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有这么句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可更有经验的江湖人往往能让死人开口。
驻守于云顶高原山脚两个营的军兵尸首自然不只有姜逸尘和冷魅发现。
在他们之前有肆儿和飘影,在他们之后有擎天众六十三人。
尽管姜逸尘和冷魅两人的眼力和见识已然不俗,可从这些尸体上观察到的信息委实不比直觉更为敏锐的肆儿和飘影来得细,也不如擎天众上百号眼睛所发现得多。
得益于前两批人都是经验老道的老江湖,查探归查探,无一破坏惨桉现场或遗留任何混淆视听的干扰因素,擎天众一伙人没费多少功夫便确认了两营军兵的死因及死亡时间。
结合此来之前第五侯对于云顶高原基本状况的交底,他们已是摸清了所要面对对手的来历、人数及战力几何。
云顶高原上独特的页岩地貌注定难以搭建起大体量建筑,更多的是临时行帐,或简单布设仅可容百人以下的木围营地。
战时最多出现过二十个营地、百顶营帐、近千座哨塔,现今大部分已弃用,这二十年间仅有相去逾三十里地、呈三角状分布的三个营地留存,也便只有此三个营地范围内的营帐及哨塔还有在维护、使用。
鉴于云顶高原上常年云雾缥缈,能见度有限,哨塔均备有鸣镝用以传递急讯,每个营地则至少有三面特制巨鼓,通过特定鼓声传递信号。
如果说百花大会前的平海郡是江湖人快意恩仇的温床,那么至少比两个平海郡还广大的云顶高原则是江湖人快马轻刀的沙场。
二十年前,中州两万军兵加上两千中州江湖人硬是顶住了五万瓦剌军的冲击,守下云顶高原,扼住了瓦剌长驱直入的气势。
相比起正规军兵过于整体性的笨拙,个人能力更为突出的江湖人更适合在此不规则地形上来去如风、冲杀驰骋。
今时战火还未从边关蔓延入内,自然不可能有那么多外来者侵入这中北部腹地。
即便因为中州疆域过于辽阔,总难免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疏漏,让潜在的入侵者化整为零熘进来,那人数也当在千人以下,依山下的足迹、马蹄印记、车辙数量来看,近日出现在云顶高原附近的人数不会超过两百人。
就算无法确认这两百人的确切身份,他们六十三人此来当然是有一战之力的。
而这两百人大抵只比他们早到了四五天,这点时间在偌大云顶高原上应不足矣做好全面布置,能在三处常用营地内安顿好已是不易,可能性更大的则是舍弃广面布置,仅挑一处易守难攻的营地,围绕其周边布局埋伏。
他们六十三人到来后也不必想着分散兵力去逐个击破,只要能确定对手的大本营中除了人海埋伏之外,再无其他致命陷阱,他们即可将计就计,以雷霆之势先声夺人,攻克下敌方堡垒,反客为主以逸待劳等对方逐一上来送人头。
不论是沙场还是江湖,许多时候本就不必想太多,最好的战术往往简单而直接,讲究的便是兵贵神速。
于是乎,在六名轻功卓绝的弟兄花费小半时辰完成对中央营地及周边情况的探查,确认中央营地附近敌手不下百人之数后,君迟便领着擎天众众人给了刚饱餐一顿、懒怠困倦之意萌生的敌人当头一棒!
这一棒下去果然成效不小,六十三人每人至少都了结掉了一名敌手。
哪怕余下敌手尽至,平均算来每人也只需再对付两个。
只是不论江湖还是沙场的对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人头算术题。
抛去地形、战术、各方精神力状态等因素不谈,但凡敌手之中出现那么一两个难啃的硬骨头,出现那么两三样异数,先拔头筹的一方便很难趁势拿下全局。
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便是铜煞门门主童冲。
一个擎天众众人都认为本不该出现在云顶高原之上的人。
因为在他们离开前线时,还看到过铜煞门门主出现在北面战场上。
他们对童冲的身份不疑有他。
同样身形魁梧的人不难见,古铜肤色也有办法伪装,面部线条像是打磨出来般棱角分明只要是易容大师也能办到,可那一头又粗又硬的乱发却是较为罕见的。
再者这位铜煞门门主除了手中少了那标志性的横冲枪,横冲直撞的枪法却没差上一分一毫,君迟三人对上才勉强能困住对方。
如果这童冲有假,那一定是老天复刻的。
只是如果这儿的童冲是本尊,那北面战场上当瓦剌先锋的那位又能是谁?
莫非童冲生出对翅膀,越过乌兰巴特城,赶在他们之前来到云顶高原?
另有两样异数则是这些伪装的中州驻军不但轻功不错身法巧妙,而且个个手臂上都装有袖珍精巧的机弩,个个还都能使长弓。
那些机弩上装的弩箭显然都经过千锤百炼,若非能躲过,否则要是用兵器挡,那兵器不是登时四分五裂,就是出现豁口裂痕,挡得了一下两下,绝对撑不过三下四下。
每人手上机括所装弩箭数量算不得多,但他们没挑着好时机绝不轻易挥霍。
同样,那些开过弓射过箭的,也没有盲目用所谓的箭雨攻势来压制擎天众众人,而是拉开距离,不松弦时要对对手形成无形威慑,一旦松弦至少要能限制对手的移动空间。
除了在一照面下死于防备不及的那些倒霉蛋,这些伪装兵士看来竟要比真正的兵士还要有整体性、要有战术素养。
在这样的硬骨头和异数面前,擎天众众人便只有两种感受。
一种是牙咬碎了也啃不动的无奈。
一种是有力无处使的憋屈。
眼下交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已有不少人受了伤,还有些人趁手的兵器快毁了。
至于心底里的疑问,他们没那时间与余力去思索,只能暂时压着。
要么等稳住了局面、等拿下了对方再去计较。
要是反被对方撂倒,那么死人则不需去考虑诸多问题。
不过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正当君迟、司马杰、叶龙纹三人合力对童冲的限制逐渐成效之时,却有两个兵士似在躲避擎天众另三人的近身追袭时忙中出错,被逼临此处战团!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兵士后退过程中脚下拌蒜,跌倒在离君迟身后不足一丈之处!
追袭的三人见状心中刚升起不好的预感。
司马杰、叶龙纹跟着眼皮一跳,忙要去拦踢枪直往君迟扎去的童冲。
那“跌倒”兵士已然完成了三个有余的动作。
“摸”了把地面,斜着把自己身子弹射向背对他坐于轮椅上的君迟,抽拔出本是绑缚在腰间的细剑一甩,如蛇影般吻向君迟左后颈!
另一个兵士则毫无意外地腾云现身于君迟右后方,挥手间带起道脆嫩欲滴的绿芒!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这也是沙场和江湖上共通的道理。
擎天众想着要限制住童冲,童冲的应对也是先拿君迟开刀!
童冲能顶住三个人的正面攻势。
君迟却不一定能从三个人的奇袭下全身而退。
这次奇袭并没有任何事先预演,全是出于默契,也因这是极为简单的战术。
这默契是属于十二煞的默契,而简单的战术往往最有效。
司马杰的拐、叶龙纹的棍紧随童冲而至,却落于那杆枪之后。
其余三名擎天众所属已是鞭长莫及。
一枪、一剑、一匕首从三个方向上攻出,显然已封锁住君迟所有退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三面攻势不论君迟吃中哪一面,势必非死即伤!
能改变死局的只有君迟这头病猫自己。
轮椅之下的薄云忽然动了。
翻卷涌动。
像是有股风将之搅动,乍勐还柔。
一枪、一剑、一匕首几乎同一时间到来。
君迟白发飘飘,白眉微扬,双眸眨动间不怒自威,隐有山中之王、百兽之尊的霸气显现。
那枪仿佛扎入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中,力道尽被卸去。
是而君迟用双手一抓,便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枪头。
背后来剑与匕首没被君迟放眼里,也没能落下。
均是被股无形力道或推或挡偏离了原先轨迹。
对于这般景况,童冲和那两名“兵士”似也有过心理准备。
三人的奇袭也算是试探。
想必他们是以此探探这只近来状况不佳、越看越命不久矣的病猫到底还剩几成功力。
奇袭不中后都打算先抽身而退。
童冲的能耐到底要在俩“兵士”之上,很快便挣脱了君迟对长枪的控制,只是肩头和脑门上挨了一棍一拐已无可避免。
好在他这身横练功夫,吃得住这闷亏。
这是冒险试探本该承担的风险。
反观俩同伴就要狼狈许多。
他们不仅剑与匕首去向被打偏,还被一股无形之气缠绕住了手,一时被束缚在原地。
随着君迟的轮椅旋转飞腾而起,两人各有一肩被轮椅轱辘磨破了皮,各有一边面庞挨了君迟一脚飞抽。
一人捂着挨踢的脸滚到一边。
另一人怎么跌过来的,怎么跌回原位,咳出一颗被踢断的牙齿。
断牙之人吐了口血痰,喃喃说道:“清风明月,名不虚传。”
初至云顶高原者总不免好奇太阳会否到底是在云顶高原的云里,还是在天上。
想是今日云顶高原上人生鼎沸,教太阳害了臊,不管是云里还是天上都不见踪迹。
现在,大家只看到君迟坐在轮椅之中、飘荡于云端之上。
君迟不是太阳,耀眼却不刺眼。
这本是天煞十二门这些伪装兵士张弓射靶的大好机会,却没有一支箭失奔射去。
大部分伪装兵士虽稍占上风,但至少都需应对一名擎天众,着实腾不出手。
而对于君迟这样的顶尖高手来说,这般箭失数量和威力还难以危及对方。
哪怕能对君迟造成些许麻烦,同样也将干扰到童冲和另两位假扮兵士的门主。
是以,兵对兵,将对将,便是最好的战术。
两位被君迟绝地反击撂翻在地的门主才缓过劲来,先前被他们甩脱的三名擎天众高手已追身而来。
童冲则是以一计横枪扫荡,便把扑杀来的司马杰和叶龙纹轰退,再次挺枪向君迟发难!
质地瞧来较为普通的亮银长枪枪杆在厚大手掌中悄无声息地飞速转动着。
不了解童冲或是洞察力不够敏锐之人决然想不到也发现不了这个壮汉耍的枪只是看着鲁莽,细微处操控却是妙到毫巅。
枪尖枪杆高速旋转,配合着外放内息不断拉扯导流着周围空气。
仅仅是挺枪刺枪的瞬间,便以银枪枪尖为中心形成了有巨大吸力的气流漩涡!
碎石乱屑完全脱离了地面束缚,呼啸着卷入其中,在乒乓乱响间化作齑粉!
枪尖所向是空中的君迟。
气流漩涡吸引拉扯的也正是空中无依无凭的君迟。
这回,童冲与君迟间的距离更近,给君迟的反应时间比之前更短!
枪尖几乎眨眼间便刺到了君迟胸前!
巨大的气流吸扯力前,尖锐的枪尖之下,君迟衣袂翻飞,白眉斜飞,白发乱舞。
只是君迟的衣袂、白眉、白发飘向皆与气流吸力方向相悖,与枪尖来向相同!
君迟连同座下轮椅都在飞快地后退着,在他身前一轮又一轮清辉圆月显现。
就像是朝阳和明月,不论人们能否瞧见,每天每夜它们都会升起。
任凭童冲的枪戳破顶碎一轮轮圆月,君迟身前总有圆月守护,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君迟即便不是太阳也当是从九天之上降临、御风坐于高椅之上俯瞰人间的仙人,想将他拉下宝座沾染人间污秽,只是虚妄。
然而,不断冲毁一轮轮圆月的银枪竟没有丝毫停顿,没让君迟这位“九天仙人”有任何脱身的机会。
想来就算君迟真是仙人,童冲也有把握将其拉入凡间,打入尘埃!
无声无息间,银枪之上迸发出了更为狂暴的气息,倏忽间穿透一轮圆月,并在新一轮圆月浮现前真正地刺入了君迟心窝!
哗啦啦!
一声脆响下,君迟连同座下轮椅裂成无数碎片,消散于空中,仿佛也是一戳即碎的圆月。
童冲霎时顿住冲势,银枪却是侧向横扫,带动着那健硕身躯再往侧方冲去。
银枪枪杆枪尖仍在飞速旋转着,枪尖所向仍还是君迟。
君迟能用一轮又一轮的圆月抵挡童冲,童冲也能用一枪又一枪盯死君迟!
作为天煞十二门中排序第四的门主,在早先被江湖正道列为邪门魔教人员齐整时,童冲的实力足矣跻身前十。
而君迟在九州四海两盟当中,单论修为之深厚,则稳居前三。
要事放在以前,童冲是绝不愿意来招惹君迟的。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刚勐路子对上刚柔并济的君迟很容易被戏耍拿捏,若非君迟过于倾向驾驭内息气劲,疏于宝兵利刃的使用,否则必当杀名更盛。
如今虎落平阳,今不如昔,倒让二人实力趋于平分秋色。
在缺乏凌厉杀招的君迟面前,童冲坚信只要更为耐心,势必拖垮这头很难再发凶威的病猫。
可以说在事先互相不知对手身份的情况下,童冲这临时起意的计划足够有效。
连番应对完三人突袭及童冲的强攻后,君迟并不像面上看来那般云澹风轻。
方才那不过十数息的功夫里,便让他一口气耗尽了两成功力。
即便他修为再深厚,《清风明月功》的恢复能力再快,也经不起如此快节奏的消耗。
但对手显然没有让他喘气歇息的意思。
不单是童冲追着君迟不放,另两名门主再无法靠伪装士兵来接近君迟后,也亮出了真本事,凭着超乎寻常的默契迅速解决了三个擎天众成员,顺手又撂倒了临近处的五人,解放出更多人手来纠缠住司马杰与叶龙纹,他们自己则朝君迟这包夹过来。
二人步履如飞带出道道残影。
那使唤着匕首的身影看来更像是女子。
只是对方几乎没有挥匕刺匕的动作,更多时候匕首匕身都是夹在其手掌之间,靠着灵动的身法变化飞速贴近对手身侧,同时伸手抹向对手咽喉。
倒在其手下之人第一时间既没感觉到疼痛,也没迎来死亡,总是在接下来正要奋力搏杀之际,忽然发现脖间有热流涌出,意识旋即变得一片模湖而倒下。
而那用着细软剑的男子每每都将剑与自身身躯扭出诡异弧度,于对手惊诧之中透入他们的要害中,带出一股股血注!
这一男一女面貌有八成相向,却是丢入人群中毫不惹眼的存在。
由他们来假扮士兵,只需换上装束,脸上根本不需再画蛇添足,就能达成潜伏目的。
擎天众众人果然无一例外都被骗过。
君迟也是通过对方的身手及武器这才确认二人乃黑煞门门主姚青、白煞门门主姚红俩兄妹。
识破三位天煞十二门门主的用意后,君迟下意识地控制着内息的使用。
能用一分气劲抗敌绝不用三分,能靠身法避险便不耗费半分内息。
如此节流之法自然需承担不少风险弊端。
歘歘歘!
童冲的枪几乎快贴着君迟衣衫一次次擦过抽回。
要是再贴近一寸半分,眼下君迟就算没被枪尖划出伤口,定然也已衣衫不整。
只是君迟上半身还能灵活闪躲,身下坐着的轮椅终是外物,难以如臂指使,很快便被童冲觅着破绽,一枪斜卡入轮毂间,再弯枪上挑将轮椅连带君迟崩甩上天!
君迟刚从天上落下没多久,又已上了天。
这回他却再无法与座下轮椅不离不弃。
因为白煞姚红身影在他与轮椅的四面八方闪现,以袖口间滑出的掌宽缎带织就了一张空间巨网,他再不从椅中离开,就会连人带轮椅被包捆成颗大粽子。
而童冲也已敲碎了身周地面的片片页岩,将一片片不比人脸小的岩块像是打马球般以枪杆拍打飞射向君迟所在的空中。
君迟只得舍弃轮椅纵身高跃、金蝉脱壳。
面对空无一人的轮椅,姚红只能默默回收缎带。
却有四五片岩块把轮椅先后砸在轮椅上发出砰砰乱响。
吃尽了岩块苦头的轮椅轰然落地后,再难以维持住原有框架,摔得四分五裂。
姚青似是受断牙之痛影响,来得比姚红稍慢半分,却整好得以衔接上对君迟下一步动向的阻击。
只见其凌空踏步,一道身形还在半空中,却已有另七道身影封锁住了君迟所有可能的下落方位!
