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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宽没有后路可走了。

    受了欧阳志的侮辱,又受到了陛下的侮辱。

    倘若此时,自己跪地求饶,那么……自己就彻底的完蛋了。

    他决心孤注一掷,索性,弹劾那罪魁祸首……方继藩!

    弘治皇帝冷冷的看着他。

    而吴宽此刻,却是打起精神,虽是疼的厉害,却是咬牙切齿的道:“陛下,这一定是方继藩蛊惑了陛下。方继藩此人,名声败坏,敛财无数。陛下啊,他背着你,做了多少的坏事,您可知道吗?所谓的开新政,不过是一个谎言,是他敛财的工具……陛下受他蛊惑,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天下百姓,苦方继藩久矣。难道陛下为了一个方继藩,而辜负天下人的期待吗?陛下为何不亲近贤人,远离这样的小人,陛下为何不寻人来问问,方继藩他们……做了多少罪孽深重的事,陛下啊……老臣今日受辱,无话可说,臣乃臣子,侍奉君王,仗义执言,乃理所应当,就请陛下明察秋毫,洞悉忠奸,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

    他说的声情并茂,动情处,哭了出来,似乎还怕弘治皇帝无法下定决心。他继续道:“难道……一个方继藩,比江山社稷,比列祖列宗们的期许,比这天下人,还要重要吗?陛下……”

    他歇斯底里叩首。

    王鳌等人,个个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得不说。

    这吴宽简直就是在鱼死网破啊。

    这是死谏。

    要嘛方继藩死,要嘛吴宽亡。

    众人心乱如麻。

    一方面,他们自己也是读书人出身,心理上,是认同吴宽的。

    吴宽虽然过激,可有些话,倒是认同。

    何况,吴宽乃是君子,单凭他仗义执言,哪怕他说的是错的,大家也依然佩服。

    读书人崇尚风骨,讲究的是像竹子一般的百折不挠。

    可是………吴宽,你不是东西,平时骂骂也就是了,你非要搞死人家方继藩做什么?

    大家……可都买了房子,背着房贷,至今……等着自己的房子升值呢。

    想想看,当初一个市场波动,就多少人几乎要被逼去跳楼了。

    现在若是方继藩获罪,他这么多徒子徒孙,肯定受株连,如此巨大的波动,谁还敢买房,这宅子,直怕要一跌到底,飞流直下三千尺。

    你吴宽自己没吃上饭,你就砸了大家的锅,缺德不缺德啊。

    工房之中,空气骤然紧张。

    方继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忙道:“陛下明鉴,儿臣……并无私心,这朝野内外,谁不知儿臣是个忠厚老实,奉公守法,对我大明之日月,唯有一片赤诚忠心,还请陛下……明察!”

    “朕……”弘治皇帝嘴角冷笑。

    他清楚,今日拿了砚台打了吴宽,会被无数读书人指责。

    他也清楚,这可能成为千秋史笔之中,自己帝王生涯中的一大污点。

    他甚至知道……今日做的决定……将影响深远。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朕已经明察了。吴宽!”

    吴宽二字,很不客气。

    吴宽打了个颤:“臣……在!”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你说朕身边,有奸臣,这个奸臣,乃是方继藩,朕是受方继藩的蛊惑,是吗?”

    “是!”吴宽毫不犹豫,他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弘治皇帝笑的更冷:“那朕来告诉你,朕受的是谁的蛊惑!”

    “……”

    弘治皇帝厉声道:“常成!”

    常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他几乎不敢去看弘治皇帝,这位曾经和颜悦色的朱先生,今日却成了大明天子,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而他言谈举止,变了,那面上显露出来的威仪,目中若是掠出来的精光,举手投足之间,那舍我其谁的气概,在一声常成之后,彻底的击溃了常成的心理防线,常成啪嗒一下,跪倒在地:“草民在,草民在,草民万死,草民有眼不识泰山,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你跪着做什么!”弘治皇帝厉声道:“你站起来!给朕站直了,挺着胸!”

    常成吓尿了,一股腥臊味,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想要站起,却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好不容易,扶着铣床勉强站直了,却是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弘治皇帝手指着常成:“这个人……就是你吴宽口里所说的奸臣,朕就是受了他的蛊惑!”

    吴宽抬头,看着常成,这再普通不过的人,让吴宽眼里,掠过了诧异之色。

    其余之人,统统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汉子,他……是奸臣!”

    弘治皇帝拂袖:“常成。”

    “在,在。”

    “朕来问你,你是哪里人士?”

    “通……通州………”

    “你此前持何业?”

    常成要哭出来,结结巴巴的道:“草民在码头上,做脚力!”

    “为何来此!”弘治皇帝步步紧逼。

    常成不安的看着所有人,他期期艾艾的道:“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了?”弘治皇帝冷笑:“不对吧,可是朕的吏部尚书告诉朕,你们活得好好的,安享太平,人人都受了保定府新政的恩惠,在保定府,官员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处处思民所思,想民之所想,朕来问你,为何这通州这般的尧舜之世,你为何活不下去了!”

