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大刀体格雄健,便是放入军伍之中,亦如鹤立鸡群般高大魁梧。
可当幽鬼欺身压来时,哪怕关大刀是座山,幽鬼就像黑云盖山般不讲道理,天然硬压你一筹。
幽鬼虽然生得奇瘦无比,但数十年的沉淀下,他早已将天生的劣势或说是畸形转化为优势。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无用的油脂,每一块筋肉都已被他打磨得如同百练之钢。
这也是他总能徒手与人对敌的资本。
幽鬼如天上高云居高临下,双掌向关大刀劈头盖脸拍下,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势沉如山!
话本小说中如来佛一掌能把孙猴子压在五指山下,幽鬼自信这一掌下去,就算没法将关大刀碾成肉饼馅料,也能陷其于险境。
轰隆!
地面一瞬巨颤。
众人只觉脚下莫名踩空,险些难以维持住身形平衡。
再朝声源处看去,一片土石飞扬中依稀可见关大刀那高大壮实的身影硬生生被拍矮了大半截!
其身自膝盖以下的小腿全部没入土中,立身中心的方圆一丈区域则下陷足有五尺之深!
关大刀虽未见伤情,可为抵住幽鬼这一击委实耗损了不少真元,泥土飞屑溅身洒脸浑如一色。
还能高举长刀挡在形同再世阎罗的幽鬼之前已是关大刀最后的顽强。
然而,关大刀所挡住仅是幽鬼的外功身。
关大刀无力顾及的背后空门大开!
那儿,内功身幽鬼的摧筋断脉掌行将落下!
当年洛飘零吃了这一掌,便由一个天纵奇才沦落为无法习武的废人。
关大刀要是吃了这一掌,哪怕今日得以侥幸活命,恐也将步洛飘零后尘!
……
……
四人阵型被打破,战场被分割。
冬晴见一时无法回返,方寸不乱。
反其道而行,将围包向自己的敌手往战圈外拉开。
同时全力运转起《碧蟾功》,在自己身周及所过之处布下毒阵。
呼吸间,地面上已覆盖上一层几近尺许高的墨绿色浑浊雾。
浊雾之下,本就零星可见的草皮迅速枯黄萎顿。
原本已成环围之态群敌放缓了紧逼架势。
冬晴反趁众人趋利避害的下意识犹疑反应,压低身姿,发动抢攻。
呲,呲。
喧闹的交战环境中,这两声脚步声大抵是围攻冬晴之人所能听到的唯一响动。
而后他们的眼睛便弄丢了冬晴身影,耳朵也再听不到对方发出的声音。
啊!
一名鬼卒捂着缺了块骨头的左腿膝盖,栽倒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
啊!
又一名鬼卒还没从同伴的惨叫声中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自己也痛苦地往后坐倒。
原来这鬼卒的左脚脚踝出现个大豁口,血如泉涌!
啊!啊!啊!
一声声惨呼几乎是在三四个呼吸间响起。
紧接着便是一名名鬼卒以及于欢欢惨痛倒地,丧失再战之力。
在难以遏制的张嘴呼痛中,吸入蔓延向他们的毒雾,缓缓失去生机。
待冬晴再现身时,仅过了十数息,围攻向冬晴的九人仅存其二。
只有玉螳螂白玉棠的目光能勉强跟上冬晴一次次简洁干练的出手。
她看到冬晴伏低了身躯,几近贴地滑行,出招即见血,没有分毫停歇。
这位昔日搜魂殿的金魂杀手没有一味追求一击毙命,而是能在纷杂局势下飞快分辨出一条最短的路径,以最快的方式,用最短的时间,让尽可能多的敌手丧失战力。
辅以《碧蟾功》的毒,这些丧失行动能力之人也基本意味着丧失了生命。
仿佛一条巨毒蝮蛇在自己领域内以最简练地方式放倒一群猎物,彰显自己的威势。
冬晴之所以没挑她和施威下手,盖因她以捕捉到了对方的身影,凭她的轻功也来得及避开,而施威则离得最远,全然不在其可以串起来的路线上。
白玉棠看了眼双目紧闭、奄奄一息的于欢欢,无奈地将视线重新锁定在冬晴身上。
将死之人,她救之不急也无力回天,只能配合着施威帮他们报仇了。
冬晴没有从毒阵中出来的意思,或是要以此为地利同白玉棠和施威周旋。
施威见于欢欢死得窝囊凄惨,胸中郁郁,正要踏步挥刀近前之际,收到了白玉棠见机而动的手势暗示,暂时按兵不动。
白玉棠素有“飞天螳螂”之称,这点儿毒阵,对她而言毫无威胁。
只见其上半身前探微倾,双脚高高离地,以双镰为足,像只仅以前肢行进的白螳螂在毒阵中飞快穿行。
在欺近冬晴之后,直将双镰往冬晴身上狂劈疾砍!
噹噹噹!
双匕对双镰,即便冬晴能无一不落地挡下白玉棠的“螳螂快打”,也只能算是疲于招架,完全寻不着制敌反击的空隙。
反教白玉棠全凭着双方交击之力,将下半身“悬吊”于空中,无视地上毒阵,长久保持着头下脚上的空中高压之态。
当然“飞天螳螂”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轻松稳居上风。
除了要维持高压快打的攻势、以及妙到毫巅的身体掌控外,白玉棠还得时刻提防着冬晴的反制手段。
别看冬晴在百花大会上只同醉红颜的二掌柜墨泊打了个难分伯仲,可彼时到底受地点、规则等种种因素所限,这位金魂杀手无法放开手脚施展手段。
要是放眼中州江湖这十年,冬晴之名足矣拿来同俞乐相较。
且不提搜魂殿尚在时,其以杀手身份将一条条价值不菲的高手性命纳入囊中,单说其改投听雨阁后,多少次正面对敌强手,这位从暗处走出的杀手从未怯场、至今仍未见败绩,多少人私下云云,冬晴之实力或可与龙多多之流较量一二。
是而,理论战力上还不如俞乐的白玉棠当真无多少把握能拿下冬晴。
只是适才的战场分割全属临时应对,围剿听雨阁的各方欠缺沟通交流,白玉棠等人对上冬晴实为骑虎难下之局。
白玉棠这一方所掌握的人数优势,在冬晴撒下毒阵一波快速收割后已荡然无存。
她现在能做的便是在最短时间内倾尽全力,做一番破敌尝试。
实在无力杀敌,便也只能将这方战场交予能人了。
白玉棠深知面对眼前之敌,任何松懈,或是说没有全力以赴,都存有性命之忧。
所以,她从与冬晴短兵相接开始,已暗暗酝酿起她的最强杀招。
乒乒乓乓的镰匕击碰声中,冬晴已被逼出其所布下的毒阵范围,且正逐渐远离主战场。
随着二人激斗不断移动的施威隐隐察觉到两人双兵交碰过处有少量内息余劲状态古怪。
那些内息余劲竟未完全消散在天地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这些余劲移动,在过处残留下一缕缕细长线条的痕迹。
这些细长线条的末梢虽聚而不散,却无处可依。
但它们的头部正把抓在白玉棠手中!
施威见此幡然醒悟,期待着战局下一步发展。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
纵使心知有数位高手在场,这等地颤之感只会多不会少,施威还是险些跪倒在地。
白玉棠身居半空,全然不受影响。
眼见冬晴究竟是关心生乱,虽然脚下未拌蒜,手中动作未慢,可目光还是朝远端瞥去分了神,白玉棠当机立断,体内真气如滔滔山洪倾泻而出,她所多费心思气力留存下来的缕缕内息余劲一下子便被注入了生机,焕然新生为一道道吹毛短发、有如实质的细线。
被赋予生命力的一道道细线,随白玉棠双镰的舞动从四面八方疯狂缠裹向冬晴!
冬晴竟是落入了一只会布蛛网的螳螂陷阱之中!
这只螳螂不仅双镰锋锐,便是连蛛网也如活物,可穿梭来去伤人于无形!
短短数息功夫,冬晴的衣衫便出现了数十道割痕,未被衣裤附着的手脚表皮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上十道鲜红血痕!
而要想拿下对手,攻势必不可仅止于此。
白玉棠的双镰攻势在加快,细线“蛛网”在收缩,好教冬晴顾此失彼。
又过片刻,白玉棠的攻势刚达顶峰,“蛛网”便嗖一下将冬晴包裹成球!
然则,冬晴并未束手就擒,仅一瞬间便炸开了蛛网球!
显露出筋肉虬结、血脉偾张、肤现龙鳞、短发添鬃毛的凛然身姿!
不过,在旁虎视眈眈许久的施威早已趁机杀至。
哪怕冬晴能拦下身前白玉棠的双镰,可还有余力避过施威拦腰砍来的血刀?
……
……
在季喆的掩护下,梦朝歌没费多少气力一一了结了七名鬼卒的性命。
相比起其他两处战况,尤以他们二人所要面对的形势最为严峻。
他们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先解决掉难缠小鬼,才有功夫来应对两个即将到来的强敌。
好在常坤和章宝岩自视甚高,对于鬼卒性命不甚在意,给了他们足够时间完成清场。
接下来必定是场硬仗。
轰隆巨响后的地面巨颤让季喆一时立足不稳,梦朝歌忙将其扶住,再往关大刀那看去,露出迫切神色。
季喆苦笑道:“大当家,咱俩现在可管不了老关死活了,先自求多福吧。”
梦朝歌啐道:“快说呸呸呸,你个乌鸦嘴!”
“哈哈哈,呸呸呸,好个女娃儿,真有趣!”
章宝岩走着歪七扭八的步伐,笑哈哈地抬脚举刀。
刀罡未发,刀意却完全锁定住了梦朝歌!
兴许在章宝岩眼中,那些金银珠宝会是风烟楼中艳压群芳的花魁名伶,一柄柄名剑宝刀会是一笑倾人城的国色天香,可真要是活脱脱的花魁名伶或国色天香来到他面前,他对她们身上珠宝首饰的兴趣定要大过她们本身。
在不少江湖男子心中生得大家闺秀又有持家之能的梦朝歌自然是他们梦中可为神仙眷侣的另一半,偏偏章宝岩视之不若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一把萧银才所允诺的宝兵名器,二者在章宝岩心目中的价值本就悬殊,他压根不用掂量都心里有数。
是而,章宝岩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招,丝毫没有辣手摧花的心理负担。
只要梦朝歌身死,此处战局也将落下帷幕,他便能够交差。
即便所截杀的不是洛飘零,可据说这女娃儿还是石将军义女、听雨阁阁主,比起洛飘零这听雨阁副阁主的价值想必相差不大。
他不认为萧银才会为此食言。
章宝岩心下这么想着,高抬的左脚越举越高,上半身越来越往后仰,脑袋也随之昂起,几乎是用下巴尖对着正前方,可他唯一一只眼睛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梦朝歌身上,刀意逐渐攀升上顶峰!
天上的云似因此飘得越来越缓,周围树木上的枝叶颤动幅度越来越小,即便身处其他两处战圈的众人也越发觉得呼吸不顺畅。
常坤则干脆停住脚步,将刀收入鞘中,在他看来至少这儿没有他出刀的必要了。
章宝岩这招“迎风一刀斩”,好似身处行船甲板,一脚踩在船舷围栏上,在怒海狂涛中顶风逆流破浪!
只是放在陆地上看来,动作委实有点滑稽。
然则,不论是梦朝歌还是季喆,看着对方的滑稽动作一点都笑不出来。
梦朝歌发现自己不只是被章宝岩目光锁定着这么简单,她不仅被一股强横的气息牢牢锁住,并且像是落身入海无所为凭,自内心至身体都生不起一丝丝反抗闪避的念头,愿意听之任之,被海中的洋流带走,或被海水吞没葬于海底!
而季喆虽非章宝岩的首要目标,却也难逃那股气息的笼罩范围,心底里那为数不多的抵抗之意完全无法供予他足够气力去冲破枷锁将梦朝歌推开撞开。
天上的云静止不动,树上的枝叶静止不动,其他二处之人刹那间都呼吸不到半点儿空气。
季喆和梦朝歌却觉着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两人咽喉,二人虽未有窒息之感,可后背已被层层冷汗浸透!
随着章宝岩挥刀劈下,映射着日光的龙牙刀刀锋仿佛真龙之牙把天空咬出了道裂隙,又像是在穹顶处开凿出了条泾渭分明的天坑!
嗡!
天上的云碎成片片棉花四处飘散,树上残枝摇摆、落叶纷纷,余处众人似乎没受到先前那诡异状况半分影响。
好像只有梦朝歌、季喆、常坤还有章宝岩自己知道那迎风一刀斩居然劈空了!
梦朝歌和季喆知道章宝岩劈空,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一没缺胳膊、二没少腿,除了衣衫尽湿,有种死里逃生后浑身脱力的手脚酸软感外,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而他们的右手侧却多了道十余丈长、宽度足矣放下棺椁的丈许深坑!
常坤和章宝岩却很清楚,在章宝岩出刀之后有一团柔和的力牢牢握裹住他那刀罡,而后蛮不讲理地拐偏了方向。
章宝岩还真不是第一次遇着这种以柔克刚、后发制胜的招数。
在他还活跃于中州江湖的那些年,就碰上过两个他硬刚不过的人。
一个是素有武学奇才之称、手段诡异非凡的四海会盟盟主闫卿。
另一个则是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仙李截尘。
当年章宝岩碰上此二者只有夺路而逃的份,万幸这两人武功虽高,却非那种将公理正义看得极重,没有将他赶尽杀绝的意思,否则作为恶名昭彰的十四恶人之一,他早已伏诛。
章宝岩当然也清楚此番从旁出招化解梦朝歌险情的绝非当年那两人。
一来对手给他带来的感觉便大不相同,此人少了前二者那种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多了几分确保万无一失的慎重。
二来,闫卿已消失了近二十载生死未卜多半入了土,至于李截尘,没有酒的场合委实难以出现。
但以章宝岩对而今中州江湖的了解,也实在难以判断出来者何人。
所幸他不用思考太久。
只因没等多久,便有一名蓝衣银发的剑客出现在四人视野中。
仿若头蓝身银头的猎鹰展翅掠身朝章宝岩扑杀而来!
……
……
天上的云开始越飘越慢时,有铮铮琴音响起。
哀婉缠绵,如泣如诉。
似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耳畔。
白玉棠全神贯注对敌,丝毫不为琴声所扰。
可当她听到这琴声时,手中的双镰便好像被一道道哀婉音符给缠绕住,出手速度慢了些许。
她以浑身内息引动的道道气线则遭到那些如泣如诉的重音节无形切割。
如烟波缭乱、巽风狂舞的“风华乱舞”完全被打乱了节奏与层次,对冬晴已难构成太大威胁。
给了冬晴足够的喘息空间应对腹背受敌之局。
冬晴骤然回身,同时将双匕收入腰挂,仅凭双手拍合住施威拦腰砍来的血刃刀面。
血刃刀锋距冬晴腹部只余三两寸距离,却再难前进半分。
施威疯狂调动体内真气顺延向手部经络,积蓄起一股狂暴劲气运导入血刃刀锋,试图喷吐出刀罡伤及冬晴。
却见冬晴双掌一翻,将早已掌控在手的血刃刀面翻转向施威面门。
横刀掰扯成竖刀。
拦腰横砍强扭为回身直劈。
这瞬间发力让施威猝不及防。
施威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丧失了对手中兵刃的掌控,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已被拧转折断,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应对。
已然被面向自身的血刃劈入脑门!
尽管只是入肉三分,却也完全让施威失去了挣扎反击的余地。
冬晴再加一把力,将总算喷吐出刀罡的血刃送入对方自己脑袋里。
唰!
饶是施威生得高大威猛,却也在自己的刀芒之下被一劈两半!
