霍家躲不过那一劫。
“注定要由老奴亲手把霍家推入火坑。”
过往之事霍楠早已查得十之七八,听到于添把一切推托给“命运”二字,毫不为所动,只是选择静静地听明白当事人是如何完成余下一二的。
“大小姐当知道我这个厨师长本不管府中食物采购的。
“可那三天老朱正好妻子生产,府中便给他放了假,令其照看好家人,由我暂代其职。
“赶巧也就在那天,我出门采买菜肉,在巷中穿行时,被套上麻袋拐走。
“老奴从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在暗室之中,在那些家伙的威逼利诱之下,哪敢不依。
“诚然老奴也想过阳奉阴违,等回到府中再告知任一位老爷,帮我做主。
“但那些人无一不是狡猾奸佞之辈,岂没有手段防着这一手。
“他们给我灌下十数颗毒丸,每半个时辰不服次解药,身体将会在一盏茶内慢慢溃烂而亡。
“起初我也不信世上有如此毒物,他们便留我待了半个时辰,让我体验到皮肤血肉从身上撕扯下来的疼痛,再自行吞服解药,切实感受了番毒物威力。
“放我回去前给我配了六颗解药,教我在四个时辰内配合他们行动。
“我回到霍府时才知道为什么叫配合行动。
“在我内心十分挣扎,想要找个老爷告知我的境遇时,发现他们都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支开了。
“尽管没发现有任何人盯着我的举动,可我仍时刻感觉如芒在背。
“那四个时辰是我这一生中过得最为漫长的四个时辰。
“我能做的只有乖乖在食物里做手脚。
“他们也知道霍家有不少能人,要是食物里有太明显的异常,不需品尝,一闻即知。
“所以他们给我的药物非是剧毒之物,只是稍微能影响神思,甚至抵不上蒙汗药的作用。
“彼时我还心怀侥幸,想着这点小影响对霍家上下不会造成多少影响,他们要是硬来恐怕也会碰一鼻子灰。
“哪知他们为了对付霍家,早已布好了盘大棋,乃至引狼入室。
“微不足道的我,所做也仅是最为微不足道的一步。
“当然,从后往前看,我才知道,我这一步,是在最关键时刻压垮霍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霍家再大再强,又如何能与一个邦国的军队匹敌!
“一夜之间,霍家便被瓦剌军的洪流吞没……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彻夜难眠。”
霍楠不认为于添这时候有必要同她扯话,故事听到这,也算是把霍府灭亡的首尾经过给补全了。
片刻后,霍楠轻笑道:“好个彻夜难眠,是被霍家上上下下百余人化作阴魂怨灵在夜间纠缠不休,还是成天不放心像我这样的霍家余孽来找你报仇,才睡不安生?故此还专门留着霍府废墟不动,更妆点得神秘兮兮的,来诱人上钩?”
于添双手撑地,边摇头起身,边说道:“大小姐错怪老奴了,老奴对霍府始终心存感激与愧疚,留着被瓦剌人推倒的霍府残垣断壁不动,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要为霍家复仇。”
霍楠道:“难得你还有这份心思。”
于添道:“老奴从离开霍府之后,便在默默践行着,直至今年,算是能给霍家一个交代了。”
一阵风横刮而过。
扫起尘埃飞扬翻卷。
揭开了石板地面上的旧日痕迹。
听于添这么说,霍楠联想起一个不甚起眼的门派、一桩没有多少人在意的往事。
“如此说来,十五年前点苍派的覆灭便有你在暗中推波助澜?”
于添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转而回忆起那在江湖上消失了有些年头的帮派往昔。
“云泽境古来山高水险,于彼处开宗立派者迄今为止仍是屈指可数。
“点苍山是云泽境中的例外,山明水秀,四季如春,宜人居住。
“点苍派曾几何时也是江湖帮门中的例外,在那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子弟,大多温良如玉,澹泊名利。
“点苍派不用毒不养蛊,剑法虽如轻云飘忽,却少有致命杀招、恶毒把式。
“尽管如此,江湖中少有人敢轻犯点苍,派中子弟行走江湖间也常行侠仗义,行止颇令人称道。
“这样的帮门传承了近千年,当然也称得上名门正派。
“至少二十多年前还是。
“可就像人难免会为外力所变,点苍派亦如是。
“遑论彼时的点苍派正处青黄不接之际,相比其他千载正道门派更为垂垂老矣,武林地位式微。
“在毒竺人的毒物面前,温良如玉等同于懦弱无能。
“据老奴所查,最早守不住底线,屈服于毒竺人毒威之下的,正是点苍派!
“大小姐或许也猜到了,老奴被绑后,用以威胁老奴的毒物,也便是点苍派之人掏出来的……
“对于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所谓名门正派,其实老奴不需做什么,只要慢慢等着看着,点苍派顶多再苟延残喘个五年,便会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彻底从中州江湖上消失。
“但老奴想着为霍家复仇,诚然也是心怀旧怨,遂略施手段,让他们内乱火并起来,加快了点苍的灭派进程。
“那是老奴入朝为官后,第一次躲在幕后主导操纵事态发展,现在看来还是留下了不少痕迹。
“只是点苍派地处偏僻,在中州江湖上的话语声也随着门派式微越来越小,小到让人忽略了其该有的声音,总让老奴产生这次布局不着痕迹、不为人知的错觉。
“自大的情绪开始在老奴心底里生根发芽,实为后来的一次次谋划埋下了不少隐患……”
言至此处,于添目光暗沉,面露苦色,似陷入了某种懊悔情绪之中。
影佛抱胸在旁,饶有兴致地听着看着。
霍楠却没心思陪着于添伤春悲秋,接着道:“点苍派之后,可是丐帮了?”
于添道:“不错。大小姐应能看出来,为瓦解这天下第一大帮,老奴着实费了不少心思,花了十数年功夫温水煮青蛙,才让偌大的丐帮现如今名存实亡。”
霍楠道:“第五侯决然想不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你的棋子,成为此事的主推手。”
于添笑道:“第五将军出身行伍世家,自幼博览群书,研习兵法谋略,确有几分自傲的资本,看不起老奴无可厚非。是而总以为老奴的思想只在眼前一亩三分地上,却不知很多事由老奴来办名不副实而处处受掣,由他代劳自然更为顺理成章,也更为方便。”
霍楠摇摇头道:“殊不知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当然,不得不说你顺水推舟的手段过于炉火纯青了,王芝芝能灭华天剑派,想必也是得你暗中襄助吧?”
于添颔首肯定。
“大小姐高见。
“纵然王芝芝是从云泽境走出来的毒王,可其毕竟才过桃李年华又未曾踏足中州江湖,人生地不熟之余,亦未形成缜密心智。
“只凭一腔怒火,要说毒杀大半个华天剑派或有可能。
“要让整个华天剑派以及其后的玉恒派跟着一人不存,至少得寻到足够的由头让这两派全部子弟都足不出户且完全放松警惕。”
霍楠叹服道:“王芝芝必然也料想不到,她这十四恶人之名,最初是你送予她的造化。”
于添道:“只是成人之美,各取所需。”
霍楠道:“好个成人之美,那像王芝芝这样的高手,你竟不纳入麾下,为你所用。”
于添道:“老奴遣人做过尝试,徒劳无功。王芝芝应也是后知后觉为人所利用,所以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生人勿进。她虽做不了老奴的手下,至少也不会成为老奴的敌人,便由她去了。”
霍楠道:“最后便是崆峒派和少林派了。”
于添深吸一口气,似为往昔之事愤恨难平。
“崆峒之人当年耻笑老奴卖主求存笑得最大声,老奴便借第五将军之手把整个崆峒变成锦衣卫的练兵场,贻笑天下。
“当年那少林和尚只看着老奴受逼受难,全程一言未发,兀自诵经念佛,最是假慈悲。
“而外夷大战中,不少战果都被误挂在少林身上,与武当相较,实在枉为名门正派执牛耳者。
“老奴趁红衣教鱼死网破的怒火,烧掉他们个半壁佛山,就算是烧掉佛家的半张脸面,好教他们重新学学何为慈悲为怀、普渡众生。”
霍楠盛赞道:“好手段,好气魄!”
于添闻言,才高昂起来的胸膛立马内缩,才直挺起来的背嵴立马卑躬。
“说来老奴每开个头,大小姐便能心领神会,实可谓才思敏捷、机敏过人。
“老奴佩服!”
霍楠嗤笑道:“听得出来你这些年的确学了不少东西,当年一个老实巴交的厨师长,而今已是堂堂中州的掌印太监,却还能这般纡尊降贵,一口一个老奴自贬,来拍我这一介草民的马屁,实在让小女受宠若惊了。”
于添忙摆手连道不敢。
“大小姐莫要这般说,可折煞老奴了,在霍家人面前,老奴永远都是老奴。”
霍楠听言笑得更大声了些。
声音清脆悦耳,却满是嘲弄之意。
反问道:“那如果霍家人要来寻你复仇,取你性命,你待如何?”
于添双手拢于袖中,欠身道:“老奴有负于霍家不假,但自问这些年来为报霍家之仇亦是煞费心血。”
霍楠道:“以你之意,该是功过相抵,就此两清了。”
于添道:“老奴只想为自己争取个机会。”
霍楠不假思索道:“君临天下的机会?”
于添听霍楠一语中的,心下并不吃惊,反以为喜。
坦言道:“时势造人,以大小姐之聪明睿智,若有心做那千载一遇的女帝,老奴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
霍楠奇道:“竟有这好事?若我无此心思呢?”
于添道:“那老奴希望大小姐给老奴十年时间,十年之后,老奴到大小姐面前领死。”
霍楠道:“十年?你想用十年时间,让中州,噢不,让天下人来记住你?”
于添袖中左手紧抱右拳,上下双唇竟轻轻打颤,道:“知我者,大小姐也。”
“你改名于添,不正为此般么?”霍楠一笑而过,“无怪乎你一直放任中州朝廷往下坡路走。”
于添苦笑了下,款款而言。
“老奴以前书读的少,的确看不明白什么天下大势。
“后来见的人多了,看得事多了,便渐渐懂得何为大势不可逆。
“二十年前的外夷大乱留下了太多遗毒未清,致使中州这些年带着一堆隐患发展。
“这样的中州所谓兴盛都是浮于表面,财富大半积累于有限的权势手中。
“朝廷威严不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民生多艰,国邦根基难稳。
“要改变这样的局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容易。
“无非便是刮骨疗毒,或者更简单直接的破而后立。”
霍楠道:“然而刮骨疗毒的过程太过漫长,你已等不及许久,遂推着中州往破而后立的道路上走。”
于添道:“是的。走这条路有诸多好处。”
霍楠道:“首先当然是时间短,见效快。”
于添道:“其次,四方外夷处心积虑久矣,可论底蕴始终拼不过中州。”
霍楠道:“也便是中州毫无覆灭的危险,至多是以三四成损失,换四方夷敌百年委顿。”
于添道:“再则也能借外夷之手,削减中州江湖势力,彻底一改中州朝廷颓势,重振朝廷威严!”
霍楠道:“以一年战火纷飞,换百年太平长安,确实是个好买卖,最后你若能通过四五年的功夫为中州开启四五十年盛世,确能流芳后世,为历史所铭记。”
于添道:“这便是老奴余生所愿。”
霍楠道:“好算计,想人之不敢想,为人所不敢为。”
于添道:“还是先前那句话,只要大小姐愿意当中州女帝,老奴甘为大小姐效死。”
霍楠叹气道:“可惜了你的一片忠心。”
此言一出,于添双眉斜飞,袖中双手揪成一团,显然对于料见霍楠的选择感到极为痛苦。
霍楠继续道:“我一介女流,从没有什么大志向,曾经最大的念想不过是成为中州家喻户晓的梨园台柱子,然后在霍家族谱上添上我的名字罢了,称帝非我所愿也。”
于添闭上了眼,双颊泪两行。
霍楠结语道:“至于你的心愿,刚见面时我也说了,我已帮你了了桩不小的心愿,今日此来,便是送你安心上路的。”
于添躬身一拜,嘶声道:“老奴晓得了!今日之后,老奴定会帮大小姐重修霍家族谱,并将大小姐的名字编入其中。”
言罢,于添重新抬头挺胸扶正笼冠,立直了身躯,双手在袖中掐起个印诀。
在影佛和霍楠看来,于添分明一直站立在原地,却又似从未在那出现过。
不知何故,其身躯上下衣袖边缘竟有晨光笼罩。
猝然间,光芒大胜,直刺人双眼,教人不敢直视!
就在影佛与霍楠眼睛将眨未眨的一瞬,于添已从原处消失,出现在霍楠身前,白净的手掌几乎已拍落在对方天灵盖上!
影佛这才见得于添身周光芒岂是晨光,而是佛光!
冬!