君迟目光下瞟,全然分辨不出哪个才是姚青真身,哪个是虚影,又或者他落往哪边,哪边便是姚青真身。
倘若在下方守株待兔的只有姚青,君迟倒不会有多少担心,以一敌一,姚青只有夺路而逃的份。
现在却还有姚红和童冲虎视眈眈,君迟自然要考虑更多。
君迟皱了皱眉,不知是高原上空气太过稀薄,以致疲于动脑思考,还是近几年来的江湖动荡实在把他累得脑袋宛如一团浆湖,这时候他实在不想思考太多。
有时候全凭本能而战,不去瞻前顾后,反而效果更佳。
这是他从丧失理智的屠万方身上学来的。
君迟便学着放弃了思考。
随后守株待兔的姚青眼童中便亮起了一轮圆月。
清辉皎皎的圆月!
姚青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白,眼睛里便像是瞎了般,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若仅是如此还不如以让堂堂一位天煞十二门门主直冒冷汗心慌意乱,原先跑出来的八道身影也只剩其本尊尚存。
童冲、姚红以及其他在场之人眼中,却见云顶高原之上突兀升起两轮明月。
一轮像是每月十五时所能看见的、货真价实的、又大又圆的明月!
另一轮则是明月映照中,同样像明月一样皎洁出尘、背负双手、单脚下踏的君迟!
九月九,重阳登高不见太阳,却有两轮明月!
两轮明月当空,虽不刺眼,却足够晃眼。
甚至让在场之人不由得恍忽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的天上宫阙?
无怪乎离得最近的姚青像是被晃傻了般,除了抬手遮掩,竟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
春江水暖鸭先知,事实上身处君迟下方的姚青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有苦难言。
双眼仿佛被晃瞎刹那,姚青便察觉到头顶上有股巨大威压压了过来。
他只来得及抬起没有握剑的左手,既想要挡光,也想要顶住那磅礴威压。
可下一瞬,他的浑身上下都沁出了层冷汗。
压在他头上手上的像是两座山。
他的左手从手腕到手掌卡卡直响,手型看着完好,内部骨头顷刻间被压成碎骨残渣!
姚青所能做的便是释放出全部内力拼命往上顶。
不这么做下一瞬卡卡直响的便是其头盖骨。
至于其他多余动作,姚青一个也做不来。
他已被压得快喘不上气来,很可能下一刻他就将被压垮,葬送性命。
生死之间他回想起一副画面,当时他虽未身处莆田九莲山战场中心,却远远瞧见君迟曾一脚将屠万方踩入泥中!
比常人强大上数倍的屠万方尚且如此,他区区一副瘦弱身躯又何以在君迟脚下苟活。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是自找苦吃,自寻死路!
所幸姚青不是独自在面对君迟,童冲和姚红及时发现姚青身处险境,一面朝君迟发动攻势,一面奔驰而来要从虎口夺人。
为尽快对君迟形成干扰,姚红在跑动间摘下发簪,如瀑青丝没有随风飘摆,而是逆向上流。
休休休!
点点寒芒闪动间,至少有三十六枚飞针甩射向君迟!
飞针呼吸即至,君迟没有做出太多动作,只身处手腕一个翻转,三十六枚飞针便被一股柔风扭转了去向,直往下方的姚青扎去!
对付君迟这种能以内力驾驭清风的顶尖高手,毒粉和暗器基本毫无作用。
这也是姚红、姚青完全没有动用毒粉、暗器念头的原因。
现在姚红发动暗器只为救其兄长,所以能让君迟出现一瞬分心便可。
这一瞬间,姚红已奋不顾身地将姚青扑向其他地方,而童冲的直撞枪法已至,在不求伤人只求救人的情况下,连人带枪一起把君迟撞向他处并不难。
呼!——
君迟躲开了童冲的枪,却躲不开其健硕身躯,像是被头蛮牛撞了个满怀,眼中金星乱窜,长舒口气缓劲。
童冲则是完成了毕生最快的一次奔跑,发动了极为仓促的攻势,实在消耗不小,长舒气回复气力。
姚红为救得兄长一命长舒口气。
姚青则是点了左手麻穴,让左手失去知觉,暂别断手剧痛,长舒口气。
四个人近乎同时长舒了口气,也暂时停下了激烈的争斗。
童冲不得不冲君迟夸赞道:“好手段!”
君迟回夸道:“好算计,我绝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
童冲呵呵笑道:“这么说,你已猜到上边会有他俩?”
君迟道:“山下那些士兵身上的伤都是死后才被添上的,诚然以你们的能耐要解决他们不难,可更轻松的方式自然是直接把他们毒死,一个采花盗,一个女飞贼,向来都极为擅长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采花盗、女飞贼是姚青、姚红兄妹俩在与褚汉雄等人结为十二煞前常干的勾当。
尽管在成立天煞十二门之后,为正门风,兄妹俩大为收敛,却还是有些许风声在江湖上流传。
这也是为何天煞十二门与红衣教、兜率帮等总要被江湖正道称作邪门魔教的原因之一。
当下姚青还没完全从苦痛中缓过来,姚红也心忧兄长伤势,虽被翻出旧事讥讽,却完全没放在心上,也许做惯了这些事之后,对于旁人如何说三道四便也不会太在意了。
童冲也无意帮二人辩解,只问道:“就凭这点你们便断定山上只有黑煞门、白煞门所属?”
君迟道:“至少目前看来并没多少误判,这些兵士的轻功身法了得,不正是你们天煞十二门未分门而治前主司情报、暗杀的黑煞门、白煞门所属都需掌握的基本功么?当然还有两个例外。”
童冲好奇道:“哪两个例外?”
君迟道:“一个是他们不但装备有袖弩,个个长弓也使得不错。”
童冲坦然解释道:“袖弩是我铜煞门打造的,只是产量有限,只能给适合的人用,至于擅用长弓,你应也能猜知我们就算难以渗透入晋州、津州、冀州这些临近幽京的官场中枢,可要些人在陇地这些偏僻地方入伍投军,再逐步走高做大总不太难。”
君迟闻言心中一紧,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童冲则继续问道:“还有一个例外呢?”
君迟道:“第二个例外我先前已说过。”
童冲已然想起,君迟刚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没想到他也在这。
遂道:“那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不能在此?”
君迟道:“你的横冲枪在前线战场上,我虽未与那人近距离交手,却也没能看出他不是你本尊。”
童冲道:“你总该知道,到了你我这样的水准,除非兵器好坏存有云泥之别,否则只要是擅长的兵器,使唤起来总不会差哪儿去。”
“横冲枪几乎已是你童冲的代名词,谁人看到那杆枪就当以为你在哪,可你偏偏就不用横冲枪,偏偏暗度陈仓,来这横冲直撞?”
“说实话,便是有横冲枪,要在你们面前模彷成我也不容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瓦剌居然已能培养出不亚于中州江湖一流水准的人才来。”
“那人是瓦剌人?”
“货真价实的瓦剌人。”
“从未在中州出现过?”
“据说他还从没离开过瓦剌地界。”
“那他何以有你这般能耐?”
“我也对此感到好奇。”
“你没有问?他们不愿答?”
“我问了,他们答了,可我听了仍是一头雾水,就像没听一样。”
“你怎么问的?”
“你怎么问的我,我就怎么问的他们。”
“他们怎么答的?”
“他们说像他这样的都是天选之子,都通过了天的考验。”
君迟同样听得犯了迷湖,说道:“确是听来一头雾水,就像没听一样,不过至少能听出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人。”
童冲肯定道:“所以他们这回的底气并不比二十年前弱。”
君迟道:“正因此,你们天煞十二门甘愿为他们而战?”
童冲摇摇头道:“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只为自己而战。”
君迟质疑道:“自己?我不刻意劝降,只实话实说,以你这般身手,在中州军中绝对吃香,好日子也不需愁。”
童冲轻蔑笑道:“呵,是不需发愁,却也只是他人敛财拿功的工具。”
君迟道:“难道为瓦剌而战便不是了?”
童冲道:“目前而言,瓦剌相对自由,在更为宽广无边的地域上,更适合一个人管一块地方。”
君迟道:“如果分予你的是块不毛之地又如何?”
童冲道:“所以,我会为自己去争取。”
君迟道:“没有人为你顶在前头,你也当四面环敌。”
童冲道:“好吧,我到底不该和个秀才来做这口舌之争的,不对,你要是个秀才早也有个一官半职当了,你要是秀才也做不到心无旁骛,把那所谓道法自然的《清风明月功》炼得炉火纯青。”
君迟适可而止道:“好,我已歇够了,你们呢?”
不待童冲和姚青姚红有所回应,四人只感觉大地震颤不止。
似有庞然大物正快速在接近!
踏!踏!踏!
不论擎天众还是天煞十二门一方都面面相觑,不知有何意外出现。
可在云顶高原上多待了几天的天煞十二门众伪装兵士却已想到了乐一种可能。
熊罴!
那头有两层楼高的熊罴!
他们讨论了数天的熊罴竟在此时狂奔来这营地中!
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从七八个伪装兵士口中响起。
他们持弓的手、拿箭的手、装有袖弩的手竟在同一时间被斩断!
被一道一晃而过的黑影斩断!
擎天众众人见状无比心生侥幸,来者是敌非友。
只是他们居然无一看出是谁来援。
然后便看到了熊罴背上一个细小身影。
那身影只是相对于那头巨熊来说显得要娇小。
娇小身影身着一袭黑裙,却不难看出身姿曼妙,俨然是个女子。
还是个眉眼弯弯,即便没在笑,也看来笑靥如花的女子。
女子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这是每个人看到她第一眼时便会印刻在脑海中的深深印象。
“抱歉,收服这熊孩子费了些时间,来晚一步。”
女子拱手冲擎天众众人抱拳。
不少人已认出对方是曾出现在九莲山下的听雨阁一员,肆儿。
肆儿在这,那个比天煞十二门门主煞气更足的凶煞黑影自当是听雨阁第一高手飘影了!
看见那道黑影的刹那,童冲心下一沉,却没有太过惊惧,只是紧了紧手中枪,呼喝众人迎敌。
反观君迟、司马杰等人看到那头巨熊的出现,起初也是一惊,而后便被肆儿那极富亲和力的面容所感染,沉重的思绪得到释放,紧绷的精神稍有缓解,嘴角边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再联想到伴随肆儿到来的是飘影这等强援,不由士气大振。
当即联手巨熊、肆儿以及飘影展开反扑!
相比童冲、姚青、姚红三位门主,只比擎天众一行早至云顶高原没几日的伪装兵士们显然少了不少处变不惊的心境。
抵达高原几日来,他们茶余饭后所谈多为那头人立而起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熊罴。
他们不解云顶高原上这般植被稀疏、几乎难以寻觅到活物为食之地怎会有熊罴生存。
一度组织人手妄图狩猎熊罴,想尝尝这非凡巨兽的血肉会否有舒筋健骨、延年益寿之功效,却在对方生猛抗击之下溃不成军,险些造成伤亡减员。
若非这头熊罴不笨,知道他们人多势众没有穷追报复,反而越躲越远,否则一旦三位门主有出手的兴趣,想必再凶狠的巨兽也该成他们腹中之物了。
万万没想到昨日还当是盘中餐的猎物,当下却气势汹汹地杀回面前,把他们当猎物!
箭矢射不入,刀剑砍不伤。
而且这回对方不再是孤熊奋战。
在那女子授意下左冲右突,看似笨重却进退有章。
猝然发力一撞,任谁都得脑袋金星乱窜,胃里翻江倒海。
巴掌一抡一甩一抽间,不是把人当场开瓢,就是将人抽离地面或昏死或重伤。
嘴巴一张一声吼,便让人耳鸣目眩。
还没对人下嘴,已吓得人涕泪齐飞、屎尿横流!
此处巨熊入阵“横扫千军”,彼方飘影收边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半盏茶功夫,天煞十二门除了三位门主外,竟只余寥寥十余人存活。
被君迟反看住的童冲却仅是面色微变,颇为沉得住气。
就在君迟被童冲迸发出的一股暴乱气息冲退开数丈外,以为对方这是要行鱼死网破之举时,却见其单手倒握银枪,灌注满真气,朝地面上扎去。
银枪枪尖落处恰在十数丈见方、足矣满当挤入二十来辆马车的巨大页岩石坪边角处。
童冲侧着身子,右手下握住靠近枪尖的枪杆,左手背身反握枪杆末端。
“哈——咿呀!”
只听童冲嘴中发出震天吼!
竟是把正大杀四方的熊罴都给吼愣住。
随而便见童冲怒目圆睁,从脸部到脖颈到手臂乃至无衣衫遮盖处尽皆青筋暴凸。
银枪枪杆在其发力下弯折程度正往马蹄铁靠近。
身处这块页岩石坪上的数人都察觉到脚下大地晃荡不安、难以立足、还有向后滑落的趋势。
君迟则是在童冲开始发力时才明了对方意图。
脚下这块页岩至少也有五六尺厚度,要是被童冲掀翻过来,那下压速度十个人里有七个走不脱,至于这页岩硬度,便是有十数人一起承担也将非死即伤!
先前天煞十二门成员多,要是玩这招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现在,压死十个人的话,至少有八人都是擎天众的弟兄。
随着页岩被掀起十之二三,君迟身子已开始向后滑落。
好在童冲发力时的吼声也成了警示。
不需君迟提醒,大家已先后反应过来向远处撤退。
虽被童冲驱赶到了这页岩石坪的另一端边缘附近,君迟却没打算趁此远离页岩的翻覆范围,而是尽快赶往页岩石坪中心,想给童冲施加些阻力或是毁坏页岩石坪减小破坏力。
只是童冲算计在先,在驱退君迟时便已给自己留足了无人干扰的时间与空间。
君迟再想阻挠,为时已晚!
“哈啊——!”
在岩层摩擦的细密喀啦声与童冲最后的嘶吼声中,页岩石坪直立而起!
像是突兀长出了十三丈高的小山峰,遮去了在场所有人眼中的半边天光!
这还是君迟一脚斜踏断了这块页岩石坪两成跟脚的高度!
山峰巨板的阴影已笼罩住包括司马杰、叶龙纹及姚氏兄妹在内共三十余人。
当中八成为擎天众所属。
司马杰、叶龙纹心忧同门安危,有心相助他们脱困。
姚青姚红却似有十足把握边搅扰司马杰和叶龙纹还能逃出生天,是以使劲浑身解数进行纠缠。
隆隆声中,山峰巨板就要压天腹地而来。
竟有一道黑影扶摇而上直撞入如山石板正中央!
砰!
喀啦喀啦!
肉眼难见的裂缝自页岩石坪中心眨眼窜向石板四面八方。
啪啦!
一声巨响之下,还在倾倒过程中的山峰巨板已四分五裂!
擎天众众人的灭顶之灾居然在呼吸间便已被化解大半!
分裂开的石块落雨固然还有不少杀伤力,却出现了不少空间可躲闪避险。
尽管没多少人看清,却也不需细想便明白在场之中能如此以硬碰硬,强悍破局的只有一人,飘影!
“阿乐。”
君迟轻声念出这位故人的旧名,只在心中默默感谢着对方的出现,同时朝着见状不对正要遁走的童冲追去。
乱哄哄的声响中,既有巨石砸落声,也有巨石在下落前被熊掌拍碎或被利刃击碎的声响。
地面因此震颤难平。
待空中再无落石,君迟已追着童冲跑出二十余丈远。
地面上仍有不小的震感传出,不由心生疑惑,放缓脚步细听细察。
而七丈开外的童冲也适时停下了脚步。
地面上的震颤源自马匹奔走,且是数量不小的马群。
在这高原上当然不会凭白跑来一群马匹,只能是骑兵。
再看童冲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便是对方手下的骑兵。
骑兵自何处来?