鲜血与破碎的脏腑秽物如地泉暴涌,将冬晴溅洒得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从施威出刀偷袭,到冬晴徒手夺刀完成反杀,仅过去三息。
而白玉棠的攻势在这三息时间里遭到了绝对限制。
尽管她还是用双镰完成了十数次挥砍劈凿。
但一方面白玉棠的镰刀是穿越过一层层音波屏障才落在冬晴身上的。
另一方面冬晴发动了《碧蟾功》最神秘的功法变化——“魔蟾化”,其身体发肤又多了一重鳞片角质的外层防护。
威势已遭重重削减的双镰仅在冬晴后背至后脖颈上留下了三四道不到指甲盖深厚的皮肉之伤。
见向后倒落的施威上半身左右分离,冬晴被溅射成了个脏物,白玉棠下意识地将整个身子往后缩了缩,与冬晴拉开了不足一尺的距离。
白玉棠仍保持着头下脚上、凌空倒挂的高压进攻姿态,可在这不足一尺的距离之前,她的手脚已渐趋冰凉。
她还未耗尽气力,却知大势已去,冬晴接下来的反击,以及那位抚琴援手的到来,只凭她一人多半顶不了多久。
她不甘心地咬破了面具下的红唇,目光却没看向那遥不可及的西方。
只希望远方的俞乐如果无法回归原来的状态,便祈愿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形式的痛楚,余生疯疯傻傻地过,也挺好~
……
……
铮铮琴音响起时,内功身幽鬼的催筋断脉掌几乎已贴到关大刀背上。
幽鬼从不是惧死之辈,更不会在重创敌手的紧要关头因为身受威胁而有半分退缩。
然则他这一掌终究没落实。
一柄被放大无数倍的巨剑虚像突兀横空杀出!
没来得及挡在幽鬼手掌与关大刀后背之间。
也无法径直断去幽鬼手掌。
却硬生生仗着一股蛮劲,将幽鬼整个身子往旁处带偏了近一丈距离。
这距离足矣让幽鬼的出掌落空。
如此便也解了关大刀非死即伤之局。
即便幽鬼还没看到来者样貌,也已知晓这一剑是何人斩出的。
龙多多!
龙多多怎会出现在此?
龙多多竟会出现在此!
幽鬼心下刚闪过简单的几道念头,已不得不撇开杂念,专心致志地去应对龙多多又一记“玄天斩”落下。
巨剑如刀,自天悬落。
龙多多身在十余丈外,驱使着太阿剑向幽鬼内功身砍出一刀又一刀。
幽鬼无处遁形,唯有生接硬挡。
然而,哪怕龙多多每一击都不留余力,都无法在幽鬼身上留下一星半点伤痕。
只打得声振云霄,气乱山林!
另一边,不再置身于前后夹击的危局之下,关大刀虽还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好歹是挣脱出了萝卜坑,能够施展更多手段同外功身幽鬼周旋。
……
……
随着龙多多与孤心魂、素手二人相援,不过是片刻功夫,三方战局攻守之势异也。
局面扭转最快的,当属冬晴与藏锋阁的较量。
在施威殒命之后,本已倾尽全力还未能拿下冬晴的白玉棠很快落入下风。
百花大会之后苦练琴艺的素手而今不仅能用琵琶、古筝、古琴等弹奏乐器扰敌心神,亦能借琴弦为媒,将一道道劲气隔空打出,宛如刀罡剑气。
尽管相比一般的刀罡剑气,这一道道劲气的杀伤力要逊色不少,但只以扰敌乱敌的效果来说,倒也可说是平分秋色。
有了素手的加入,冬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白玉棠逼入强弩之末。
不到三十回合,白玉棠的咽喉处便现出一点腥红,香消玉殒!
……
……
孤心魂与章宝岩间的对垒可以称得上势均力敌。
章宝岩那毫不着调的身形舞动与滑稽步伐看来可笑,却有其奥妙所在。
纵使孤心魂剑出如飞鹰啄兔、游龙走蛇,可在章宝岩的一次次抬腿、跨步与扭身间,一次次颇为凌厉的攻势都被其轻易化解。
而章宝岩每次看似平平无奇的挥刀,乃至为了保持身形平衡,看似无意义的甩刀,竟都暗含杀机。
若非孤心魂眼疾手快,数次险些着道。
章宝岩这老海盗让人看起来就好像从没离开过大海,现在只不过是喝多了酒,在行船甲板上立足不稳、颠三倒四。
可只有真正与之对敌,方能体会到即便你的攻势如怒海狂涛,他章宝岩也能在其间立身不倒、游刃有余。
直至此时,孤心魂才算理解了缘何独眼盗早年还常出没于中州江湖时一度被称为“独脚刀仙”。
“刀仙”二字自然是对其刀法造诣的一种认可。
“独脚”二字则非因其跛足,而是其挥刀砍刀时的姿势不以惯常套路来,总以独脚站立,另一脚则配合上半身的出刀动作进行大幅甩动维系平衡,以创造超乎出寻常的爆发力与杀伤力,是而显得颇为怪异。
金鸡独立姿势纵然谈不上雅观,可那诡异的肢体协调性实在值得称道!
孤心魂心下暗暗腹诽:“果然只有错的名字,没有错的诨号,风浪越大,这老海盗越斗越勇,越斗越强!”
这边孤心魂与章宝岩缠斗不休,那边刚从阎王殿逃出的梦朝歌与季喆也顾不得腿软手酸,与常坤苦斗起来。
有了龙多多等人的加入,整个战斗全局的重心已然转移到了幽鬼那方。
二十名鬼卒尽数皆殁,藏锋阁三人身死,花蝴蝶败走,幽鬼一方仅剩他与常坤、章宝岩三人。
反观遭埋伏的听雨阁等人,无人身亡且尚有再战之力,再添三位高手相助,接下来已非是听雨阁等人能不能活命的问题了,而是幽鬼三人能否活着离开此地。
当下,冬晴和素手已腾出手,素手赶去帮衬梦朝歌与季喆,冬晴则可帮着关大刀对付外功身幽鬼。
章宝岩也好,常坤也罢,其实都在等幽鬼给个明确态度。
幽鬼要是就此退走,他们可以陪着幽鬼杀出重围。
幽鬼要是死战到底,他们绝不会奉陪,只要幽鬼落入险境,他们将毫不迟疑地扬长而去。
“敢来,就别想走了!
“龙某请三位前辈赴死!”
龙多多终于现身战场,声如洪钟,威慑八方!
相比起久违中州江湖的章宝岩,以及一度闭关了三载之久的幽鬼来说,常坤对于中州近些年江湖顶尖高手的情况更为了解。
一方作为魔宫宫主、昔时中州江湖正道领袖人物之一,另一方则是正道口中“邪门魔教”巨头之一兜率帮里的主要魔头,相互间亦有过不少交斗摩擦,常坤对于龙多多的脾性了然于心。
龙多多明面上张狂好斗,实际上却是既统筹大局又工于心计之辈。
魔宫的陨落是多方合谋共力的结果,若将魔宫树倒猢狲散之局归因于龙多多的无能,看贬对方能力,无疑将自食苦果。
是而,龙多多一现身一开口,虽显得傲睨一世,不将他们三人放在眼里,但常坤一听便知这是对方的攻心之举。
归根结底,龙多多也没把握将他们三人全都留住,遂如此出言挑衅激将。
识破龙多多意图的常坤自能将对方话语当耳旁风。
看章宝岩的表现,亦不吃这套,未被那只言片语所动摇。
倒不知幽鬼是真沉不住气,还是仍有自信与底气掌控住局面,并无撤离之意,反而跃跃欲试要同对手相较高下、决个生死!
常坤见状当即要给章宝岩打信号撤走。
幽鬼似乎早已猜中二人心思,一声冷哼响彻全场,不言不语。
似为表明他以一敌三尚有余力观察全局,也为表达出他本人对于二人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鄙夷。
这一来,常坤和章宝岩纵然心里再不舒爽、不服气,也愿意冒点风险多留一阵,看看幽鬼到底有何资本同他们发脾气。
至少从幽鬼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声听来,再鏖战半个时辰不成问题,二人再多留半个时辰自也无妨。
其实幽鬼最雄厚的资本或是说底气,无疑便是其身外化身功法。
正如幽冥教是由域外传入中州逐步发展起来的,幽冥教中诸多古传绝学也都有其他域外番邦宗教的身影,而幽鬼所习的身外化身法门,正与毒竺密宗里一门《度化经》息息相关。
《度化经》中有金刚怒目降魔、菩萨低眉普度众生,其“金刚”所指即外功强悍,可震慑邪魔外道,“菩萨”则代表内功浑厚,得以助众生脱离苦海。
历经百余年传承衍变,到幽鬼手中这本《度化经》除却夯实内外功的基础未变,其余运功方法及施展手段已完全改头换面,且另名为通俗易懂的《自化内外功身大法》。
恰如其名,这门身外化身的功法主旨即在于一身分二、皆为真身。
其一为完全内功身,防守方面能豁免各式各样的内劲伤害,进攻上,自身的内劲攻势对手若非以内劲相搏无可拦阻。
另一为完全外功身,与内功身特点相同,在防守上,外功身即是横练无敌、刀枪不入,进攻方面则可身当金铁穿云裂石,敌手非以外功相拼则势不可挡。
简单说来,这身外化身法门,便是让幽鬼一人之躯分别转化为已故的红衣教癸堂双子堂主孙壮与林涛二人之身。
要知道孙壮、林涛可是两个老怪物自婴孩时期起便以特定方式喂养吃食、培育身骨、教授武学,培养了将近三十载光景才有外功无敌、内功绝世的初步成就,而幽鬼单凭这一门功法便与二者等同。
这《自化内外功身大法》可谓是极其逆天的绝学。
逆天即有违天理,不说难存于世,至少意味着修炼之路殊为不易,修习过程中不论是皮肉骨骼还是经脉脏腑都需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压,少有人能顶住那等体内压力完成修炼而中途放弃,或强行为之,伤于自损,死于自爆,古往今来,练成者寥寥。
而修成者则多面目全非、类同怪物。
幽鬼生来面恶,对世俗之人投来的眼光已视同无物,遂心无挂碍,加之耐受力超人一等,终修成此绝学。
只是万物有缺、无暇必毁,这身外化身法门再如何逆天仍存在可针对的破绽。
完全内功身最惧他人内功灌顶,每个人都可说是内功的容器,承载上限取决于修习者自身,倘若修习者这容器强度无法拔高到旁人强行渡功也难以撑破的程度,那么这点隐患便始终极为显眼。
完全外功身挡得住枪戳斧凿,可在熔铁之火与冻河之冰等可与自然伟力相媲美的特殊功法攻势下,易难堪大用。
是故,当年幽鬼在发现这些身外化身之法的弊端后,也曾苦心钻研出完成身外化身后,分别牺牲内外功身一点小优势,互相补足到内外功身存在的缺陷上,例如外功身可承受一定程度的火烤,内功身也能无事一定程度的近身冲击,自名二体合一之术。
有此功法傍身,再加上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幽鬼昔时一度在江湖上横行无忌。
直到数年前,在石府覆灭之夜,幽鬼被力竭的龙耀一击破掉二体合一术,更是折去了十年修为,终让幽鬼幡然醒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只能去钻研如何让内、外功身在各自优点上更为强势,而非靠拆东墙补西墙来削弱自有优势补足劣势。
幽鬼这些年当然没在幽死洞中虚度光阴。
从百花大会上小试身手至今,他都没机会试一试自己而今的潜能何在,眼下不正是绝好时机?
幽鬼的内功身在龙多多剑下闪转腾挪,却剑不沾身,面不改色,暗暗凝神聚气,忽而飘闪至龙多多面前,张嘴发出如尖锥刺耳的锐啸声!
龙多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早在幽鬼身形有所异动时已防备着对方各种反击方式,见其喉头颤动,已猜知其下一步动作,在幽鬼发出直击脑门心门的鬼啸声前,已鼓动真气堵塞住双耳。
但龙多多也未因此有丝毫懈怠,一面收剑横于胸前,在自己与幽鬼间立起面无形气墙,不再让对方的灌耳魔音径直传递过来,一面手掐剑诀,凝聚起数道手指大小粗细的剑气飙射向幽鬼面门。
谁知幽鬼并没有就此放弃音波攻势,反而愈加张大了嘴巴,变本加厉催动真元放大鬼啸之声。
这声音教二三十丈开外的章宝岩、常坤与梦朝歌等人都觉得如针扎耳,隐有头晕目眩的态势,乃至恶心欲呕的反应直窜胸口。
适才气力消耗最大的关大刀正联手冬晴逐步压制住外功身幽鬼,冷不丁遭这位鬼判官已鲜少施展的拿手好戏打了个毫无防备。
仓促下关大刀只来得及护住心脉,却难以阻碍双耳耳膜被这强力音波声刺穿,左右脸挂上两道血线。
龙多多虽未在鬼啸声下遭罪,可那一道道手指剑气在离幽鬼尚有三四寸时便消散无形。
借着内外功身的绝妙配合,幽鬼外功身成功稳住了己方战局,同时在龙多多面前也毫不吃亏。
而幽鬼显然不会满足于当前这般局面,他也需要展现出更为强大的实力,方能让两名帮手信服。
鬼啸声稍歇,在龙多多眼中对手那本就如火山口无序堆叠分布、凹凸起伏的脸,突然像是有车轱辘在其上来回碾压,左半边脸的眼鼻口突然凹陷下去又回弹起来,下一瞬又换右半边脸出现同样变化!
原先便丑得令人反胃的面孔又添诡异与可怕,每一个看到这张脸的人恐怕脑海里都只会剩这张脸,随而寝食难安,便是睡着了依然会被出现于噩梦中的这张脸惊醒。
龙多多不得不庆幸自己见识过的场面只多不少,尚能泰然处之,更不至于因此受到惊吓心生梦魇,只是在他眨眼间,竟发现那张变化诡异的脸似要脱离幽鬼面部所在向他飞来。
然而这并不是错觉,那张脸正在龙多多视野中放大。
飞头蛮?
龙多多脑海中闪过民间关乎鬼怪话本奇谭里一种脑袋可以随脖子延伸飞出十数丈远的妖怪,身子机警地后仰倒飞而出,与幽鬼拉开身位。
呼啦!
幽鬼那脑袋没有随无限延伸的脖子飞来。
飞来的是幽鬼的脸。
一张有别于幽鬼自身、在空气中诡异变化扭曲的飞脸!
那飞脸轻易撞碎了龙多多立于身前的气墙,从其脑门上端掠过,刮带出破空声,而后慢慢消弭。
龙多多已观察出幽鬼的脸从没脱离开其脑门,那么那张诡异变化的飞脸盖是类同剑气刀罡,以面部为兵为媒凝聚真元发射出的劲气了,至多再附带些扰心乱神的效果。
这新奇手段倒还真是龙多多生平仅见!
幽鬼仿佛是为了迎合龙多多这武痴,让对方多多领教下自己的手段,又向龙多多甩来了数道飞脸。
尽管这些飞脸来速不输剑气刀罡,可对于龙多多来说还是不够看,皆轻而易举地一一避过。
这时幽鬼像是大彻大悟般,知道花里胡哨的手段拿龙多多无可奈何,遂转变策略,径直伸出那长得出奇的鬼爪飞抓向龙多多。
眼看幽鬼离自己尚有六七尺距离,龙多多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做出十数种应对。
可幽鬼右手一下子便越过太阿剑的防线,捏住了龙多多的脖子!
龙多多感受着脖颈间传来几乎要把他头给拧断的钳制力,已回过神来,不是他的反应变慢,而是上一个刹那,他对于距离的判断被扭曲了!
实际上不过两三尺的距离愣是被错误判断为一倍!
哧嘤!——
太阿剑一阵颤动,发出出鞘剑吟声,迸发出一股浩然剑气飙射向龙多多正面方向!
幽鬼同样没有因为龙多多的自救式发功有分毫退缩,只是仍是被对方那不讲道理的浑厚劲气给往后推开。
“咳咳,咳咳咳!”
龙多多捏了捏红得发黑的脖颈,一边咳嗽疏通喉咙,一边后撤做防,往日锋锐的剑眉似因呼吸抽痛出现扭曲,脸色如同衣色一般蜡白,不复刚现身时的光彩照人、神气内敛。
“你该庆幸,我是内功身,否则刚才你已该当断气了。”
幽鬼桀桀一笑,他只给了龙多多一息喘息功夫,便又抢身攻来。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声不断响起,非是龙多多一次次拦挡下幽鬼的出掌。
相反幽鬼十数次挥掌落掌,竟有七八掌都结结实实印在龙多多身上,不是胸口腹部,即是腰部后背。
也非是龙多多不想躲开,而是他一次又一次对自身与幽鬼间的距离出现了错误判断。
龙多多纵使早已反应过来自己该是在先前幽鬼施展那鬼啸与飞脸的结合攻势中遭了暗手,在感官认知上出现了一定迟滞或是扭曲,导致一次次对时间与空间的判断出现错误。
暂时无可改变当下状态,龙多多已经很努力地在调整适应错误的感官判断,将错就错。
然则幽鬼到底也是百战老江湖,深知龙多多思维反应再快,可硬是要在脑海中多拐几个脑回路做修正,总不可避免要比平常慢上一分两分,哪有他改变出招节奏来得快。
是而,龙多多在交斗反应和出手节奏上被幽鬼远远拉开,成了一边倒的挨打局面。
若不是龙多多修为浑厚如海,且从体魄到精神状态再到防御手段上要远胜数年前石府外的洛飘零,只怕下场要比洛飘零还惨淡。
毕竟幽鬼每一次出掌均是摧筋断脉掌,龙多多只要稍有大意不以内息全力做防,便会失陷中招。
而龙多多每次都不留余力地做防,亦正中幽鬼下怀。
被动全面做防定然比有预先准备要点做防的消耗来得大,此消彼长之下,龙多多势必撑不住太久,哪怕其硬要绝地反击也当有所取舍顾忌。
可以说,此方战局完全已落入幽鬼的掌控之中!