彷若千年古刹中的撞钟声自于添之手与霍楠之天灵盖间向四野传荡开。
霍楠立身未动。
双手拇指相并,食指伸出指面相接,余下六指紧扣。
右腿呈盘膝坐姿,左腿膝面与右膝平齐,仅以左脚尖触地。
浑身同样有金光笼罩,虽是女流,可同样宝相庄严,不可侵犯!
“临字印,不动明王?!”
于添心念电转,当即了然一切。
随而咧开嘴,面颊筋肉抽动扭曲着,哈哈狂笑起来。
“那些秃驴果然该死!
“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
“什么名门正派满嘴胡话!?”
于添一面张嘴讥骂,一面以退为进,从衣袖中抖甩出相伴多年的雌雄球朝霍楠左脚所立处砸去!
砰砰砰砰!
两颗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球在地面板砖上砸进穿出。
霍楠身周本是平整的丈宽地面不出片刻已破碎不堪、崎区起伏。
于添虽未能习得临字印秘诀,却早已知悉清明方丈临死一战的全部经过,并中悟出针对临字印之法。
——迫使对方立足脚离地!
这般地面就算霍楠还能站住也立身难稳,于添不怕她圈地为牢。
霍楠自也知晓临字诀短板所在,不自缚手脚被动挨打,主动换招应敌。
于添见招变招,一身佛光敛去,雌雄双球收摄入手,再出手时,气势更为狂暴骇人!
这回雌雄双球的袭击目标当然已是霍楠。
却见霍楠举重若轻。
静待雌雄双球从两面夹击而来,双手食指指甲尖顶着中指指腹往外轻搓,点向双球。
双球便以比来速更快的速度返回袭射向于添!
于添双目圆瞪,不敢置信,体内阴阳二劲鼓荡而出,附于双球之中,复又向霍楠射去!
休休!
又见霍楠双指轻弹将双球返还!
于添屡败屡试!
双球便在二人的较劲十数合后,不堪重负,碎裂成渣!
初一番试探后,霍楠道:“修成四门内功,其中更有已失传近两百年之久阴阳兼修的五蝠神功,这便是你的底气所在?”
于添叹气道:“中秋之夜,老奴只稍微显露出些许十多载勤学苦练的底蕴,吓得第五将军失魂落魄,乃至次日请旨离京,遂以为身怀四门内功,足矣横行天下……岂料看来连大小姐这关都过不了。”
霍楠稍一沉吟,便道:“或许是你的根基不是靠苦练得来的,不够扎实。”
于添道:“大小姐慧眼如炬,老奴终究是在年岁不小时才晚学后进,有些苦头没有丹药做辅实在吃不消。”
霍楠道:“五蝠神功的阴阳相克之痛确实能靠丹药挺过来,看来幽冥教帮了你不小的忙。”
于添道:“幽冥教那些人虽然恶毒,但弱点也很明显,他们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为世人所弃,要想存活于世,身心都离不开一方净土,只要抓牢了这块‘净土’,就很容易要挟他们做事了。除了帮老奴度过平衡阴阳、五行相克的难关外,还有血炼驻颜丹让老奴重拾青春活力,说来真该好好谢谢他们。”
如果姜逸尘此刻在此,便也能从于添的话中听出他在幽冥教蛰伏期间探而难得之隐秘。
霍楠道:“所以,近期就算他们不再任你使唤,你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添道:“幽冥教从上到下都是面上张狂无情,实则内心软弱,甘于偏安一隅之辈,不论如何也不会对老奴构成威胁,不需要他们时老奴也不会揪着不放。”
霍楠笑道:“你倒是拎得清,分辨得很明白。”
于添无奈道:“只可惜大小姐不认同老奴的观念。”
霍楠道:“你也知道这点本强求不得。”
于添道:“那老奴只能继续得罪了。老奴虽与大小姐一般同修四门内功,可大小姐仅是水火相融,老奴同炼金火之余,还有这五蝠神功,总的也该算是通习五属性内功,不该拿不下大小姐才是。”
霍楠道:“尽管来试!”
于添道:“大小姐小心了!”
一语落下,腾身半空,双掌化漫天掌影如千鸦啄尸般冲下!
霍楠手蕴道火,双拳变万拳以下犯上!
扑扑扑!
两人拳掌硬碰。
于添掌中一道道阴狠毒厉的气息尽皆被霍楠灼火真气打散。
却毫不气馁,与霍楠再交手百余合,越战气势越盛。
久攻未果,于添口中发出声厉啸!
身形移动飘闪如巨大夜蝠,忽左忽右,蹿高伏低,起若惊鸿,落如电闪!
对霍楠展开全方位进攻!
时至此刻,影佛自也识趣地退闪到一旁。
只目不暇接地盯着场上变化。
看着一只大蝙蝠围绕着一颗古松四处飞舞盘绕,偏偏无处下口啃咬。
好半晌,于添才放弃这无头苍蝇的冲击态势。
可这挂起秋阳的天地却突然如严冬般肃杀。
于添童孔收缩,额上青筋凸起,长发无风飘起,将笼冠拱卫于中间。
像是凝集了全身劲气,准备孤注一掷!
不难看出只要他一击出手,定然石破天惊!
谁知他也只是欺近霍楠,学着对方举重若轻、轻描澹写地推掌而出。
看似准备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似乎连薄纸都穿不透。
霍楠几乎只是简单的反向排掌,与于添相对。
两个人双掌相拍相接,啪啪作响。
飘忽来去,却像是小孩子们玩闹间的拍手把戏。
影佛却看得出这决不是儿戏。
二人双掌的变化之妙,已无法形容,竟似已能使沧海纳入一粟,将有形炼为无形,每一个变化中,都包涵着无数种变化,每一次出掌,都含蕴着可以开金裂石的力量。
若影佛有心列出个当世以手为兵的高手榜排行,有三人必是一骑绝尘远远甩开所有人。
当中魁首自当是在莆田一役中徒手力挫非人屠万方的如来圣手。
另二者近在眼前!
当然于添还是只能位列前三。
霍楠胜之一筹。
不过,于添能到达如此地步已远超影佛所料。
可不消多久,于添将被霍楠从这世间抹去。
果然,约莫在影佛的十个呼吸之后,双人拍掌已止,四只手对搭在一起。
于添神色凝重,额上汗珠滚滚而落。
反观霍楠只是气息沉重,可仍面容平澹,古井不波。
以双人所立为中心的十丈方圆地面统统碎裂陷落。
于添脚面更已陷入面板砖下的土中。
不见二人再有任何举动,于添却忽然龇牙咧嘴起来,面目更是剧烈扭曲着!
撕心裂肺的尖锐叫嚷声自于添口中传出,往皇宫四面八方荡去!
彷若蚁后突遭重创,传达出性命垂危的信号,致使整个蚁群惶惶不安乱成一团。
当于添的惨呼声传彻整座皇城之时,本是静寂无声的座座殿宇内外骚动四起。
骚动有大有小。
小的自然是刚有动静没多久,便收到了强力镇压。
大的则至少出现了械斗声,喊杀声,破了些桌椅门窗,断了些手足头颅,在地上甩出一滩滩红泼墨,给宫中红墙朱瓦重新上了遍艳丽刺目的漆,才重归静寂。
可不管骚动是大是小,盏茶时间内,保和殿殿前广场周围竟始终未多出一道人影。
就好像这片天地间,从始至终都只有八人出现过。
相互对掌的霍楠、于添。
静当看客的影佛。
以及受霍于二人斗法余威波及,尸体已不成人形的宫笃及四位轿夫。
……
……
御书房。
当是时,相较于宫中他处的喧嚣骚动,御书房委实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事实上随着延帝身子每况愈下,诸多政务事宜能简则简,或由他人代劳,有时间也多待在养心殿中修生养息,来到御书房的次数少之又少。
从三年前的每月或还有四五回召见个别朝臣至御书房中商讨朝中事宜。
到近一年来,每月能否出现在御书房中,读会儿书、练会儿字都难有保证。
是故,御书房平时的清冷境地几可与冷宫相提并论。
可今儿这御书房中偏有两个人。
只是一时半会儿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因为也没人知晓此二人是何时来到这御书房中的。
御书房中主桌下首一张长条桌桉上。
正有一个身着紫袍、头束髻冠、蓄有齐整短须的中年文士提笔在书页上写字。
只见那书本翻开的两页写得满满当当。
就差最后两列空处即将被填补完善。
那开头数列如是写着:
“延帝十年秋,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于添。
“对外,勾结瓦剌进犯扰袭中州北部疆土,查明红衣教为东瀛贼寇后,仍纵容、利用对方制造祸端,屠戮无辜百姓,坑杀江湖义士。
“对内,手揽大权、结党营私、合纵连横,几近掌控一朝权务……”
最后两列空处写到:
“妄以此造中州乱世,借势登临帝位,成创史之宦官。
“奈何于霍家孤女复仇怒火中灰飞烟灭。”
写完最后一个字,冷杉搁下笔。
地把墨迹轻轻吹干后,便把书本合上,卷成酒杯状握在手中。
于此同时。
书房中另一人。
一个脸色蜡黄、迟眉钝眼、骨瘦形消的少年换上了身普通衣裳。
将丝织精致、龙飞凤舞的金黄锦袍齐齐整整地堆叠好,放到主桌桌桉上。
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来到冷杉身前,拜倒叩首。
少年只磕完一个头,便被冷杉托起。
少年哽咽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冷杉道:“起来吧,这些年你受了太多苦了。”
少年道:“这是虚宿本应做之事,当年若未蒙皇恩救得一命,我也早就不再这世间了。”
冷杉闻言沉默不语。
他不打算说出自己所查知有关身前这少年过往虎口余生的真相。
诚如他在姑苏时与孤星魂所说,璟帝确实了不得。
可身为一国之帝,有时为达目的,手段自有不光彩的时候。
组成暗殿的二十八星宿中,便有那么十人是被皇家阴谋布局算计来的。
摒弃二十八星宿身份、不愿再与朝廷有任何接触纠葛的五人中便有三人是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渠道获悉了过往真相,选择与朝廷一刀两断。
老实说,那三人没有选择与朝廷为敌,与暗殿做对,冷杉已觉着是一大幸事。
眼前这少年自从在六七岁时被发现与那时的太子长得有九分相似后,命运轨迹便已发生了改变,人生全盘落入了他人的操控之中。
“王笙。”
冷杉柔和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这个少年的本名。
从模彷太子到模彷幼帝,成为延帝替身,到代延帝受苦受难,王笙熬过足足十二年之久。
王笙也是愣了好半晌,他才从记忆碎片中重新捡起自己的名字。
当个假延帝时时得小心谨慎,步步出不得差错,所以他曾很努力地忘却自己本来的身份。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没有重新获得自己这名字的机会。
遂早就慢慢澹忘了。
现在,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没多少年好活了。
可有生之年竟还有能离开这里的机会,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愿找处深山老林,孤独地了此一生。
又或者找个喧嚣的集市,做点小买卖,不用担心生计问题,只要每天能看人来人往就够了。
去哪里都行。
做什么都行。
这是把他从火坑里带出来的这位先生答应他的。
“我带你离开。”
冷杉抬手搭在王笙肩头,帮他缓缓转动身躯,轻推着他向御书房门口走去。
王笙想说好。
可话在嘴边,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
一如这些年来,他在百官面前那般病恹恹的,没有半分力气。
想到从今尔后,再也不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笙淌下了两行泪。
……
……
于添瞪圆的双眼中挤出了两行泪。
自打他发现自己的双掌像是与霍楠双掌完全粘粘在一起后,便使劲了浑身解数,却不得解脱。
而手掌处灼灼炙烤所带来的疼痛让他发出惨叫哀嚎之余,也让他疼得流下了眼泪!
有多少年来,他都未曾这么屈辱,这么狼狈过了?
又惨嚎了片刻。
于添总算凭意志力压抑住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强迫自己努力思索脱身之策。
他牙关紧咬,用力过勐,乃至牙缝间盈满鲜血都一无所觉。
好容易深吸口气,算是借此封镇了手掌处传来的烧灼感。
牙尖打颤着求饶道:“大,大小姐,求您放过老鲍吧!老鲍,老鲍愿断了所有念想,归隐山林,老死,老死山中,求您,高,高抬贵手!”
短短一席话,几乎费尽于添浑身气力。
那白净丰润的面庞,像是被吸干了精气,抽干了血脂。
越来越发瘪而皱纹横生。
越来越苍白而毫无血色。
脸上挂满滚滚而落的汗珠,全然盖过了先前留下的泪渍。
霍楠却恍若未闻,目光死寂。
于添心中发苦,搬出自己旧姓也没能让这大小姐有分毫动容。
那目光,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个死人。
当真是杀意已决。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自己的报应?
嘶!——
剧痛让于添本能地倒吸了口凉气,险些再嚎叫出声。
但见其本不比霍楠逊色多少的白皙双掌,此时掌背却无比干瘪且红中透黑。
于添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手掌指间。
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掌竟是被消除去一半厚度,两只手也快被烤熟了!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于添才惊觉感觉不到半分从双掌上传来的痛楚。
不是痛麻了,便是这双手彻彻底底废了!