除了山下,君迟实在想不到有第二个答案。
从时间上来看,这些骑兵当是在远处观察到他们上山后过了段时间才跟着上来。
该也是同他们一般小做休整,探明此处战况后,这才上马发起冲锋。
童冲把他引开来,是想单独解决他,也是在拖延时间。
想到这,君迟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在边关还未完全告破时,天煞十二门便不辞辛苦爬上这云顶高原的用意,说道:“所以你们都是饵?”
童冲坦然道:“是。”
君迟道:“这饵的份量可真不小。”
童冲道:“大饵才能钓来大鱼。”
君迟道:“这么说,我该为我们擎天众被当成是大鱼而自豪了。”
童冲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君迟,你们擎天众,若还算不上大鱼,那这中州江湖还有谁敢进犯?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大鱼死在了这儿,才能引来更多的鱼。”
君迟道:“你们应该想不出这样的计划。”
童冲当然很清楚君迟说的“你们”所指为谁。
感慨而笑道:“别忘了我们是在瓦剌的阵营里,不过,这次确实不是瓦剌军师出的主意。也如你所言,只有半个十二天煞门的话,还真没人想得出此计。”
童冲点到为止,君迟却已听懂了未尽之言。
——一半天煞十二门里没有这样的智囊,另一半里却有个萧银才。
君迟道:“没想到你们还挺重旧情的,哪怕已经分道扬镳,一方却还愿意出主意,另一方也乐于接受。”
童冲道:“呵呵,不必这般挑衅,我们确实是分了家,旧有情谊是有,可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好听点说我们现在是相互合作求同存异,往难听了讲,便是你们自诩正道之人常说的,小人逐利,无可不为。”
……
……
隆隆马蹄声渐近。
熊罴停下了对那些残兵败卒的追赶,驼稳了背上的肆儿,两对前脚掌缓缓离地而起。
肆儿便像是站上了二层楼,极目远眺。
视线之中,果然正有一股骑兵浩浩荡荡而来,穿云破雾而来。
那股骑兵有七八骑齐头并进,后边则密密麻麻如蜿蜒长蛇,看不到尽头。
肆儿对目中所见的骑兵数量粗略一估计便有三百来骑,听着这浩荡响动,想必不下千骑。
当中披盔戴甲、挺枪配刀,有全副武装的骑兵算不得多,却也占了三成人数。
剩下的多着粗衣随意披着缠着兽皮外套,分明要扮作瓦剌人,可从面容到发型到衣着都显得极为敷衍了事,只是做做样子。
也让肆儿一下子便看穿了这些人的身份。
假扮瓦剌军的后者清一色皆为中州江湖人。
至于所属何帮何派,只能是前些日子败走幽京的那批人了。
而那些中州正统装束的骑兵该是洛飘零所说天煞十二门真正的家底。
——这十数年间在地方军眼皮底下暗中培植起来的“私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幽京一役,如果天煞十二门赌对了,这些“私军”便不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很可能完全忠心地为未来中州朝廷效死。
可幽京一役满盘皆输后,天煞十二门不得不将这些“私军”拎出来当投诚筹码。
铜煞门门主在这,是不是也便意味着这批“私军”都是童冲的手下?
看明白了情况,肆儿便轻拍着熊罴后脑,让它四肢落回地面。
嘴中却嘟囔着“该死”,脑中疾速思索起对策。
在前来云顶之前,洛飘零只同他们说了有这两股兵力存在,却调派不出人手专门来应对,现在正好被他们给撞上了。
飘影能护着她离开,可擎天众这些人咋办?
等他们二人搬来救兵,恐怕擎天众已要彻底被从中州江湖上除名了。
……
……
俞乐穿着这辈子也没穿上身的粗衣,披裹着还散发出轻微臭味的狼皮衣,戴着狼皮帽,混迹于冲杀向云顶高原兵营的骑兵当中。
听说上山的是擎天众后,他已兴致缺缺。
毕竟当下这擎天众实在不足最强盛时的十之二三。
便是擎天众的顶梁柱君迟也是如此。
况且,即便他们能和铜煞门、黑煞门、白煞门门主都给拿下,也当已力尽神疲。
再要对上他们这股千人骑兵的冲阵,就算千骑皆为正统军兵,他们又能挡下多少?
两百骑?还是三百骑?
骑行于中段处的俞乐神游天外之际,忽而觉察到前方不远处地面有异。
正有道阵法隐于云雾之间,行将悄然运转起来。
那似乎是个粉色阵法。
开门阵?
俞乐心念电转,有些惊讶于敌手竟然能在疾驰的马队中发现他,还能如此精确地把握住时间点施放开门阵法。
接下来他却不由起疑。
“这真是冲我来的?”
幽京一役功败垂成后,俞乐那高傲的头又低下了些许。
不再穿着那扎眼的锦衣黄衫,戴着金纹黑冕。
他要低调,要默默地站到顶峰,哪怕是爬的,只要能登顶就行!
为此他可以听从萧银才的命令东奔西走。
可以让自己的手下任他人使用。
可以穿上让自己浑身难受脏兮兮臭烘烘的衣服。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做得如此小心翼翼,怎还会引起他人注意?
所以俞乐收回那些许惊讶后,仍不免怀疑对方的目标难道真是自己。
想是如此想,俞乐已先做出了回应。
他身子一轻,脚踩马背,往斜前方掠去,大不了换匹马骑。
可当俞乐才从马上飘身而起的一瞬间,竟感受到了巨大的性命威胁,浑身汗毛倒立,心中警兆大增。
俞乐虽然自傲,却也有不是平白无故的自傲,生死之间,亮剑出鞘,不顾一切地倾泻出体内所有内息,向四面喷吐出防御型的剑罡荡扫开周围其他马匹与骑兵,自己身子则以千斤坠之势原地直落。
就在俞乐匆忙间完成这一系列自救后,一道森寒剑光和一道黑影和他交错而过。
只是一瞬间俞乐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润。
他避过了一次死劫!
可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他的脸更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数下。
扭曲,狰狞,赤红如泼血!
他受了伤。
一个毫不致命的小伤。
那是一道很小的伤口。
是一道剑痕。
只是这道剑痕出现的位置很不巧,又或者说太巧。
正是在他眉心处。
他的眉心间本已有两道剑痕。
九年前,洛飘零留下的第一道竖痕。
不到半月前,孤心魂留下了第二道横着的剑痕。
现在却又是一道斜穿过这道十字的剑痕。
羞辱,羞辱再加羞辱!
这道剑痕不致命,却极具羞辱!
他俞乐毫无疑问将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曾经有个剑客年少轻狂不自量力,被自认为该是同层次的另一位年轻剑客一剑打破相。
——这位剑客少了些张狂不羁,一边下苦工磨炼自身,一边暗暗帮家族图谋大事,却在关键当口,被第三位剑客的轻松驱退,灰头土脸而逃。
——剑客打算卧薪尝胆,没成想险些死于新近后生剑客的剑下!
“姜逸尘!”
俞乐怒火攻心,一张嘴满嘴牙缝间全被血水充斥,恶狠狠地吐出这名字!
九月九重阳夜。
夜月正圆。
圆月像是颗落在云顶高原上的硕大圆球。
皎皎月光下,云顶高原亮白如昼。
时已戌时过半,随着夜渐深,云气渐浓,云层厚度已逾常人膝盖高。
放在往常,这时候的云顶高原本该是银装素裹、恍若广寒仙境。
可此时此刻,高原上仍充斥着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夹杂着哀嚎惨叫声、马蹄声与熊吼声。
云层上人影马影幢幢,独一熊罴高耸云间如鹤立鸡群。
云层涌动间,四处可见碎尸残骸,有人的,有马的。
盖因此,月光下本是蓝白色的云层中有绛红氤氲,显得分外妖异邪诡。
而在云层覆盖之下,目所不及之处,血水成溪成河自高往低处漫延,正为一片片页岩披上一层血衣。
随着数个时辰前天煞十二门与藏锋阁的千骑加入,云顶高原彻头彻尾成了个血染的战场!
这情况到底还是超出了童冲的预料。
童冲深信世上不会有什么算无遗策之人,所谓的足智多谋、深谋远虑,无不是建立在及时、高效的情报网基础上。
所以即便萧银才此番出谋划策得到他们多位门主认可,可这提前占据云顶高原的兵行险着,若非童冲觉得风险可控,绝不会接下重任,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毕竟要是丢了性命,再多荣华富贵恐怕都没法成为自己坟头草的养料。
童冲事先便吃准了当下朝廷刚历大劫换来新生,各官府职能部门还在调整适应过程中,难以发挥出十足效用,有限注意力只能紧盯住各处边关前线,处于时刻准备着调集各地粮草兵力却又不敢随意调动地方军兵之际。
也吃准了大半个中州江湖刚在幽京一役明里暗中进行了一番殊死较量,大多重新认可并亲和朝廷的帮派尚待休整。
而不论是自动自发为战事积极奔走的听雨阁、道义盟、红尘客栈,还是直接同朝廷军队捆绑在一起迎战四方蛮夷的拒北盟、日月堡等帮派,人手已该是捉襟见肘,无暇顾及云顶这地远山高之处。
勉强抽调出人马应急,只会陷入话本小说中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赶趟送命的情景。
加之萧银才友情增援了数百马匹、兵械及俞乐领衔的藏锋阁好手以备万一。
童冲才应下了这深入敌后的险活。
诚然萧银才此番定计很快便钓来了擎天众全员这般大鱼,但童冲还是感觉无比憋屈。
因为擎天众这大鱼尽管被扎得遍体鳞伤,仍还能攒足了劲扑腾。
而被血腥味引来的其他大鱼并不多。
加上那熊罴,满打满算只有五条。
可这几条大鱼已快要把他们的渔线给挣断,快把他们牙齿给崩碎!
那飘影除了身躯、体态看着正常、会使用兵刃、会力有不逮、还会现出疲态外,浑似屠万方再世!
千骑骑兵初面飘影时,全无一合之敌。
铜煞门骑兵纵有甲胃为防,可飘影的匕刃落在他们胸前,他们的胸甲便会被破开豁口,胸骨被压陷,心脏被挤爆或洞穿!
飘影的匕刃戳在他们脑袋上,他们戴有头盔的头骨也会被开窍留下森然血洞!
飘影匕刃划拉出的劲气飙射向他们,坐下马匹不但小命难保且死无全尸,他们自己能保住手脚和脑袋不搬家已是幸事,还能否照常使唤手足、能否继续呼吸,则全看运气。
至于那些只是简单披挂着兽皮的藏锋阁骑兵,很多时候都没能在飘影匕刃下撑过一息,便被卸了手脚、切去身子躯干,乃至一刀两断,亦或是干脆被轰成碎尸血雾,难见人形!
明明那飘影只是一人冲杀入阵,却仿佛变成了千军万马,反包围了所有人!
千名骑兵中死于飘影之手的便不下两百人!
而今日云顶战场上那些尸身不全的,恐怕九成九都是拜其所赐!
在场的铜煞门及藏锋阁所属参与过九莲山南少林一役者不多,可基本都听闻过瓦剌第一勇士屠万方死而复生信手屠戮中州江湖侠士的事迹。
于他们想象之中,那被称为在世阎罗的屠万方其凶煞手段应也不过如此。
见飘影也有这般能耐,再见一个个同伙死相凄惨瘆人,谁人能不头皮发麻、瑟瑟发抖?!
就算童冲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可在近距离目睹白煞门门主姚红被飘影一分为二,半个身子的鲜血及秽物洒了自己一身后,也不由打了个哆嗦,眼皮直跳!
其兄黑煞门门主姚青更是因一时难以接受亲妹死状,受惧过度,被擎天众数人乘虚而入乱刀砍死。
擎天众众人能顶住数个时辰的千骑冲击,还能有二十余人苟延残喘,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可记在飘影身上。
要不是童冲及时缓过神来接掌过指挥调度,让全副武装的铜煞门所属充分发挥出阵型和人数优势限制住飘影,令之事倍功半、凶威大减,否则哪怕他们坐拥近乎二十倍于敌方的人手,也会被杀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擎天众众人倘能活过今日,第一个该当为飘影烧高香,第二个则非肆儿与熊罴莫属。
这对美人与勐兽的组合起初童冲只觉得新奇少见,并没放眼里、放心上。
可在千人骑兵到场后,他才发现这一人一熊竟是翻版骑兵。
只是坐骑是熊非马,且一骑顶百骑!
也不知这听雨阁佳人究竟掌握着怎样的魔力或是巫术,抑或是天生能与动物进行心里沟通的异士,这才把生人莫近、凶勐无匹的异兽收服得服服帖,任其使唤得如臂指使。
千骑还未完全冲至营地前,若说飘影是在披荆斩棘地逆流而上,那肆儿则是驾驭着熊罴当起了拦路大王,几乎阻断了千骑骑兵的去路。
在骑军乱流前,熊罴虽然再无法像先前落掌无遗漏、一拍一个准,但这异兽的巨大身躯光是堵在路中便给予敌手尤其是敌方马匹十足威慑。
多少马匹在面对飘影杀来都能在骑手策动下目空一切地英勇冲锋,可离熊罴还有三四丈距离远时,便已无比惊惧地压下马步、转身欲走,哪怕骑手奋力拉扯缰绳,最好的结果也只能让它们往边上靠去,绕过熊罴跑开。
高原之上,骑军冲阵的威力本已大打折扣,再碰上这样的拦路巨兽,不仅让极具压迫力的冲锋气势荡然无存,也因阵势打乱,凭白多了许多马匹相互冲撞引起的内耗伤损。
千人骑军中,真正死于熊罴手中的兴许不及百人。
可正因为肆儿和熊罴的存在,这千人骑军硬是被堵于最终战场之外,贻误战机半个多时辰。
这半个多时辰,也正是擎天众等人还能死撑硬挺至今的关键。
而这数个时辰鏖战下来,熊罴虽也见伤见血,可没有二三十人来围堵它,它仍有余力撕扯开防线,将同样血战许久的敌手践踏于掌下!