……
……
龙多多被打得节节败退之时,久攻不下章宝岩的孤心魂也慢慢陷入到了对手节奏里。
章宝岩亦能感受到对手拿自己无可奈何且渐现吃力之态。
尽管面前这位一头银发宽额细眼、乍看似白雕的蓝衣剑客委实有点能耐,可在章宝岩看来他完全可以拿捏住对方。
余光瞥见幽鬼那正与三人斗得有来有回,章宝岩全无猫戏老鼠的心态,更怕迟则生变,啧啧笑道:“小辈,再去苦练个三年五载,兴许能打累你章爷爷,今儿就你这程度,爷实在没功夫陪你继续瞎耗着嘞,看看能不能接住爷爷这招!”
说话间,章宝岩左脚独立,右脚屈膝高抬,身子站得笔直,胸脯高挺,左手向后笔直斜甩,右手拎刀高扬在空,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亦战意高昂地扬起!
天光映照下,章宝岩的身影打照在地面上,正是一头单脚独立、气宇轩昂、威风八面的雄鸡!
随着章宝岩引刀蓄势,地面上的影子雄鸡也做出引吭高鸣之态。
虽有秋风徐徐,可这方天地似在这一刻凝结。
孤星魂感觉到有两股无形巨力施加在自己身上。
一股巨力按住了他的身躯,限制了他的移动自由。
另一股巨力则拉扯着他向章宝岩即将落下的刀罡靠近。
直到这时候,孤心魂才切身体会到梦朝歌和季喆方才的感受,似乎只要身处章宝岩这迎风一刀斩刀罡的笼罩范围里,脑海里就会莫名生出束手待毙、引颈就戮的念头。
先前他能施展出“拂尘剑”以柔克刚将那沛然莫御的迎风一刀斩掰扯向一旁,完全得益于他身处局外。
眼下他身处局中,完全在章宝岩挥刀之气的笼罩范围内,便再无法靠着“拂尘剑”四两拨千斤了。
生死攸关之际,孤心魂非但心有静气,还联想起了在津州城时,同笑面弥勒和姜逸尘探讨《无相坐忘心法》修炼心得、实战运剑法剑技配合运用以及临敌心理博弈等内容时的场景。
“拂尘剑”便是孤心魂彼时福至心灵所获,得了笑面弥勒的指点与改进,而后又传授给姜逸尘。
那时候孤心魂还打了个趣,跟笑面弥勒说:“经霍姑娘这般一指点,我已觉得这拂尘剑毫无破绽可言,要是只守不攻,想来已可立于不败之地。”
笑面弥勒当时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言,姜逸尘则连声慎言慎言。
“没承想这么快便要为一句笑言经历生死考验了。”孤心魂心下自嘲着,“以后吹捧别人可以,切忌对关乎自己性命的事儿乱说话,否则保不齐隔天就要上演命运弄人的戏码了,还有,真没有什么招式是无敌的,哪怕是拂尘剑也有应付不了的局面。”
孤心魂心念百转,似乎联想到了很多情境,偏偏没有一个是有关乎当下危局的。
他好像有了个超然物外的心境。
——无他无我,无我无物,无物无相!
相比起半路学艺的姜逸尘,孤心魂自小便跟随门派祖师申谦修行,对脱胎于《逍遥游》的《无相坐忘心法》,有更为深刻更为透彻的理解与感悟。
在亲眼见识过姜逸尘背着笑面弥勒如风般“飞”离皇城,并与之一番交流探讨后,孤心魂已能够通过自己的方法与技巧调整临敌心境。
看似神游天外、浮想联翩,心无杂念、静寂安然,进入“泰定”境界。
做到身与心合,心与意合,身、心、意融于与天地之中。
他与天地即为一体,天地之间既有他也无他。
施加于身的两股巨力区分不了他与天地间的关系,便失去了针对目标,遂消散无形。
章宝岩独眼一眯,分明瞧见孤心魂还立于原地,可他明显觉察到握刀之手忽而一轻,好像案板上死气沉沉的鱼乍然逃之夭夭,板面上空无一物!
“有点意思。”
章宝岩已看出孤心魂使的什么把戏,但局面并没有超出他的掌控范围,嘴角一翘,把头一歪,持刀之手飘飘摇摇、晃晃荡荡,完全没有落下之意。
原来章宝岩竟是要把对局的主动权让给孤心魂。
敌不动,他不动,敌若动,他再动,他也要礼尚往来,来个后发制人!
这一来孤心魂看似有了主动权,实则反而愈加被动。
他现在已成了章宝岩行将“弯弓射大雕”的那头“雕”,只要章宝岩不松开弓弦,那么对于他这头“雕”来说性命威胁当会一直存在。
但孤心魂也已被赶鸭子上架,此时还不主动去做些什么,那就再也没机会扑腾了。
有清风徐来,在孤心魂脚边、手上盘旋流转。
孤心魂身子一轻,双脚一踮,即一飞冲天。
章宝岩见状也难免目露惊异之色,他实在没想到对方在这般压迫力下身心状态居然能变得如许逍遥自在,一跃之势当真如冲天之雕!
相比起来,还保持着金鸡独立扬刀姿态的章宝岩就显得呆板许多。
然而真刀真枪的较量绝不是简单看哪方呆板哪方更灵活便能定胜负决生死的。
孤心魂便很清楚纵然他身形夭矫入龙,章宝岩那龙牙刀的刀锋所向都始终锁定在他身上,不论孤心魂要从哪方攻去或落下,但凡有那么片刻定势,章宝岩的迎风一刀斩就劈下,且中心点决然偏不了方寸距离。
只是拉弓有拉弓的威胁,也有满弓的隐患。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满弓状态下若迟迟不松弦,满弓状态持续过久,必将伤及弓弦本身。
尽管这点“伤损”一时片刻无法体现,可只要对方有了亏损,孤心魂便可以利用,利用亏损累积或利用亏损瞬间发生的变化。
是而,孤心魂进入“泰定”境乘风高来高去,所用的正是拖字诀,拖过章宝岩这一斩的蓄势巅峰,拖到章宝岩这一满弓弦松之际,正是他发起反击之时。
章宝岩虽只剩一只眼,却还是看穿了孤心魂心底里那点盘算,歪嘴笑道:“年纪轻轻,心思倒是重的狠,跟你章爷爷耍心眼,你真是太嫩了些!”
言罢章宝岩刀锋疾转,当即就要不顾一切地朝远端梦朝歌、季喆、素手、常坤所在方向劈去,哪怕相隔甚远,可他自信这一刀下去,连常坤都不一定能毫发无伤,其他三人更难逃伤亡。
孤心魂要同他玩心机,那他也来同孤心魂玩玩游戏。
至于常坤的生死,在章宝岩看来他们本就是临时合作方,一起来的已死了八成有余,多一个又何妨?
却在此时,不知何时被孤心魂抓在手中的一大把树叶被他齐齐掷出。
十多片树叶骤然间化作十多枚暗器,气势汹汹地飞射向章宝岩。
水满则溢是个很通俗易懂的道理。
既然得以掌握主动权,孤心魂便没想过再把主动权拱手让出。
他早已抓了一把树叶,在等章宝岩憋不住气要落刀前的刹那。
他只要抓住这刹那时机,再往被章宝岩将发未发的刀气所充斥的那方天地,添一把小小的劲儿,便能瞬间诱发出存蓄于那方天地的所有劲气。
嗡!
章宝岩一刀斩出。
天地再为之一颤。
那数片树叶眨眼间便化为看不见的齑粉。
至于“迎风一刀斩”的八成威势则再次被跳出局中的孤心魂以拂尘剑拐往树林中去。
数棵树木难堪巨力摧折,哗啦啦倒成一片!
除了主干之外的树叶枝杈则在那狂暴刀罡之下化为一阵褐绿色雾雨!
一刀落下后,章宝岩没去看结果。
因为他已知道自己确实被玩弄了一番,他哼哼直笑:“就算破了我这杀招又如何,你还是拿我没办法。”
孤心魂确实拿章宝岩毫无办法,嘴上却半点不认输道:“前辈别急,这真未必!”
这几章打斗写着写着就有点多了,完本字数估计要到210w字左右了,就当给原本要当第三主角的孤心魂、孤苏澈一点面子,要完本前发挥点余热。
事实上,嘴硬的不单是孤星魂自己。
章宝岩急倒是不急,只是嘴上说着轻松,但能够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对付起来显然没有那么轻松。
纵使蓝衣剑客的剑还没能沾到他身上,可对方的出剑精度、速度、力度已比先前快了两倍三倍,威胁度自然而然水涨船高。
而且,就算他已避开了一百剑、挡下了一千剑,可一旦稍有疏忽,仍不免添伤挂彩。
章宝岩倒不至于仅因此便后悔没有果断离去。
却着实觉着像是碰上了缠人的苍蝇或是蚊子一样犯恶心。
在章宝岩当海盗时,从没怕过大海与风浪,从未畏惧过风暴或群鲨,却总被连手指头大都没有的苍蝇和蚊子搅得不得安宁、脾气暴躁。
海上的蚊子算不得多,可苍蝇却是走哪哪都少不了,怎么打怎么抓都灭不干净。
毕竟苍蝇不仅要比蚊子来得吵,还飞窜得比蚊子快。
三两只苍蝇在身边飞来窜去,便会觉得像是有十只二十只苍蝇跟自己过不去,乱哄哄、吵闹闹。
有次章宝岩被苍蝇扰得不胜其烦又半天打抓不干净时,直接抽刀劈坏了半艘船。
所幸船刚离岸不远,还来得及返程维修,全船的人才没有不幸在海上罹难。
蚊子就更不必说了。
睡觉时最惹人厌的便是蚊子。
因为蚊子睡不着,或是睡着了还被蚊子吵醒,无疑最为恼人。
即便蚊子比苍蝇容易抓死打死,可蚊子流的血却是从人身上吸来的,受伤的还是只有人自己。
孤心魂眼下在章宝岩眼里便同苍蝇、蚊子无异。
打又不好打着,非要强行下手,也难免伤着自己。
尽管在海上随时都有可能遇见不可遇见的风险,但章宝岩还没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心理准备,因为他并没把握以自身小伤换取对手性命。
哪怕有五成把握,他都会下手拍死这蚊子!
噹噹噹!
章宝岩又连连挥刀挡下孤心魂越来越飘忽迅疾的剑。
剑刃已划破他的袖口、胸襟。
若非他及时以真气护体,早已被剑身上附着的劲气划伤。
郁郁之气不断累积,章宝岩那只独眼睁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面部表情也开始扭曲,小发辫前端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毕露。
就在章宝岩情绪即将达到爆发点、心绪即将失控的档口,知道在大风大浪前需要保持冷静的老海盗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陷入对方暗暗偷挖的心理攻势陷阱中。
他也找到了释放胸中郁气的方法——宣诸于口。
他努力放松了面部肌肉,强张开嘴露出残缺不整的满口黄牙,挤出个自认为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说道:“海盗从不畏惧风浪,你章爷爷经历的风浪只多不少,你的风刮得再大、浪打得再猛又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孤心魂本也只是将这番话当作耳旁风略过,却不由自主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不怕风,不怕浪?
“风雷属木,浪即为水。
“这老海盗不怕木系与水系功法,就怕点其他的?”
章宝岩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蓝衣剑客在想什么,只从独眼中看见对方那白雕似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邪魅笑意,一对双眼似有焱火在跳动!
孤心魂倒真是同修有水火两系功法,水柔难进,那便换刚猛的火攻试试!
“呔!吃你爷爷一刀!”
章宝岩被孤心魂这一眼瞧得又引动了还未平息的胸中怒火,急切地朝对方面门上挥砍出一刀。
孤心魂果然还是同那烦人的苍蝇般在章宝岩落刀一息前早就向后窜离。
只是苍蝇遭遇到袭击后,会回退开老远,在漫无目的的巡游中回返,而孤心魂只是窜离出章宝岩的砍刀范围外便立马折身扑来!
章宝岩独眼一缩,瞳孔中映射出孤心魂手中那柄四尺长剑剑刃上所成排齐整铭刻着的羽状暗纹乍然间喷吐出灿然焱火,带着灼灼热浪滚滚而来,势要将独眼一口吞没!
呼咻!
章宝岩一个甩刀再加一个单腿侧后翻,荡开了孤心魂刺来的剑,避开了那焱火。
但他不敢有分毫松懈,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代江湖高手练功练得这么拼。
能和他分庭抗礼这么久,这蓝衣剑客好歹都修有三门功法。
对手显而易见主修木系、水系功法,第三门功法不是阴属便是阳属功法。
这也是大部分剑客的必由之路,唯有如此方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内息支撑剑气输出。
而对方竟还藏有一手被水系功法所克的火系功法,非但保持着不错的体内平衡,还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掌握度。
短短数息内,章宝岩的急躁心绪尽去,心下反而开始有点发虚。
“麻勒个巴子,这是出门没看黄历,碰上狠茬子了!”
章宝岩一边在心里暗骂着,一边闪避开“一头浑身蹿火的白雕”一次比一次猛烈地猎击!
初时,章宝岩还能靠随手挥出的刀罡压压火势。
可随着孤心魂高去高来毫不吝啬地挥霍着内息,加之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章宝岩就像是被困锁在一间焱火囚牢中。
他的独眼中所见除了火还是火!
不多时,他的衣襟裤脚已被燃着,两只膝盖上被烧出俩大小不一的洞,手上脚上面庞上的肌肤都传来了火焰炙烤的刺痛感,右边眉毛更是被火舌吞掉了半截,头上的小发辫则在火浪之下畏畏缩缩蜷成一团!
“嘿呀!给爷滚!——”
章宝岩适才已强行按下的怒火终于彻底被点燃引爆!
真气以丹田为中心直接迸射向体外,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劲将焱火囚牢轻易轰穿轰散!
只余丝丝缕缕的焱火在空中慢慢湮灭,以证它们确曾存在过。
可随后章宝岩独眼四扫,却怎么都找不到蓝衣剑客的半点影踪。
人呢?!
章宝岩心下又惊又骇,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
“呵呃!你!——”
短促的声响自另一方战场传来。
章宝岩寻声望去,只见刚刚在自己眼前喷吐出焱火的那柄剑自常坤后心窝上被拔出,带出一道血箭。
常坤半转身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不知何时现身于其后的孤心魂,带着错愕与不甘含恨倒下。
数息前,他正觉着一直主防的梦朝歌和季喆一反常态地逼近抢攻颇有蹊跷。
他的第一反应是素手越来越高亢激烈的琴声所引导。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三人如此紧紧相逼,会是在为第四人打掩护。
他更无法想象,这第四人会是孤心魂。
毕竟章宝岩好歹也是十四恶人之一,能与之斗个难分伯仲已属不易,遑论要撇开对方来偷袭他。
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其实常坤不知道的是,先前章宝岩那蓄势许久的迎风一刀斩要是真落下,正被三人纠缠住的他恐怕也是非死即伤。
刚刚也可以算是孤心魂救了常坤一命。
现在,孤心魂只是来把这条命收了回去。
于是,这位才改换门庭没多久的兜率帮大护法就此一命呜呼。
扑通!
常坤这一倒,章宝岩心底里也跟着咯噔一声。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又被这小辈玩了一手——弃他不顾,声东击西,调转方向去杀常坤。
这是他之前没能玩成的把戏,对方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之前的把戏要能玩成,对手三人至少折去两个,常坤就算死了也不打紧。
当下仅仅常坤丢了性命,他岂不是要对付四个人?
而这之中还有一个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过分亢奋、颇为让他头疼的蓝衣剑客!
“去你奶奶的!”
章宝岩呸了一口,毫不迟疑地奔向黑匣子安放之处,一把抄起自己的宝贝家当便要夺路而逃!
“穷寇莫追!”