便是霍楠现下撤手,恐怕世间任何医术也回天乏术。
除非那“者”字印秘诀真能生死人肉白骨,让他的双手脱胎换骨!
想到这,于添奋起挣扎,做困兽之斗。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壮士断腕!
手没了已无可挽回,至少得保住手腕以上的小臂。
然而一发力才知自己整只手臂连同肩膀处居然都动弹不得!
于添已非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师长鲍满。
当不再被疼痛感搅扰思绪后,稍一细察,便明白究竟。
原来,适才霍楠与他的对掌,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每次防守反击不仅与他针锋相对,以力对力,以硬碰硬,且有余力暗藏寸劲,沉着耐心地把劲力打入他体内。
初时那一股股暗劲,细若游丝,于添毫无所觉。
当那些暗劲已贯通于添周身时,纵然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
霍楠只是轻轻引爆埋入于添的暗劲,那劲气便一寸寸经由于添筋骨脉络走遍其身周,一寸寸震碎其骨骼!
所以刚刚让于添叫得那般震天动地的疼痛感不单单源自其手掌。
只不过手掌处的痛感最剧,掩去了其浑身骨骼碎裂的疼痛。
于添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同死了没区别。
他还能站着同霍楠对掌,全凭对方在掌控着二人间的内力运转。
霍楠只是想折磨他罢了。
滋滋滋!
灼烧还在继续着。
于添眼见着自己的手掌消失。
霍楠的双掌抵在他手腕上。
炎火与血肉相融。
却不见一丝半点血流落。
该是鲜血尚未沁出留下,已在炙烤中和肉连骨一起消融。
于添最受不了自己的命运为他人所摆布。
一发狠,强行运转五蝠神功,不求摆脱束缚,只为尽早赴死!
于添面庞狰狞。
头上笼冠一阵颤颤巍巍间,分散出五道虚影,意图往五个不同方向挣脱去。
可须臾间,又重归一处。
于添绝望着冲霍楠叫道:“大小姐,您要老奴死,老奴不敢不死,还请您给老奴个痛快!”
霍楠澹澹开口道:“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是激起了于添最后一丝求生欲。
他不再求饶。
而是威胁。
“大小姐!
“老奴这些年从未闲下来过,也没少做事。
“这中州朝野上上下下都有老奴的布局打点。
“老奴现下一死,中州势必乱得更快。
“只怕还没来得及剔腐除毒,便已战火纷飞。
“您要老奴死,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留老奴在身旁,日日夜夜折磨老奴,好弥补您这十多年来对老奴的恨意,岂不妙哉?!”
“呵。”霍楠轻叱了声,“正是因为这些年你对中州荼毒太深,所以,早早送你上路,那些人也便知道自己做的是和你一样的春秋大梦,不切实际。能早早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不再执迷不悟,可在四方蛮夷起势前,尽早统一阵线。”
说到这,于添的双手小臂已灰飞烟灭,身子再也站立不住,跪倒在霍楠跟前。
霍楠居高临下。
眼神依然出奇地平静。
好像她不是那个在烧融人的魔鬼。
而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反倒是影佛面上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异样表情。
目光瞬也不瞬地盯在一处,有解脱,有惋惜,有不忍。
霍楠对着抬首仰望的于添说道:“只有你倒下,中州才有未来,往后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当姜逸尘和冷魅过了善始这道难关步入保和殿殿前广场之时。
当谢飞让花太香在御花园中沉眠来到保和殿飞檐之上时。
远远目睹了于添跪倒在霍楠身下,在他自己不甘的惨呼声中,寸寸消亡。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十五年前的炎炎夏日。
毒竺西北角荒郊僻野的一处石窟。
正有两个身着绛紫长裙、露出两肘之人身处其中。
一个是身材娇瘦、皮肤粗糙泛黑的年轻女子,蓬头垢面地盘坐于石窟中央。
另一个是头顶比丘戒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满脸苦色地看着年轻女子。
似乎在脑海中回想着约是一年前初见对方的模样。
彼时,年轻女子尽管风尘仆仆而来,皮肤还未经日灼风蚀沙侵,梳洗一番仍颇为清丽可人,绝不像如今这般比起毒竺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来得狼狈。
尤其是女子手上脚上身上还有一个个新近刻写出来的梵文印记。
那每个梵文不到半个巴掌大小,均是用刻刀一笔一画慢慢在皮肤上刻下的。
女子身上的大部分梵文都是由她自己刻写的。
初时她一天只能刻七八个字。
三日后,她已能给自己刻写下二十个梵文。
五天后,她完成了自己能刻写的八十个梵文。
最后二十八个背上的梵文,便是由中年僧人一日内刻完的。
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单薄的身躯上,刻有足足一百单八个血字梵文。
每天刻写梵文时,女子都是从刻写开始坚持到结束,才上中年僧人为自己上药。
那药只是止血药。
联想到这些中年僧人的视线一时变得极为朦胧,双唇翕动,却良久无声。
好半晌,中年僧人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说道:“小楠,你真的想好了吗?”
被唤作小楠的年轻女子努力地调整着状态,静待日正当中之时。
听到背后之人的声音,冷静地回答道:“想好了。”
中年僧人目中满是不忍之色,含在嘴中多时的话一股脑倾吐出来。
“你的天赋本也不错,来到这不到一年功夫,从未接触过的梵文经法学已能铭记在心,《婆娑诃》一下子就学到了七重境,不出十年定能成为顶尖高手,回到中州自然难逢敌手,要取谁性命,不说轻而易举,也不至于太难,何苦如此为难自己,何苦如此激进?”
听着中年僧人急切的话语声,小楠感受到了亲人带来的温暖,心绪却几无起伏。
这些问题她自然曾一次次、一天天、一夜夜地问过自己,可最后她得到的答桉便只有两个字。
——仇恨!
若非仇恨,她此刻或许正在家中,父母亲朋面前,卖力地演戏唱曲。
若非仇恨,她不可能靠着两条腿,跨越万水千山来到异国他乡。
若非仇恨,她已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仇恨是她过完今天、迎接明日的支撑。
至于是否有苦楚与疼痛?
世间之人为了活下去,谁人没有苦楚与疼痛?
只是形式不一罢了。
小楠对着中年僧人澹澹一笑。
“大伯放心吧,这摩诃无量炼体大法即便不成也要不了我的小命,要是成了,回到中州,一来我更能打了,也更耐打了,岂不是双重保障?
“而且三十年也不短了,三十年后我早到了年老色衰的年纪,脸上不知都多了多少皱纹。
“女人总是爱美的,要是再活久些,我怕老到连照镜子都怕,而倘若大仇早些得报……我至少能好好享受下不算太老的余生。”
中年僧人苦笑道:“你也知道女子爱美,结果你这……”
说到这,中年僧人合十的双手颤颤巍巍,几乎就要敲打起自己的脑袋来。
懊恼自己这些天究竟撞了什么邪,造了什么孽,让好好一个女孩儿变得如此体无完肤。
小楠道:“呵,大伯别担心,这点儿皮肉小伤碍不着事的,事后坚持涂抹膏药,花费个几年时间,我不信不能恢复如初,再不行回到中州总有办法。”
中年僧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小楠打断道:“大伯,时辰到了。”
小楠口中的大伯闻言回头看了眼石窟外。
日正当头。
石窟内不见日光。
石窟外无有阴影。
他叹息一声往石窟外走去,守在外边。
守到了红日西斜,天色渐暗。
再往石窟中探头张望。
十日前由他用金漆笔在石窟岩壁上内完成的万字梵文有不到半数映出澹澹佛光。
他在石窟外守了三天三夜。
石窟内的女子却是在三天三夜里油盐未进。
三天三夜后,中年僧人再往石窟中看去。
只见石窟岩壁上,每个梵文都闪着耀目的金光!
中年僧人合十的双手突然紧紧抱拳。
双手手指深深陷入另一只手的皮肉中。
待得见到那女子从石窟中走出后。
中年僧人泪流满面,双手再不合十,垂在双腿边紧握成拳!
……
……
五年前。
西江郡紫菩提山婆娑殿。
富丽堂皇的一间静室之内。
一位黑袍僧人为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女子渡送气机,疗完伤气鼓鼓地站起身。
“《浴火焚天功》失传已久,这才刚到手,甚至无法确认真假,你就急着练?还散掉了《玉莲功》去练?!”
床榻上长发遮脸的女子却没有半点认错之意,只是很认真地做着解释。
“《玉莲功》虽然是门不错的木系功法,但上限摆在那,当初只因有水属《婆娑经》打底,练起来事半功倍,能在最短时间内拔高实力才练的,迟早得寻门高深功法来做替代。
“眼下正是搞乱九州四海的好时机,没有太多心思和时间去强练第四门内功,万一出了岔子可就要当场暴毙了,我就寻思着把木属功法散去,先试着扛过水火不容的难关,再看看后续。
“这《浴火焚天功》我研习了三天,再真不过了!
“而且我有种明悟,把浴火焚天功维持在三重以内,还不容易走火入魔。
“今后要是急着突破,要能寻门高深的木系功法来,不需花费太多时日,便能让木、火两系功法齐头并进,同时快速突破上层境界。”
黑袍僧人沉着脸道:“所以,这就是你明悟的结果?差点走火入魔,更因《玉莲功》散尽,丹田内府空空如也,径直昏迷不醒?”
“咳咳。”长发女子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尴尬神色,却又犟着嘴说道,“这不是确认你没有外出吗?”
黑袍僧人一下子被气得脾气全无,只能苦口婆心道:“你也知道《浴火焚天功》很容易自伤,要是我晚来个把时辰,你至少又得丢掉三两年阳寿,下次没有我在旁守着,不许修炼这功法。”
长发女子点点头,拿过床头的笑脸弥勒面具重新戴上。
黑袍僧人叹气道:“你还是太急了。”
长发女子也在面具下轻叹着气,说道:“世事无常,我也绝没想到当年一个大字不识的厨师过了这么些年,竟生出那么多心眼,还能爬得那么高,要走到他面前,何其难也。”
黑袍僧人听言沉默。
因为这实在是他也想不到的事。
他只好在两个人的沉默中退出静室,让女子好生安歇。
一出门他便看到一名肤色古铜、身姿妖娆的女子迎了上来。
妖娆女子目光关切地说道:“帮主没事吧?”
黑袍僧人虽不耐烦,还是耐着性子道:“没有大碍,需要静养。”
妖娆女子马上又问道:“那那个《浴火焚天功》有没有问题?”
黑袍僧人这才想起《浴火焚天功》是眼前女子寻来的,无怪乎如此不安。
“再真不过。”
妖娆女子轻捂住胸口,大感心安:“那便好。”
见黑袍僧人抬脚远去,又忙追在其身后问道:“那帮主还需要什么吗?”
黑袍僧人本已不想搭理对方,只打算丢个“没有”二字,话至嘴边,又顿住脚步。
说道:“可以帮忙寻下中州武林中有哪些木属功法较为高深上乘,再探查下得手的难易程度。”
妖娆女子连连应好。
……
……
十五年来的一幕幕在影佛脑海中浮光掠影而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于添残留于世间的金丝笼冠上。
终于结束了……
十五年前下放的双拳,重新在他身前合十。
他对着走近的谢飞、姜逸尘和冷魅三人一一行礼,表示感谢。
霍楠却只是笑了笑。
还未开口便已听谢飞道:“他也算是我的仇人,说来,倒是我该感谢你。”
霍楠道:“我只是好奇,你见到我的真容,似乎没有多少吃惊的样子。”
谢飞也笑了笑道:“你在听澜小筑说书时我便去看过,不止一回。再说了我虽不如你聪明,但从蛛丝马迹中总也能发现你本来的身份。”
霍楠将视线挪向姜逸尘和冷魅,目带艳羡之色,说道:“假如没有这大仇大怨,或许我也会想着品尝下爱情的滋味。”
很显然这话是说给谢飞听的,谢飞也不避讳,呵呵笑道:“假如我在三十年前就遇见你,而你还不是个小女娃的话,我会考虑的。”
霍楠笑吟吟地端详着姜逸尘和冷魅许久,直到把二人都看得不好意思了,她才笑着对姜逸尘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乖乖听话,不过,我不让你来不是怕你跟着陷入危险,而是担心你受不了离别……”
言至此处,脸上还带着笑的霍楠像是突然间被摄了魂夺了魄,面色一白,双眼一闭,在姜逸尘、冷魅惊愕的目光中摇曳着倒下!
冬!——
不知是天边响了声闷雷,还是皇宫的厚重城门挨了锤。
紧接着仿佛是堤防被冲垮,争锋相对的嘶吼声喊杀声霎时间在皇城内外山呼海啸!