所以童冲实在不能不把这熊罴也算成一条“鱼”。
童冲也在心中叫苦不迭,他实在没想到一头完全在计划之外的非人生物会成为影响计划的关键因素,早知如此,上山之后他就该抽时间专门去把这头熊罴给宰了,也不至于有如许离奇之后事。
另两条“鱼”也是成双成对的。
童冲要是在别处遇见他们或许还会见猎心喜。
可当他得知这两人也出现在云顶高原,却只有满嘴苦涩。
这两条“鱼”自然便是姜逸尘与冷魅。
身为天煞十二门门主之一,童冲对此二人情况的掌握并不限于近年江湖传言。
更加明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剑客,真正在江湖待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三年,不去提死于其剑下的人数与人物,就说其闯过兜率帮、混过幽冥教、挑落过地煞门、紫夜轩、把牛将军父女安然护送至岭南、一再从鬼魅妖姬追杀下走脱、从那混乱的皇城中带走了笑面弥勒……即便以上诸事非凭其一己之力所成,可一个如此游走于刀尖之上的杀手能活跃至今,童冲哪敢有任何轻视之心。
而冷魅亦是年纪轻轻便成为杀手,要不是魔宫内部不和,将其一桩桩一件件行刺得手事迹公之于众,使之频受关注,卸下神秘外衣,否则未必不会是个最成功的杀手。
毕竟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同样成功的杀手往往无人闻其名、知其貌、了解其过往。
姜逸尘与冷魅应也是同肆儿与飘影一样,早于擎天众一行抵山,却始终处于鬼祟蛰伏着,既避开了岗哨视线,相互间也没碰上,是而都没来得及打上招呼,这才先后现身,以致擎天众陷入险境之际没能同时来援。
然则这阴差阳错却也让两对人恰好处于千骑骑兵的首尾两端。
飘影和肆儿带着熊罴在前头打得风生水起。
姜逸尘与冷魅则于后方暗中刺杀了一批又一批骑手。
待得处于后端的骑队完全提起警戒时,已倒下了半百之数。
而数个时辰下来,死于两位杀手联袂进攻之下的骑兵已近两百人。
最令童冲难以置信的是,藏锋阁新任阁主俞乐的心态不知如何被姜逸尘给搞失衡了,纵使俞乐今次能活着离开云顶,道心应也崩碎了,以后不走些歪门邪路的话,怕将彻底颓废。
……
……
姜逸尘与冷魅在听到熊吼声后便赶往营地处。
却在去路上发现了悄然整装待发的千人骑兵团。
二人匆匆而过,只觉骑兵团装束有异,并未去细究这些生力军的身份来历。
而是在第一时间赶到营地附近,确认战况。
弄清是擎天众与天煞十二门的铜煞、黑煞、白煞门战成一团,而有飘影和肆儿相援,还有一头巨大的熊罴在那撑场面,擎天众应不会再出现大量伤亡。
这才将心思放在对付千人骑兵团上。
二人并无一夫当关之勇,只能改从暗处下手,削减生力军人数。
是故选择绕道敌后便于逐个击破。
只是二人腿脚再快也不可能瞬息间来去两三里路程,在他们绕道的过程中,千人骑兵已向兵营开始进发。
彼时声响不大,但已被姜逸尘察觉。
二人只能往千人骑兵的行进路线上凑近。
没费多少功夫便辨识清了这千人骑兵团的人员构成。
二人对于双双败走幽京的藏锋阁与天煞十二门联手并没感到多少意外,只是担忧这样两股强横势力结合之后难以对付。
于是乎,在发现俞乐这等兼具实力与领导力的人物竟混迹于兵丛中时,遂起杀意。
因为二人的临时起意之举,俞乐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险些丧命。
也因为二人是临时起意,俞乐得以侥幸逃得性命。
姜逸尘一击不得手后,没有耽搁片刻,便在冷魅施放的开门帮助下迅速脱离战场。
而俞乐也没有脱离大部队追击之意,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继续前进。
一方怕多待片刻便落入重围之中,非但难以帮擎天众削减敌手,自己也将性命难保。
另一方则还未从羞辱与惊怖情绪中走出,本能觉得带人追敌不仅计划被大乱,也有极大风险再面危机。
故而两方默契地互不相扰、错身而过。
只是不多时之后,俞乐还在策马前冲之时,姜逸尘与冷魅已扮演起“断后”角色。
缀于骑兵团末尾,让后边的一个个骑手在不知不觉间掉队!
不过千人之数实在不少,且队伍处于高速行进状态,姜逸尘与冷魅既得跟上快马驰骋不被落下,还不能造成太大动静惹来群起而攻,每杀一人都得花费上数十息功夫。
到后来为了追求速度,让敌手尽可能多减员,顾不上掩藏身形,暴露于敌阵之中,再无以行暗杀之举。
历经数个时辰的交斗,姜逸尘可算明白了为何再强大的武林高手要是与千军万马硬碰硬也难有生路,到底人力有穷时,而在应对全副武装的军兵之际,如果无法时刻保持着充沛体力、出手精度、神思敏捷、无法让敌手一击毙命的话,终究会被对方拿人数耗尽精气神,靠更多的人数压垮致死。
可当他和冷魅尝试靠着八门阵法与藏锋阁及铜煞门所属拉长战线打游击时,俞乐已回过神找他算账来了!
冷魅被俞乐带来的两名藏锋阁强手支开。
俞乐倒是要同他公平地一决生死。
姜逸尘一面忧心于敌我双方人数悬殊,生怕拖得愈久,擎天众伤亡愈多,一面也怕敌手人数之众,刀剑无眼下,冷魅、肆儿、飘影遭逢不测。
无意与俞乐纠缠,几次三番想摆脱对方。
没成想此举,反倒愈发激怒了俞乐。
俞乐的剑心或许碎了,但成名已久的实力与底蕴犹在。
遭姜逸尘一次又一次轻视,俞乐心神越发暴躁难以自控,越发不留余力地发招出剑。
姜逸尘一时险象环生。
恰是此时,皓月之下,一段气势磅礴的咒骂声于空旷无垠的云顶战场上传荡开来。
“辣椒个大头蒜!
你们这些个孬种!
就会,叛国求荣!
就会,以多欺少!
擎天众和听雨阁的朋友们,撑住了!
我们,幻月宫,来此……替月行道了!
你们这些藏锋阁和天煞十二门的败类,要还是中州人,就给我缴械投降!
投降不杀!”
俞乐紧迫的攻势下,姜逸尘没瞧见一道银白匹练横空,也没能看到那柄刀身呈三段破浪起伏的怪刀出鞘。
只听得这断断续续而令人苦笑不得的喝声,却已露出了心安的笑意。
任谁都听得出喊话之人是个糙汉子。
奇怪的是,这糙汉子分明是个江湖人,喊出来的话除了那“替月行道”有些不伦不类外,倒是有几分老兵裨将的味道。
反而是战场上那些兵马戎装的兵士瞧来不出有多少军伍纪律性,打着打着总趋于江湖交斗式的各自为战。
不过也恰因此,藏锋阁与天煞十二门的人马才未被这阵喊话声扰乱军心。
毕竟同样的声音,在擎天众、听雨阁众人听来宛若天籁,在藏锋阁、天煞十二门等人耳中则与晴天霹雳无异。
对敌一方突来援手固然不是件好事,可当对于来援者的好奇远大过畏惧时,单从场面上看,糙汉子的喊话声就如小石入大池,单听个响,未造成多少波动。
幻月宫自然不是在中州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帮派。
往近了说,在半年前的百花大会上,幻月宫尚处九州结义盟中整体实力前八、得以一争武林盟主宝座之列。
可也正是在百花大会当日,中州正道江湖齐遭朝廷与邪门魔教联手暗算。
幻月宫不仅于舞剑坪上折了宫主怜花,又遭第五侯麾下暗卫直捣帮派驻地。
若不是幻月宫这数十年间到底积累出来些底蕴,终得以扛过此番打压,否则幻月宫就算还未被从江湖上除名,亦当是分崩离析。
只是幻月宫虽顽强地留存了下来,但无疑已元气大伤。
这点从百花大会结束后的长久沉寂可见一斑。
现如今居然由一个糙汉子领着一口气杀上云顶战场来,不论是擎天众,还是天煞十二门、藏锋阁,在感到意外之余,也不禁对幻月宫来人多少与战力几何产生疑惑。
或许整个云顶战场上对于这帮意外援手情况稍清楚些的便只有姜逸尘了。
药谷一别后,雪饮刀传人楚山孤为摸索出契合于自身的刀意踏上独游江湖之路。
姜逸尘本以为照楚山孤古道热肠、好管闲事的性子,在如此不平静的时局下,总该很容易与各类江湖人产生交集、发生摩擦,而声名鹊起。
没成想这家伙出奇安分,近半年来姜逸尘都未曾听闻过关乎其人的任何风声。
现在看来,从药谷离开后,楚山孤很可能因为师娘之故特地走了趟幻月宫,并与之生出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
幻月宫不但接受了这名与故人相关的糙汉子,还让其成为幻月宫一员,或是请其担任类似客卿一职。
至于幻月宫怎会在这紧要关头现身云顶高原,姜逸尘可不认为靠着楚山孤的觉悟和嘴便能说动对方投身战场,这其中想必少不了自家副阁主洛飘零的身影。
不过这些事情可容后再想。
眼下,姜逸尘还是得安心应对俞乐。
对于俞乐,姜逸尘是藏有杀心的。
与散人居冰忆等人一道深入闽地时,姜逸尘便从笑面弥勒,也便是霍楠口中印证了藏锋阁在扳倒魔宫、扶持紫夜轩、真武道馆、琥珀山庄等四海中小帮派作乱中不可磨灭的作用。
是而百花大会时,把他逼到跳下阴阳桥寻求一线生机的那一十三人,明面上看他们分属不同帮派,实际上却都是由藏锋阁在幕后操控。
包括紫衣侯在内的一十二人,在姜逸尘于蜀黔两地搅风搅雨时已悉数毙命。
现独剩俞乐一人尔。
也许彼时藏锋阁对姜逸尘的针对并非源自俞乐授意,但不难从俞乐一次次与他碰面时的杀机毕露中看出藏锋阁自上而下对他的敌意!
二人之间的定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除此个人仇怨外,姜逸尘当然还有不得不除掉俞乐的其他理由。
俞乐不单单是藏锋阁的掌舵者,还是九大家中俞家的一份子。
诚然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廷一面限制幽京一役的具体情况外泄,另一面也没有简单地手起刀落把与叛乱各方关系亲密者全杀了了事。
只能听闻其中牵连较大九大家中俞家连同洪家、唐家不仅干脆地供出家族中犯上作乱者并宣布彻底断绝关系往来,几乎毫无保留地搬出了拢共千箱金银珠宝充当支持各方战事的军饷。
三大家两代子孙共百余人,更是一齐被送往东北前线充军,以军功赎罪。
当此时节,东北方天气渐冷,环境也相对恶劣,惩戒效用十足。
倘若三大家后辈还执迷不悟,心存叛国求存求荣之念,那也只能祸害东北战线,难以波及他处。
如此一来俞家最坏结局仍还会是幽京九大家之一,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万一俞乐真有发迹的一天,未尝不是俞家再度光耀门楣之日。
这是姜逸尘自认为俞家不该拥有的未来。
为此,他一定得把俞乐的命留在这。
然,俞乐究竟身居中州当世剑客前十之列,姜逸尘此番与之正面一战,已非是单纯的生死较量,更也是他这末学后进之辈对前辈高手的挑战。
姜逸尘专心以对,仅可避免被俞乐单方面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要想取其性命,从剑法剑术到功法运用,乃至心理博弈缺一不可。
唰唰唰!
连续十二道剑气几乎擦着姜逸尘的脸与身子划过。
饶是姜逸尘以《无相坐忘心法》施展出来的轻柳身法再为灵动飘逸,面对着密集又迅疾的剑气,亦是形同在刀尖之上游走,步伐稍快半步、稍慢半拍,抑或是俞乐不再精细地控制着气劲输出,让每道出手剑气更为充盈澎湃,姜逸尘都已将添伤挂彩。
唰唰唰唰!
姜逸尘堪堪避闪开俞乐的一波剑气攻势,俞乐已又刺出十二道滚圆如柱的剑气朝他呼啸而来!
很显然俞乐也看出了姜逸尘这轻柳身法的门道,越是富有规律的进攻节奏对姜逸尘来说越容易躲避,那他的进攻便随性肆意些,更无章法些。
姜逸尘果然被逼得难以再靠那“泥鳅身法”东游西窜。
只见其右手反握暗哑,手腕翻折,猛地将剑柄拧转过一圈。
六把剑柄朝上、剑锋指地、形似暗哑却又泛着青白光辉的气剑显现于姜逸尘身周六尺之外,以之为中心环绕旋转起来。
嗤嗤嗤!
十二道剑气柱撞来,六柄光剑瞧来两两相隔甚远,却无一剑气柱能通过,反而在旋动起来的光剑罩面前被寸寸削减得荡然无存!
看起来就好像俞乐挥刺出的剑气柱是泥巴捏的,而姜逸尘凝聚出来的护体剑罡是铁打的。
以俞乐的争斗经验,纵然对姜逸尘的手段感到些许讶异,却不妨碍他见招拆招。
然则,他才动念,却见那六柄有如实质的护体光剑间距越拉越大,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数息间,旋转的光剑剑罩便快得像是一圈光轮,半径已膨胀达丈许宽。
若非俞乐眼尖,必定会疏忽那六柄剑剑锋已从垂指地面悄然昂首为朝向于外。
随着姜逸尘身形一动,带着刺的光轮便朝着俞乐刮去。
要不是二人此刻周围十丈方圆再无他人,否则姜逸尘凭此光轮至少可收割十数人的性命。
俞乐第一反应是半蹲下身,避开剑锋刮扫范围。
但光轮上的剑锋很快便往下倾斜,俞乐心里暗骂一声,已如大雁般掠起。
尽管俞乐速度已然够快,可身形闪动间还是被剑锋剃去一缕长发。
只是生死交斗间,毫发之伤俞乐哪会放在眼中,他很快便以鹰击之势扑杀向姜逸尘。
对于姜逸尘这般古怪的内息使用方法,俞乐弄不清底细的情况下果断转变战术为更有压制力也更有把握的近身搏杀。
噹噹噹!
俞乐不来虚的,也不来花里胡哨的,只管以真气灌入剑身狂砍猛砸。
即便姜逸尘能挡住着直来直去的剑招,却需费多一分真气去抵消对方来势,以免握剑之手承受太多余劲导致神经麻木。
两人今日来都已苦战了数个时辰,俞乐一方人多势众,气力消耗自要比姜逸尘少,这种比拼消耗的打法他玩得起,也能让姜逸尘感到十分难受。
可优先改变攻势的依然是俞乐。
俞乐深知对付老辣的对手,攻势越单一,越容易让对方找到破绽与空档进行反击。
他主动求变,便是想占据主动,不让姜逸尘有反扑的机会。
只是这种主动变招也极为考验攻势主导方功底,变招时攻势衔接稍有纰漏便将酿成大错。
不过俞乐这次变招全无这方面顾虑,因为他的变招过程已隐于狂砍猛砸间,接下来他只需变换出剑速度,适配上每次斩击后积攒下来的丝丝气劲,瞬间就能完成一个杀招!
噹!噹!——噹!
双剑相交间,俞乐心下默数着节拍,也暗想着这是为姜逸尘送终的钟鸣。
咚!
终于,在又一次双剑交碰后,俞乐抽回争锋剑。
须臾间完成一轮长吸气与短呼气后,争锋剑骤然在空中挥斩出十二下。
这十二剑姜逸尘一剑都没能挡住。
因为没有一剑直刺他要害,只是限制了他的闪躲余地。
然而,下一瞬,这十二剑所过之处却似在虚空中划开了道道缝隙。
十二道缝隙迅速胀裂并迸发出黄澄澄的刺眼强光,眨眼间吞没了身处缝隙包围的姜逸尘!
银白月光下,烈阳光芒一闪即没。
只是光芒明灭处,既不见半丝血迹喷洒,更没有人躯留存。
仅有一片衣角缓缓飘落。
俞乐眼角一跳,很快便明白过来姜逸尘又是靠“开门”阵法脱身的。
他意外于自己的十二黄道绝杀阵失手得如此彻底,留下对方一片衣角,远不如对方轻轻松松就割下自己一缕长发。
姜逸尘自然不会告诉俞乐他早便防着对方这一手杀招,也不会说他是何时看穿了俞乐意图,他要的便是让俞乐因失手产生挫败感并开始反思失手缘由时这丝机会。
他没有动用太多剑气,一味求快求稳求伤敌,在现身俞乐背后的一瞬,递出暗哑!
俞乐反应极快,可姜逸尘已算准了他所有脱身可能,是故在俞乐闪离姜逸尘攻击范围前已在其握剑的右手腋下划出一道血痕!
姜逸尘本没指望只此一剑击杀俞乐。
伤在腋下,纵然只是皮肉之伤,也足够让俞乐接下来的每次用剑难受不已。
这也是心理攻势!
俞乐好不容易因姜逸尘摆正态度稳下来的心,又开始波澜起伏!
胸中郁垒块块堆积,有如即将喷薄的火山硬是被盖浇上厚重冷灰,一山怒火未能宣泄,当即动摇到了整个山体的稳定。
俞乐心知,今日不除姜逸尘,自己多半要落下极重的心病,随时将急火攻心而死的心病!