章宝岩已敲响了退堂鼓,孤心魂紧追而上,素手忙出声提醒。
她对孤心魂所练的《焱诀》利弊再清楚不过。
孤心魂挑这门上乘火系内功的初衷只为多个制敌手段,是以优缺点很是简单纯粹。
《焱诀》的优点在于爆发力强,是火属功法中近乎把所有优势都集中在进攻上的,能最大程度上将内息转化为炽热阳炎。
缺点则是《焱诀》对于修行者内功修为的增益远不如大多上乘功法,甚至仅略胜于大部分下等功法一筹。
不过也正因这个缺点,修炼《焱诀》与他所修有的水系功法《冰魄诀》冲突极小,寻求二者平衡点时对自身身体伤损也微乎其微。
简言之,孤心魂仅用了极小代价便修成了这门攻击性极强的火系功法。
但他平常却鲜少使用,原因便在于施展这门火系功法时,脾气也渐趋不易控制,总容易动扰肝火,长时间运转当变得易怒易暴躁,乃至影响心智。
见章宝岩要走,孤心魂自是不依不饶,素手的提醒他也听过且过。
章宝岩心下叫苦不迭,不得不取出才收回匣中的龙牙边退边战。
孤心魂看着章宝岩一手护黑匣一手挥刀的模样,一下子便捕捉到了章宝岩的弱点。
他不再强攻章宝岩的要害,反而频频往对方身后的黑匣子刺去戳去!
乓!乓!乓!
听着孤心魂一剑剑落在自己的宝贝身上,章宝岩心如针扎,哪怕他身后的黑匣是玄铁所铸,没这么轻易被破坏,可谁人能忍受得了他人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自己的心头宝!
“哇呀呀!小贼你别太过分了!”
章宝岩吼叫出声,隐有要与孤心魂拼命之意。
“很喜欢前辈说的一句话:你能拿我怎么办?”
孤心魂咧嘴一笑,笑容幅度越发夸张,越发讥讽。
章宝岩刚要发作,却听呛啷一声,背后一轻,竟是匣子没关紧,掉了把银花花的剑出来!
在别人眼中那剑顶天就是柄宝剑,可在章宝岩眼中,那剑就是他的心头肉!
心头肉掉了,章宝岩本能地反应就是去捡起来。
可蓝衣剑客的剑尖这时候已朝他脖子啄来,脚则踩到了剑上!
“小贼!报上名来!”
章宝岩不可遏制地嘶吼出声,居然可从中听出一二分哭腔。
缠斗这么久,他才刚想知道对手姓名!
“孤心魂!”
孤心魂回答得直截了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张狂,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焱火,越烧越旺!
偷鸡不成蚀把米,章宝岩急得独眼中都快挤出了泪花,但他好像不得不走了。
除了这孤心魂,对付常坤的那三人也已凶神恶煞地跟了上来。
适才章宝岩已朝幽鬼那瞥了眼,起先陷入泥沼的龙多多,现下不仅生龙活虎,浑身上下乃至手中的剑都冒着灿灿金光。
金光像是火焰在燃烧摇曳,而龙多多则是那火芯。
章宝岩没认出龙多多身上的金光到底是何功法所致,只是看到那摇曳的火光,身上也感觉像是在烧,被孤心魂丢入火炉中炙烤!
再不走他就是下一个常坤!
“孤心魂!铁花剑便先寄放你这,有时间爷爷定亲自回来取!”
章宝岩再不敢有分毫耽搁,飞快凝聚出一记横刀斩,将孤心魂逼退开三四丈距离,便撂下句狠话,灰头土脸地溜了。
“铁花剑?”
孤心魂终于按捺下跃跃欲试的激斗之心,回过身拾起那把被他踩入土里的长剑。
这把剑剑柄的剑格双端突出与握柄同长,呈现出大十字架的上半部分。
剑身狭长,以罕见的天晶琉璃塑形,通体呈现出铂金亮银色,在阳光下却能映出青蓝光辉。
“铁花剑?这剑我以前听过,相传是数百年前大名鼎鼎的盗帅好朋友胡铁花在游历波斯帝国时依循当地宗教文化请铸铁名匠打造的,收藏意义大于实用,这把剑也是用来赠予盗帅的,众所周知,盗帅会用剑,却很少用剑。”
跟过来的季喆如是说道。
“好剑。”在季喆介绍完铁花剑的来历后,孤心魂也已打量完毕,准备投入下一场恶战,他把剑递交给两眼放光的季喆,补了句评价,“就是太张扬惹眼了些。”
……
……
章宝岩拿一柄宝剑换取个逃命机会其实并不算吃亏。
因为龙多多的确已从最艰难的时刻挺了过来。
幽鬼虽强,却只是让龙多多感到棘手。
对于这位遇强更强从不知退却的武痴而言,生平所遇对手唯有屠万方让他感到束手无策、毫无争胜斗强之念。
然则,屠万方说到底还是东瀛邪术下不完整的产物,是怪非人,幽鬼虽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却终究没有脱离人的范畴。
只凭此点,龙多多就没理由拿对方没办法。
章宝岩眼中所见,那浑身冒着金光的龙多多当然还没机会染指少林大日如来经,却是龙多多这么些年来在江湖间摸爬滚打的最大倚仗——《金光咒》。
与大多剑客以水木两系功法入道不同,龙多多一开始所修习的是金水两系功法,主打个能刚能柔、只进无退,等逐步成长起来后,才修了门被金系功法所克的木系法门,补足内息气海底子薄的空缺。
《金光咒》作为一门强攻强守的上乘金属功法,也是龙多多为何那么抗打的根由。
既然他的感官判断已受到干扰,无法做出准确判断,那他索性运转起《金光咒》,让内息化作金气包裹住全身,扩大自己的接触面。
这样一来,就算他不得不提前挨打,幽鬼也将面对攻防范围大幅度扩大的他。
哪怕此举将给龙多多带来翻倍的内息消耗,可局面已然被龙多多强行扳平。
不仅如此,龙多多也没有一味等着同伴们解决各自对手后再来相帮。
他从来都不喜欢被动地等待,更喜欢主动出击。
所以他一直在寻觅着幽鬼的破绽。
在二人都无法进一步奈何对方之时,龙多多仍然在进行着各种破敌尝试。
这便是让章宝岩下定决心忍痛割肉头也不回逃离此处时所见的生龙活虎的龙多多!
铿锵有力的啸呵声中,在金光包裹下剑身比原本宽阔了十数倍的太阿剑被龙多多以双手掌握,舞动得如同一片光幕。
光幕一次次将内功身幽鬼的身影吞没,又一次次被内功身幽鬼击穿击散。
孤心魂、素手、梦朝歌、季喆四人所见,内功身幽鬼与龙多多的身影在光影交织中时隐时没。
内功身幽鬼那凹凸不平的奇丑面庞上木无表情,隐隐可看出些许僵硬。
龙多多双唇紧闭,似因太阿剑“膨胀”成一把巨剑阔剑,哪怕用双手操持起来都更为费力而咬紧牙关硬拼,但灿灿金光仍将他衬得意气风发、锐意难当。
另一边,外功身幽鬼正陷入如同先前关大刀一般腹背受敌的困境。
哪怕关大刀始终立足于防守无法对外功身幽鬼造成半点威胁,哪怕冬晴的攻势再如何刚猛凌厉在外功身幽鬼面前都占不到半分便宜,但只要他们二人还未被外功身幽鬼所重创,还有余力与之继续周旋,那么对幽鬼而言这样的局面便等同于慢性死亡。
尤其是当常坤遭到偷袭身死,章宝岩被打得丢盔弃甲,场面状况已可谓急转直下。
无怪乎幽鬼会是木无表情、面部僵硬。
眼下只剩他一人,而对手,多的不说,单就龙多多与孤心魂联手已足够他穷尽所能,他实在想不到有何破局之法可让他逃出生天或是拼死换掉梦朝歌及更多人性命。
直至此时,幽鬼才幡然醒悟,此次截杀洛飘零之行压根不是什么三路选一的押注,而是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之局。
“所以,不管我出现在哪条路,你们都已做好了反杀我的准备?”
尽管早在出发前,幽鬼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想亲耳听听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
幽鬼相信在这三条死路中,至少有两条路里会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而这条路便是其中之一。
“不错,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你再要想逮住我师兄,恐怕已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师兄料定以你的性子,不论是成是败,总得来试试,哪怕空走一回。”
回答他的是听雨阁阁主、石鑫义女、洛飘零师妹——梦朝歌。
“嘿嘿,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们索性将计就计、大发慈悲做此安排,免得我空跑一趟了。”
幽鬼被梦朝歌的回答给气笑了,只是发笑的仅有他那外功身。
至于他那内功身龙多多越发紧逼的攻势下甚至无暇去改变表情。
梦朝歌的脸上同样没有半点儿笑意,她只是平静地看向外功身幽鬼,说道:“慈悲算不上,只能说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年石府之仇,有你们幽冥教一份,大师兄一身武功尽废更是全拜你所赐,还有二十年前,小幽冥父母身陨之仇也与你脱不开关系,既然你不远千里万里而来,那我们自然也当尽心意尽礼数,把仇了了,送你上路!”
“小幽冥父母,小幽冥的父母……”
幽鬼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只是对于“小幽冥父母”的身亡事件上感到些困惑。
幸而他还能从“二十年前”这条线索上挖掘出些许模糊的记忆。
想起了一个无数次从夜殇、哭娘子、叶凌风嘴中听到的一个孩子。
那是个无数次只身接近幽冥教老巢分舵腹地又总能在被人发现前机敏抽身而退的孩子。
那个孩子右臂上套着把镰刀似的匕刃,正是二十多年前名噪一时的鬼见愁。
二十多年前的鬼见愁既是柄兵刃,也是个人。
二十年前,拖家带口的鬼见愁遭到围杀,好容易脱出重围、逃得性命,夫妻二人却各负伤病。
其妻气血枯竭,鬼见愁在少林寺碰壁后,走投无路之下来到了幽冥教,跪在了幽死洞洞口。
那时候幽冥教求才若渴,冥河答应尽力延续鬼见愁之妻性命,十年八年不好说,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安安稳稳活个三五载不成问题,唯一要求便是要鬼见愁入教。
鬼见愁为救妻子性命哪怕命都能舍,遑论只是投效个名声不佳的所谓邪门魔教。
不过却被当时年少气盛的幽鬼拦下了。
幽鬼拦下对方的理由很简单,鬼见愁之前同他们幽冥教有数次过节。
至少有三次好事因为鬼见愁的意外插手而黄了,当中由幽鬼负责的便有两起。
害幽冥教损失不少财富和人手,教主大度,但小弟们心里头却有疙瘩,除非能连赢他幽鬼三阵才能入教。
冥河心知幽鬼有落井下石之嫌,可对方所言并非不无道理,便允了,只是他知道鬼见愁身上带伤,稍稍改了规则,只要先赢过幽鬼一阵,便可暂时留在幽死洞中,待伤养好后再比后两阵。
岂料这本是好心之举,却坏了事。
幽鬼为了赌气,毫不留手,乃至拼上性命,与鬼见愁熬斗近两个时辰,竟不分胜负。
反倒是鬼见愁之妻不知是忧虑过甚还是身子确已到极限,或是二者兼而有之,总之在观战之时,其妻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轰然倒地。
至此,鬼见愁便也失去了委身幽冥教的缘由,抱起其妻尸身以及那婴孩默然离去。
据说第二天,鬼见愁便再也没能睁开眼。
而幽鬼至死也再无机会赢过鬼见愁。
自那之后十年左右,那个孩子便一直出现在幽冥教教众所出没过之地。
很显然,那个孩子就是鬼见愁的孩子。
被这样一个阴魂不散的小鬼盯上,便是心再大的人都会寝食难安。
幽冥教一次又一次在与道义盟的碰撞中吃暗亏闷亏,便也弄清了这孩子的来路。
但也仅限于此,因为这孩子被韩无月调教得太过优秀,只要他不现身于幽死洞前,便绝无可能被逮住。
这孩子一度成为幽冥教上下心里头的一根刺,却始终无法拔除。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刺渐被淡忘,却还未被遗忘。
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这根刺尚存一日,那么总有一天会扎得更深直入心扉,或是直接连血带肉地拔起!
时至今日,幽鬼都没具体见过那根“刺”长得什么样,没承想却可能再无机会见到了。
“呵,道义盟。”
这一刻,幽鬼轻呵了一声,关乎小幽冥及其父母之事从脑海中依依呈现,又联想到了诸多相关事迹。
“难怪,难怪……
“我就说洛飘零再如何智计过人,也难免会有像凝露台、像南少林那样的疏漏,总得临时找补才能及时挽回损失。
“我这回就算逮不着他本尊,也不会空手而归。
“没想到老伯竟大大方方地将韩无月亲手运营了近二十年的暗部拱手相送,再有红尘客栈、魔宫这样的盟友甘听指使,当真可谓手眼通天啊!
“这么大个网,专为我设个局,倒是我该感到荣幸了。”
梦朝歌淡然道:“不必客气。”
说话间,孤心魂已加入了关大刀与冬晴的阵列中,对外功身幽鬼一番冰削火烤。
堪称金刚不坏刀枪不入的幽鬼外功身别无他法疲于招架。
关大刀仍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牵制作用。
不必同幽鬼外功身持续硬碰硬的冬晴压力大减,有更多空间释放进攻手段,也有了更多时间去观察寻觅敌手破绽。
天下武功无一十全十美。
幽鬼虽已将内外功身的化身法门打磨到了极致,可仍难免存在被克制之道,以及罩门。
幽鬼的外功身便是真金所炼,总有温度更高的焱火能将之炼化。
哪怕罩门藏得再如何隐蔽,再如何微小,只要存在,总有被摸索试探出来的可能,也总有被攻克的可能。
此行之前洛飘零便给众人指出了条破敌明路,吸取数年前石府之外被龙耀一击攻破外功身经验的幽鬼定然不会再犯相同错误,被人创伤了其中之一,另一身也被殃,是而此番唯有同时重创幽鬼内外功身,方能迅速制敌。
换言之,这么些年来幽鬼很可能将罩门完成一化二,同存于内外功身上,唯有同时被攻破,才可重创之。
而内外功身的罩门有可能存于同一部位,也可能是不同部位,需应对内外功身的两方人手保持交流且足够默契才能试出结果。
不管是冬晴、关大刀还是龙多多,尽管大部分时间均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可同幽鬼缠斗如许之久,他们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龙多多已快用金光咒刺探完成幽鬼每一寸肌肤。
冬晴与关大刀则联手完成了一半有余。
此时冬晴所要做的就是赶上进度,通过梦朝歌、季喆以及素手的沟通传递同龙多多打好配合!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可实际上仅距孤心魂对幽鬼出手不到半盏茶功夫,龙多多已给出了确切信息。
——“胯股之间。”
“噗!”正对幽鬼外功身穷追猛打的孤心魂听了没忍住笑,自剑身上蹿腾起来的焱火险些烧着了自己眉毛。
往日看来严肃冷峻的孤心魂当下脸上映着灼灼红光,洋溢着的笑容看来竟有些扭曲到浮夸,而其言辞则愈加充满挑衅与嘲弄的味道。
“哈哈哈,没想到你这不正经的丑八怪,居然把罩门放在两瓣屁股间,确实,这是个明明很显眼,又很容易被忽视的位置,得亏是龙兄弟你这样的人才才能发现这等秘辛!”
一旁掠阵的梦朝歌和季喆听到这段话,感觉额角硬是被挤出了滴豆大汗珠悬而不落。
素手抿了抿嘴,保持着双手抚琴的姿势,随时准备支援友方或阻挠敌手,可没人知道这位红衣美人的双脚脚指头也和双手手指一般呈弯曲状,似乎马上就要抠穿鞋底,再在地面上抠出个大洞来。
关大刀和冬晴,一个是沙场老兵出身,一个当了数年职业杀手,什么场面没见过,并没有肤浅地去解读孤心魂这段话,而是借其言语攻势紧步配合起龙多多,将幽鬼进一步逼入死地。
反而是龙多多自己完全没料到孤心魂会来这一出,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连绵不断地搏命攻势出现片刻豁口,差点儿被幽鬼抓着反扑机会。
“这《焱诀》真这么费脑?真聒噪!”
龙多多在心里暗骂着,嘴型开合不止,竟是在低声快速重复着孤心魂方才的话语。
因为他分明瞧见面前对手的脸再次扭曲变形。
而这回绝不是幽鬼又施展“飞脸”怪招,纯粹是被气的!