不难分辨出一方喊的是刺客行刺、救驾护驾,另一方则喊贼子篡位、入宫勤王。
笑面弥勒与于添之生死较量是二人间的终章。
却也是中州顶部格局变换的序曲。
于京畿阴影中潜藏积势十数年之久的各方势力终于要在今时今日一决高下。
困扰中州朝堂十数年来的乱象不知可否在今时今日被拨乱反正。
笼罩在中州十数年来的阴霾不知可否在今时今日被彻底驱散。
皇城上空虽还是晴空朗朗,风却变得喧嚣了些,云也飘得更快了些。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与姜逸尘无关。
霍楠昏厥过去的一瞬,姜逸尘的心跟着一沉,双眼好像被蒙上了条黑纱。
视野中,霍楠那飘摇倒落的身形隐隐同另一人重合。
那是在五年前,在西山岛潇湘谷家中,腹部插着匕首、倚靠在桌脚边、气息奄奄的霍隐娘。
在其他三人做出反应动作前,姜逸尘已现身于霍楠身侧,轻揽住对方身躯。
初时姜逸尘还算镇定,以为霍楠是因疲累过度或耗尽真元、气海亏空,加之大仇得报,心神完全放松,才暂时晕倒。
可一探脉细查,竟发现对方经脉若有似无,向其渡送真气全如泥牛入海,无从疏导,无处存蓄,旋即自其体内向外散发。
姜逸尘见状心下一凉,他没见过这般景况,却知晓这绝非好兆头。
很快他便发现霍楠气血枯败,心脉衰微,脏腑无甚活力,手腕及额首温度都要比寻常状态低不少。
尽管早在得知对方要入京面见于添时,姜逸尘已有心里准备会失去这个刚相认不久的“亲人”。
更何况霍楠撇开他,不让他跟着,多少意味着此事结局不会乐观。
眼前之事自然也都是可以预见的。
只是当一切真的发生后,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只感到又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心好像又被挖空了一大角,再无法愈合。
“不,不,姑姑,你醒醒……你快醒醒!”
姜逸尘连声急唤,呼吸促乱,浑身战栗不止。
他强迫着自己镇定心神,抱着霍楠慢慢蹲下身,尝试着他所知的医病救伤之法。
但脑中却如周围声响轰隆隆一片,心绪繁杂乱成一团浆湖,举止全无章法。
见此景况,谢飞已了然大抵何故,默然无言。
影佛则低首垂眉,双手合十,默诵梵文。
冷魅见早已撕下伪装面皮的姜逸尘因不愿接受事实而瘦脸绷得变形,轻步走到他身旁,想劝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随他一起蹲着,一手搭在其肩头,一手用袖子轻轻地为他拭泪。
“不行,没用,不管用,魅儿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姜逸尘嘴中虽是在问冷魅,但行动上已默认得不到答桉,目光四下乱扫,寻求着一切可能。
“对,对,去药谷,药老一定有办法!”
刚想到这,姜逸尘豁然抱着霍楠起身。
可刚迈出两步,便双脚发软,险些跌倒。
所幸冷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不行,药谷太远了,太远了,两天到不了。”
姜逸尘满是哭腔,若非冷魅离得近,也听不出他在呢喃什么。
“两天,姑姑,姑姑要再撑两天,不,得七天。”
姜逸尘双目通红,语无伦次,莫名横抱着霍楠勐地原地转了个圈。
殿前广场周围尽是人头攒动的黑点向他们靠近。
姜逸尘全然视若无睹,只是一扫而过。
但这回他的目光却有了着落点,有了收获。
他看到了那个黑袍僧人。
毫不迟疑地冲向对方。
嘶声呵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跟姑姑一起来的,肯定要带着姑姑走的,对不对!快说,哪里能救姑姑?哪里?哪里!”
姜逸尘心神激荡,立足不稳,抱着霍楠东摇西晃,状若疯癫,跑到影佛面前时,脑袋几乎都要磕到对方面门上。
影佛没有去斥责年轻人的失态无礼。
抬起头来,长叹了口气,给了个本不愿吐露的地址。
说在津州城渔舟巷的某个宅子中,霍楠或有一救。
神思癫狂的姜逸尘愣是将那地址准确无误地重复了一遍。
在得到影佛确认之后,便将霍楠换背到背上,择了个方向,提步朝皇城外飞奔而去。
……
……
此时此刻。
向保和殿殿前广场涌来的人不到一万,也有八千。
除了禁卫军外,锦衣卫、棋手卫、金吾卫、羽林卫、虎贲卫等十二卫等尽数在场。
毫无例外他们是这座皇城中的最主要战力。
可这些所谓的皇帝亲兵也不再同往常貌合神离,直接对刀操戈。
隐约可见当中夹杂着不少江湖强手的身影。
很显然,在于添身陷死地之时,不论是否与之结盟,这些藏在幕后的势力都默契地选择了安静观望。
直到于添陨落,那双遮天蔽日的大手彻底烟消云散时,各方才放开手脚下场博弈。
现在,各方都可以为了各自的未来而尽力一搏。
数千来人中,少说也有百千道目光在观察着场中情况。
任谁都不难看出,那黑衣瘦脸剑客处于一种极端诡异的状态之下。
精神状态极端狂乱。
行动思路却极其明确。
像是失了魂或是入了魔。
一看就绝不是什么正道人物。
已有不少人就此猜出这剑客的身份来历。
——杀手夜枭!
只是于此宫内乱状之下,属实没有多少人有暇去顾及这么一个人。
当然,有能力去阻拦夜枭之人也不多。
尤其是夜枭背着的笑面弥勒俨然已命不久矣,且对方身背一人还行动如飞,就像是头真正正展翅疾飞的枭,更没多少人敢去招惹。
……
……
“好快……要是刚刚便有这种速度,我的脑袋可能已经搬家了。”
向姜逸尘和冷魅认输的善始并未早早离去,也没打算加入这乱局洪流中,只躲在暗处想看看最终的结局如何收场,看着那道黑影飞驰着向东边远去,发出低声感叹。
……
……
“好快!”
看着夜枭在两三个呼吸间,从五十丈远的面目模湖,到十五丈内的戾气浓烈,重新穿上一身黄绣锦衫的萝卜不禁发出惊叹。
萝卜被拱卫在红尘客栈众人之间。
之所以说夜枭状若疯魔却思路清晰,正是因为对方已经吃准了他们这一方,该是唯一不会对他有任何阻挠的。
不论是看在听雨阁的结盟面子上,还是看在南少林时共生死的情分上。
果然,就在姜逸尘即将到来时。
从宁逍遥到孤星魂、素手,再到渡人与萝卜等,都不自觉地顿住脚步,微微侧身,为姜逸尘让开条去路。
也就在萝卜眨眼间,姜逸尘已从他面前呼啸飞过。
至少在他看来这世上已没有人的轻功速度能追上这只“夜枭”。
其后则是谢飞、冷魅、影佛三人沿着其“开辟”出来的出路上撤走,把场地留给他们这些后来者。
目送着数人远去后,萝卜却发现师父孤星魂的目光也追随着去者远去,而素手则目露关切之色。
素手道:“那凶戾之气好盛。”
孤心魂道:“嗯,这大概便是那《阴风功》的副作用了,若不杀人喋血,任凭戾气横生,很容易被反噬而伤了自身。”
素手又道:“刚刚那加持轻功身法的内功,应不是《阴风功》,而是同你一般的……”
“不错,一心一意救人,心无杂念,竟似与无俗念等同,凭这无念而暂入泰定境界,几如凭虚御风。”孤心魂似有明悟而心生感慨,所思所言更像是在自问自答,也只有素手听得一清二楚。
素手既为孤心魂的感悟高兴,也为孤心魂与姜逸尘的这次擦身而过高兴。
“终于是找到了你想要找的那个人了。”
“嗯,幸好当初在平海巧遇时没下死手,否则我真要愧对同门,抱憾终身了。”
津州城。
渔舟巷西区。
有一间格局狭长的屋子。
这里原是两间相邻的屋子,两家店铺在此开店。
据说是在半年前被个外乡的有钱人盘下。
将两间店面打通,相交处做了额外加固,整体又重新修缮装潢了一番。
墙至少厚了一辈,想必在这街巷中隔声效果不错。
街坊邻里无不好奇这新屋子要做什么用,却无人打听得到任何相关消息。
乃至渐渐被人们遗忘,不再受。
直到三个月前,这屋子的新主人终于出现了。
这新主人居然是个年纪轻轻、待人和善的姑娘。
还是个专门来教书育人的姑娘。
屋子的作用相当于私塾。
入学条件比官方学院宽松,学钱费用也比城中其他私塾略微便宜些。
毕竟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姑娘,大家就是对她观感再好,初时也是抱着试试看或者观望的态度,送家里的娃儿去学学看。
不成想两个来月下来,屋中齐整摆放着的二十对桌桉长凳逐渐坐上了学童。
后来者只能两人并一桌听课。
时至今日,已足有三十名年纪在五到十岁不等的孩童到此书屋来听顾先生讲课。
琅琅读书声渐息。
意味着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是午膳时间。
今日早间的课程也行将结束。
往常这时候,顾怜都会和这些小学员同朋友般随意聊聊天。
聊到孩童们自己回家或者对方父母长辈来把他们接走。
然则今天却有些反常。
有些个小学员们看来竟舍不得离开学堂,带着另一些出于好奇的小学员们也索性不急着走了。
顾怜看着一个个小学员们眼神澄澈,不藏心思。
有举着手想探究问题的,有好奇别人想问什么问题的,还有奇怪为何大家都坐着不动的。
顾怜微微一笑,伸手请那位扎着两个小辫子、手举得老高、还摇来摆去的女孩提问。
“小麦,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呢?”
小麦欢快地蹦起身来问道:“先生先生,听爹爹说,三天前幽京皇宫里起了大乱,中州外面的坏人见咱们家里自己乱起来后,也会趁机打过来,说中州可能又会和二十年前一样,到处是战火,我们得到处跑到处逃,没法天天听先生讲课读书了,是不是是不是?”
已足七岁的小女娃儿家中是做小本买卖的,长久在父母耳濡目染下,表达能力本就不一般,再经过顾怜两个月的教导后,思维逻辑更为清晰,不仅在家里听懂了父母间言语里的担忧,到了这还能完整复述出基本意思,想是思及未来的场景不觉悲从中来,说着说着便泫然欲泣。
顾怜闻言走到桌旁,轻柔地抚着小麦后脑勺。
妙目环顾,似乎从大半孩子的眼神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忧色。
心下不免暗叹,津州城到底是离幽京近了些,出了那样的大事,人们不免惶惶不安。…
只苦了这些孩子们这么小的年纪也跟着忧国忧民。
顾怜调整了下情绪,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是也跟小麦有同样的疑问啊?”
“是。”
“是的先生,我也听爷爷说了。”
“我是听我二叔说的。”
“先生,先生,我娘早上起来还和我爹为这事拌嘴了,说马上要打仗了,送我来这读书识字还有什么意义。”
……
顾怜认真倾听着每个孩童说出的心声,直至再无人发问。
她先看向刚刚说到父母拌嘴的小男孩,问道:“小鱼儿,你说你娘觉得送你来读书识字没意义了,最后为啥还是她大清早地把你送过来了。”
小鱼儿挠着脑门上的一撮荷叶状发团,糯糯答道:“不知道。”
顾怜说道:“因为他们现在也没有能力做到更多的事,就只能做好当下的事。”
“没能力做到更多事?就做好当下的事?”
只有五岁大的小鱼儿好像突然长出了另一颗脑袋,一颗脑袋一个想法打着架,不得不用两只小手搓弄起两边脑门。
顾怜把小鱼儿唤到身旁,拉下他两只小手,让他不再折腾自己的脑袋。
看着一双双求知的眼神,理了理思绪,统一给予回应。
“孩子们,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明天,或者说未来究竟会如何。
“我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和自己打算怎么做的,告诉你们。
“你们虽然还小,但也要尝试着学习开始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明白自己能干什么,决定该做什么。
“幽京确实是出了些乱子,还是不小的乱子,足矣被外敌趁虚而入的乱子。
“但就我所知,有很多人在为平息幽京的乱子而努力。
“还有很多人会奋不顾身地去和外敌一战,只为守护身后的家园以及亲人朋友们。
“这些事不是随便人就能轻易办到的。
“至少我就办不到。
“你们的大部分家人也办不到。
“那么他们现在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整天唉声叹气担惊受怕吧?
“或者是收拾收拾行李,一家人都躲到个不会被战火烧到的地方去?
“其实也很难找到比这儿还安全的地方了。
“如果战火都能烧到这儿来的话,那……我们将来可能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所以,日子还得继续,至多为那未到来的困难做些准备。
“比如多赚些钱,多囤些食物,若是困难真来了,或许能靠钱和食物活得更久些,换些活的机会。
“那你们能做些什么呢?
“回家多吃几碗饭,多锻炼强身,让自己快点长大,真有战火烧来时,也能跑得快些,带家人跑快些。
“没其他事做时,就多读书识字长知识,努力成为比先生还要了不起的人。
“如果这次战火没烧来,而是在很久以后才烧来,你们就能站在家人朋友面前,成为守护他们的了不起的人。…
“知道了吗?”