满腔怒火积聚,俞乐已顾不得此时全力施为会对自己身体有何损害。
喷吐出满口鲜血同时拼命压榨着丹田气海,不留后路地让内息奔涌向四肢百骸。
《轩辕神功》疯狂运转中,俞乐未着黄衫却金光灿灿。
掠身举剑向姜逸尘刺去,有如金龙降世,颇障穿云,要涤清世间污浊!
“金龙”张大了血盆巨口咬向姜逸尘的身躯,却只是咬碎了道残影。
“金龙”没有气馁,摇首晃身要朝两丈开外的姜逸尘再度咬去,却在中途一个奇异折身,来了计金龙摆尾,拍扫出了身影刚刚现身于后的姜逸尘。
“金龙”似扬眉吐气般,张牙舞爪起来。
俞乐的一次次出剑,即是“金龙”的一次次扑咬,哪怕落空,没能让姜逸尘皮开肉绽,却总能以腿脚“舞爪”或《轩辕神功》锋锐坚实的劲气“甩尾”结结实实地让姜逸尘吃足苦头。
是以,姜逸尘虽然看着没有披头散发的俞乐狼狈,可体内气息已翻江倒海,脏腑更在一次次撞击与挤压中感到强烈不适,头晕欲呕。
百十回合之后,姜逸尘终于难堪俞乐以命搏命的强袭,被对方一计飞腿扫翻在地。
翻滚中,他才感受到喉头腥甜,才被地面上的尸体血水糊了一脸腥臭,便从眼角余光处瞧见四五丈外金光大盛,俞乐将用最后一剑宣判自己的死刑!
姜逸尘来不及不作任何思考,在思绪如同一团浆糊的情况下,全凭本能施展起回风式,翻身而起,同时在身周身前先后布下了“杜门”“景门”“风门”,意图快速回复神思清明与找回身体掌控力,并给立下道安慰性屏障。
就像是俞乐在姜逸尘刺杀下下意识完成自救,姜逸尘这一套动作亦是完成得行云流水。
可这还不够,这是姜逸尘彻底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
但俞乐那一剑已经来了。
若说适才那“金龙”只是看着感觉该是条金光长龙,有神无形。
现下俞乐劈出的这一剑却是一条从龙鳞龙须到龙舌龙眼无一不“货真价实”的真龙!
吼——!
轰隆隆隆!
龙吟声,地面岩石碎裂声,周围岩体的震荡声顿时充斥着姜逸尘耳蜗。
从俞乐抽干体内所有真元施放出轩辕剑龙舞,到这条出渊“真龙”扑杀到姜逸尘面前不过弹指功夫。
只是这一弹指,并不短暂。
在这弹指间,姜逸尘已充分感受到了云层中的厚重湿气与血水的滑腻腥气。
在这弹指间,他的呼吸已同这片天地的呼吸同步同频。
在这弹指间,他的丹田气海已同身周云海紧密相连!
弹指之后,他心思空明,唯有一悟。
——吾手握星辰,当为天上人!
他一抖剑锋。
十丈方圆内的云气便为之一振,任其驱使!
他将剑花抖得如同拂尘扫卷。
云气便如同拂尘扫卷,在“真龙”临身之际,紧紧缠搅住“龙头”,较之寸步难进又无可脱身!
他将暗哑剑一拨一甩,云气“拂尘”便将“真龙”往旁侧一拨一甩。
也仅是在弹指之间,“真龙”便连一声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已消散在滚滚云气之中。
若非云层之下却可见被开辟出条碎石嶙峋的破路,若非还有不少人被刚才的浩大声响给惊动还未将视线挪开,若非俞乐几乎拄剑站立的身躯和苍白面庞写满了难以置信,那“真龙”便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啷!
俞乐在劈斩出最后一计杀招后,右手腋下的伤口撕裂扩大,此时剧痛莫名,致使再也握不紧手中剑,再无法站直身子,缓缓弯下腰,蹲下身,以单膝触地。
这动作未免看着他向对面那位晚学后进的剑客表示臣服。
但他耗尽气力,身体僵硬,甚至连开口都觉得费劲,哪还有力气去顾及脸面问题?
他实在无法想象姜逸尘凭何有如此造诣。
但他不屑于开口相问,只是用双眼紧锁着对手。
当然,不管俞乐会不会开口,会开口说什么,姜逸尘都没打算回答对方。
那是姜逸尘选择同“姑姑”霍楠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日里发生的故事。
为了陪这仅是存在些许名义的姑姑,姜逸尘用心至诚,乃至两耳不闻天下事。
然则霍楠又岂会让自己这便宜侄儿虚度光阴。
在津州城那段时日,只要姜逸尘想待在她身边陪着她,她必然要像督促学生学习般强要姜逸尘学些内息内劲掌控之道、学些对敌心理博弈、学些她这么多年来掌握的武道、功法精髓及人生感想。
霍楠本是个好老师,所有知识经她抽丝剥茧、化繁为简已极好理解运用。
彼时姜逸尘唯姑姑之命是从,除了梵文、佛经涉及另一门文字与别样的思维方式,难以在短短数日内有所建树,以致对霍楠所习得的少林金印法门只弄懂些皮毛外,霍楠毕生所学,姜逸尘已粗略地接受了七七八八。
从对于武学造诣的认知上,姜逸尘已步入了武学大家的层面。
如何此层面起高楼为自己所有,全凭日后之勤学苦练。
之后又逢孤心魂帮忙赶走鬼魅妖姬,对方亮明了无相门孤苏澈的身份,姜逸尘自也无法避而不见。
孤心魂诚心感谢与交好之余,还拉上霍楠与姜逸尘一齐探讨《无相坐忘心法》的修习心得。
姜逸尘心知二人均是为提高自身本事着想,便只有照单全收的份。
在孤心魂看来,姜逸尘从幽京皇城救出霍楠之时意外踏足“泰定”境界,便意味着他与天地灵气间的相融与契合度又进一层。
虽无法完全像话本传说里的仙人那般与天地相通,可轻易假借天地之力为己用来移山倒海,却能通过自身释放出真气打开与天地间沟通的枷锁,以己身少量的内息撬动周围天地大量的能量暂为己用。
简单来说,孤心魂就是在告诉姜逸尘,他当下的修为已足够深厚,且《无相坐忘心法》本为亲近自然之道,可多多尝试着去驾驭内息,一旦能与天地沟连,当中妙用无穷!
先前改良天幻剑气化虚近实,用作护盾、光轮是如此。
当下这卷云如拂尘亦是如此。
只是前者为姜逸尘临阵所创,还显得颇为不成熟而生涩。
后者则是孤心魂传授的妙用之法,拂尘剑。
拂尘主在以柔克刚,甭管对手气劲攻势再如何强横,己身都可以少于对手半数乃至七八成的真元去引动天地之力,轻易破除对方的刚猛之劲。
所以,姜逸尘挡下“轩辕剑龙舞”后,毫无疲态。
他没打算给俞乐留下任何活路。
左手手腕翻转间,五丈方圆内的云气都围绕着姜逸尘飞速旋转起来。
空气里任何一丝真元都被他吸进体内如滚滚江河般在三百六十一处窍穴中周而复始地奔流往返。
此时姜逸尘的气海不再只是自己的气海,经络也非只是自己的经络,窍穴更非只是自己的窍穴,全同天地无碍相融,故而身周真元在其体内流转上七八个周天,也不过弹指之间。
又是弹指之间,俞乐却觉得这弹指之间无比漫长。
因为他已觉得身周空气都被姜逸尘这股漩涡吃干抹净,而他却是喘不过来气,浑身吃痛。
弹指之后,俞乐分明只看到一道细薄无形的剑气射来,其势却如山如岳!
压得他几乎已要窒息。
压得他只想闭上眼。
想来再睁眼后,这些不切实际的景象便当不复存在。
可俞乐的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用左手重新握起了剑,挡在了身前。
只是,面对着姜逸尘这如山如岳的剑气,此举好比螳臂当车,于事无补!
电光石火间,一道壮实身影把俞乐带离开原处。
“哈啊!”
紧接着却是两道惨呼声响起!
剑气过处,有血花四溅,也有两样物事掉落。
其中一样是仅存剑柄与一半剑身断剑。
断剑剑身古拙,却在剑身与剑柄衔接处雕画着一条腾龙。
那是俞乐长久以来的佩剑,争锋!
另一样物事短小粗大而血肉模糊,不易辨识为何物。
哒哒哒!
那壮实身影背起俞乐飞身上了匹快马。
一边紧夹马腹,一边用长枪抽打马身,策马狂奔,呼喊着撤退。
只是其握枪的手血流难止,似是少了一截手指。
而其背后的俞乐额间三道剑伤处竟斜插着争锋剑另一半剑身。
双目无神,脸上爬满了血线,看着像是被打碎了头颅般支离破碎。
壮实汉子自是铜煞门门主童冲。
俞乐与姜逸尘一战的动静之大他哪能视若无睹。
见俞乐一击未能拿下姜逸尘,童冲便知大势已去,奔走去救丧失气力与斗志的俞乐,并指挥大军撤走。
姜逸尘想得到的,童冲心里也门清。
他知道只要俞家一日不倒,俞乐活着便有用处。
不管俞乐今后是疯了还是残了,他都得把俞乐给救走!
随着天煞十二门与藏锋阁骑兵携尘而走,提前开启的云顶战场暂时落下了帷幕。
天煞十二门最大的损失莫过于黑白双煞两位门主以及童冲断指。
黑煞门、白煞门上山扎营驻点的门人有十人残存。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铜煞门骑兵则展示出了不俗战力与纪律性,尽管所面对的是不讲理的熊罴、强横的飘影、神出鬼没的姜逸尘与冷魅,却仍能较大程度上做到攻守有序,也因此留存下来百八十人,折损马匹偏多,但人员伤亡数尚可接受。
与此相较,藏锋阁那些假扮瓦剌蛮子的七百人马不仅死伤过半,主心骨俞乐更是险些丢了性命,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擎天众六十三人中共有四十人丧生。
余下之人能在人数对比如此悬殊的战役中活命,既得归功于他们向死而生的勇气,也得感谢听雨阁与幻月宫的及时相援。
战后个把时辰里,众人帮擎天众丧命成员收尸土葬,为擎天众伤者处理伤口,并留了些时间给他们与往日兄弟最后做了番道别,便一齐迁移往云顶高原上另一处大营过夜安歇。
时至子时。
夜已深。
云层更厚,云气更重。
好在这处大营是扎在高地上的,否则很难说会否有人在陷入沉睡时在厚重云气中喘不过来气,睡死过去。
忙活了大半宿,帮同门的姑娘们清扫完帐篷,做好安顿,领走了守夜时段后,楚山孤终于是找到了机会从女人堆中跑出来透透气。
幻月宫此来百零一人,有百人是姑娘,唯楚山孤是那个一。
其中九成更都是少不更事的黄花大闺女,上一次外夷大战时,要么还在襁褓中,要么还没出生,余下十人在三旬年岁左右,分别负责一队年轻姑娘,楚山孤身在其中久了,虽已慢慢习惯了,可能换个环境,呼吸口新鲜空气,自是极为珍惜。
尽管云气遮挡去不少月光,但已足够楚山孤找着寻老熟人寒暄的去路。
对于涉足江湖时日算不得多、识人更不多的楚山孤而言,此刻云顶高原上他唯一的老熟人就只有一个——近年江湖上凶名远拨颇具传奇色彩的杀手夜枭,他初入江湖时认识的梁蒙兄弟,姜逸尘。
首次代表中州江湖帮派行事时便碰到初涉江湖时的“领路人”,实令人感叹缘分之奇妙。
当楚山孤远远瞧见姜逸尘和冷魅所在的帐篷还未拉上遮帘时,脚步便又轻快了不少。
“辣椒个大头蒜,叫这群孬种给溜了,之后怕得有不少麻烦啊。”
月下,姜逸尘与冷魅一边静赏着这少见的夜月幽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便听得骂骂咧咧的声音随脚步声传来。
姜逸尘本正为冷魅揉肩捶背,听到这声音,手上一僵,不知何处可安放。
然,仅是片刻迟疑,他便定下神来,继续为冷魅做服务。
等到背着缠布怪刀、留着络腮胡、眼神笑眯眯的楚山孤走近,发出了看戏般的惊疑声,姜逸尘仍面不改色地拿手在冷魅肩背上揉捏。
冷魅似是计谋得逞般,颇为满意地微微一笑,这才拍开姜逸尘的手,起身同楚山孤相互见礼,而后挪坐至姜逸尘边上。
相互认识后,楚山孤也不见外,自个寻了处岩块,挥手掸去其上尘土,即大马金刀地坐下,笑呵呵道:“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木讷,也懂得献殷勤啊。”
“应该的应该的。”姜逸尘可不会说今晚他和俞乐一番拼死拼活后,手脚都累得抽筋了,是冷魅帮他按摩了一炷香功夫,才让他感觉活了过来。
为了不让楚山孤就此多言,姜逸尘立马接过对方来时提起的话头,说道:“从战术上来说,楚兄现在追过去,定能在他们精神最为松懈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楚山孤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呸了声,笑骂道:“要能追也该是你去,不,你俩去,想来只要你俩到位,管他们是几百上千号人都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冷魅笑着摆手道:“楚大哥真会说笑。”
姜逸尘则道:“楚兄,咱们已经在天上了,没必要再往天上吹了。”
“好好好,不吹了。”楚山孤从善如流,立马打住,看了眼边上另一顶空帐篷,奇怪道:“对了,那位肆儿姑娘和飘影呢?”
冷魅答道:“去照顾肆儿姐刚收服的阿大了。”
楚山孤道:“阿大,那头大熊?”
姜逸尘接道:“对,他们也是昨夜刚认识的,今天阿大为他们浴血而战,阿大不习惯待大营里,他们只好陪着阿大去外边过夜了。”
“昨夜刚认识?陪着过夜?”楚山孤带着疑问语气强调了遍,随而忙不迭感慨起来,“好家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说来每次同你相见,总觉得很长眼界,上次能一口气碰上四五名十四恶人,还能被东瀛忍众截杀,这回既见识到了飘影那样无可匹敌的悍勇,还有能让熊罴为己而战的肆儿。”
楚山孤啧啧称奇,又道:“还有,你小子也长进不小,离上次分别还不到半年功夫,不仅拐了个俏媳妇,连功法进境都已赶上了那目中无人的公子哥,江湖上有关乎你的传闻可都要把哥哥耳朵听出老茧了,相比起我这平平无奇的日子,可真是精彩太多了。”
又逢别人夸赞,姜逸尘顾不得害羞,直接抛出下一个话题,说道:“其实我也很好奇很想知道楚兄这半年来怎么过的?”
“嘿,我就知道,你总要问的,还好我都打好了腹稿,说来话长……”
楚山孤简要地概述了下离开药谷后的经历,大约有三成时间是在靠近幻月宫的路上,到了幻月宫后,就全是幻月宫的故事了。
原来从姜逸尘口中得知师娘应与幻月宫有旧后,不知去往何处的楚山孤索性在大方向上朝着幻月宫山门所在处走。
早在二十年前幻月宫帮派领地选址于乌青镇,奈何二十年前的外夷之乱下,乌青镇也受战火波及,几乎被烧毁了大半,外夷大乱结束后,幻月宫尽管还把生意重心放在江南,却将门派驻地直接从浙地的鱼米之乡迁往蜀地深山重建。
楚山孤这一脚踏入深山后,不巧撞见一群伪装的蟊贼围攻幻月宫山门,见幻月宫弟子有不敌的架势,遂出手相助帮她们打退了一波人马。
起初楚山孤的身份也并不让幻月宫众姑娘们放心,表达了感谢后便让楚山孤离去。
直至在不久后又一波不愿表面身份、妄图掌控幻月宫的江湖势力围堵上门。
楚山孤再一次仗义出手退敌,并动用了缠裹着寒江的白绫。
这才教宫中一些护法及长老辈门人看出白绫是水月坊故人所属旧物。
白绫名为系情,是上代宫主侍女的伴身武器。
楚山孤的来历有此为证,便被请入幻月宫中,更受到不小的礼遇。
却因多看了宫中一位名叫沈冰心的护法一眼,便被认为是起了爱慕之意。
说到这,楚山孤不由吐槽道:“辣椒个大蒜头,那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会多看那一眼,完全是因为她和别的姑娘有老大不同,别的姑娘要是清秀婉约,她便是英武挺拔,再听她说话声更是豪放粗迈,换谁来都会因为好奇多看几眼不是?”