气得方寸大乱!
龙多多嘴角一翘,大喝道:“机会!”
“会”字刚出口,那被金光扩充得足有龙多多肩宽的太阿剑已穿过内功身幽鬼裆下,反手往上撩起!
另一端关大刀则在孤心魂的帮助下熊抱住外功身幽鬼,让冬晴得以绕向后方,用双匕自对方胯部反向上刮!
唰!
一点红毫无滞碍地划出两道红月邪芒割裂虚空!
上一瞬还在关大刀、冬晴、孤心魂围击中的外功身幽鬼化作一缕单薄血雾飘散无形。
幽鬼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一击而溃。
可他的逃避与闪躲无疑已证实了其罩门所在。
他所引以为傲的身外化身法门在这些人面前已然一无所用!
龙多多剑下,尚存的内功身幽鬼便是其唯一本尊。
梦朝歌、季喆、素手伺机而动,封锁住了幽鬼一切可能去向。
“逃?有我在,今天天涯海角你是去不了了,给你条地缝你钻不钻?”
笑容浮夸的孤心魂瞬息而至。
而那充满羞辱意味的话语已让幽鬼气得嘴唇战栗。
“臭小子,老夫今天就算一死也要拉你陪葬!”
幽鬼直接将弃龙多多不顾,反身朝孤心魂扑去!
孤心魂仿佛早已在等这一刻,主动迎身而上,伸出未持剑的左手同幽鬼对掌。
双掌相贴的一瞬,幽鬼瞪眼如铜铃,深知上了大当。
苦战久矣、消耗巨大的他再要同他人对拼内力仅限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再多一个,他都将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再想撤掌为时晚矣。
另一边龙多多也已出掌轰了过来。
幽鬼只能破罐子破摔用空余的手硬接。
再下一瞬梦朝歌和季喆的双掌也贴上了幽鬼后背。
素手的琴声随之响起,又柔转急转促,飞快达到激昂时刻。
四个人的内息初时如潺潺流水涌入幽鬼经络,忽而转变为滔滔江河拍击冲刷着幽鬼的奇经八脉,过不多时便像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激射着幽鬼的丹田气海。
在关大刀和冬晴见来,幽鬼双手起先被吹鼓起两颗苹果大小的肉瘤。
在其身上游来走去,且不断胀大,几乎要同颗未成熟的西瓜大小。
而后两颗“大西瓜”来到其腹部叠合相融,变得更加巨大。
在素手的琴声中,很快便被四人冲撞入体的气息将体内平衡打乱,勉力阻止四人的内息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摧枯拉朽渐渐无济于事。
幽鬼到底只是肉体凡胎,更非生儿育女的女子体格,在肚子被撑起得几乎能装下三颗大西瓜时,终于没能撑住。
碰一声!
幽鬼的腹部当先告破!
脏腑皮肉被炸为血沫残渣!
就连骨头也被轰成碎块粉末!
龙多多、孤心魂眼疾手快分别把梦朝歌和季喆拉向自己,及时真气外放撑起屏障将,免得被渐得一身污秽。
地面上留下了个左右各被啃食了一大口的巨大血苹果印记!
幽冥教“鬼”判官幽鬼就此陨落。
鬼哭狼嚎四判官仅余最后两人。
北地中南部。
风吹草低马群现。
马群是乌泱泱两百骑瓦剌骑兵连的马。
攻下乌兰巴特城后,瓦剌军得以进一步深入中州中北部腹地,却暂缓南侵步调,没有盲目冒进。
而是效仿中州兵制,以两百骑为一连的瓦剌骑兵定时不定时地游曳于北地中南部大片草原上。
进能观察南部“友邻”的新近动向、发掘新的入侵空档。
退可痛击中州巡哨骑兵、探况斥候,防范中州暗中酝酿的反扑。
这支骑兵队即是近日活跃在广阔草原上的二十连之一。
时逾午后,在溪流边就着马奶酒吃完随身携带的风干牛肉、碎青稞饼等干粮,拿冰凉的清水洗了把脸,等马群也吃饱喝足,便清清爽爽地上马返回乌兰巴特城完成交班。
约是过了有五十息功夫,骑兵连马匹踏起的烟尘草碎都已难看见。
一头出门猎食久矣却一无所获的成年鹞鹰落身于溪流近处,一跳一跳地站到溪岸边补充水分。
也便是近日来草原上人来人去、兵戈难休,致使其寻找食物的时间大大增加。
鹞鹰一啄一饮,喝两口水便甩甩脑袋与身上羽毛,似是想甩脱一天的疲乏与烦恼。
值其啄饮第四次之际,双眼一眨,定睛一看,溪流中竟有游物靠近。
大抵是觉着老天眷顾,鹞鹰哪舍得白白错过这等送上来的猎物,当即已附身探脑下喙。
尽管在这莽莽北地之上,除了人类外鹞鹰已再无天敌,可身为猎食者的机敏还是让其在喙部触及水面时洞察到了生死危机。
鹞鹰没有分毫耽搁,头还朝下将抬未抬时,双翅已猛地展开,行将脱离地面,远离溪流。
唰啦啦!
一只手与鹞鹰鹰喙离开水面同步穿水而出!
指尖几乎贴着喙尖!
可眨眼间那只手便赶超过鹞鹰抬起脖颈与起飞的速度,一把向其脖颈处抓去!
惊慌失措的鹞鹰张嘴欲啸,本能地向后缩起脑袋,躲过了猎人的擒拿手。
然而,这已是它能做出的最后一次求生挣扎。
下一瞬那只手像是长长了一截,一把回勾轻松拿捏住鹞鹰脖颈处要害!
没有任何迟滞,便听得咔哒一声,径直被断去生机!
鹞鹰脖子歪斜、脑袋低垂,至死再也没能发出半丝声响来!
它们在草原上到底还是有天敌的。
那便是人类!
自从人类出现在这片草原上,鹞鹰们便当很清楚,与人类近距离接触的一天,不是成为他们的猎物,便是成为他们的宠物。
而这头鹞鹰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得到往常得靠弓箭惩威的人类,何时竟能凭一只手轻易拿捏了它的性命。
“抱……歉,这,不好找,吃食,我们也饿了,快一天,了……”
那只手的主人在擒拿住鹞鹰之时跃出了水面,声音沙哑地向手中死物告欠念叨着。
其嗓音听来沙哑且生涩,仿佛已有许久未曾说过话,正在重新适应开口的感觉。
而藏匿在溪水中的居然不止其一人。
另一人紧随其后飞身上岸。
两人全都湿漉漉的,在溪水中待的时间决然不短。
均是一身兽皮麻衣混搭拖拉在地,未过肩的头发扎绑成一道道小辫子沉沉垂落,两张被遮盖去大半后仍不难看出满是褶皱的脸已然被浸泡得瞧不出黑来,反而浮肿透白。
前一脚刚离开的骑兵连骑兵基本便是如此装束。
只是相比而言,这两人的面色看起来尤为缺乏生气,要是躺着不动,定要被当作溺死的人看待。
这两个看来像溺死之人也是瓦剌人?
只是他们若也为瓦剌人的话,为何要避着瓦剌骑兵连?
他们难道是要叛出瓦剌?
又或者,他们是打入过瓦剌军营的中州奸细?
……
……
噼啪噼啪!
漫天星野静悄悄地眨眼,一簇篝火偷摸摸地舞动。
星野之下,篝火之前,人立高的巨石边上,正有两人一面取暖一面架烤着食物。
两人均是一头辫发疏松散开,只穿着单薄的内衬,余下衣物则巨石面上平铺开来。
篝火上架烤的食物无头对翅,是头体量不小的猛禽。
此二人赫然便是午后时分从溪流中窜出袭杀了一头鹞鹰的那两疑似瓦剌人。
只是相较数个时辰前,二人已又往南边靠近了近百余里地。
这般行径速度委实算不得快,可若要在一路上提防着被瓦剌骑兵连发现而走走停停、躲躲藏藏,且完全是徒步行进的话,如此脚程已颇为可观。
九月廿五,夜,北地的风很配合地从北往南吹。
这才让二人得以在这下风口,找到这块能遮身、视线又不错的巨石下生起火来,度过个有温度又有安全感的夜。
毫无疑问,这两人的心绝不属于瓦剌。
如果可以插上翅膀,两人恨不得现在就飞回中州营寨里,再和众同胞一道杀回来驱除外虏!
可惜没有翅膀,那二人便只能暂时蛰伏,在这烤着翅膀。
秋风带来一阵寒意。
幸而晃动的火簇拱来了几分热气。
两个人的身子似也受寒意所迫贴靠得更近了些。
火光前,两头乱发之下的脸看来却与午后时分溪岸边那两张脸区别明显。
不仅没有分毫皱巴,而且更显年轻。
一人看来瘦削冷峻,另一人看来清减俏丽。
这二人竟是一男一女。
也是同样都精于易容之术的姜逸尘与冷魅。
十余天前,姜逸尘与冷魅、肆儿、飘影同擎天众、幻月宫众人分别后,即在北上途中撞见南下的中州斥候队伍,便与肆儿与飘影做了个分工。
由肆儿与飘影护送斥候小队与擎天众、幻月宫汇合。
脚程更快姜逸尘与冷魅则继续往北而行,一是看看能否援手被迫四散而逃孤立无援的友方,二是探明敌情。
去路中他们通过所遇见的暗部将情况反馈给洛飘零,也得到了对方潜入敌群、探查情报的手信。
于是乎,他们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伪装并成功替代了瓦剌军中的两名新兵蛋子。
又花了七天功夫完成情报收集,借着与中州军的小规模遭遇战假死脱身。
为了躲避开两支恰巧错身而过的瓦剌骑兵连巡查,两人不得不就近潜入东南流向的溪流顺流水遁。
在水中藏躲了大半天后本已饿得慌的两人万幸撞上了把自己投喂过来的鹞鹰,否则茫茫北地上一时真还不好找果腹之物。
深怕暴露行迹的二人在上岸后也不敢在原地停留,一边运功蒸干衣物,一边赶了近百里地,终才找着这安定之地。
“诶诶,差不多熟了吧。”
倚靠在姜逸尘臂膀上的冷魅半眯着眼慵懒地推搡着对方,好似怕其烤着烤着睡了过去。
姜逸尘好似也正从睡梦中醒来,依言认真地拿起根木棍在火架上的鹞鹰肉体上左戳戳右戳戳,末了开口道:“还,差……”
只说了两字,姜逸尘喉间便像是卡痰了般,轻咳出声,努力清了清喉咙,说道:“还差,点,火候,外酥,里未嫩。”
尽管已渐趋流畅,可磕磕绊绊的谈吐,还是让冷魅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来,侧目关心道:“糟糕,不会落下病根了吧?”
姜逸尘偏过头去又轻咳了两下,回看向冷魅说道:“不至于,不,至于,这不是装了,七天哑巴,这还,还没适应过来呢,多说说就好了,你瞧。”
二人隔着一拳头的距离相互对视,冷魅听姜逸尘后半句话说起来果然流利了些许,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鼻端随之与对方鼻端一触一分,又假意嘲笑道:“谁叫你不会说瓦剌语。”
“我也,想不到,你,你连瓦剌语都会。”感受着眼前女子口是心非的满心在意与鼻端温热,姜逸尘突有触动地说道,“要是,要是,我真不能说话了咋办?或者结巴了。”
冷魅眨巴着眼问道:“那不能说话或者结巴了的话,还能不能吃东西呀?”
得到的回答完全与心中设想毫无关联,姜逸尘有些傻了眼,愣愣地说道:“吃东西没问题吧。”
冷魅得逞小计地狡黠一笑,道:“那不就得了,说话不说话不重要,反正你这张嘴也笨笨地,讲不出啥好话来,只要还能吃东西,我就不会让你饿着。”
尽管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可姜逸尘却极为享受这种感觉,笑得有些痴傻。
尤其是看到那张几乎贴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那张脸笑起来时有种春风拂面的少女感,不笑时森冷地盯着人看时却也让人觉着知性温婉。
正因此,彼时还在魔宫当第一女杀手时,冷魅一直都蒙着脸,只露出对眼睛。
所幸那对冷眸直盯着别人时,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至少能将人瞧得心下发虚、毛骨悚然,否则冷魅便不得不接受龙多多的提议打造门煞鬼面具戴着扮凶了。
冷魅见某人这副傻态,只得低呼声“呆瓜”,拿头顶了顶姜逸尘的额头,把对方从痴傻状态中撞醒。
扭头指向烤架,说道:“要烤糊了吧?”
姜逸尘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的元神揪回原位,确认道:“是差不多了。”
说罢便要动手把串起的鹰肉从火架上取下,目光挪动间却瞥见一抹意外露馅的风情,再感受了下适才一直被冷魅抓在怀里的左手肘处还有些微湿意,姜逸尘心下微动,动作停缓下来。
顶着冷魅询问的目光,硬提起口气说道:“这鹰肉烤好了,咱们在水里泡了大半天,两张脸都泡废不能用了,贴身衣物,要不也都,脱下来烘烤烘烤,免得感了风寒?而且,你这些天为了假扮男子,裹束得那么紧,会不会闷得难受?”
冷魅听言耳尖翘了翘,转头紧盯着姜逸尘,说道:“你小子,这会儿说话倒是不怎么结巴啦。”
话虽这么说,可话里话外,冷魅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
固然自闽地重逢相认后,二人没少同床而睡、共振而眠,姜逸尘更没少近芳泽,可确实没有什么时间与机会能够这么亮堂堂明晃晃地一睹佳人绝妙风采。
月光映照下,可见冷魅脖颈修长、锁骨精致、肌肤如雪、光滑白腻。
眸若秋水,眉如细柳,鼻似浑然天成的美玉,对唇好比江宁桃仙树仙果初结般珠圆玉润。
摇曳的火光为其脸上添上了两道红霞,欲迎还羞反衬娇媚。
想是得到了佳人默许,姜逸尘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喉结随之上下滚动,亲自上手服务~
夜尽天明。
直至翌日午时过后,拢共有七支瓦剌骑兵连路经人立高的巨石处。
无一察觉出异状,更无人下马细查这巨石拱卫间草皮上些许残留的烤火痕迹。
恐怕除了苍茫天地之外,再无人知晓曾有对江湖儿女在此相互依偎。
……
……
约莫亥时时分。
许是感受到了秋夜寒凉,明月钻入了重云的包裹,满天星斗缩紧了身子,布撒在大地上的月华星辉显得尤为黯淡。
恰在此时,北地中南部上,一匹健硕的大黑马借着夜色掩护向着东南方飒沓如流星。
在离东南面的一座高耸城墙大抵还有十里地距离时,放慢了步调,像踩着棉花般隐没入一片林子中。
半个时辰后,西陉关中,一顶能摆放下一桌一椅一睡塌还略有少许空余的单人营帐里,披着棉裘、倚靠座椅、还在为瓦剌人稳健侵入感到古怪而尚未入睡的洛飘零听到一声风铃轻吟声传入。
大概算是修为尽失的另一种因祸得福,洛飘零的睡眠不说很好,只能说想睡就睡,一睡就能睡得深沉,醒来后即有足够充沛的精力去应对各类事项。
为此,洛飘零也添了个新烦恼,因为总容易陷入深沉睡眠状态,每次出门在外时便不得不与同行者约定个唤醒他的方式。
只要他在睡前记住要听到何种声响醒来,哪怕是在睡梦中听到该声响,他便会自然而然地清醒过来。
风铃声正是此次北行时他同暗中保护者韩无月约定好的唤醒声。
眼下洛飘零还未就寝,风铃声却响起,自然不会是韩无月没保管好风铃或是其有意戏弄洛飘零,想必是另有要事。
洛飘零稍一思忖,边站起身,边开口道:“韩先生,是有谁来了?”