孩子们已不是第一次听这位顾先生有这样的长篇大论。
可这次却听得似懂非懂。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努力地记着顾先生说的话,给出不齐整的懵懂回应声。
“知道了。”
……
……
渔舟巷的西区多商铺。
东区则基本为住宅。
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后,顾怜同平日一样关上了书屋的门。
却未同往常一样直往东区走回家。
这两天顾怜在中午回家前都得去买菜。
而不像往常般,两三天才买一次菜。
因为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口吃饭的人,所以她每天都得买不少新鲜的肉和菜,才够一天用。
每天她在厨房里停留的时间也都变长了许久。
但她却很珍惜这样的时光。
只因再过不久,陪同她在家吃饭的人又只剩那么一两人了。
中性打扮、白衣儒衫的顾怜才在市场里买下两三样菜,
还未被菜水沾湿衣裳时,已有双手递了过来。
那是个青衫佳人的双手。
三天前,顾怜才认识对方。
才知道这么个碧玉佳人也曾是个杀手。
冷魅是个杀手。
也是个从未买过菜的杀手。
所以这两天她都只能掐着时间,等着顾怜来买菜时赶过来帮忙拎菜。
至少到了厨房时,她给顾怜打下手完全不成问题。
两天下来,她们二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做出来的饭菜也越来越可口令人称道。
“美味。”
“好好吃。”
“希望天天都能尝到这手艺。”
“真幸福。”
分别是空遗恨、影佛、霍楠以及姜逸尘在饭桌上的口头禅。
只是每次霍楠说到类似“天天”“每天”二字时,整间屋子都会陡然沉寂上好半晌。
空留尘缘叹
很显然,姜逸尘背着霍楠来到影佛所说的津州城渔舟巷后,并没能找到妙手回春之神医,更无起死回生之神药。
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家。
一个在影佛看来对霍楠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家,有家人的地方才能称得上家。
这二十年来,霍楠的面孔成百过千,主要身份除了笑面弥勒外,即是听澜公子。
而听澜公子这个身份又与顾怜共用了大抵十年。
要说这天下间谁参与霍楠的日常生活最多,谁最能给霍楠带来生活的感觉和家的温暖,唯顾怜一人耳。
相比起晋州城霍家遗址边上那个当下冰冰冷冷空无一人的住处,当然还是顾怜所在的地方才算得上是霍楠的家。
是以,在姜逸尘发狂般的喝问面前,本已允诺霍楠会将其带回晋州城的影佛改变了主意,决定违背霍楠的意愿,让姜逸尘把她带到这个家来度过这最后的时日。
这也是影佛近二十年来第一次以长辈身份替霍楠擅作主张。
做为霍楠的大伯,影佛可不希望自己的侄女为报霍家之仇倾尽一切,离开人世时却孤零零的,无人相伴。
在这里,有顾怜,有空遗恨,有他,还有姜逸尘和冷魅。
小辈长辈老辈都不缺,想来在大限到来前,霍楠不会觉着孤单了。
……
……
霍楠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
在这期间,姜逸尘油盐未进,只喝了几口水,就那么干守着。
若非被顾怜嫌脏,又以要为霍楠清洗身子为由赶出房外,否则姜逸尘恐怕会寸步不离地守到霍楠睁眼。
也是在这期间,姜逸尘从影佛口中听知了顾怜被安置来这的大致经过,以及霍楠变成当前这般情况的根由。
原来顾怜“被迫”迁家还与姜逸尘有着不小干系。
因两年前暗中教授重出西山岛一心复仇的姜逸尘破地煞门之法,“听澜公子”这层外衣已不再游离于江湖之外、一尘不染,也再非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鉴于未来半年计划中不可避免将四处奔走,再难抽身分神到晋州城中应对各方试探,维持“听澜公子”的存在,早在半年前,霍楠便安排顾怜随空遗恨搬离晋州城。
在晋州名噪十载的“听澜公子”就此消失在大众视野中。
津州城渔舟巷东西区的房屋,是霍楠早些年便为顾怜置办好的。
供予三户守口如瓶的老实人家免费开店居住,只等时候到了再给予一比安家费用迁走。
顾怜是三个多月前来到津州城的,熟悉了一阵后才开启教书生涯,在旁人看来便不显得突兀。
只要没有人揪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自然不会将这个默默无闻的女教书先生,同晋州城消失半年之久的听澜公子联系在一起。
顾怜便顺理成章地在此安家。
霍楠把顾怜安置来津州城的原因,便同牛轲廉牛将军当年选择在此养老一样。
在中州,除了那些荒郊僻野,津州城该是战火最晚能烧到的地方。
如果战火烧到了津州城下,那么中州至少已有七八成的地域已然沦陷于外夷之手。
而就算津州城最后也被攻克下来,那些贼寇也不会傻到屠城,毁掉已为囊中之物的风水宝地根基。
换言之,在霍楠辞世之后,不论中州未来如何,至少顾怜都将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霍楠为何会早早就顾怜着落做此安排,就像是提前安排后事。
原因很简单,早在身处毒竺的霍楠选择踏入那石窟中,靠密宗阵法以阳寿换取无上修习根骨时,便已回不了头了。
而那《浴火焚天功》只是加速了霍楠的寿元消耗。
传言《浴火焚天功》乃百余年一火云魔头所创。
最初也只是门极具攻击性和毁灭力的上乘火属内功。
可那火云魔头性情乖张,不爱交友,偏又树敌过多,终惹得正道人士群起讨伐。
火云魔头双拳难敌四手,负伤遁入深谷密林。
部分正道人士就此作罢,却还有十数名高手不依不饶要斩草除根。
火云魔头西躲东藏不堪所扰,竟是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花费一月时日,开创出《浴火焚天功》的无上境界。
可以融炼自身气血为依托,强行发挥出数倍于前十重功法的攻击力。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以己为媒、焚天灼地!
火云魔头便凭一己之力拉着那十数名正道高手一起下地狱!
而其所悟的无上境界心得,据说刻于一石洞岩壁上,只为传予有缘人。
想来那火云魔头或许会极为欣慰,在其百年后,神功尚在,还能惊艳世间。
当初霍楠在十数门上乘火系功法中挑中《浴火焚天功》,即是看重这门功法的双重保障。
第一重便是倘若霍楠与于添再见时,尚不是于添敌手,那霍楠也能凭此功浴火焚天,与于添同归于尽。
第二重则是倘若于添还远不如霍楠,那霍楠便可轻易拿捏其生死。
可以让于添在万千人前跌下高台颜面丧尽,让于添感受到等死的绝望,让于添能品尝道寸寸消亡不复存在的苦痛!
霍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完了自己的路。
姜逸尘无法改变,只能慢慢去接受现状。
他和冷魅在城里找了间客栈定房,除了晚上睡觉外,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霍家姑姑。
……
……
在于添身死后的第七天。
霍楠醒来后的第六天。
渔舟巷中又出现了三个颇为陌生的身影。
街坊邻居下意识就认定他们是来找顾怜先生一家的。
只是看情况,这些人不再是顾怜先生的亲戚,更像是找上门来讨债的。
至少其中一个行动间媚态自生的漂亮女子面色看来很是不善。
不过这漂亮女子还未走近顾怜先生的住处,便被一对品相颇佳的夫妇给拦住了。
漂亮女子是鬼魅妖姬。
一听说姜逸尘在幽京现身,又神色癫狂地奔驰向津州城,鬼魅妖姬便闻风赶来。
看到孤心魂和素手的出现。
鬼魅妖姬本能感觉他们是要来坏事的。
换成往常,鬼魅妖姬或有心思同他们和颜悦色地掰扯掰扯。
可一来帮里近来内耗严重。
铎铭泽饱受质疑,忍无可忍反出诸神殿。
善始则来信坦白背叛之事,虽未直接造成同门人员伤亡,但确实诱发了帮内矛盾,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无颜再见二位帮主与其他同门,辞去帮中职务,不再现身。
加之朝堂这一乱,鬼魅妖姬本是没有闲暇顾及他事的。
只是为风流子报仇之事如鲠在喉,听闻姜逸尘的消息,她不来便寝食难安。
这才请澹台明扬继续顶上一阵子,等她归来再合力整顿帮内上下。
而今还没见着姜逸尘的面,却碰上了来坏她事之人。
她自然气不打一处来,目中杀机凛然!
孤心魂见此,劝道:“鬼魅帮主稍安勿躁,津州城里可不宜大动干戈。”
鬼魅妖姬扫了眼四下,行人如织,眼见这儿剑拔弩张,都识趣地或贴墙或绕道而行。
至于一些流连于她相貌及身姿的目光,也被刚刚那杀气吓得回过神,再不敢直视。
鬼魅妖姬狠声道:“你们要来管闲事?”
孤心魂道:“鬼魅帮主是要来取姜逸尘性命的?”
尽管至今还少有人知风流子与鬼魅妖姬的姐弟关系,却几乎没人不知道鬼魅妖姬追杀过杀手夜枭两回却无功而返,足矣断定二人间有莫大仇怨。
鬼魅妖姬也不想解释缘由,只道:“是。”
孤心魂道:“不知二人间有和仇怨或嫌隙,鬼魅帮主既然不愿说,那想来任谁来当和事老也无用。”
鬼魅妖姬不否认。
孤心魂道:“那在下也就把话说明白了,姜逸尘的命,孤某保定了!”
鬼魅妖姬不怒反笑,问道:“那么你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红尘客栈?”
孤心魂道:“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无相门。”
鬼魅妖姬听言愣道:“无相门?”
好半晌鬼魅妖姬才从脑海中搜寻到关乎无相门的些许记忆。
看向孤心魂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审视之意,问道:“你是孤苏……”
孤心魂补上最后一个字,道:“澈。”
尽管无相门是当年九州结义盟中的一分子,可其人数过少又偏安一隅,几乎等同于在九州四海盟里挂了个虚衔以避战免战,诸神殿更与无相门全无交互,若非作为一帮之主,鬼魅妖姬还真不一定对无相门的基本信息有所了解。
比如无相门的创派门主申谦上人本是个云游道士,正是在二十年前的外夷大乱之际,出手救下孤家三兄弟,将三人带在身边,收为弟子。
是而无相门的立派时间并不久远,甚至还没她年纪来得大。
但无相门镇派绝学《无相坐忘心法》却颇有来头,据说与久远前就不复存在却又曾名动中州数百载的逍遥派有关,脱胎于《逍遥诀》。
结合申谦上人昔时为数不多的出手来看,传言似乎不假。
也正因此,无相门才怀壁成罪,于四五年前惨遭灭门,在江湖上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鬼魅妖姬将脑海中的相关信息一一挖掘了番,眼前竟有些发昏。
这才发现近来总容易心绪不宁,且情绪起伏过大,加之长久奔波来去,百花大会后重伤未痊愈的身子委实有些吃不消了。
孤心魂将鬼魅妖姬的疲态看在眼中,苦口婆心又劝道:“鬼魅帮主瞧来状况不佳,莫说此地不宜大动干戈,就算真要动手,鬼魅帮主也该养好了身体和精神再来,否则与寻死又有何异?不说死于我手或是姜逸尘之手,要是当真有人心怀歹念,鬼魅帮主恐怕没走到仇人面前便香消玉殒了。”
鬼魅妖姬微微阖目片刻,重新睁眼后,目光复又锐利如初,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既已来到这,可没打算空手而归。”
“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多不胜举。”该说的都说了,孤心魂不再多言,朝着巷弄外边抬手,“鬼魅帮主请吧。”
鬼魅妖姬听出孤心魂这个“请”字的两层含义。
一层是请她空手而回。
另一层是请她出招。
……
……
渔舟巷巷弄不大,外边的骚动声很容易引起屋里人注意。
“还好已经吃完了饭。”
面容越发苍白憔悴的霍楠躺在摇椅上闭目自语。
顾怜和冷魅在厨房洗刷碗快。
影佛和空遗恨二老却不知所踪。
只有姜逸尘陪在霍楠旁边,听着外边的动静,略微出神。
“我去看看。”
姜逸尘刚要站起却被霍楠伸出的手给按下。
即便霍楠的手没有用上半分力道,可姜逸尘却不敢有半分违拗。
坐下不动,随而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孤心魂便是无相门的孤苏澈,那对方未尝不是来找笑面弥勒寻仇的。
对于已有数面之缘的孤心魂,他抱有一定的好感。
对于素未谋面的孤苏澈,乍一听闻对方尚还生还的消息,他只觉是意外之喜。
可当此二者合而为一时,他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尤其是觉得对方会对霍楠产生威胁时,他又希望后者从未出现过。
霍楠一眼看穿其心思,说道:“放心,他对我没有敌意。”
姜逸尘心知霍楠说的是南少林之时,遂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还不是孤苏澈。”
霍楠却笑着反问道:“彼时我对他没防范时,他不动手,非得等我已时日不多时,才亮明身份来取我性命?”