故事听得正起劲的冷魅只是连连点头应是,还得是姜逸尘会接话茬,问道:“然后,你就被俘虏了?”
“呸呸呸,大老爷们说什么被俘虏?那是爷们这剽悍气质和正派为人被看上了,对方请我留下来。”
“怎么留的,当压寨丈夫?”
“不,是并称为‘山水护法’。”
“沈冰心、楚山孤,确实是一水一山,你二人也是绝配了。”
“还行吧,虽然知道她的初衷是为帮幻月宫留个强手,好有所倚仗,多少有些献身的意思。”楚山孤撇撇嘴,显然对自己夫人最初的做法感到不是滋味,不过脸上很快又浮现出幸福的笑意,“所幸在相处十日后,觉得对方直来直去的性子蛮对胃口的,有那种,嘿嘿,情投意合的意思,也便认了。一个月后,宫里为我们操办了婚事,我也便彻底成了幻月宫的一份子。”
姜逸尘和冷魅连声道贺:“恭喜恭喜!”
楚山孤拱手道:“多谢多谢,可惜了,没能请二位喝上喜酒。”
姜逸尘道:“呵呵,错过了喜酒确实可惜,不过我怎么觉着楚兄是为错过我出糗而可惜?”
楚山孤摇晃起手指来,说道:“欸,你这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说来你俩的婚事办了么,我可还能赶上?”
姜逸尘与冷魅对望一眼后,给出答案,说道:“还没,怎么着也得等着战事定了之后吧,到时候一定不忘叫上楚兄。”
其实在霍楠辞世之前,对方便琢磨过此事,念及她只是姜逸尘名义上的长辈,还有老伯、易忠仁等比她辈分更高,对姜逸尘的照看时日更长,更该当由他们主持姜逸尘的人生大事,遂仅是代表其个人认下冷魅这侄媳妇,望战后姜逸尘能将姑娘明媒正娶过门。
楚山孤也理解现在这大环境下,真要搞喜事会太过粗糙,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要是漏了我这杯酒,我可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姜逸尘应道:“那是自然。”
言谈间,姜逸尘也知晓了幻月宫此来之由,还真是洛飘零一封手书起的作用。
洛飘零在一个月前的去信上便写到:如若江南方面店铺生意开始入不敷出,请早做打算暂停买卖,收拢门徒,一面驻守门派,一面出援救急。
果不其然,上月末,水月坊、梦幻阁在浙地的多处店铺已连续多日未曾有一笔买卖出现,加之中州各边关战事风声四起,现任宫主未央在同众护法及长老商议后,决定接纳听雨阁副阁主建议,召集宫众回山门,留三成人手守山,余者兵分三路义助各处战线。
山水护法带的人最少,最为年轻,却也最为机动灵活,半路上收到听雨阁暗部传来的急讯后,便义无反顾地往云顶高原这赶。
“辣椒个大蒜头!还好都是帮年轻姑娘,江湖经验是欠缺了些,可腿脚灵便,否则爬上这高原后,还能不能喘过气来都得两说,就别提临危救人了。”
上高原与高原作战等同于是两场争斗,饶是心宽胆大的楚山孤静下来一想也心有余悸。
还好他们幻月宫到场前,不论天煞十二门还是藏锋阁的人气势上都已不暂上风,甚至部分人受飘影和熊罴所摄乱了方寸。
是而他们没遇上太强硬的争斗,便是他们在阻截仓惶落逃的对手时也少有还手的,否则一百名姑娘们真要与数百骑兵针尖对麦芒地较量起来,怎可能做到无一伤亡?
楚山孤正为自己稍显鲁莽的决断自责并庆幸,姜逸尘却开口问道:“话说楚兄什么时候换了个口头禅,之前可不都是娘们儿娘们儿的叫么?”
“嘘!——”楚山孤忙将食指竖于嘴前,教姜逸尘莫要声张,随而面露沧桑,“这不是有了生活吗,别说枕边多了个媳妇,平日也都在姑娘堆里,再老喊娘那什么,两只耳朵可不都得被拧下来。至于这辣椒啊、大头蒜啊,都是俺媳妇爱吃的东西,其实生活在蜀地的男男女女也常吃这些,就是欸,没我媳妇辣么痴迷,平时倒也没啥,就是,就是,在那个,那个亲嘴的时候,舌头都会被余味给辣到,大蒜的味还很冲,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楚山孤说着说着尽是眼角擒泪,全不似作伪,接着又道:“所以啊,只能把生活中不舒爽的部分找机会在口头上宣泄了,辣椒个大头蒜就这么来的。”
冷魅掩嘴笑得花枝乱颤,姜逸尘干脆捧腹大笑。
却听得一道坚实的脚步声,与豪放清爽的说话声传来。
“哟,两位笑什么呢,是我家汉子在闲话吗?”
话声毕,人即至。
那是个束着高马尾、身姿挺拔、天庭饱满、高鼻凸显、眼大嘴宽,身着绛紫红袍的高大女子。
楚山孤蹭一下站起身,挠头憨笑道:“来啦。”
姜逸尘和冷魅则赶忙行礼道:“见过嫂子!”
故友重逢酒一杯,微醺不觉话成堆。
纵然不喝酒,对于萍水相逢后便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姜逸尘与楚山孤而言,能携侣再遇于江湖之间、沙场之上,委实是难能可贵的缘分,奈何时日不对,仅畅谈夜半便各自安歇。
翌日清早。
姜逸尘、冷魅、肆儿与飘影四人随幻月宫及擎天众大队人马下山。
为了照顾擎天众一干伤员,百余人花了两天半的功夫才回到云顶高原山脚。
将山下被毒杀的两营军兵尸体统一火葬处理,又确认了下附近水源无有毒性残留,便从两个旧营处取材重新驻扎起新的营地。
擎天众从第五侯那领来的任务便是守住云顶高原、不被外敌占据。
当下敌手暂被打退,只需在山下扼住上山要道即可。
不过经此一役,擎天众人丁稀落,只得由幻月宫一众姑娘接过了重任。
擎天众众人伤势重的继续养伤,伤势轻的则给幻月宫打起了下手,做些诸如打猎、劈柴、巡逻、站岗、放哨等粗活杂活,等候着下一道军令的到来。
姜逸尘等四人也没急于离开,多待了三天,确保擎天众、幻月宫两帮人安置妥当,周围暂难觅敌踪后,这才打算结伴北行一探战况。
哪知这一日他们还没行出五里地,便见得十骑斥候小队风尘仆仆地向着云顶高原山脚赶来。
……
……
主由百十双纤纤玉手重新规整后的军营不说像女子闺房那般玲珑雅致,看起来至少是初落成的花园庭院,花草未栽,群芳暂代,便是秋日也生机勃发,充满朝气。
然则,随着肆儿和飘影的去而复返,带回斥候小队与前线消息后,整个营地仿佛提前迎来了凛冬,除了风儿扰动树叶、拍打营帐布帘的噪杂声外,再难闻任何声息。
楚山孤独坐在营帐外,背靠着一棵树,头仰望着天。
成家后总是保持得特别齐整的络腮胡不到半日功夫便显得颇为参差繁杂。
他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不知在琢磨何事,乃至到了午时都毫无用膳兴致。
却是沈冰心发现有个家伙居然到吃饭的时辰也不见影踪,特地追了出来。
换作往常,以她的暴脾气就该揪着楚山孤耳朵上桌了,今时瞅见自家夫君一副罕见的落寞模样,心中不知是起了怜意还是也被北方传回的消息打击得脾气全无,竟是缓缓地蹲坐到对方身边,倚靠着那刚强的臂膀,轻轻拱了拱,温柔地说道:“就算是天塌了,也该吃饭不是?”
臂膀上传来的温暖让楚山孤回过神,此时他却也没心思开玩笑自家媳妇怎滴变得如此小鸟依人,只是怅然感慨道:“那可是十万人呐,足足十万条性命……”
回想起待在幻月宫里的时光,楚山孤不禁连连摇头,接着道:“在山门里时偶闻外头的消息,总以为中州现下虽是朝廷和江湖闹得不可开交,还有外夷虎视眈眈,但总体情况没有那么遭,些许不稳定因素尚在可控范围内,绝不至于再沦落到二十年前的境地。没成想还没出山就听说南少林被烧了,幽京城里还发生了不可言说的血战,瓦剌人大举兴兵这才多久,有第五将军坐镇、还有拒北盟协防的乌兰巴特城就这么给冲垮了……”
沈冰心道:“这也怪不得他们,原以为是势均力敌的局面,攻城总比守城难,没有三两月熬战瓦剌人凭何吃下乌兰巴特城。天晓得瓦剌人何时养出了那么多高手来,没听擎天众帮主说的,铜煞门门主童冲亲承向他那般能打的只多不少,将北方守军拉锯疲累后,突然放出这批人来夜袭夺城,那就像精力旺盛的狼群偷袭跑了一天的羊群,换谁来谁能扛得住。”
楚山孤脑海中已能想象出前些天夜里乌兰巴特城出现的惨状,捞起沈冰心的手,紧握在手中,说道:“的确,要是我们在那,也不知可否逃得一命。”
沈冰心没有让自己的手任楚山孤摆布,反而撑开手指同样牢牢地锁扣住对方的手掌。
“这也是没办法的,战事一起,总免不了牺牲。就像那个斥候队长说的,四五天前乌兰巴特城里的守军和江湖义士还有二十万之众,那一夜一天之后,仅半数逃生,足有十万人埋骨于那苍凉北地……我说当家的,要是真有那天,我逃不掉的话,你得陪我一起死。”
“呵呵,好嘞,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不把你落下。”
言语间,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一人觉得生疼。
沈冰心感觉这手心处传来的热度,摇晃起两人的手,笑唱道:“活着一起生火做饭,死了黄泉路上有个伴~”
楚山孤总算展颜而笑道:“不论活着还是死,都作伴,都作伴。”
沈冰心听言不满地咕哝道:“你这话听来可有些敷衍了哟……”
楚山孤嘿嘿直笑,起身同时拉起沈冰心往营帐里走去,道:“吃饭吃饭,你不是喊我吃饭的么,天要塌了赶紧吃饱了做个饱死鬼也好!”
沈冰心故作恼意,却没有任何反抗。
楚山孤走进营帐前最后望了眼远端乌云盖顶的天,低声祈愿着:“但愿这天可别塌得那么快。”
……
……
“完了完了完了,这是天塌了吧!”
洛州通往秦地的官道上,一辆飞驰马车中一身锦衣华服的吕家公子吕风握着手中一沓信条,双眉斜飞、双眼瞪大充斥着震惊之情,面皮紧绷严肃感拉满,大嘴开合、唾沫横飞将内心的波涛汹涌完全展示出来。
要不是吕风的另一只手里还有条不紊地摩挲着翡翠鼻烟壶,或许会有人认为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可惜的是,车内另三个人都过分镇定了些,不仅目不斜视,就连他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都好像没人打算打理他,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世界中。
哪怕是赶车车夫,都没被车厢里的大呼小叫给叫乱了挥鞭节奏。
“我说,你们倒是给点反应啊!
“短短两三天的功夫,也就西北面一直没啥动静,还有闽地一带没传来什么大状况,其他的,你们看看这些战报!
“看……行吧,我念着,你们听着!”
吕风把手中信条当成糖葫芦般在车厢里三人面前一阵晃动,悻悻收回手,大声报送着一条条足矣骇人听闻的消息。
“东北边军溃败连连,瓦剌东庭军成功占领兴安境!
“乌兰巴特城遭夜间强袭,一夜一日间,葬送了十万条性命,十万人败走南逃!
“天煞十二门、藏锋阁千骑开拔云顶高原,暂被驱退,败逃者近五百人,躲入西北方,尚有作乱余力。
“幽冥教助力骆越给岭南城守军施压,岭南城背后的物资补给被断,城内存粮严重告急!
“毒竺一改之前畏手畏脚的怯战状态,不计后果地大举进犯西南,龙街渡口所在的龙川江下游江面密密麻麻满是浮尸,九成为毒竺人,但毒竺军的人数却还在不断增加中!
“…………
“听听,听听!
“十条战报里有八条是噩耗,仅有两条算是捷报,里边却还透着古怪!
“可以说中州现在也就东南面好些,等到东瀛人把战船都给亮出来,那不得是四面夷歌了,中州危矣啊!
“就这状况你们一个个都无动于衷。
“……算我求你们了,倒是说句话呀,放个屁也行!”
话语方落,车内便响起了哈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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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厢里有四个人。
除了阖眼假寐的洛飘零、嘴巴没合上过的吕风外,另两人分别是幽冥与惜。
惜着一袭青衫素纱,束着一头朝天髻,盘膝端坐做冥想状,任马车跑得再疾再颠簸,几无分毫动摇。
幽冥则穿着配有兜帽的短打劲装,背靠着车厢壁,倚坐在惜的对面,下半张脸全被隆起的围脖遮去,只露出对大眼睛时不时扫视着车厢,两只耳朵时刻在倾听着车外动静。
该是被吕风的叫嚷声吵得烦了,打了个哈欠以做回应。
能在利益交错、关系复杂的幽京混得风生水起,早已证明了吕大少爷是个人精。
更别说已在听雨阁待了几个月,吕风哪能不知道惜是个“惜字如命”的姑娘,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吐出十个字来,要不是其穿着还算正常,吕风都会认为她是个在修闭口禅的尼姑或是清心寡欲的坤道。
是而,在纯心想看笑话的洛飘零、完全放空自己的惜以及被他惹得生烦的幽冥之中,吕风像是酒逢知己般找到了不得了的突破口,登时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四平八稳地跃步来到幽冥套有刃鞘的右手边,身子贴住幽冥右臂,左手穿过幽冥后脑勺与车厢壁间的缝隙,称兄道弟似地一把搂住幽冥。
双唇勾起、面颊丰挺、眉目带笑地说道:“小幽冥呐,来,说说你的看法。”
幽冥在吕风坐下的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少爷意欲何为,奈何对方拿身子靠住了他的右手,在不伤害吕大少爷的前提下,他失去了所有阻拦对方靠近的机会,只能不幸地落入对方魔爪。
好在他也会像洛副阁主和惜姑娘那样“装死”,在吕风开口前,他已打定主意把嘴巴缝上,哪怕吕风聒噪得捅破了天,他也绝不会当这车厢里第一个开口接对方话的人。
于是乎,幽冥压根没听吕风说了什么,只悄悄翻了个白眼,便把视线挪向车厢顶部,一心两耳不闻身边声。
然则,吕风一眼便看穿了小幽冥的心思,岂会教之如愿,阴恻恻地笑起来。
“小香香,你吕哥和你说话呢,可别不识好歹。
“要不然,小心吕哥把你心里那点儿小秘密给抖落出来!”
幽冥本名楚香,楚为上一任鬼见愁之姓,名为其母所取,只盼其未来的生存环境中没有打打杀杀、流血死人,而能够充满鸟语花香。
自从立誓破灭幽冥教之后,楚香一直以代号“幽冥”自称,原名鲜少被提及,更少有人知,哪知来到听雨阁没多久后,便被吕风给掌握了,此事当时即让幽冥又是烦闷又是吃惊。
平日听到吕风在听雨阁里私下喊他小香香,他要是装作不理,对方就越叫越大声,好像要教所有人知晓他这香名,非逼得他乖乖听话就范。
眼下这家伙又在车厢里叫这名字,当即把他喊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幽冥还没想到吕风能抖落出他的什么小秘密来,已听得吕风在那自说自话起来。
“我记得小香香年纪不大,好像得明年才弱冠吧。
“不过这年岁正是血气方刚容易春心萌动的时候了。
“小香香有看上哪家姑娘了吗?