话音一落,营帘上随即映出韩无月的模糊身影,以及简明扼要的应答。
“二位北归之人。”
洛飘零听言本已显出疲态的双眸登时焕发新彩,步履加快迎向门口。
营帐外,来人同韩无月见礼,后者回应了句“辛苦”同时掀起营帘一角将二人让入其中。
在营帘落下前,韩无月的身形再次消弭于黑夜之中。
紧接着便有一股秋风吹拂而入,两个人凭空而现。
不知是秋风把他们二人从北边送来,还是他们从北边将秋风送来。
“情剑”洛飘零此时却没心思多愁善感是秋风送人还是人渡秋风,他只知道他对于瓦剌人不骄不躁、稳步进兵的困惑或将得到解答。
……
……
同日清晨,岭南城关。
骆越再次调集十万强兵攻城。
这是大半月来,骆越朝岭南城发起的第十次正面冲击。
尽管近二十年来骆越在东瀛的支持下大力推动起海上贸易,是国民经济复苏起色的重要支柱,但海上战力从无到有并非短短二十年可成,现今还不足矣拿出手来对中州造成任何威胁。
是而壮大陆路战力仍是国邦的主要战略方针。
此次为配合东瀛、毒竺等国邦发动中州入侵战,骆越整备了六十万精兵强将枕戈待旦。
第一批兵临岭南城外的十五万军马,多以骚扰、佯攻的心理战为主。
例如正面攻城中九次有七次是试探性进攻、浅尝辄止。
另两次攻城战均是在伤亡人数接近五千时,及时收兵止损。
对于中州岭南守军而言,哪怕他们这批人与二十年那批人相比已有八成以上更新换代,但军魂犹在、军威不倒,大半月来不到百人的伤亡数,足矣说明南蛮子的攻伐力度如同隔靴搔痒、不足为惧。
然则一场场胜仗并未让程城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们得意忘形。
一来他们都很清楚骆越军当下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尚未完全发力。
二来则是岭南城的补给出了大问题。
虽然红衣教不存,汪硕已死,可其在中州西南水路以及云泽境处所下的苦功却没有完全白费。
红衣教是用不上了,东瀛人却还能加以利用。
深耕中州内陆多年、还未暴露底细、还没被挖掘出来的东瀛细作引领骆越人跋山涉水、暗渡陈仓,让整整三万骆越军、五百骆越江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行到岭南腹地,合幽冥教之力断去了通往岭南城背后的三条补给线。
自二十年前的外夷大战后,为防范于未然,岭南城关除了原有的三条补给线外又新开辟了两条。
从西北方顺向画弧至东方,分别是云浮大道、三水道、清远道、河源道以及闽地与岭南互为补给线的南闽大道。
眼下南闽大道被东瀛人从海面上切断,闽地军队正在双翅、李蓦然领衔的义云山庄江湖义士支持下努力争夺回掌控权。
仅存河源道一路,由一伙中州江湖义士携岭南军守护住了这条生命补给线,勉强给岭南城续了口命。
这伙中州江湖人主要由道义盟、听雨阁、散人居、醉红颜酒楼所属高手领队。
飞飘、紫风、石中火三位听雨阁骨干成员均在其中。
为了给运送辎重的车队保驾护航,这十天来河源道上攻守交斗频频。
单单飞飘与夜殇的对垒便有三回。
飞飘深知不能放任擅使朴刀、杀伤面极大的夜殇在这大场面中随意施为。
一照面就紧紧锁定着夜殇,不让对方施展开手脚,不让对方有大开杀戒的机会。
飞飘使唤的双刺并不走奇诡一道,而是讲究快灵猛,以及不杀敌人不罢休的有进无退。
夜殇又何尝是吃素的?
这十来年间他败过伤过,却从没退缩过。
就算他所操持的朴刀不及双刺灵活多变,他也能够以攻对攻的方式来弥补防守缺漏。
是以这样的两个人斗起来,自然是沙飞石走、风生雷动!
加之两人不乏破釜沉舟、愈战愈勇的性子,交斗越久便越发难解难分。
以二人为中心的方圆十五丈内,容不下第三个人立足,也根本没有任何人能从旁插手!
若非两人还身处沙场之上,否则这已完完全全沦为江湖武人间的生死较量。
鉴于首次运送辎重时大批货物粮草遭毁,抵达岭南城关时仅余寥寥三成,而岭南山多水富的状况又无法让中州方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些偷渡客一网打尽,再次往前线输送补给时中州方被迫改换策略——化整为零,少量多送,与偷渡者对拼人数消耗。
二次交锋时又上演了如出一辙的激烈争锋。
夜殇、飞飘两人再次生死相向,偏偏谁都拿谁无可奈何。
各自又带了十余处大小不一的伤痛回营休养。
第三回交战时,兴许是紫风与石中火的规劝起效,飞飘终于率先做出了改变。
她已意识到自己与夜殇的单打独斗仅是限制了夜殇个人战斗力,却忽略了大局伤亡。
看着一同上阵的队友一次比一次少,自认为尚有余力做得更多的飞飘当然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接过更多重担。
她要让夜殇反过来追着她打,让夜殇来限制她。
所以,她便在河源道上杀疯了!
从骆越偷渡而来的江湖人这辈子没见过这般疯狂女子。
十来人一齐出手都困不住这女子。前后三十来人轮番接力也拖不住女子前进的脚步,仿若飞蛾扑火。
若不是幽冥教“狼判官”横刀拦下对方,想必这入阵白衣片刻换红装的女子杀穿他们五十人后,还能接着把另一半都给屠尽!
此役之后,飞飘已在骆越人心目中烙刻下一个半身白胜雪半身红艳血的女魔头形象!
至于夜殇,他对哭娘子是这般说的。
“我都快和飞飘打出感情来了。
“明明是她先盯着我不放的。
“现如今她却撇开我,对我爱搭不理,我还真是舍不得。
“她当然是除了追月外第二个既让我觉得有趣又觉得头疼的女人。
“对的,哭姐姐你可比不上。”
今日这第四次交锋,果然反过来换夜殇不敢放任飞飘大开杀戒了。
只要能盯防住飞飘,骆越人便不会军心动摇、提不动刀,如此才能减少战损、有与中州方相持的可能,不至于溃败而逃。
而这所剩不及五千人的骆越军应能再同中州方消耗上四五天。
四五天后,不论前线战况如何,他们幽冥教也算完成了任务,得以暂时从战场上抽身。
只是当夜殇一现身时,一道剑芒已如流星般窜了过来!
自从上一回不再是飞飘来盯防夜殇后,这已是夜殇面对的第三个对手,听雨阁——紫风。
紫风和石中火共同说服飞飘以田忌赛马的计谋来牵制夜殇。
以他们二人这“中下等马”来对付夜殇这样的“上等马”。
如此便可解放飞飘这样的尖端战力做更多事。
夜殇的第二个对手石中火乃军旅出身。
在石鑫退出庙堂,建立石府之后,石中火也跟着改换思路、积极求变,半步脚踏入江湖。
随着石府覆灭,彻底投身江湖的石中火也逐步成长为一名称得上是一流高手的刀客。
可惜其年岁终究大了些,起步也晚了不少,武学天赋也相较不如关大刀出众,面对夜殇这等顶尖高手时,除了一手锁云真气有不小的限制作用外,基本上是被夜殇打得险象环生。
好在从沙场上打磨出来的坚毅品格让他能够不畏强敌,利用打缠拖等方式与对手持久周旋,即便是硬碰硬下被夜殇朴刀传来的余劲震出些许内伤,仍成功缠住其脚步许久,换来上回的大胜。
见识过“又臭又硬”的石中火后,夜殇面对同出自听雨阁的紫风也不敢有分毫怠慢。
他已发现“听雨阁”这三字似乎魔力十足,只要是其中成员便都有某种特殊光环加持,总在某一方面有着特殊造诣,总让面对他们的对手感到无比难缠!
飞飘如此,石中火如此,紫风亦不例外!
手持三尺青锋的紫风近则用水银泻地的剑法抢攻,抢攻不成便改用密不透风的剑法做防,做防顶不住夜殇朴刀的凶猛攻势便以一招流星式强行拉开身位,以连绵不断、花样繁多的剑气在远端斡旋。
“像,真是太像了!”
夜殇已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类手段,乃至同样冰寒彻骨的冻气。
只是上一个使用这类手段之人在上一次用着他所教的大刀阔斧的打法,用大剑与他的大刀进行了一场无疾而终的对拼。
在那之后,夜殇便再未见过其人,只从他人的嘴里听说着对方的事迹与传说。
神思百转间,夜殇挥动其长刀猛地将又一次持剑飞刺而来的紫风拍飞。
夜殇咧嘴而笑,似是牵动着左脸嘴角边的十字刀疤同嘴一般横向咧开,看起来更像一头张嘴流涎、行将展开猎杀的狼。
只听夜殇冲紫风笑道:“不过你要只是像他的话,今天恐怕是没机会活着回营了,让我看看你自己的本事!”
不待紫风回话,夜殇与他的贪狼刀已杀至紫风面门。
嘭!
只见夜殇落刀处霜花冻气炸散,在满地落下点点冰屑碎雨,紫风竟也用剑施展出了八门阵法之一的开门阵,以另一种方式又完成了次金蝉脱壳!
然而,正如夜殇所言“像则死”。
纵然紫风能像姜逸尘那般花样百出,甚至学会了以剑施展八门阵法,可他这等掌握层次还太过生涩,出奇有用却难为长久之计,又不具备姜逸尘那样超乎寻常的轻功身法,夜殇紧接而来的攻势,他能躲过十招挡住百招,却定然挨不过千招。
夜殇已有把握千招之内教对方授首!
接下来一盏茶里,紫风确实只剩疲于招架的份。
在夜殇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紫风自认还能撑得住已十分不易,又岂会去数接下了对方几百招?
只是他手中的剑越发冰晶透亮了,仿佛是深水寒潭自然生成的寒玉冰雕。
而他所过之处也遍布冰晶般的白色斑点,好像昨夜刚下过一场细细微微的冰雨。
夜殇的打法粗放,却从来都是个粗中有细之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
故而,在攻出第九百九十九招之后,他没有再往前强攻,而是止住了找找进逼的脚步。
等待着被压抑的火山喷发!
喷发的当然不是火山,准确说来是冰山。
凝露台一役,紫风眼睁睁看着二师兄阮谷死在自己身边而无能为力,便把力挽狂澜的姜逸尘视为心中道标。
生性本较懒散好玩的紫风为了变强不仅转而学剑,而且什么苦都能吃,在从胖刺客转变为瘦剑客的路途上,紫风舍弃了半数修为,另修更为贴合剑法施为的水属功法《寒玉诀》,这也是他能同姜逸尘一般施展出冰寒冻气的由来。
作为龙耀座下之徒,作为情剑洛飘零的师弟,从匕首转入剑道,紫风本就不缺根基,也不乏剑法名家指点,之所以表现得像姜逸尘,只因为在他所参与的几次争斗中姜逸尘的表现有目共睹也卓然出色,但这并不意味着紫风没有自己的特点。
不说剑法,他的功法《寒玉诀》便有独到之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寒冰成玉,非但需要累积,更需要打磨。
百炼成钢,千磨成玉!
被压抑到极致的紫风能借着《寒玉诀》触底反弹,将体内压缩打磨到极致的寒冰冻气彻底施放出来,这便是他同夜殇叫板的底气所在!
嘭嘭嘭嘭嘭!
先前地面上落有白色霜点之处窜出一根根水桶粗细、超越常人身高的冰棱!
自下斜上从背后或正面洞穿一名名身在附近的骆越人及幽冥教教众胸膛,无一误伤!
眼看着一根根冰棱自脚下窜起,夜殇用贪狼刀拍碎一根又一根,用外放内息震散一根接一根,可这冰棱居然像雨后春笋般不要钱地往外冒!
这五十来步的距离,有三十来人被穿膛而过挂在冰棱之上,血水染红了冰棱,显得分外瘆人。
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点点冰霜,似乎一场小范围的冰雨行将劈头盖脸打下。
从不退缩的夜殇终于是退开了,至少是避离了原处十余丈外。
冰雨哗哗落下,一朵冰花在其间绽放!
夜殇很清楚,自己再不退开多半会被封冻在其中。
不需封冻多久,哪怕只有弹指的功夫,也足以让紫风动用流星式完成对他的一剑封喉!
尽管表现方式有所异同,但这大体说来又是姜逸尘的惯用伎俩。
夜殇再熟悉不过,所以他很理智地选择暂避锋芒。
而这样的招式施展过一次之后,对方一定难以再完成第二次。
夜殇故作轻松地问道:“这花里胡哨的招式叫什么?”
压箱底的杀招没能成功擒敌,说不丧气是假的,却也不至于在对方的嘲弄下丧失斗志,紫风重新举剑指向夜殇说道:“好看吧,这招叫‘凝雨花自寒’!”
夜殇实诚道:“好看,好听,却不怎么中用,两段式的爆发,间歇时间太长了,对手用充分的时间躲开。”
紫风摇摇头道:“像你这样的高手又不是到处都是,够用就好。”
夜殇倾身将攻,笑道:“休息够了不?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绝活,或者再来一次‘凝雨花自寒’?”
紫风道:“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方落,天边竟传来声惊雷般的炸响!
那声势毫不亚于紫风这冻天裂地的大杀招!
补丁说明:应该可以看出来书中中州以及各番邦的地图和古今仅是相似,并不完全相同,没法一一对照。这里的岭南城关防的是骆越,那么就必定与陆路接壤,硬要和现在地图比的话,大概就是广东广西地形叠合起来成为岭南,然后越南也刚好接在西南方向。
雷声从何而来?
远古蒙昧时期,人们认为雷乃天地之鼓,天怒而捶鼓,遂有雷声。
遥遥千载前,有思想大家著《论衡书》写到:雷为雷公左手引连鼓、右手椎之而生,雷声为椎鼓而来。
同代《淮南天文训》中则言:天地精气相融生阴阳,阴阳二气相迫近生响雷。
于有识之士而言,自当更为认同认知逐步清晰的末者之说。
可对大多识字不全、认理不清的天下大众来说,还是世世代代街口巷间口口相传的“道理”更为靠谱,认为雷声当是天落怒雷断树所生!
而眼前这一幕似乎正印证了这一点。
一棵大抵有十三丈高、十人展臂合围才能环抱的百年巨树在怒雷声中应声而断!
惊雷声响彻整个河源道所在山谷,身处其中者无一不为之心惊肉颤。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场面之人,也有个别者在此惶惶天威的震慑下软了手脚、尿湿了裤裆。
更多人则是不由自主寻声望去,确定究竟是晴天霹雳,还是人为之声。
于是乎,他们便看到了北面半山腰上那巨树树根处的身影。
一头乱发、一身黑袍、凭一己之力抱着巨树树干末端就势慢慢放倒的微末身影!
笑人不自量,蚍蜉撼大树!
相比起那根巨树,巨树下的人影自然与蚍蜉般微末。
可这时候却没人敢发笑,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不论那人影再如何微末,身赋如此怪力神通,怕是要将这巨树当作武器横扫八方了!
眼下能让各方紧张的便是这人来路究竟是敌是友?
答案很快随着一道银铃般的女子嗓音回荡在山谷间。
“听雨阁来援,友方速速后撤!”
河源道上对垒的双方分属各有不同。
代表入侵方的是骆越军、骆越江湖人还有幽冥教教众。
作为守护方的则是中州军兵及听雨阁、道义盟等一干中州江湖人。
中州人说的中州话,中州人所能做出的反应自当最为及时。
不论数个月之前的中州军兵和江湖人间有多么互不待见,在这共抗外侮的大背景下,加之大半月来并肩作战下积累起来的了解与信任,瞅见这场面,再听这言语,大家都没有任何迟疑。
中州江湖人听言退得最快。
中州军兵亦在领军将领的及时指挥下随之后撤。
幽冥教教众除了部分因丹药副作用导致神思迟滞的对敌穷追不舍外,余者虽未立马转头就跑,却也纷纷驻足停步或做好了后撤准备。
只有语言不通的骆越人做出的反馈最为滞后。
他们也有听得懂中州话的人,可要第一时间领悟过来中州人的用意,再转换成指令至少不是三两个呼吸就能完成的。
是以,十息前还十分焦灼的战场,在十息后敌我双方的站位已尤为泾渭分明。
往东南面后缩的是中州军及中州江湖人。
提刀抗斧追赶在后边的是少数幽冥教教众。
往西南面躲的是大部分幽冥教教众。
已有缩后状态的是骆越军兵。
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是骆越江湖人!
这时候,本就残存不多的骆越江湖人也终于是嗅到了危险气息,先后拔腿飞奔,只要超过那些军兵,他们就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也是在这时候,那棵巨树缓缓地扫向了西南方向。
那巨树还没倒下时是棵树,横扫过来时就是一堵丈许高的墙。
就算是木墙也是厚比城墙的实心木墙!
而庞然巨物的移动说是缓,也只是看起来缓,实际上已不慢于马匹的奔跑速度,来势汹汹!
谁挨上一计,七荤八素是轻,当场送命也不无可能!
更可怕的是木墙移速还在不断加快中,已逐渐超越了常规马匹的脚力!
啪!
啪啪!
一声声细小的击碰声下,一个个骆越人应声而倒!