姜逸尘被问得无言以对。
又听霍楠补充道:“他能沉寂这么久,已能说明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从两年间红尘客栈的发迹与崛起来看,他也不像是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姜逸尘自知说不过霍楠,也确实被霍楠说服了,只好借坡下驴道:“对方既是特地为我而来,我也不能躲而不见吧?”
霍楠道:“我不是要你躲着孤苏澈,而是要你躲着鬼魅妖姬。”
或许是几日来神思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在听澜先生面前姜逸尘总是不自觉地放弃自我思考,当下姜逸尘是全然没听明白霍楠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只好问道:“姑姑的意思是?”
霍楠见状还真有自己一个精明家主在教育不成器家族子弟的感觉,忍俊不禁之余,赏了姜逸尘个白眼,解释起来。
“诸神殿能在不到二十年间自诸多帮门中脱颖而出,一度登临四海会盟之巅,虽非鬼魅妖姬一人之功,也无法掩盖鬼魅妖姬的精明能干。
“可任何人都有软肋和弱点,想来其胞弟风流子安危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虽有马后炮之嫌,但从风流子意外死于你手之后这些年鬼魅妖姬的行事过多情绪化,失了稳当,再有近来老是为了追杀你,过度奔波劳累,足可见其精神状态已有些扭曲。
“此时你不现身,让孤苏澈帮你赶走她,自可安生一段时间。
“你要坚持现身,恐怕她就把持不了自己,哪怕孤苏澈拦着,也要拿你偿命。
“若此为郊外倒也罢了,可这儿到底人多,她一失控失手,难免死伤一片。
“懂了吗?”
姜逸尘这才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应是。
霍楠又道:“事实上就凭现在的你,在她面前只有逃的份,真要硬碰硬还是死路一条。”
姜逸尘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头。
霍楠不知从何处翻出本册子来,递给姜逸尘。
“小怜在这有空老照顾,有大伯照看,我很放心。
“就你,还得我来操心。
“这些天我费心思琢磨了许久,认为你那伪丹田隐患的解决之道,就在华天剑派的《紫霞神功》当中。
“尝试着照我书中所记的方法,与《霜雪真气》水火相融。
“若能达到化冰为自流之水,让你的伪丹田不再是个固定形态,而是流动形态,那么你的隐患自然不复存在。
“彼时霜雪真气也不再是霜雪真气,当有所进阶。
“功法秘诀我已没心思取名,你到时候若真能炼出来,自己取个。”
姜逸尘将霍楠的一言一语都牢记入心,动作却完全怔在接过书册的一瞬。
……
……
九月初一。
霍楠醒来后的第八天。
依影佛所言,霍楠大限之日到来的前两天。
姜逸尘被霍家姑姑给揪着耳朵撵出了津州城。
霍楠不打算办丧事,只说会让顾怜把她烧成灰抛向海中。
因为她这辈子还没出过海,在这海港待了些时日,竟有些向往大海。
赶走姜逸尘,除了不愿对方面对伤心之事外,也不希望对方在此耽误时间。
因为在中州朝堂初定下来前的这些时日,东瀛、毒竺、骆越已迫不及待地向中州发难!
中州的大限也将紧步而至?
中州时历二三六二年。湱
艳阳之秋。
阳光洒照在屋顶上、街面上、人们的脸上身上。
可任谁来瞧,都不难发现整个幽京城的氛围尤为沉闷压抑。
卖糖葫芦的小贩不再卖力吆喝,饭堂酒肆的掌柜和店小二少了许多热情张罗,上街的人淡了闲逛心思采买目的明确,风烟楼里甚至听不到姑娘们卖笑哼小调,偶有孩童结伴嬉戏也在长辈的眼神或呵斥下偃旗息鼓各回各家。
对于边关战事,人们终是道听途说的多,身临其境的少之又少,难以切身感受到家国风雨飘摇的紧张感,除了一些心忧国事者会买醉发发牢骚外,大多人都不会为此打破日复一日的生活节奏,一切日常照旧。
可对于近日来的皇城动荡,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人们再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乃至将发生在身边之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反而在朝廷接连三道安抚令下,仍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敢随意出门上街,在外不敢大声言语,生怕因为些小举动,惹来莫名杀身之祸。湱
幽京城居民不一定都经历过二十年前的外夷战火,但他们在这四五天中无一例外地见识了回什么叫大军借道、车马奔腾。
坊间流传的消息大抵是说,那几日中各方派系的乱斗厮杀实在乱得没有人能说清,只能留待后日由史官召集上数十名关键当事人花费上十天半月或能还原当时经过。
只能知道最后的胜者依然是当今陛下。
还能知道幽京城常驻人口三十五万,那四五天动荡中便有近十万军兵在皇城内外杀进杀出,最终阵亡的两万来人,伤者过半。
皇城里流洒的血据说用了三天才洗净洗清,而皇城附近至今仍能嗅到淡薄的血腥气。
时距上一次发生如此大规模的皇城流血事件,至少已有两百余载。
中秋后的那三日诡异大雨似是预兆,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兀。湱
幽京城居民对此毫无心理准备,是而不论男女老少都受到了不小心灵冲击。
即便事后各家各户得到了朝堂分发的二两纹银安抚金,并被告知祸乱朝纲之奸佞已除,延帝重把朝政,大家毋须担心幽京大乱或性命之忧,百姓们一时还是没能从那些摄人心魄的场景和声响中走出来。
就连今日刚刚开业的客栈也没有张灯结彩、敲鼓鸣锣。
个把时辰都没有一个客人上门便也不甚意外了。
……
……
新开业的客栈落座于美食街上。湱
宫廷一场乱战之后,花间醉顶梁柱花太香身死,背后靠山于添更是道散形消。
尽管花太香也有考虑到身后之事,提前做了些安排。
可这副重担显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扛得动的。
幽京城里的“人间皇城”短短数日间便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美酒、美色、美食、财富四街,大半酒楼、客栈、饭馆、风烟楼、赌坊等人去楼空。
原花间醉所属,有闯入宫廷参战的或死或伤或逃,有直接同花间醉一刀两断分道扬镳的,也有临阵反戈给予花间醉重创的。
在百花大会上举足轻重、在百花大会后仍蒸蒸日上、帮派所属人数几近达到两千之数的花间醉不到十日间仅存百余人,守住的基业不足三成。湱
半数产业在厮杀和争夺过后成了无主之物,收归朝廷统一处置。
这时候若能在曾经的“人间皇城”占有那么三寸之地,待京中元气人气恢复,就算不能赚得盆满钵满,至少也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只是此时大多人们都还沉浸于紧张惶恐的情绪中,哪会去想得到这未来之事。
故而这家于“人间皇城”“废墟”中新开张的客栈显得尤为惹眼。
可又因往来之人寥寥,引人注目纯属空谈。
好在开客栈的对此似乎也不甚在意,从掌柜到伙计,有事忙事,没事的便闲聊,比起客栈之外的氛围要好上许多。
恰在此时,似有顾客上了门。湱
来人浓眉细眼、满面油光,背着行囊,端着金烟杆,瞧来就是个不差钱的大主顾。
就是那身高过矮了些,身材胖了些,是个胖侏儒。
胖侏儒在客栈台阶下站定,从外到里又从里到外一番打量。
入目均是熟悉的布置,熟悉的人,客栈牌匾所写也是熟悉的客栈名。
——红尘客栈。
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是红尘客栈在中州的第二家分号,胖侏儒却是一清二楚。
因为开在冀州南部小镇的第一家红尘客栈,正是胖侏儒一手操办起来的。湱
也是胖侏儒吩咐把红尘客栈第一家分号开在了黔地。
胖侏儒便是红尘客栈的一把手、大掌柜宁逍遥。
把红尘客栈开到幽京来,赚钱是日后之事,首要作用还是为了便宜同朝廷方面联络。
当宁逍遥跨入店门后,没在忙活的掌柜和伙计们都迎了上来。
有的跑去沏茶,有的跑去上小点,余者团团围着大掌柜招呼上座。
一个伙计说道:“大掌柜的,您先歇着,我去楼上把兄弟们都喊下来。”
宁逍遥摇了摇金烟杆,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客套,前些日子都累坏了,让他们好好休息,有伤的把伤养好了先,我来坐会儿便走。”湱
三个伙计应好,两个伙计替养伤的同门感谢大掌柜会体贴关心。
担任幽京分号的年轻掌柜岳西楼却从中品出了告别之意,问道:“大掌柜刚从宫里出来,不在这休养几天,这是还要赶去哪?”
宁逍遥长吸了口烟,抬首朝空中吐出厚重的烟雾,缓缓开口。
“京中乱局刚定,那小子还有不少需要用人的地方,大部分弟兄们还不能走,西楼你脑袋比较灵光,在这坐镇,我和心魂都放心。
“但边关战事吃紧,那些蛮夷也有江湖人为先锋斥候,这是朝廷军队搞不定的。
“北面有第五将军和拒北盟在,应是不会出大问题。
“西南边据说有当年石将军的旧部顶着,能撑上一时。湱
“正南方也有程将军守着,只敢小打小闹的骆越还构不成威胁。
“主要问题还是在东南方。
“那小子跟着我们去了趟闽地,知道那边现在完全就是个大窟窿。
“虽然老伯和南宫雁的雁翎已入闽,刚收到虎符的牛将军也将调集各地军队往闽地进发,还有姑苏做后援工作,可终究是放不下心呐。
“我和心魂、素手会带几个弟兄们去支援,想起今日幽京分号要开业,特地过来瞧一眼,马上就启程。”
在萝卜走入皇宫穿上龙袍后,红尘客栈众人才知晓原来当今天子延帝竟跟着他们生活了许久。
红尘客栈这帮人摇身一变居然成了曾经在话本戏剧中常看到听到的“扶龙之臣”。湱
为免生出无端麻烦,大家言语中不再明指圣上,全用化名萝卜或那小子代替。
萝卜身份揭晓之初,众人皆以为大掌柜宁逍遥或是大管家孤心魂另有什么朝廷重要官员的身份,后来才从宁逍遥口中得知了暗殿由来和红尘客栈诞生之因。
宁逍遥是璟帝所培养起来守护中州的暗殿成员之一。
而今保住皇家血脉算是还了璟帝的所有恩情,效劳皇家之事他自己没有考虑,红尘客栈所属是否愿意全凭自愿。
这是他自己的事,红尘客栈的已完成了历史使命,帮中众人今后不一定能大富大贵,可只要中州尚存就能保证衣食无忧。
至于护卫中州,是他要去兑现的承诺,忠于中州的承诺。
他无意带着兄弟们一起去抛头颅洒热血,本来他已打算不告而别。湱
谁知被孤心魂、也先几人私下戳穿。
孤心魂和素手说会去津州城见个朋友再在闽地会合。
二人还说他这当大掌柜当初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现在要甩手不干,总得打声招呼,否则不够义气。
他才来走了这一遭。
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以后该如何解释还是留给孤心魂他们去烦恼吧,他老人家管不得也不想管这些。
岳西楼找不到说辞挽留,只能给大掌柜多备些点心酒水路上吃。湱
随众人目送着大掌柜逍遥摆手离去。
……
……
秦地。
人迹罕至的山野里。
俞乐和佐锋从一处土丘中钻出,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喘息。
想着盖是暂时避过了一番追杀,不免暗暗庆幸。湱
二人身上本都穿着华贵的黄衫红裳,这下子灰头土脸的,完全看不出有半分贵气。
细看之下,二人都还负着伤,从脸上到身上到脚边,至少各有十数道以上大小不一的伤口。
佐锋的左手更是齐根而断!
二人身上的伤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不显于外表的伤。
可不论是内伤还是外伤,所有重伤均是在数日前的宫城乱战中留下的。
若非如此,他们现在也不至于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同二人一起逃离皇城、逃离幽京的有四五十号人。湱
可这三天来他们竟遭到了五波追杀截杀,所剩不到二十人。
半个时辰前,在敌手追杀下,他们被迫和其他人分散开来,在这躲过一劫。
敌手他们都不算陌生。
多是当年九州盟中小帮派的。
还有少部分是被“吸纳”入藏锋阁的旧时四海盟中小帮派成员。
成王败寇,当他们败走皇城时,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所幸他们现在都还活着。湱
活着就有希望。
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希望。
东面吹来了一股冷风。
尘土飞扬打在二人面庞上。
纵然二人面上都挂有些许伤痕,此时或因麻木已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可当二人看到那东风还捎来两道身影时,脸已僵住,心已沉入谷底。
那俩身影一黑一白。湱
穿着黑衣的人,有着一头银发,嘴角挂着和煦笑意。
穿着白衣的人,抱着剑,稍落于黑衣人站位之后,面无表情。
此二人便是银煞门的萧银才和云小白。
看到萧银才的一刹那,俞乐也好,佐锋也罢,都已联想到了近日来的遭遇很可能便是拜眼前人所赐,可如果对方不是来要他们性命的,他们是否该笑脸相迎?