“嘿,就是啊,咱们这儿的姑娘家好像都比你要大,你小子介意不介意啊?
“要是不介意的话,你觉得……惜姑娘如何?
“我没记错的话,惜姑娘正好大你三岁。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啊,况且惜姑娘除了平时话比较少外,其他也没得挑,能力强、武功不弱、长得也是清灵出尘。
“若非如此,也不会惹得咱们小香香这么害羞。
“同坐一个车厢里,人家惜姑娘都在打坐调息,都没拿眼睛瞧你,你也不敢……”
吕风的话没说完,幽冥已拼命般地伸手来堵他的嘴。
二人立马在座位上扭抱成一团,差一步便要就地打滚了。
哪怕如此,吕风还是乱中趁隙将未说完的话一句句倒出来。
“你看都不敢看。
“一说就脸红成这样子。
“你不敢说,当,当哥哥地帮你说。
“说出来多好。
“好歹让人家明白了心意,是不。
“接不接受再说嘛。”
车厢里的动静之大,另两人自然不再是无动于衷。
洛飘零一面看戏一面憋笑,他早也看出小幽冥的异样,坐在车厢里眼神到处乱飘,偏偏不敢在惜身上多停留上一两息,只是惜实在是个少言寡语的姑娘,同出于石府,相处日久,他对她都不够了解,可不敢轻易给人牵红线。
现在有吕大少爷搅局,在事情闹得完全不可收拾前,洛飘零自然乐得静观其变。
至于惜,这么大的动静,总算让她的眉头轻挑。
吕风的话她或许没全听在耳中,至少是听了一半。
奈何惜完全没有给出回应的意思,依然闭着双眼,专注于冥想之中。
在从座位跌落到地面之前,吕风和幽冥见惜这副态度,一个觉得了无生趣,一个觉得莫名地难受揪心,双双不由自主地泄了气,不再扭抱成团。
就在车厢里气氛行将陷入一阵尴尬的死寂前,洛飘零摇头笑着挖苦吕风道:“行了行了,就你这大少爷爱闹爱玩笑,你看除了我外,谁稀罕搭理你。”
洛飘零也不等吕风回话,一嘴带过尴尬话题后,便直接接上先前吕风提及的各方战况形势分析起来。
“兴安境没有强将坐镇,瓦剌人光凭堆人就能把中州军冲垮,失守不过早晚之事。
“后头被赶去的俞、唐、洪三大家两代子孙,一开始当然是累赘无疑。
“可三大家只要还没打算放弃这两代人,还想着今后还有所作为,必然不会放任东北面的局势继续恶化下去,乃至兵临幽京城下。
“朝廷把这三大家的未来强行绑到东北前线这艘战船上,不是逼着对方赶紧撕破脸皮跳反,就是逼着对方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接下来一个月内,要么是三大家里铁了心要叛出中州的来个鱼死网破,便是三大家服软,再从身上刮些血肉来帮助稳住东北面局势了。
“至于乌兰巴特城的情况,亦远超我所料。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瓦剌人绝无可能在短短三两年间培养出上百号武功高绝的勇士来,现下我们在明,敌方在暗,我们所掌握的信息落后太多了。
“也实在让人想不到北方这群莽夫真要装王八,竟是连东瀛鬼子都比不过,不论换谁来,恐怕都得被打个措手不及、灰头土脸。
“可惜韩先生手底下暗部的视线基本着眼于中州内部,否则当不会如此被动。
“好在牛将军行将就位,有他在,能与第五将军形成东西呼应,第五将军应不会再觉得双拳难敌四手了。
“另外,也希望老六和冷姑娘这一趟能有所收获吧,好让我们能更从容地布局应对。
“俞乐此次败在老六剑下,虽然还活着,但脑袋应也好使了。
“那么藏锋阁这些人只会成为萧银才的弃子,没人去搭理,萧银才就会撺掇他们冒头闹事,要是有人去对付他们,便正中其下怀,能教他来个声东击西。
“而天煞十二门,也只是摆弄于萧银才手中的工具罢了。
“南边的情况,闽地那有老伯盯着我再放心不过。
“东瀛人就算又藏了一手,老伯手中的底牌也够用。
“按日程算,阿飘、紫风他们应也快到岭南了,就算没法把幽冥教给逼回去,应也能帮岭南守军缓解些许压力。
“从老六和小幽冥对于幽冥教的了解来看,真要想把控住幽冥教,还得去他们老巢看看,怎奈何我们现在缺人手,偏偏萧银才不缺。
“幽冥教这次被迫参战,想来是被萧银才捏住了命门。
“相比起这几处战况,龙街渡口那更让我担心些。
“毒竺那般悍不畏死地送命,事出古怪,定有蹊跷。”
洛飘零才说到这,吕风以拳击掌,啪一声,朗声道:“嘿,我说吧,你听了你也好奇,就是憋半天不出气,真是装王八。”
幽冥本听得认真,被吕风这么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又翻了个白眼。
不经意间瞧见惜姑娘眉头也拧在一起,幽冥赶忙把眼神挪开,四处乱瞟,努力抑制住面泛红晕。
只有洛飘零似是料见了吕风这一出,不为所动,扬了扬眉,却不再往下说。
这下可把吕风差点急出火来,吕风灵机一动,说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没想到对方到底玩得什么把戏,非要死这么多人?”
洛飘零本已打算闭嘴,任吕风瞎闹去,可听对方这么一说,实在不能不说毫无兴致,只能捧跟道:“莫非咱们机智无双的吕大少已看穿了一切?”
吕风扬了扬下巴,说道:“毒竺人不计后果地攻城然后死人,他们能得到什么?”
洛飘零一下子被问得迷湖了,不解道:“得到什么?”
吕风道:“死的人越多,是不是死人越多?”
这仿佛是一句废话,洛飘零差点就要当吕风又在开无聊的玩笑,马上也要学着幽冥丢个白眼给他,却忽然跟着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能与死人为伍的人。
那人是中州十四恶人之一。
那人曾一心扑在楚西,钻研巫蛊和赶尸等禁忌古术。
那人后来又去了瓦剌,想借瓦剌之力啃食中州疆土,让自己的侄女当上女帝。
亡灵卷首姬木成在中州消失已久,在瓦剌或不受待见,可要去了毒竺,岂非是天作之合?
洛飘零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胸膛都凉飕飕的。
因为他几乎能肯定,吕风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就在此时,赶车的车夫突然勒紧缰绳,疾驰的车马突然刹车滑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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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一块狭长黑影如天外陨石般砸落在突然刹车滑行的马车车厢上。
马车车厢毫无抗衡之力,自正中处炸裂毁损成前后两段及无数碎屑!
拉车的四匹马大骇之下不约而同地蹦起数尺高,而后拉着前半截车厢扬尘逃窜。
后半截车厢接着往前滑行了数丈之后,失去平衡翻转了三两圈哐啷栽倒。
几乎在车厢断裂的同时,赶车车夫从前头飞身而起,与三道自车厢中跃出的身影汇合一处。
车夫手脚处衣裤紧缚,穿着干练,面容藏在宽大的斗笠帽檐下,腰后绑挂着两柄匕首摇摆欲出。
车厢中跃出的三人,一人身板宽厚,虎背熊腰,大刀一横不怒自威。
另两人却是同一般束发戴簪,同一般云纹长袍的衣着,同一般手握三尺青锋,连翻身而出的动作都风度翩翩如出一辙。
若非后二者落地后显而易见身高有别,否则只怕要被当作是一卵双胞。
而那砸向马车的黑影竟也是个人。
其人长相衣着要比车上落下的四人更具特色。
身材高,腿脚长,穿着一袭双肩套有镀金肩甲的玄色宽裳,却因奇瘦无比、过分单薄,看起来像是一副骨架顶着一面黑长旌旗在空中飘来荡去。
那人脸上满是凹凸不平的褶皱,像是毫无规律地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火山口,奇丑无比。
可其手指与臂展却是奇长无比,挥动间彷若能在这方寸之地遮天蔽日。
只其一人,落身在四人面前,气场却不落半分,反而同其身高般稳稳压盖过四人!
这位奇瘦无比、奇丑无比、手指与手臂奇长无比的怪人不是别人,正是近几年间已极少在江湖间出没的幽冥教“鬼哭狼嚎”四大判官之首,鬼判官——幽鬼。
幽鬼此来目的无疑便是要截杀洛飘零。
然,当他将目光扫向下车四人后,面色当即凝重了不少。
那赶车车夫和横刀而立的壮汉自然不会是洛飘零。
另两个同样打扮的,乍一看很容易看走眼把俩人都当成洛飘零。
稍加辨识,便能发现个高的男子与洛飘零从身材到脸型确有七八分相似,只需小作伪装便可混淆视听,可当其不做分毫遮掩时,那气人的闲适气度与惫懒神态与洛飘零绝无半点关系。
个矮的则单从身姿上即可看出其人是女非男。
这是两个洛飘零的假冒者。
至于两个假冒者为何同乘一车,或许是还未到达分道而行之处,也可能是各自完成了一段欺诈演出后兵合一处,当然,也不排除二人同出现于此纯粹就是为了嘲弄前来阻杀洛飘零之人。
假扮洛飘零的女子正是听雨阁阁主梦朝歌。
男假冒者则是不止一次愚弄大众的季喆。
相随的壮汉是关大刀。
赶车车夫是冬晴。
幽鬼轻哼一声,难看的面色瞧来颇为阴鸷,像是气极反笑,说道:“可惜了,三选一的机会没能押对,不过好歹有三个都是石府外见过的老朋友,也不算白走一趟。”
说着说着,幽鬼话锋一顿,目光直盯着梦朝歌,开怀而笑,继续道:“说来姓洛的也是真狠心,舍得让你个女娃儿抛头露面来涉险,你说要是你在此香消玉殒,姓洛的真不会心疼?要是被活逮住,姓洛的会不会乖乖来给我磕头赔罪?哈哈哈哈~”
梦朝歌没有被幽鬼的淫猥神情和唬人话语吓着,冷静地对幽鬼所言做了简要分析后,说道:“三选一?你们知道我们兵分三路而走?据我所知,幽冥教的情报网已收缩到西南一带了,我们的情况是萧银才卖给你的,还是友情赠送?”
幽鬼闻言嘿嘿笑道:“好个女娃儿,当真要成熟了不少,也懂得套话了。实话同你说,萧银才和幽冥教的交易是一回事,我来找洛飘零则是另一回事。”
梦朝歌道:“也便是说,你纯粹是来寻仇的了?”
幽鬼坦然道:“不错,龙耀已死,洛飘零这小辈便是我心中唯一死结,他若不死,我念头难通达,萧银才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给我。只是,他手底下的可用之人到底也有限,仅能探听出你们分三路往秦地与晋州而行,却没法给出更详尽的情报……所幸,你也是龙耀的好徒儿,还是听雨阁阁主,更是石鑫之女,身价已不在你师兄之下。”
梦朝歌道:“看来你很有把握拿下我们四人。”
幽鬼道:“呵,女娃儿不必总是话里带刺地激我,我既然押了这条线,当然是狮子搏兔不留余力,我的人,我能借来的人,还有和我抱有同样目的的人,以及萧银才能请动的人,都已到了。”
话音方落,大道边上的树林里影影幢幢一阵晃动,闪出了二十条同幽鬼一般披着宽大黑裳的身影。
昔年幽鬼在幽冥教创立的鬼煞坛,挑最能抗打、手脚最快、下手最狠的人组成,幽鬼受创闭关期间改由魑魅魍魉主持大局,在这四位鬼卒翘楚身陨后,鬼煞坛再次回归幽鬼麾下。
此番来报个人私仇、了却个人私怨,冥河没有限制幽鬼能带走的人数,幽鬼却只要了二十名甘愿为之付出性命的手下前来。
这二十名鬼煞坛鬼卒一现身,本就秋高气爽的天气仿佛又添了几分寒凉。
此外,还有另六个衣着不同、高矮胖瘦不一之人一齐将梦朝歌四人团围在中央。
六人之中有个束着高马尾、体态纤长的白衣女子尤为突出。
女子下半张脸覆着玄色面甲,双手中握着对似镰似镐的兵刃。
“玉螳螂”白玉棠,俞乐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之一。
在陆鸿渐死于扮作墨漓的冷魅之手后,白玉棠担起了本属于两名副手的活。
随着左锋身死,俞乐接掌藏锋阁,白玉棠更是其最为信赖、最可倚仗的心腹。
也因此,在俞乐率领众藏锋阁强者假扮瓦剌骑兵进军云顶高原时,白玉棠不得不坐镇藏锋阁大本营,没有相随。
云顶战场上,藏锋阁大败而走,俞乐虽被救回了条命,却因大受刺激精神失常,总是痴痴傻傻地胡言乱语乃至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喝睡,白玉棠带着俞乐连着跑了三地四两千斤堂,均被告知此为心病、药石难医。
白玉棠自此无心于帮派事务,一心只为给俞乐复仇。
罪魁祸首姜逸尘她一时寻不着,一听闻有洛飘零的行踪,幽鬼将特地前往阻杀,白玉棠想也不想就跟着来了。
在白玉棠看来,俞乐会沦落至如此境地,姜逸尘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飘零才是一直压在俞乐心头的那座大山。
她若能助幽鬼了断洛飘零,让俞乐听到洛飘零的死讯,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所以,白玉棠便来了。
陪同白玉棠来的还有两人。
一个是蓬头密发、眼如细线、手握血色长刀的魁伟男子,俞乐表兄施威。
一个是扎着丸子头、面颊微胖、身着绛紫袍裙、手持链子剑的年轻女子于欢欢。
后者明面上是俞乐手下一员干将,实为其同父异母的私生妹妹。
两人自小同俞乐一起长大,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得到俞家栽培,不得不混迹江湖,一直以来都是能力更为出众、倍受俞家支持的俞乐在庇护着他们。
二人同俞乐有着深刻的亲情羁绊,此来既是为俞乐报仇,也是为报恩。
此三人同出藏锋阁,而另三人则各有来历。
赤发飞扬、肩上扛着一把古铜色裂口大刀的高勐大汉是常坤,前兜率帮大护法。
赤发鬼本为慕强之人,笑面弥勒在世时,常坤从无二心。
笑面弥勒辞世后,空遗恨没有管理帮派的能力与心思,影佛则依从霍楠遗愿,主要致力于帮这些年为躲避于添斩草除根而隐姓埋名的零星数个霍家血脉规避此番战乱灾祸上。
兜率帮里再无人有足够的辈分与能力去管束常坤。
常坤自知没有领导一帮之能,遂未待在人心四散的兜率帮蹉跎功夫,转投萧银才。
尽管此前因为笑面弥勒之故,兜率帮和听雨阁曾有过默契联手,但常坤心里还是拎得清,合作归合作,没把自己与听雨阁划在同一列,此次萧银才派发任务给他,也非是要他表忠心,却免不得要他证明个人价值。
尤其当击杀目标是听雨阁洛飘零时,这等任务的份量不可谓不重。
眼下虽然情报有误,可击杀或掳走听雨阁阁主的意义也仅次于前者。
更何况他的角色只是协助幽鬼,只要幽鬼不死不退,他也不会第一个撤场。
与常坤相去不远的矮个男子,不仅个子与一般少女相彷,头扁而尖,还驼着背,站在一群鬼煞坛鬼卒之中,就像是木桶里最短的木板,显得尤为扎眼。
他穿着红绿配色、碎块似地拼接的衣衫,头上戴着顶插有十多瓣花瓣的帽子,整个人让人瞧来花花绿绿的,再加上他手上那对同样红绿配色的双刺,俨然就是头人型花蝴蝶。
花蝴蝶,样貌虽不好看,平日话也不多,却是众多花间醉姑娘心中最好的朋友。
姑娘们心里有怨无法对亲密的姐妹诉说时,花蝴蝶便是最好的倾吐对象。
需要人帮忙跑腿时,花蝴蝶从没耽误过她们的事儿。
受外人欺负时,找花蝴蝶一定会立马帮他们扳回场子。
如果说帮主花太香是张开了羽翼为花间醉的姑娘们提供庇护与住所,那花蝴蝶便是羽翼上的羽毛,温暖了姑娘们的内心。
花太香身死后,原本朝气蓬勃、安定祥和的花间醉一夜间倾颓,百花或凋零或四散。
花蝴蝶没有力挽狂澜之力,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他所为之而活的花园。
剑鬼谢飞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同伙兜率帮帮主笑面弥勒已一命归西,花蝴蝶成天在花天酒地里买醉。
半路上被幽鬼撞见,很快便同意对方联手杀敌,毕竟花间醉的倾颓也少不了听雨阁一份推波助澜。
六人中唯一和中州帮派间毫无瓜葛的,便是十四恶人之一的章宝岩了。
独眼盗早年当过海盗,瞎了左眼。
总把大半个脑袋理得光秃秃的,只在发旋处扎着个小辫子,斜戴着眼罩。
不论严寒酷暑,总是穿着最粗陋、最朴素无华的粗布麻衣,却总斜挎着个小布包。
小布包里边不是装着真金白银,就是宝石明珠。
他还常背着个玄铁打造的黑匣子。
金银珠宝他可以花了再抢。
黑匣子里的宝刀宝剑他只允许进,不允许出。
除非别人给的钱够多,他又确实打不过,才会割肉交易。
章宝岩已在江湖上消失了好些年,消失之前那黑匣子中据说有四柄好剑,六把好刀!