旋即便是一声声盖过击碰声且连绵不绝的惨呼!
大部分骆越人的后背或后脑勺结结实实地被巨树轰扫中,不是当场彻底昏死过去,便是痛苦地躺倒在地哼哼唧唧。
个别机灵的在巨树扫来前一瞬趴地护脑,险险躲过一劫。
还有一些身手不错的江湖人看准时机纵身高高跃起,未被命中。
眼看着一些未逃出巨树辐射范围的幽冥教教众就要复刻骆越人同等遭遇,却听咔擦两声齐响,巨树被一分为三!
断裂的巨树中端,立着一道刚健的身影,横着一柄墨色的朴刀!
原来是夜殇撇开紫风不顾、横空杀来、挺身断树!
怪力黑衣人所抱着的树干已不足三丈之长。
这突如其来的碾压式扫荡就此戛然而止。
只是短短不到六十息的功夫里,先前金铁交鸣的河源道上竟只剩单调的哀嚎声。
然而对于骆越人来说,这场劫难并还未结束。
许多还未昏倒过去的人或用身体或用脚掌感受着地面上传来的震颤。
原来竟有一头两层楼高的巨大熊罴趁着巨树横扫之际机警地从同样半山腰处奔下。
当下,巨树虽断,可那庞然巨兽已然降临战场,接下来注定是一副轻松而又残忍的狩猎场面!
一个靠着脑袋灵光一闪趴地躲过巨树扫荡的骆越士兵才爬起身就发现一座黑山又向他压了过来,脚软得挪不动步的他又哭又笑地挺起手中长枪朝那奔过来的巨大黑影戳去,却马上被拍断,连带着断枪枪头反插回自己胸膛!
一名脊椎骨盖是被轰断的骆越士兵忍着剧痛,透过满是泪花的眼眶看明白了自身处境,本是感到麻木无觉的下半身前后似有热流淌出,他绝望地闭上眼听凭命运安排。
一位靠着身法侥幸躲开巨树扫击的骆越江湖人在落地后既看到了那头巨熊,还看到了坐在巨熊背上的那个俏丽女子,倘若换作往常,他定会被那女子的美貌吸住目光,不幻想出点什么趣事不肯罢休,眼下他却能拿手抽自己两巴掌,又掐了掐自己开始发僵的腿部,一步一拐地往西南方向迈步。
此前满是哀嚎惨呼声的河源道上忽然间又静得可怕。
静得似乎只能听到巨大熊罴震慑人心的吼叫声和笃笃步履声。
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越怕死的人大多时候死得越快。
有时候却不尽然,当面对难以顽抗的伟力之时,越怕死的人越有可能规避开这一时灾祸。
还能保持自身行动力的骆越人都如同后者一般向惨死命运做起抗争,用爬地、用滚地、用踉跄走地、用跌跌撞撞跑地,一股脑向幽冥教撤走方向逃去。
这是他们所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呵呵呵~”
铃铃铃~
所幸幽冥教没让他们失望,一袭红衣伴着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以及摄人心魄的铃声飘然而现。
长发过腰、面色惨白、杏眼红唇的哭娘子手持招魂催命笔,一步跃一丈,一步画出一朵血蔷薇,一步步向着巨大熊罴凌空踏去。
哭娘子可以漠视骆越人的性命,却不能对幽冥教教众的安危全然不顾。
只要骆越人还没死绝,幽冥教便不会马上沦为众矢之的,所以她才选择这个关键当口现身出来帮骆越人多争取些逃命时间。
哭娘子凌空踏出十步来到巨大熊罴跟前,三道血蔷薇印记环绕着她盘旋舞动,另七朵血蔷薇组成了锦簇花团凝于笔端。
她已看出在这一面倒的局势前,只要能针对到坐在熊罴身上挥斥方遒的女子即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女子她虽没见过几次,却闻名久矣——听雨阁肆儿。
据说那战力彪炳、神智却不甚成熟的飘影对便只这肆儿百般听从,未曾想其竟还有与兽通心之能。
不过江湖间关乎肆儿的信息少之又少,哭娘子并不清楚其身手如何不,此刻倒有机会亲自开开眼了!
肆儿武功或许不高,洞察力可不输于任何人,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自己被哭娘子盯上了,眼见对方果然锁定了自己这“软柿子”正要发难,惊呼了声“臭妖婆”,而后竟让熊罴人立而起,左晃右闪着躲开了两记血蔷薇印,呼了一巴掌回去礼尚往来!
哭娘子移身换位进行闪避的同时,又甩出两记血蔷薇印。
眼角瞥见一道印记被拍碎,另一道只在熊罴手臂上激打出些许血花,心下感叹了声这畜生的皮糙肉厚,便放弃了拿熊罴开刀的念头。
径直绕闪到早已见机不对偷摸下地要溜的肆儿面前落印!
“妈呀!”
肆儿连滚带爬躲开了三记血蔷薇印,弄得一身泥屑。
而接连七道印记一无所获的哭娘子也没有继续赶尽杀绝。
不是她不想,而是情况不允许。
她那环绕在身的另三道血蔷薇印已消散无踪。
那是她提前准备用来抵消数丈开外石中火“锁云真气”吸扯力的。
在来到河源道前,哭娘子实在想象不到天下间会有刀客专门钻研一手原本作为辅助手段的“锁云真气”,乃至钻研到能将真气外放得如臂指使,能够在几个呼吸内就来上三两手数丈远的“擒拿手”,同敌人打太极、打拉扯。
来到河源道后,哭娘子委实是大开眼界,见识到了极致拉扯的技术与艺术。
往常像石中火这般水准的刀客,夜殇顶多花一炷香就能斩一个,可上一场对垒夜殇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甩脱对方,足让人惊叹。
这十天来她也同石中火交手了两次,虽是让对手添了不少皮外伤,可就是杀不了这块楞石头,先前奔着肆儿杀去时,她早防着石中火的锁云真气了,否则她哪有机会向肆儿下手?
不过,她所争取来的时间已被她消耗光了。
再不走她将被石中火以锁云真气牵制住。
腾出手来、歇了好一会儿的飞飘也赶过来要给肆儿出气。
另外,肆儿是飘影的逆鳞,哭娘子显然也把那尊煞神给招惹过来了。
再不走,恐怕她将死得比在场任何人都要苦痛凄惨!
哭娘子笑也不笑,摇晃起铃铛,叮叮当当地随手在空中书写起道道行迹不清的血色印记。
一面用以抵消石中火的锁云真气拉扯。
一面加快后撤飘闪的速度。
嘴上更不敢有分毫放松地说道:“阿风、阿夜,救救姐姐!”
“真会惹麻烦。”
“你说你惹他干嘛?”
夜殇和叶凌风一人嘟囔一人抱怨,可脚下却没有慢上一分。
生怕慢上一瞬,哭娘子待会儿不是被五马分尸便是要被炸成血雾。
两道黑影、两道白影交汇于那袭红衣身前。
砰!
一股澎湃气浪在河源道上碰撞出个五丈方圆的碗状凹陷。
“阿影、阿飘,暂放他们一马!”
几乎在交碰发生的同时,肆儿担心飘影和飞飘眼下便要与幽冥教拼个不死不休,急忙喊道。
也正因肆儿的阻止,飘影在倒退了两步后没有继续扑杀上去,只是瞪眼狠狠地盯着对面三人。
倒滑出半丈远的飞飘则干脆顺势坐倒在地,没急于站起。
同样倒滑出半丈的哭娘子紧搀着夜殇右臂。
不是夜殇站不稳腰背挺不直,而是哭娘子脚底发虚。
此外哭娘子也发现夜殇竟折了右手腕,只靠左手把抓着朴刀装腔作势,她哪能不帮着遮掩。
叶凌风则是倒飞出了快三丈多远。
并非他实力与前四者相差悬殊,只是他没那牛脾气硬抗真气激碰后的反震之力,顺势而为,借机卸力,虽弄脏了白衣白鞋,可好歹没吃皮肉之苦不是?
双方乍看成对峙僵持之势,可大家心里都门清谁能拿捏谁。
肆儿喊停了这场胜负面鲜明的较量,接下来大家当然要听听这位应是代表听雨阁阁主而来的话事人有何说辞。
不知何时,她又骑回了熊罴背上,来到碗状凹陷边缘,居高临下。
好似接下来这番话只有坐在熊背上说,才足够威武霸气。
“南少林时,你们既然选择了当缩头乌龟,这时候又何必亲身下场来蹚浑水?
“你们不愿意被于提督驱使,又怎能甘心受萧银才摆布?
“还是你们幽冥教吃硬不吃软,可以被压着当枪使,却不能听进咱们一句劝,非得陪着骆越人和东瀛人打生打死?”
肆儿深知自己是代表洛飘零来发言的,气势、态度、口吻无一不能缺,所以说起话来可谓是昂首挺胸架势十足,要不是觉得叉腰不雅,此时她的手就不会按在阿大背上。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同先前登场时一般可以清晰地回荡在山谷间,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中州四面战火,大家伙本不兴得找你们麻烦,你们乖乖待着就是,战事平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你们倒好,这时候帮着这些蛮夷来从背后捅刀,净欺负老实人呗?
“今天我听雨阁把话放这了!
“不管你们到底被萧银才抓住了什么把柄、掐住了什么命脉,只要从现在开始,不求你们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只要你们立马滚回窝里待着,别再出来捣乱,也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便以听雨阁之名作保,战事平定后,保你们幽冥教一条生路,给你们一个同中州江湖门派公平决生死的机会报仇报怨。
“如若不然,三天之后我们将会同三万中州军兵和三百中州江湖人一把烧了幽死洞,将幽冥教彻底从中州除名!”
言至此处,肆儿从怀中取出一卷小手札与一块银质令牌。
“此乃当今天子手书予牛将军便宜行事的信札,以及牛将军要我转呈的调令!”
听到这,不管夜殇、哭娘子还是叶凌风好似都松了口气。
时代洪流中,选择当墙头草的,无非是不希望被连根拔除。
他们看到肆儿和飘影现身之际还没去细想中州北面的状况,听出肆儿的来意后,前二者便已猜到幽鬼多半已经身死道消,幽冥教老巢目前空有教主坐镇,底下已无多少精干,幽冥教一步步靠近了悬崖边。
当墙头草不仅要看风向,也得看什么时候刮什么风。
这时候中州朝廷和中州江湖一起刮来的风已然压过了萧银才一手扇起来的风,幽冥教此时不倒不躺平,更待何时?
死人。
在这个天底下,时时刻刻都有人降生有人死亡。
只是某时某刻某地很难出现一大堆婴孩共同降生,可某时某刻某地大批量的伤亡却不时会出现,尤其是在有战争发生之时。
打仗当然要死人,而且死的人绝不会少。
哪怕不去算红衣教在南少林九莲山山上山下烧起来的大火,也不将瓦剌人进犯兴安境拉开入侵大幕后产生的伤亡纳入在内,只从本月初一算起,这未足满月的时间里,单是中州方面的不完全统计,军兵的阵亡数量便达到了二十万之数,而平民的身亡数量亦有三万余!
这之中乌兰巴特城的那场夜袭惨案占了大头。
二十万军兵中,有一半是在那场夜袭战中丧生的。
东北面的阵亡量有五万,位列次席。
其余五万是东南面、南面、西南面战场上加起来的总阵亡数。
那三万余平民,所指代的是平民身份。
百姓是平民,江湖人亦是平民。
东北面兴安境沦陷、东南面至南面海上门户大开,让百姓们在猝不及防下直面灭顶之灾的到来,尽管有当地官府指挥护送,还有江湖人保驾护航,可死伤在所难免。
不论是自愿的也好,被迫的也罢,同二十年前上一代江湖人一般参与到这场中州保卫战的江湖人少说也有三万之数,截至目前,已有五千江湖人把自己献给了这片土地。
战场上动辄以万计量的伤亡数,两万五千与五千这两个数字还不大显得扎眼。
而一千之数几乎不值一提。
可偏偏这不值一提之事在某些人眼中却如黑夜中的荧荧之光,虽然闪烁不定、虚无缥缈,但已足够惹人瞩目,足够用心去一探究竟。
从毒竺人开始叫阵至今,云泽境龙街渡口前,中州军兵与中州江湖人的死伤数便控制在千人之下,而这千人中还有两成是缺胳膊断腿这种大伤重伤情况以外的小伤,尚有一战之力。
百姓伤亡数更奇迹般地为零!
换言之,以毒竺人为主、骆越人为辅所组织起来的攻势几乎没有动摇到龙街渡口前的中州防线。
反而毒竺人与骆越人倒入龙川江的死者之数成千上万。
相比起其他各方战场的浩荡进击或是稳步推进,由毒竺人主导的这场入侵战,根本都构不成“入侵”二字,充其量只能称为扰边战或犯边战。
就那已经超过十比一的攻守伤亡比,往难听点说,乃是局面一边倒的、毫无胜面可言的送死战。
石鑫石将军尚在人世、坐镇西南时,确曾将毒竺、骆越两邦军队打得叫苦不迭,亡魂乱窜,一比十几乃至二十以上的伤亡比不是没出现过,也非屡见不鲜。
这样的数据比对中州方面来说固然是好事,但总有人想到这好事下可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打仗时会死人,死人便会产生尸体。
大部分尸体都难以得到及时处置。
大部分尸体也都难以入土为安。
大多时候,这些尸体都是被弃置于荒野,慢慢腐烂腐化与融归大地,或是成为一些腐食动物的果腹之物。
只有少数既明军纪又讲人情的军队才有可能在打完胜仗后去尽量争取回同袍尸身,或就地安葬,或火化后将他们的骨灰帮忙带回对方故乡。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既是种英勇豪迈,也是种无奈。
事实上,为防止尸体长时间暴露腐烂衍生疫病,不论哪方,正常处理尸体的方式都是堆积火烧,一把火烧尽尸身与此生。
哪怕是用火烧,七八百具尸体处理起来也需花费不少时间,绝非易事,遑论上万具尸体?
依雪清欢从中州西南守军那得来的信息,死在龙街渡口前,顺龙川江滚滚而下的蛮夷尸体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
一万五千具尸体堆起来的画面不容易想象,至少已当是座小山。
这样一座小尸山要是在江里河里便当成为一座不小的浮尸岛。
就算当下是战争时期,百姓们鲜少在龙川江附近出没,可一座看来该当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浮尸岛理应很是显眼、极容易寻见,然而从暗部传递的情报来看,这座浮尸岛非但没有出现,就连龙川江上、龙川江边的尸体也很难找见几具。
这些尸体哪里去了?
难道说那数以万计的尸体都沉入了龙川江底?
雪清欢无法确认,只能找来人帮忙确认。
他让一曲流年阁的所有人都出马,自龙街渡口始,沿龙川江而下,每隔约莫二十里地以上的缓流处,分别重金聘请三名水性好的村民下潜至江中摸查状况。
结果一无所获。
确认尸体大抵不在龙川江底后,雪清欢又开始了新的调查。
既然旧的尸体消失了,那么便调查看看新产生的尸体什么时候又会消失,又是怎么消失的?
这时候雪清欢也迎来了个帮手,听雨阁奚夏。
于是他便向奚夏问道:“那位韩先生一手打造的暗部果然非同凡响,无怪乎洛老弟相隔千里之外都能洞悉到这里的古怪,让我来仔细查一查,不过令我不解的是,暗部既能无处不在,又何必让我们这帮只会弹曲奏乐之人拨泥挖沙,浪费银两?”
精通音律、同样爱好弹曲奏乐的奚夏在一曲流年阁便有三个知交好友,只是雪清欢大多时候都徜徉于山水间,这也使得二人早便相互知之,却未曾单独会面过。
眉目深刻,发缕飘飘,温润如玉,全然看不出年逾不惑的白衫公子是一曲流年阁阁主雪清欢。
发如泼墨、边缘处绑有几束小发辫、鼻挺下巴尖、有几分西域旧国容貌、穿着宽松黑袍的年少者则是奚夏。
两位乐友初见时对各自观感均不错,却都极为客气地点头致意。
第一次私下碰面,便要进行第一次合作,雪清欢自来熟地以玩笑形式来熟络关系,奚夏也便顺水推舟、不再拘束地维持礼节上的客气。
听完雪清欢一顿唠叨后,深知重点其实只在最后四个字的奚夏立马踮起小碎步超前雪清欢三个身位,拉大步伐、左右小腿由里向外大幅摆动,拨开一路高过膝盖的灌木杂草,并将之一一踩实,边走还边一步一回头嘱咐道:“雪阁主您慢点,路不好走,不急嘿。”
雪清欢见对方这故作姿态的开路举动,嘴上说的话不说避重就轻,也是风马牛不及,还能说什么?