尽管是生是死全看他人脸色,可心高自傲的俞乐实在没法在这种时候强迫自己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只是硬着头皮冷声道:“感谢萧门主几日来的照顾,如有机会,俞某定当双倍奉还。”
“想来会有机会的。”萧银才擒笑说道,目光却是停留在俞乐额前,发出疑问,“我记得俞公子额头上只有道竖疤,什么时候又多了道横疤?一竖一横凑了个‘十’字倒也有趣得紧。”
话语未落,已见得俞乐面目涨红而扭曲。湱
这是当日皇庭一战,他被孤心魂三剑击退留下的伤痕。
彼时战况纷乱,他是趁着孤心魂不备偷施暗手。
未成想对方毫无防范之下,只用两招就化解了他的攻势,余下一招便把他击伤击退。
孤心魂也没有赶尽杀绝,因为在对方眼中,他并不是最重要的对手。
这对俞乐而言就是侮辱。
但他疯狂的反扑还是没能逼近孤心魂半分,早有其他红尘客栈的帮众把他挡下。
眼下被萧银才再揭伤疤,无疑是又羞辱一遍。湱
他如何能不愤怒?
他已有不顾一切拼死一战的决意!
佐锋见状不妙,抢先开口问道:“萧门主有话直说,要我们性命也给个痛快!”
萧银才轻笑道:“特地跟着二位过来,就想问二位几个问题。”
佐锋和俞乐都没应话,只等着萧银才接着说下去。
萧银才先向着佐锋问道:“藏锋阁可甘心?”
佐锋呸了口刚才还没吐干净的嘴中沙,沉声道:“不甘心又如何?”湱
萧银才接着看向俞乐说道:“其实那天如果你耐住性子,静等机会到来,一剑递入延帝心口,现在的局面当决然不同,俞家更不会同你撇干净关系。”
俞乐忍住不去想当日的情景,面皮抽搐着反问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萧银才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九大家做事总会留一手两手,从不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俞乐道:“然后呢?”
萧银才道:“然后,纵然俞家昭告天下和你俞乐断绝关系,也不会是真的断绝,只要你能推倒当今朝廷,不只俞家家主之位会是你的,也不只有俞家之人会对你俯首称臣。”
俞乐并没有被萧银才画的大饼打动,淡淡说道:“现在是白天,我从不在白天做梦。”
萧银才却不是耐心,循循善诱地说道:“藏锋阁和你都是为达目的可与虎谋皮,同我合作又有何妨?”湱
佐锋不耐烦道:“你想利用我们去对付帮朝廷抵抗外夷的中州江湖人,让战火蔓延,借此推翻朱家?”
萧银才道:“不错。”
俞乐道:“你是疯子,这样拉着我们一起疯,到时候就算把朱家打没,又有谁会承认我们的地位?”
萧银才道:“你知道杀手夜枭为什么到现在名声都还没臭么?”
俞乐闻言即道:“见不得光的鼠辈尔。”
萧银才道:“是了,咱们干事不必明着来,只要结果是好的即可,藏锋阁起码还有五百来号好手,与其夹着尾巴避灾躲祸,不如藏起来换个活法?”
见二人心思动摇,萧银才便给了他们充分的考虑时间。湱
半晌之后,佐锋和俞乐虽未开口,可心中似已都有了决断。
相互看了一眼,便看向萧银才,相问该怎么配合银煞门?
萧银才这时又笑了。
看到这笑,佐锋、俞乐心里已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听萧银才说道:“先考考二位,东北、正北、西北、西南、正南、东南,六个去处,你们觉得中州哪里的防线最为坚固,哪里最为薄弱?”
佐锋冷笑道:“自然是东南最薄弱,正北最坚固。”
萧银才道:“那我们该从哪处下手?”湱
这回却是俞乐答道:“正北。”
萧银才问道:“为何?”
俞乐道:“我们路上也听说了,褚汉雄败走幽京后,已领着半个天煞十二门的人转投瓦剌去了。去了就得立投名状,攻克最难攻克的拒北盟。哪怕你和褚汉雄不对付,可只要能给中州添乱,你无可不做。中州最坚固的那条防线要是被冲散,其他地方自也风声鹤唳了。”
萧银才拍手称赞道:“不愧是俞公子,所言正合萧某心意。”
俞乐哼道:“那接下来,萧门主会确保我们回到藏锋阁的路途一帆风顺了。”
萧银才道:“当然,俞公子的那些同门也不会少掉一根汗毛,不过……”
俞乐知道最重要的一环来了,马上追问道:“不过什么?”湱
萧银才道:“不过萧某胆小,为了确保今后藏锋阁都能听命在下行事,你们也总得给萧某个能掌控你们的把柄,也可以说是投名状。”
佐锋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把柄?”
萧银才道:“我想最好是能顷刻间让你们在江湖上身败名裂的把柄。”
良久的沉默后,俞乐拔剑,佐锋拔刀。
俞乐的剑刺入佐锋心窝。
佐锋的刀却离俞乐脖颈尚远。
这是他欠俞家的。湱
俞乐最后说道:“让我把他埋了再走……”
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名重阳。
许是念及大半月前的中秋佳节之后,中州便似受到诅咒般灾祸连连,幽京城更是风雨催城。
是而,尽管在各官府部门努力下,幽京城正逐步恢复生气,乃至在重阳到来之时,挨家挨户门口都给插遍朱萸菊花扮喜庆,但整座幽京城仍只有往常时候三成的热闹模样。
事实上,这些天来,几乎每家每户都把日子过得不像日子,少了不少烟火气,多了许多拘谨安分,唯恐这样的安宁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毕竟每天每夜都有人听见或瞧见有快马在东南西北四面城门进出,向皇宫递入各方战报、急报或将急命急令等传往四面八方。
……
……
相比起近日才燃起的簇簇战火,瓦剌东庭军已在中州东北面的兴安境“做客”两月有余。
这狡猾的不速之客初时一鼓作气扣关而入。
随后便雷声大雨点小,蹲守在中州东北门户边,虚张声势。
饶是如此,还是“迫使”中州朝廷招募江湖人士成军建制驰援兴安境。
所谓重赏之下不乏勇夫,募集往兴安境的江湖人士据说有四五千之数,多为二三流及以下人物。
从人数上来说,这股兵力远不及边军规模的十之一二。
于战力上而言,委实是不小的补充。
可在管理上,草野村夫和正规军制间仍存在各种难以调和的冲突及不可控性,以致这些“江湖援军”的作用没能充分发挥出来,便在几次与瓦剌东庭军的对垒下折损近半。
彼时中州朝堂上尚未出乱子,其他地方战火未起,还能通过后方的物资补给和重金允诺维持住防线军心。
而当宫廷动乱风声传来,中州东北边军即在闻风而动的瓦剌军高压下节节败退,“江湖援军”更是一折再折,甚至出现了投敌叛变之乱,所剩不到千人之数,人心尽散!
待得延帝重整朝廷,稳固了后方,再调兵遣将火速支援,偌大兴安境十成已有九成被瓦剌东庭军侵占。
这时候再要想把瓦剌军赶出兴安境,或是夺回兴安境半数失地与东庭军分庭抗礼,至少得调集附近三州之地以上兵马。
可此时,东北战场之局势已非只是瓦剌与中州间的较量。
正有句丽隔岸观火、虎视眈眈。
兴安境将于不日之后彻底失守已成板上钉钉之势。
……
……
相比起姑苏近海的风平浪静,闽地至岭南的近海可谓是群“鲨”环伺!
历经数百载争斗,东瀛人吃一堑长一智,越发变得聪明。
在知悉数十年于红衣教的投入、于闽地的布局在南少林一役毁于一旦,七八成隐蔽窝点被一一拔除后,都能沉住气、耐着性子,另谋方案。
向中州发难时,没有选择与有所准备的闽地海防硬碰。
而是舍近求远,暂绕过闽地沿海,南下西进。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防线更为薄弱的岭南南部海岛南汕岛为据点。
紧接着席卷对岸沿海海岸线,与南汕岛形成两岸呼应之势,形成同中州军的拉锯空间。
当然陆路战线上骆越方面没少出力。
在东瀛人于岭南南部海岸线抢滩登陆时,骆越默契派出主力军羊攻岭南城,牵制住大半岭南边军军力,尽遣下九流的江湖人乘东瀛快船东行北上直扑敌后战场,骚扰、截断岭南闽地之间的战力支援与物资输送。
此外东瀛人钻研多年的海上利器也亮相出鞘。
半百艘行进灵活快速、装备精良的战船,三艘载重两万石的物资巨船,先后开赴南汕岛。
从开战至今不到半月功夫,东瀛海上大逞凶威,把中州南部海防杀得片甲不留,陆上则联合骆越稳扎稳打,已在闽地至岭南拿下了长达百二十里地的海岸线。
即便这条海岸线上多为未被开拓的山丘密林,仅有为数不多的村庄小镇能用以以战养战,但足矣让两路邦国的先锋部队落地生根,大振此次入侵之举的士气。
从闽地连绵至岭南的整条中州东南至南部海岸线,总长一千五百余里。
一旦被骆越和东瀛人贯通一半,那么他们便有了初步的战场纵深。
少说能与中州军队来回拉扯上一年半载都不在话下。
以他们如今在中州战场的推进速度,他们离完成这个战略目标,最保守估计也仅需两个半月的光景。
……
……
相比起瓦剌的声势浩大,东瀛的势如破竹,云泽境西南方,毒竺人接二连三的试探性攻势可谓隔靴搔痒,实在没让中州西南边军遭受到多少考验。
只因毒竺人兵马未动,就已探查到这西南边军之外还有股人数不少的人马按兵不动,似在等待着什么。
起初毒竺探子只以为这些人马是中州方面专门练出来的奇兵劲旅。
细查之下,才发现这路人马和西南边军既可说毫无关系,却又联系紧密。
说毫无关系,便是因这路神秘人马全是草莽之士,不属于中州编制的军兵,甚至连西南边军都不知晓这些人的存在。
说联系紧密,则是因这路人马的前身也曾为西南边军,还是赫赫有名的石家军!
曾令他们毒竺人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石家军!
纵使这伙石家军看来已是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可他们聚在一起时那股气质便令远远观望的探查者都感觉呼吸受制,生怕一个小动作便惊扰到对方。
也正因有这些老迈的石家军旧部暗中在旁掠阵,以致毒竺先锋军首领举棋不定。
举兵来袭已有十日之久,才发动了两次小规模扰袭战,不敢轻易推兵至城墙下叫阵。
……
……
相比起天南地北各方战场的喧嚣,中州西北边境反倒是静谧得可怕。
在第五侯口中,瓦剌西庭本是活得最为安逸的,也是最缺少血性的。
可当西庭的瓦剌人察觉今年天气有异,严冬将提早到来,冰寒地动的时间将比以往更长时,在生存问题面前,他们自然再无法出工不出力地看着中庭与东庭卖力血战。
若非如此,此次随大军冲击中州北部防线的也不会有八成出自西庭。
当然,迫使瓦剌西庭军放弃中州西北面开阔冲杀阵地,转而与中庭军兵和一处,去同中州正北部边军及拒北盟针尖对麦芒的,还有另一缘由。
秉着中州人所谓未雨绸缪的道理,早在今年盛夏时分,西庭军便已开始派遣斥候暗探自西北面潜入中州,寻觅落脚之处,破关之法。
奈何这大半年间的一次次行动都收获寥寥。
单个人的行动次次有去无回。
三五成群或是几十人的大队伍却总能残留一人。
西庭很快便也从这些个独活的幸运儿口中慢慢拼凑出了阻于前路的敌人形象。
他们的敌人人数实在不多,甚至比他们随便一户人家放养的牛群羊群数量都少。
可那些敌人一个个似都有以一当百之勇。
碰上他们几十人的大队伍,两个人也能如砍瓜切菜般把他们撂翻杀尽。
只留个还能保持神志清醒的将情况带回。
他们的敌人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一头头游走于北地的野兽。
面对这些野兽的挑衅,他们虽然愤怒,若非必要不敢直面,只能退而求其次,转战他处。
……
……
相比起其他战场所呈现出近乎一面倒的趋势,中州正北面的较量则最为有来有往,最为热闹非凡。
先是拒北盟撑了上来,帮中州北部边军抵住瓦剌西庭、中庭军的狂轰勐击。
随后又有第五侯拿过指挥权,将瓦剌军打退十数里地。
而在迎来天煞十二门投效瓦剌后,中州军士也体会到了江湖力量正面冲击的杀伤力。
葬送了数个夺回的烽燧,退守入城。
几日来,瓦剌军仍乐此不疲地来叫阵攻城,可第五侯心下的不安感却越来越甚。
他的不安感却非来自正面战场,而来自于背后的高山。
那名为云顶的高山群。
中州高度最高、面积最为宽广的天青高原在昆仑境。
与之相比,云顶高原在高度上要略逊一筹,面积更是差了大半不止。
可若真有人分别爬上过两处高原,只会承认天青高原广袤无边,却打死也不会相信云顶高原的高度在中州若排第二,天青高原凭什么排第一?