萧银才能请动他现身,只能说明萧银才手中一定有能够打动章宝岩的宝剑或宝刀。
如此阵仗面前听雨阁仅有区区四人,幽鬼哪能没有自信将梦朝歌手到擒来。
不过幽鬼自然不会认为洛飘零除了那兵分三路的惑敌计策外,没有其他后手来应对当前这般场面。
只是眼下四方动静全无,幽鬼可不打算给对手有任何反应时机,开口道:“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必留手!”
……
……
疾驰的马车滑行出数丈之余才堪堪在一座石桥之前。
赶车车夫不断安抚着急停下来面对前方一头巨兽瑟瑟不安的马匹。
车厢里已判断出是惊非险的吕风大声嚷嚷道:“啥情况?”
戴着斗笠的扁舟无奈道:“桥被堵了,过不去。”
“啥桥能被堵着过不去?”险些因急刹车撞出一头大包的吕风骂骂咧咧地钻出车厢,看到前头景象,口齿都含湖了,“还真是……过不去。”
这下子不但洛飘零和幽冥跟着从车厢钻出来看,连惜都耐不住好奇跟着跃出马车。
只见前头石桥上卧倒了一头巨兽。
那巨兽背对着他们,没站直身都有约莫丈许高,要是立身而起怕不是有两层楼那么高!
巨兽的身子刚好占据了整座石桥桥宽,就是人下来走都没缝隙可钻。
五人面面相觑间隐约听得有鼾声从前方传来。
“这大家伙是睡着了?
“我们这么闹腾都没把它闹醒?
“不过,这鼾声是不是有点轻了些?
“这么大的个子,打鼾应该像打雷一样吧?
“你们说是不是?”
吕风嘴里咕哝不停,却不敢大声声张,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众人意见。
尽管这回还是没人应声,可他的话语还是得到了其他四人一致认同,每人至少都点了一次头。
大家伙没花多少功夫便消耗了一时的震惊情绪,洛飘零心下已有眉目,幽冥刚想开口说话,吕风以拳击掌道:“我知道了,这这这,这是肆儿刚收服不久的那头两层楼高的熊罴!”
这几天来路上,众人已听多了关乎这头熊罴的故事,这一对上号,看熊罴的眼神立马都变得欣喜与亲切起来。
“哟呼!~你们来了呐!”
就在此时,飘影背着肆儿从林中窜出。
肆儿落身下来,绽放着笑容,挥手和众人打着招呼。
“我和阿影怕有意外,就带着阿大一起过来提前看看周围情况,阿大很少大白天走这么多路,带我们逛了遍山,给它喂了些吃食,就在这打盹了。你们一路可好?”
吕风笑道:“那可太好了,一路平静得都没人乐意搭理我。”
肆儿道:“有一说一,吕大少有时确实就像只苍蝇,烦你都来不及,没把你赶出车外,都算大家心善了。”
幽冥听言不住点头。
吕风羊装大受冒犯,不满道:“这么说就过分了啊!”
肆儿知道吕风不会往心里去,又道:“这么看来幽鬼去堵的应是其他路了。”
洛飘零道:“多半是师妹他们那一路。”
肆儿道:“他们能应付?”
洛飘零道:“能。”
肆儿道:“那我们就不过去了?”
洛飘零却是径直看向幽冥,意思是以他的意见为主。
一听到幽鬼之名,楚香眼中难以自已地噙着泪花,这是他第一次离杀母仇人这么近。
手刃幽鬼是他记事以来以“幽冥”为名长久蛰伏奋斗的最终目标之一。
这次洛飘零带上他,本便有助他复仇之意,但眼下情况却出现了意料中的偏差。
都是三选一,幽鬼押错了洛飘零的去路,幽冥也赌错了幽鬼现身之路,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幽冥问道:“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洛飘零估摸了下时间,道:“大概来得及去见证他的死亡。”
幽冥心中已有决断,说道:“那便罢了,梦姐姐他们能帮我带回幽鬼的头就够了。”
洛飘零点头道:“定能带回。”ap;lt;tercss=t;cleart;ap;gt;:,..,
大战一触即发。
敌众我寡的情形下,听雨阁四人战术选择有限。
冬晴、季喆、关大刀拉开架势,呈三角站位将梦朝歌护在中央。
要想进犯阁主,需先冲破三人的防线。
好在三人中除冬晴外,均是强守弱攻,面对团围阵势,反倒得以扬长避短。
梦朝歌一来能统筹全局、及时帮缺补漏,二来有三人在前掩护,亦可攻敌不备、趁隙反击。
幽鬼一声令下后,身形一展,黑裳翻飞,形同一头巨行黑蝠扑杀而下。
梦朝歌四人就像是四个犯了错了的小孩,面对威猛盛怒的长辈,只能立身不动、乖乖挨打。
同样是在万毒冢熬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同样将《阴风功》修炼到第九重境界,不同的是,幽鬼对于《阴风功》的钻研已有十余载之久,其对《阴风功》的理解与掌控绝非几乎在一年光景内一蹴而就的姜逸尘能够比拟。
幽鬼挥掌间,浩瀚威压即如汹涌浪潮拍打而下,梦朝歌四人仿佛被一脚踹入海床下的九幽鬼狱。
手臂之上的身躯如有尸山盖头、魔风灌耳、阴魂乱眼、煞气呛鼻、百鬼压肩。
胸背之下似陷浑厚稠密的泥潭。
教人动弹不得外,直欲作呕又心中悸悸。
相较于身处车厢中尚有反应时间与转圜余地,直面幽鬼笼罩而来的恐怖威压,堪比睡梦中突遇地陷天塌!
梦朝歌两双脚的鞋面已彻底陷入土地之中。
头上发簪掉落,乱发披肩,低着脑袋,直不起腰。
同一般装束的季喆双脚略有下陷,亦是乱发披散,难以昂首挺胸。
冬晴头上的斗笠已被压垮得难以成型、随时土崩瓦解。
双膝微屈,将不少压力转嫁至外部,致使地面裂开了道道缝隙。
都说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三人这般被幽鬼的下马威压得抬不起头,已得多亏关大刀气场全开,以敦实的真气在四人中间立起座尖峰撑起了半边天!
关大刀的身板依旧坚厚挺拔,只是其衣衫已出现寸寸破裂,脚下土地大片脱层龟裂。
所幸这并不妨碍关大刀及梦朝歌三人与幽鬼继续对敌。
鬼煞坛鬼卒蜂拥而上,花蝴蝶与藏锋阁白玉棠三人紧随于后。
仅有章宝岩和常坤未在第一时间动身,还在观望。
乓啷!
关大刀如墙如山,横刀挡在梦朝歌身前,挡下了幽鬼势大力沉的拍击。
幽鬼可轻易拍毁一辆马车,却难以让关大刀退身半步。
时距幽鬼最近一次活动筋骨已是半年前的百花屿一役,此番先发制人,试探意味十足,不由于心中慨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六年前,他在石府外一人独斗包括关大刀在内的十余人都不在话下。
现如今,关大刀一人就敢也确有能力独当一面!
一个军旅出身的愣子,全身心投入江湖后还真能磨炼出些花样来。
幽鬼回想起昔时对关大刀的粗浅了解与模糊印象,在心中对面前敌人做了个简单评判。
同时真气鼓荡,掌化万千,劈打向关大刀撑起的内息气罩。
如果关大刀是座磐石山,那幽鬼便一掌一掌把这座山铲平拍碎!
砰砰砰!
刀掌相碰犹若金铁相击,劲气激荡,涟漪四散。
关大刀这座顽石山似乎被削薄了一层又一层,却仍屹然挺立,毫无崩溃迹象。
二人一攻一守,本是单打独斗的架势,造成的影响却已波及身周。
幽鬼虽牵制住了关大刀,但未能一举拿下对方,与之形成僵持,反倒让二人的激斗引起大地震颤,教众人立足不稳,难以施展开手脚,完全无法发挥出人数优势。
梦朝歌与冬晴、季喆见机行事,不拘泥于固定阵型,直入敌丛中,如鱼得水地杀了个三进三出,分毫未伤便拿下七个鬼卒性命。
幽鬼见状不妙也不一味强攻,抽身腾出战场,在旁寻觅破绽。
主攻手一退,关大刀迅速归位,梦朝歌退回中心,再摆出铁三角阵。
只是四人灵活变阵虽快,却非无懈可击,正有道花花绿绿的身影抓住了时机如穿花蝴蝶向梦朝歌掩杀而来!
漏网蝴蝶几乎是从关大刀、冬晴、季喆三人形成三角协阵的唯一视觉死角钻来。
没有惊动三人中任何一人,梦朝歌再要开口求援无疑将让三人之一乃至三人齐齐分心。
最优解自然是由梦朝歌凭一己之力挑落这头在酒乡里醉生梦死多日的花蝴蝶。
梦朝歌眼见花蝴蝶到来,果然没有任何呼救之意。
剑锋抖动间,剑下朵朵花开,在花蝴蝶面前展开了一副花花世界。
要让花蝴蝶才脱酒池,又入花丛中。
花蝴蝶本是布满血丝的灰暗目光在见到一朵朵剑花盛开时,竟出现了一瞬迷惘,可在其本能驱使下,手中双刺已舞动如风三下五除二间破去那虚妄业障。
他的双目中却没多半分清明,反而更添失落。
只是花蝴蝶并未乘势紧逼,居然借前冲之势,从梦朝歌身畔窜过,舞起双刺,扑棱棱地扎向背身对敌的季喆!
梦朝歌眨眼间已错失拦挡良机,只来得及喊出声:“阿喆当心身后!”
这等源自身后、毫无征兆的偷袭本极易得手。
这场战局的僵持点很可能被花蝴蝶打破。
然则,他所偷袭的人是季喆。
正面对攻实力远不如冬晴的季喆。
能抗耐打能力相去关大刀甚远的季喆。
偏偏也是不论什么来路的怪招、奇招、暗招都能接住招、靠陪练练出料敌先机之能的季喆!
噹、噹、噹!
季喆分明没有回过身,分明还在应对着身前四名鬼卒的围攻,偏偏还能在收招回剑时精准无误地挡下从身后攻来的双刺!
花蝴蝶初时只以为季喆是反应灵敏过人,仓促间能挡下四五下偷袭已是不易。
他毫不气馁地发动了一顿快攻猛攻,十余个呼吸间,花蝴蝶便舞动双刺向季喆身后要害攻出上百次。
腹背受敌之下,季喆非但不慌不忙地一一挡下来自前方四名鬼卒与后方花蝴蝶的攻势,还能从前后方的攻击中借力打力,找到最为合适的平衡点,让自己不费过多力气便立于不败之地!
饶是花蝴蝶很少为他人才能所惊愕,也不得不讶然这季喆简直像是全身上下长满心眼,不给分毫机会,让人无从下手。
一阵疾风骤雨地攻势潮后,多日酒醉败坏身体的花蝴蝶渐感气力不支。
对季喆的偷袭与围攻反倒成了毫不见效的骚扰,自己反而在梦朝歌的数次迫击下连连失手,逐落险境。
半盏茶功夫里,花蝴蝶愣是没能让长有一百零八颗心眼的季喆回过身看他一眼。
便遭梦朝歌一脚飞踢踹在后枕穴上,昏死过去。
梦朝歌知道花蝴蝶或因常年身处烟花之地,是以不与女人为敌,面对她无法下重手杀手,故而投桃报李,仅将对方踢晕。
季喆如背身长眼,跟上了后踢脚,将往前栽倒的花蝴蝶踢飞向冬晴。
冬晴闻声识意,在与鬼卒及藏锋阁等人的争斗间,肩背一撑一顶一拱,便将昏迷的花蝴蝶送出战圈数丈开外。
花蝴蝶平躺着自空中摔落。
半梦半醒间,花蝴蝶仿佛又回到了花间醉莺莺燕燕、夜夜笙歌之时。
他笑着惊醒,果不其然只看到适才厮杀打斗的场面。
他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只像个哑巴一样啊啊啊地发出让人听不懂的难听音节。
他用手锤击着、用头撞击着地面,把手、把头、把地面碰出片片血花,发出声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呜咽。
良久后,花蝴蝶静静地站起身,默默地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何时离开的,就好像他从未在此出现。
只有幽鬼在花蝴蝶自怨自艾时,说了句“妇人之仁”。
这四个字既是在评判花蝴蝶,也是在评判梦朝歌。
然后幽鬼便转向常坤与章宝岩说道:“看来还需二位来解局了。”
常坤与章宝岩身在局外,早已看清当前局面症结何在,幽鬼既已开口,二人也不好继续端着架子看戏,纷纷亮出宝刀。
章宝岩后脑勺上的小辫子轻轻一甩,笑呵呵道:“好说好说,许久不曾在江湖上走动,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有些意思,那俺就活动活动筋骨。”
常坤也抱了抱拳,说道:“乐意效劳。”
二人虽从未合作过,只是眼神一对便都明白各自想法,迅速完成落位。
二人同时扬刀过顶,只是一人用双手操刀,另一人却是单手抡起还以单脚独立。
二人的刀皆是刀身宽长、刀口如毛笔落锋般流畅弯折,一柄刀名断魂刃,相伴常坤数十载光阴,另一柄刀名龙牙,章宝岩收藏逾二十年之久,久未喋血。
两人没有报数,却极有默契地在幽鬼喊出“避险”的一瞬,完成蓄势发招!
两道锐意无匹的刀罡如晴天霹雳,分别自季喆、冬晴、关大刀三角站位的两处中线劈下,裹挟着风雷之势将空间撕碎!
地面被两道刀罡划出两道近十丈长的及膝深坑!
若非幽鬼不愿出现无谓牺牲,众人及时躲闪,不知有多少人被一劈两半或身残肢断。
不论如何,幽鬼的目的已达到。
为了避开两记极具毁灭力的刀罡,听雨阁的三角阵终于被“两条线”给解构告破。
冬晴与关大刀时处梦朝歌左右后侧,成了被两道刀罡切出去的两个角。
仅有季喆与梦朝歌处前后身位,被两道刀罡留在了中央。
空档一出,没有强敌会放过。
冬晴不但要面对鬼卒与藏锋阁三人,常坤也已动身欺近。
章宝岩走得虽慢慢悠悠,却是季喆与梦朝歌绝对不想碰见的对手。
而关大刀早已被幽鬼盯上。
先前他只需应对一个幽鬼,眼下却已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