只好大度笑道:“大可不必如此,一曲流年阁每年挣到的银两或许比不上听雨阁十之一二,却从来不会小气,更不至于要跟你们讨要这部分花销……”
话语未尽,即见奚夏满脸堆笑地放缓了脚步,笑逐颜开地说道:“噢噢,雪阁主见谅,小子方才一心只想着领路了,没留意雪阁主您说什么,您刚刚是在问咱这暗部的情况是吧?”
雪清欢面上微微一笑,没回是也不是,心知对方定会接着说下去。
果不其然,只听奚夏稍稍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嘿嘿,这是老伯交给咱听雨阁的利器,一般人还真不方便透露,但雪阁主您亲自过问关心,咱能说的就说点,不能说的,还请雪阁主海涵。”
雪清欢听言又见对方抱拳拱手,只能笑着让对方继续。
奚夏遂道:“其实不瞒您说,我也是近来才知晓,原来那听来像是一个精密机巧运转的暗部组成说来还蛮松散的,尤其是根基部分,那些基础消息的来源有七八成都是靠着一种善念、一种感恩和一种信任在传递的。”
雪清欢这一听兴致颇盛,品味着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尝试着做解。
“善念、感恩、信任,依我理解暗部信息来源是那些心怀善念,懂得感恩,又对暗部有着绝对信任的人。
“因为心怀善念,他们希望中州变得更好,为此甘冒些风险,略尽绵薄之力。
“因为懂得感恩,他们在得到过暗部,准确说来即是道义盟的恩惠后,都在尽自己所能地进行回馈,且不求报酬。
“因为对老伯足够信任,对道义盟足够信任,所以只要暗部提出需要,他们在所不辞?”
啪啪啪!
奚夏抚掌而叹道:“高!实在高!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雪阁主心思机敏、才智无双,窥一斑而知全豹也!”
一曲流年阁包括阁主雪清欢在内不过寥寥十四人,昔时在四海会盟中也仅是极不起眼的小帮派,可要论这个帮派除了丝竹管弦之声教人听来确实娓娓动听觉得意犹未尽外,其他值得称道的,便只有阁主雪清欢一人尔。
不管是武艺才学,还是为人处事,雪清欢都在江湖上颇为令人称道,是而雪清欢听人拍马屁的次数必然比奚夏此生拍过的马屁次数还多,早对这些阿谀之词麻木无觉了,摇摇头当作收下了这份夸赞,以便进一步了解暗部的组成。
奚夏倒也坦然,能说的都没藏着掖着。
原来,韩无月受老伯人人为友的理念影响,所调教出来的暗部看似仅有百余人,可实际上却有千千万万只眼睛耳朵。
耕种的农夫、纺织的妇女、垂钓的老叟、放羊的牧童等等等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瞧来平常却不放在眼里心里的平凡人很可能都是暗部的眼线。
诚如雪清欢所推测,他们都从道义盟那得到过恩惠,而且都是懂得感恩的人,也是行事谨慎的人,当道义盟提出一些他们举手之劳的请求时,他们自然不会拒绝,这些人便成了道义盟的眼睛和耳朵,是组成暗部的一份子。
而暗部要他们做的也不多,仅是多观察、多倾听、多传递,这种观察倾听绝不能逾矩,超出常人交往的礼仪,这种传递也往往都是简单的一两句话乃至三五个字,余下的交给善于汇总整理信息之人转呈上报。
如何统筹、解读、利用这些信息和这些“眼睛”“耳朵”绝无任何关系,以此来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二人絮絮叨叨间,穿过樟木林,钻入竹林,便来到了距龙街渡口约有五十丈远的一处江岸边。
龙街渡口是龙川江中下游的缓流段,也是整条江段的第二窄口处,两岸相去三十三丈距离,中州西南地域与毒竺东北地域大致便以龙川江为界。
平日间、战火未起时,为便于通商,两邦间各自出资修起高架便桥,这仗一打起来,桥毁得最早最快。
毁桥的自然是中州方,正因此,初期毒竺方的攻势受到了不小耽误,颇难起势。
好容易靠几艘大载量渡船把兵马送到对面,随之便迎来以逸待劳的中州军劈头盖脸的攻势,这谁顶得住,这谁不叫苦?
毒竺、骆越方战损比远高于中州,便也情有可原。
龙街渡口处,正上一幕交战场景已近尾声。
三百余毒竺、骆越兵马还未攻到百丈外的城墙下又被中州军打得灰头土脸仓惶遁逃,三三两两地窜上三艘大船,大船等不及也等不到全部人马赶回,便远离岸口,拉脱中州军箭矢覆盖范围,留下半百名兵士遭中州军无情灭杀,坠入龙川江中。
雪清欢与奚夏默然地看完这尾声曲目,良久无言。
“滑稽古怪,可笑至极。”
奚夏是因同紫风交好被引荐入石府的,并非石家军出身,不懂行兵打仗之事,看完方才那幕场景只觉得过于儿戏。
雪清欢不管年岁还是见识都要比奚夏更多更丰厚,却也赞同对方的看法,说道:“不错,如果这样都能算打仗的话,那毒竺人和骆越人恐怕一辈子也打不进来。”
奚夏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雪清欢道:“你觉得‘妖’在何处?”
奚夏道:“‘妖’在略带刻意地制造着死人。”
雪清欢点头道:“这次咱们见到的还是算少的,最多一次,龙川江上一次多出了三千来具尸体。”
奚夏道:“所以那时候暗部所传递的信息是龙川江下游死者无数,浮尸密密麻麻填满江面。”
雪清欢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折扇,轻敲着掌心,说道:“更‘妖’的便是这些尸体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一具不剩,仿佛从未出现过。”
奚夏道:“后来暗部传来的信息即是晚上未曾听闻江上有何动静,白天亦难见死尸飘浮于江上。”
雪清欢既是提问也是自问:“那么,这些尸体究竟到哪里去了?“
二人看着江面上数十具尸体缓缓飘来。
至少二人现在可以看到死尸是飘浮在江上的。
在尸体飘浮到他们附近前,二人已找好了沿江而下的行进路线。
接下来,他们便要看看这些死人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是死而复生,自己游回到岸上的?
是被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物给逐一吞食的?
还是有人不惜费力将之全部从江中打捞收集起来?
龙川江下游缓流段。
一具具尸体被像大鱼般打捞到岸上。
而后被装载入推车。
被一车车送走。
推车终点是一顶顶大帐篷。
大帐篷内铺满了木板,每块木板间竟是严丝合缝,没给下边的泥土草皮留下一丝透气孔隙。
木板之上都是死尸。
只是相比起被平铺得一丝不苟的木板,死尸被摆放的散乱许多,乃至还有不少尸体是堆叠在一起的。
这样一顶帐篷大约能装下一百具死尸。
每一批被新运来的死尸均是湿哒哒的,未经过任何处理就被很随意的丢入帐篷中,而后撒上大量生石灰、草灰以及一些调配过的粉末。
如此一来,这些尸堆不但能保持着较为干燥的状态,原本泡水浮肿的部位也看来正常许多,还延缓了尸斑的出现,更没有半点臭味散发出来。
相信如果不是被胡乱堆积在一起,而是有序地平铺成一排,想必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这些人并未死去,只是睡着了。
这些都是奚夏和雪清欢进入到帐篷后观察到的细节。
而两位并不擅长潜伏者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摸索进这些帐篷中完成细致查探还未打草惊蛇,只能说此处的看护十分松懈。
要不是两人都不以轻功见长,他们真会一把火将这些帐篷里的尸堆都点燃再扬长而去。
因为他们相信这些堆积着帐篷的尸体绝不止他们所寻见的这些,还会有更多。
他们已确认了死人的去向。
毒竺人把这些死尸收集起来,既不埋葬,也不火化,究竟意欲何为?
二人心里已有些猜测。
……
……
“生者必定死去,死者必定再生。
“对这不可避免的事,我们无需忧伤。
“我、你和他,过去无时不在。
“我们大家死去后,仍将无时不在。
“我们与天地同在,冷热苦乐,来去无常。
“婆罗多的子孙啊!但愿你能忍受它们。
“没有不存在的存在,也没有存在的不存在。
“我们要知道,这遍及一切的东西不可毁灭。
“不可毁灭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毁灭。
“身体有限,灵魂无限,婆罗多的子孙啊!
“灵魂永恒,不可毁灭,我们可以去战斗!
“我们可以每天都换上新衣裳。
“我们可以每天都吃上不同的食物。
“我们可以每天都住在风刮不进雨泼不进的屋子里。
“我们可以每天都行走在微风和阳光下。
“但我们需要去战斗!”
……
“我们是自己的归宿、支持者和主人。
“我们的身体是基地和安息地。
“我们是永恒不灭的种子。
“我们能发出光热,能去下雨,能去摄取,能去释放。
“我们既是不朽,又是死亡,既存在,又不存在。
“因此,我们可以去战斗。
“胜利必将属于不灭的我们!
“那片大地必将属于不灭的我们!”
有人于无声处渡秋风。
有人于喧闹处落惊雷。
而在相隔千万里之外的毒竺孟伽府,有人带着成千上万人站在阳光普照的广场上用梵文唱诵着充满希望的诗篇。
那个站在高台上、在阳光打照下似发散出光晕的人是个异族人。
而在广场上站得密密麻麻的人皆是本地土著。
高台上的那个人黑发及腰,细眉张扬,嘴宽唇薄,双眼单拎出来不输成熟内敛的女子媚态暗藏,结合着整张脸看来却是炯炯有神、极具魄力。
这副面庞加之一左一右两缕银发恰于额前处交汇,不论是何穿着,总让人觉着邪异尊贵,却瞧不出其真实年纪已近花甲之龄。
传说此人即为广博仙人毗耶娑转世。
在高台之下的那些土著们眼中,那人与他们自小从长辈那听来的广博仙人长相没有分毫关系。
而且总穿着过分厚实的衣裳,总背着比其人还要高、比羊毛毯还要厚的黑灰色裹布。
实在无法教人将之与广博仙人产生任何联想。
然而,那人用杨枝挥洒出来的露水轻易就能治愈人们的天花、疟疾、伤寒、麻风等绝症,立马让人生龙活虎。
除了没法让缺胳膊断腿的伤残状况断肢重生,其余伤情只需赐予一碗清水不日内便能痊愈看不出疤痕。
即便垂死,乃至身死,只要他摊开那黑灰色裹布,一翻一裹一卷,再重新摊开。
垂死之人,乃至身死之人,立马便能站起身来活蹦乱跳,行动力更胜从前!
只是,能让对方动用“仙眷”之人,即便活过来了,也不能继续凡人的生活。
因为他们第二次生命是仙人赐予的,是彻头彻尾的仙人眷者,需为仙人服务。
不过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这位毗耶娑从不贪欲享乐,哪怕让那些垂死之人或死人成为仙眷者,他也不会命令他们来服侍自己,而是为毒竺而战。
有这样的仙人领路,哪怕仙人是诞生于中州的,却不妨碍他们为其马首是瞻。
他们毒竺此次绝不退缩,誓死要把中州捅出个大窟窿!
至少要攻占下那天府盆地,让毒竺人民能够在那过上资源富足、没有长久恶劣气候的安乐生活!
他们跟随着高台上的毗耶娑完成歌颂,以清水代酒喝下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
……
酒。
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
葡萄酒也好,夜光杯也罢,在中州已不少见。
但价格仍算不上便宜,至少不会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的事物。
尤其是正处在紧张战时氛围的边关城中,同时出现这两样事物不是边关守军们正饮酒作乐玩忽职守,便意味着另有要事发生。
今时今夜是十月初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可在西陉关中却拉上了不少红布条,不少营帐前都多点了两根红蜡烛,就连城头上的红灯笼中也换上了粗大红蜡烛在黑夜中红光璀璨。
尽管看着稍显简约,可明眼人都不难从这张灯结彩的喜庆阵仗中,瞧出西陉关中有喜事。
正值四方蛮夷犯边之际,又逢乌兰巴特城溃败不久,更是处于战火飘摇的风口浪尖,西陉关又怎敢在此时此地办喜事?
办的又是谁的喜事?
中州民间冲喜的婚俗由来已久。
最初仅是让一个身患重病者同他人完婚,以期用喜事冲扫开病魔纠缠,恢复健康。
后来衍变为只要家中有人重病缠身,家族内有任何成员与外人成婚都能达到冲喜目的。
尽管这些冲喜行为大部分都难遂人愿,可只要有一点效果,哪怕是回光返照,都足矣让人们将此婚俗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时至今日,中州冲喜习俗已成了人们盼望转运来喜的手段,或者说是一种祈福仪式。
诸事不顺,皆可冲喜。
而这个用来转运的喜事也不再只有婚礼,做寿、乔迁、弄璋弄瓦、合婚订婚等等均可。
至于今夕,在西陉关中置办的喜事倒还是婚事。
用牛轲廉牛将军的话说,希望能借这场喜事的东风一扫压在众人心头的败仗阴霾,给守军们注入一些积极情绪与活力,提振士气。
当然,鉴于如此紧张的时局及西陉关特殊的地理位置,这场婚礼并没有铺张浪费地大操大办,除了城关中多出来的红灯笼、红蜡烛、红布条以及几串红鞭炮等简单布置外一切从简。
最实在的改变是,今天、明天、后天守关军兵们每顿伙食都能多上些大荤肉,三天内每个人都有机会轮流小酌几口。
这场婚礼上最高的花费毫无疑问是九瓶细长黑釉瓶装的葡萄酒。
据说这九瓶葡萄酒都是漂洋过海而来的,价值不菲。
而那豹斑玉做的夜光杯也仅有七个,莫说价值几何,单是来历都颇为不凡。
带来这些葡萄酒和夜光杯的人,也正是这场婚礼的主持人、操办者——易忠仁。
易忠仁会出现在此,自然是冲姜逸尘来的。
他所操办和主持的自然是姜逸尘和冷魅的婚礼。
这个听来有些仓促的婚礼确属计划之外,正与不日前姜逸尘和冷魅从北面带回了瓦剌军的部分军事布置和近况息息相关。
那夜洛飘零没有片刻耽搁便将得手情报和个人推测上报给牛轲廉,牛轲廉也马不停蹄地连夜召集众将士及各路江湖义士商讨订立对策。
对于接下来瓦剌人将采取的计划与攻势,牛将军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余下不足两成的风险在于莽荒之原与天柱山脉相连的铁索道上。
那条铁索道叫做“凌霄渡”。
凌霄渡虽仅可由一人侧身站立其上,马匹行不通,车货行不通,更被称为“四不过”,非轻功卓绝者不可过,非胆大心细者不可过,非意志坚定者不可过,非临危不乱者不可过。
可只要有心在此做文章,那天堑鸿沟并非不可被征服。
尤其是在瓦剌军中冒出了上百号武功高绝的勇士之后,凌霄渡的存在已然成为了一处风险漏洞。
然则这漏洞短时间内并无法完全堵上。
一来要破坏掉铁索的难度并不低。
至少需耗费半百人力及数万石油火一刻不停地煅烧上七天七夜才有可能将之熔断。
二来天柱山脉不适宜屯兵,神笔峰上也没有足够的空间驻扎大营,靠大军来把守难以实现。
最好的防范方式自然便是驻兵于天柱山山脚,以逸待劳,严阵以待。
瓦剌人能从凌霄渡上强渡来一万兵力已足够让人瞠目结舌,要在天柱山脉装下两万人还依然能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则属天方夜谭。
是而此处守兵宜精不宜多,一万为佳。
不过,这一万精兵并非说来就能来。
还需牛将军协调各方调集,再快也得花上十天才能完全到位。
而在此之前的空档期也不能放任不管。
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让最精干的小队配合上武艺不俗的江湖义士先去看着,以防万一。
这支小队和江湖义士可能在那百无聊赖地待过七八天,也可能在某一天后直面千军万马。
若无事发生自是万事大吉。
万一真有大军压境,能多拦住一天,后方所要面对的伤亡就会少一分。
简而言之,这支精兵小队与江湖义士这时候上天柱山神笔峰,便是去用性命守关的。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由五人凑成了这支精兵队伍。
另两位江湖义士则是主动请缨的姜逸尘与冷魅。
这一夜的西陉关中,只有他们七人得以用夜光杯喝葡萄酒。
西陉关中的这场喜事,既是在为两位新人贺喜,也是在为七人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