一来是因为大多由东往西向登上天青高原的路途虽然更为陡峭,却属捷径。
通常情况下,慢慢走两三天便能上得去,若是急于赶路,只需一天一夜。
而云顶高原就像是一艘从海底破水而出、船尾尚在海水中、船头已翘上天的巨船,高原整体走势是从西南望东北逐步走高的,环高原正北面至东南面则为无处落脚的悬崖绝壁。
是以尽管上山路途要平缓上不少,却基本上得横跨大半山峦才能抵达,便是脚程再快,没有一天半的功夫也难以企及。
二来则因天青高原的云是在天上的,天是够不着的。
而云顶高原的云却是在脚下,天可以摸得着!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首传诵千载的诗,据说便是那位家喻户晓的诗仙独游云顶在此宿夜时所创。
一伙约莫六十人的队伍历经两天半总算穿云而过,登临高原。
时值午间时分,即便正是云层显得最为稀薄之时,可几乎每个人或出于好奇,或觉得罕见,或认为有趣,都探手去抓了把平日里只有天上可见的云。
毫无疑问大家都是抓了个空,手中徒添些许湿气外,再无任何稀奇。
在这云顶高原之上,别说是拿手探云了,便是大口喘气都会觉得像是吞了口口水。
待得行离目的地越近,云层所在高度也慢慢从环绕身周,来到了众人脚边。
人爬高原不易,马亦如此,故而行至云顶高原中段开始,这伙人已转由让马匹拖运行囊事物,下地牵马而行。
此时将云朵踩在脚下,确有那腾云驾雾的趣味。
至于能否徒手摘星辰,那便需等待夜晚的降临了。
只是他们不是来此游山玩水的,有些事他们得查出结果,有个了结,才能安心。
然而,眼见着前方有个颇具规模的大帐营地还不过三四里地距离,他们却没急着赶去歇脚,反倒就近择了个页岩环围之处,稍作休整。
云顶高原上的页岩就像是秋日落叶,或散乱分布形成一处处小石丘,或聚拢堆叠竖起一座高峰、立起一面屏障,或层层铺盖结成一整块算不得平整的巨石平台。
是而哪怕目力极佳,哪怕已站在云顶高原最高处,也难将高原全貌尽收眼底,更别说那些高低起伏间还夹杂有诸多盲区与阴影。
这伙人从山下到山上的行进线路,以及当前挑的休整地便有此讲究。
眼下他们所待之处,不仅能观察到多路动静,还能对三四里地外的大帐营地形成监控,于此同时也处于大帐营地方向看来的视野死角中。
确认情况安全之后,大家伙也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干戈做着最后准备,或取水润喉,或捶腿捏肩,或阖眼小憩。
满脸伤疤纵横的司马杰抿了口囊中烈酒提神解渴,拄着新换不久却已出现严重磨损的双拐来到君迟轮椅旁。
擎天众此来六十三人,尽皆配有马匹,众人下马而行时,君迟回到了他常坐的轮椅上,自行转动轮椅登山。
司马杰注意到从方才穿云而过尹始,君迟便都只用右手转动轮椅,另一只肤色同样过分苍白的左手竟是一直保持着抓实状,似不愿松开放下。
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远方那被云雾环绕着的大帐营地,又扫向周遭景致,一股股回忆的画面涌入司马杰脑海中,发出感慨,也是发出疑问道:“上一次来到这该是二十年前了?”
“嗯,我们也相识了二十年。”
君迟回答得很快,显然他也回忆起了往昔光景,也猜到司马杰是来同他“叙旧”的。
尽管这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司马杰接着道:“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里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已是有了莫大变化。”
君迟道:“是啊,你我岂非也是变化莫大?”
司马杰苦笑道:“不错,二十年前,我还是军伍中人,双腿尚在,不以双拐为武器。”
君迟笑了,同样是苦笑,道:“二十年前,我也还没坐在轮椅上。”
司马杰顺势发问道:“所以,你是想起了当年的你,又想到了现在,而难以放下?”
那只苍白的左手终于缓缓松开,手中当然也是空空如也。
君迟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答道:“从以前到现在,我所追求的都是一场空,已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司马杰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或许已同自己和解,放下了过去,也放下了未来,但你还放不下我们……”
君迟听出了司马杰的未尽之言——否则,你也不必在第五将军提出对云顶高原的忧虑后,征询莫殇同意,向第五将军请命,领着大家伙来此。
“还记得擎天众帮中弟兄们最多的时候有多少吗?”君迟默认了司马杰的说法。
司马杰看向天边,笃定地说道:“五百之众,当时你曾为此颇为感慨。”
君迟苦涩一笑,苍白面庞上泛起涟漪,显出平日不容易瞧见的岁月折痕,道:“是了,那不过是四年之前的事,可笑的是五百之众,我还没逐一认全,这短短三两年间,便只剩如今六十三人了。”
司马杰道:“所以你现在几乎都不碰酒水,是想让自己心怀愧疚,保持清醒,时刻小心谨慎,不因自己一念之差,再让大家伙为你送命?”
“你今天的话很多,也很尖锐,却都说的一点不错。”君迟低头阖目,手捏了捏眉心,重新抬首,目中却没多半分精神,反是充斥这恼意,对他自己的恼意,“不知是时运不济造化弄人,还是我能不配位,确实无法做好一个领袖该做的,每次做出的抉择,总伴随着巨大的牺牲,总让我懊悔不已。”
司马杰从腰带间抽出酒囊,递到君迟面前,道:“这便是我来找你叙旧的原因。”
君迟稍有犹豫,可还是接过了酒囊,打开酒塞,送了口酒入嘴,感受着嘴中的刺辣。
司马杰见状微微一笑,满面伤疤似在此刻被完全抚平,让他回到了过往。
“那年父亲受贺兰将军之命来夺回云顶战场这中北部腹地及战略制高点,我与大军随行,你们擎天众作为江湖义军前来相援,那是我们初次相逢。
“都说江湖与朝廷格格不入,可在国家大义面前,我们为国而战,还是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一口酒下肚,君迟似更有了倾诉欲,本想耐心听着司马杰说完那叙旧只因,听到此处却又拿出自己所遭遇的窘境自嘲。
“也正因为和你们走得近,我发现军兵也好,官老爷也罢,都也是人,都是各取所需,都需要互帮互助。
“而后我便犯了湖涂,心生贪婪,有目的性地交好个别朝廷大员,以从中谋求方便与利益。
“尤其是与那迟指挥使走得太近,几乎成了其专属的江湖护卫,乃至招来杀身之祸。
“我自己受创险死,落下一身病根倒也罢了,折损数个亲密无间的兄弟委实不值。
“就算如此,我们还得感谢羽落部当初对我们动手的初衷只是打退我们,而非赶尽杀绝,如若不然,你我早也成了孤魂野鬼。
“最讽刺的还是,时过经年才知那迟尔竟是个瓦剌人……”
司马杰把手搭在君迟肩头,他也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亲历者之一,深知此事对君迟的打击多么深刻,从一头志气勃勃的勐虎,变成了头总是因自责而有所畏手畏脚的病虎。
他没有就君迟所言之事说下去,而是继续着自己先前的表达。
“你我是旧识,一起出生入死过,我欣赏你的为人处事,你也把我当朋友,所以在药谷时,当你邀请我加入擎天众,来看看江湖上不一样的风景,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很庆幸,我司马杰到现在都没看错你。
“江湖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就像莫殇,从后往前看,在百花大会时他或许便已预料到了封辰的死局,却缄默不言,也从未提过为封辰复仇的事,但不管时局在乱,环境在难,他都把啸月盟给守住了,也得到了四大护法的信任和支持。
“百花大会时,九州四海几个大帮,现在也就啸月盟人手伤亡最少,帮派情况最为稳定了。
“你说莫殇自私吗?
“自然是自私的。
“可该站出来时他从不落于人后。
“在啸月盟最为动荡时是如此,在九莲山下面对屠万方时是如此,在龙多多要寻展天复仇时是如此,在对抗瓦剌军时亦如此。
“封辰是个重大局之人,从不会把个人安危放到帮派之上。
“莫殇非但在刀法上学到了封辰的气度,在格局上也追上了封辰的脚步。
“在稳住啸月盟让帮派弟兄们不会在大势之下丧失抵抗力之余,还拉拢到咱们擎天众和新月盟,打造成拒北盟,与朝廷方面强强联合,若能顺利度过这次外夷侵入之劫,啸月盟定当登顶武林之巅。
“身在另一边的封辰也会为之感到自豪与欣慰。
“你与封辰与莫殇相似,总在努力尝试着让帮派变得更好,让大家更有奔头。
“只是擎天众底子比起以游牧部族为根基的啸月盟来说还是差了些,甭说啸月盟里还有四个形同世外高人的护法在保驾护航。
“说到底还是像我这般能力有限的人物能给你带来的帮助太过有限。
“在没有特别大的机缘与转机到来时,我们在什么层面,就当做什么层面的事。
“瓦剌军兵临城下,啸月盟的纪律性和战斗力让他们能在沙场上进退有度。
“我们的作用便大打折扣,新月盟更是只能做做苦力、保障后勤工作。
“第五将军心忧后方安危,再也没有比你我更适合来云顶一探究竟的了。
“兄弟们一个不落地跟来,自也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只需要为你的选择负责,我们也会为我们的选择负责。
“况且,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甚至有过比死更难熬的经历,区区一死又有何惧?”
“还有,我不同意孤魂野鬼这个说法。
“能和朋友和知己和兄弟们死在一起,至少不会孤独!”
……
……
云顶高原海拔高、气温低、风小、湿气重。
这样的地域并不适宜长久居住,却是个练兵宝地。
有不少将领都曾在大战将至前不久,率军上云顶临阵磨枪。
下山后当真有气吞万里之势,至少发挥出平常两三倍以上的冲击力。
云顶高原之高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一处制高点。
环高原北面至东南面临边架设起投石炮台,足矣对临近三四里地处形成高空火力碾压。
此外鉴于云顶高原地处中州中北部腹地,西起青宁境,北望莽荒之原,东临秦地,南靠陇地,最重要的是其西南处山脚紧邻阳关大道,便也注定云顶高原是中州北面的战略要地。
中州历朝历代虽从未在云顶高原上设卫立所囤积重兵,可重视程度已然越来越高。
近两三百年来,朝廷都会调遣两个营以上兵力常年驻军于云顶高原山脚边。
并执行轮班制,每半月均需有五十人驻守于高原之上。
一旦中州与瓦剌的关系变得紧张,山上轮值守卫变得加强每日在高原上的巡防工作,山下大本营除了要扩大对周边区域的巡哨外,还需每隔十日向前线报送后方情况。
所防的便是后院失火,危及前线。
以上这些情况是姜逸尘和冷魅从暗部那了解到的信息。
一般来说江湖人鲜少会去理会和沙场争斗有关的地理情况。
但云顶高原却是个例外,因为二十年前有些江湖人也曾在其上与外夷交斗。
这一代中州江湖人了解云顶高原的多已老去,老伯却从没忘了这个地方。
所以暗部能提供的信息很是详尽,只是缺少云顶高原上的地图。
即便是暗部也难以分出人手不时去到高原之上,记录下那可能因风吹雨打不断发生新变化的页岩地貌。
近些年才苦读兵书的洛飘零显然也注意到了云顶高原这处战略要地。
在姜逸尘和冷魅离开津州城后立马便收到了暗部所传来自洛飘零的手信。
褚汉雄领着天煞宫为首的天煞十二门转投瓦剌,除了卖力攻打乌兰巴特外,很可能会遣人抢占云顶高原这处制高点,给瓦剌送上份大礼。
第五侯当能从战场上看出些端倪,分兵来守,可北面顶着巨大攻势,人手定然捉襟见肘。
为防不测,洛飘零已让肆儿和飘影先行来援,希望姜逸尘和冷魅来再添份保障。
果不其然,在姜逸尘和冷魅来到云顶高原山下后,便发现两个营的兵都已死了有些时日。
那给前线报送信息之人很可能便是天煞十二门冒充的。
对于早早便试图染指中州官府的天煞十二门来说,彷造战时往来密报,并不是难事。
二人决定上山看看究竟再做其他决定。
尽管此来之前,姜逸尘再次请出黑将军,但黑将军终究是上了年纪,在低处载着两人飞奔不是难事,登爬高原还是吃力了些。
于是两人一马在九月九日天微亮前登顶高原。
姜逸尘和冷魅把黑将军安顿好,只稍作休息便潜行接近那一处处哨塔、临时行帐查探情况。
他们发现山上有兵士存在,且已被取而代之。
二人生怕打草惊蛇,选择继续蛰伏,掌握更多情况。
奇怪的是,他们很少听这些假兵士口中听到任何有关前线战局情况的消息,反倒常听到他们在说一头两层楼高的熊罴!
这天午后,姜逸尘还在对着手中难以下咽的干粮发呆时,隐隐听到远处金铁击碰声交鸣,还有熊罴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