    嗡嗡……

    百官们,顿时懵了。

    吴宽紧张的看着常成。

    杨一清面带狐疑之色,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常成身子打了个颤。

    是啊,为何这通州如此的太平,百姓们人人安居乐业,你吴宽为何活不下去了?

    常成打了个颤。

    他没有什么学识。

    他这一辈子,都如蝼蚁一般的活着。

    现在,他看着那面色铁青的朱先生,不,是天子。

    突然……一股莫名的情绪,占据了常成的情绪。

    “胡说!”常成愤怒了,他眼睛已经红了,没有了畏惧,有的,却是自不量力的愤怒,犹如蝼蚁望天,控诉天道的不公。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这可能会要了他的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人,都只需要轻轻捏捏手,就可以掐死自己。

    可常成莫名的愤怒,愤怒,占据了他的脑海,充斥了他的内心,哪怕只是蝼蚁,难道就不该愤怒了,即便这愤怒,没有意义!

    “胡说八道!”常成眼泪纵横:“什么安居乐业,什么爱民如子,什么两袖清风,若是这样的爱民,我……我何至于背井离乡。自打通州新政之后,原本,我一家老小,还可饱一顿、饿一顿,将就的活着,可这两袖清风的好官来了通州,开始他的新政,多少人,没有了活路。”

    常成哭了,滔滔大哭,抹着眼泪:“我的母亲,已有六十高龄,米价日涨,病了,抓不起药,便捂着被子,熬过去,是啊,要熬过去啊,她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滚烫的厉害,没有饭吃,没有粥喝,四处告借,得到的,不过是一张张,官府给的所谓银劵,还说是什么恩惠,恩惠了什么?这银劵,平常人兑换不得银子,只有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才能去官府兑换,他们将百两的银劵,兑换来百两真金白银,可从我们手里,这一百两银劵,只需几斗米就可以兑换来……外头锣鼓喧天,说什么太平盛世,可我的母亲,却捂着破絮,就这么挺着,咬着牙……就这么……就这么……”

    常成捶胸:“我难受啊,先父临死之时,让我守着这个家,侍奉母亲,早日生下孩子,传宗接代,可是……若不是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怎么肯舍下他们,背井离乡,来这保定府,我……我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对不起母亲,我……我……我没出息,可是……”

    他张开泪眼,面上仿佛笼罩了死气。

    不是你吴宽就可以仗义执言的。

    常成这样老实本分的人,逼急了,何惧生死,谁可以死而惧之?

    他朝吴宽冷笑,目中透出的是刻骨的仇恨:“你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怎么可以,将这人间地狱,绘成人间仙境,你也是人,你有血肉,有心肺,却为何……说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家母重病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的妻子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是什么安居乐业,你的心呢,你的心呢?”

    “……”

    吴宽懵了。

    他恐惧的看着常成。

    他看到了那本是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就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突然……在他面前变得恐怖和可怕起来。

    吴宽没来由的突然生出了一丝畏惧感,他……竟会畏惧这么个草民!

    常成上前一步,泪眼滂沱:“你不挨饿,你病重了,有大夫伺候,你还读过书,明白事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说这样的话,你们要逼死我们,要饿死我们,却反过来,还要我们欢颂天下太平吗?我只想活着,只想活着啊,只想如在保定府,在这作坊里一般,能口大鱼大肉,混一口饭吃,能养活老小,我吴宽,从没怕过苦,怕过泪,今日,我甚至连死且不怕了。可我怕饿,我饿怕了,你却将我的绝望,视做功绩,你……畜生……呸!”



    吴宽匍匐在地,他哑口无言。

    若论耍嘴皮子,一百个常成,也不会是吴宽的对手。

    可是……

    常成说完了,他心情渐渐的平复。

    弘治皇帝的情绪,却波动起来。

    他怒不可遏,手指着常成道:“吴宽,朕再来问你,这个常成,他是奸臣吗?”

    “陛下……臣……”吴宽只是垂泪。

    弘治皇帝冷笑:“这样的奸臣,有很多,在这个作坊里,还有赵时迁,还有老王,还有小张……出了这个作坊,这样的奸臣,有千千万万,你吴宽乃是忠臣,天下人尽头是奸贼吗?”

    吴宽一脸颓废,他无法想象,为何常成这样的人,会如此痛恨自己。

    此时……他百口莫辩。

    “你还想听听,这些奸臣们,在朕面前,说了什么?想知道,这些奸臣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弘治皇帝额上曝出了青筋:“想不想知道?”

    “臣……”吴宽左右张望,却见一旁的王鳌等人,个个已是冷汗淋淋,对他吴宽,再没有人有丝毫的同情了。

    对于这些大臣而言,常成的话,是令人震撼的,他们此刻,心里已惊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纯粹的坏人,诚如这个世上,一定不会有纯粹的好人一样,当然…预设这个前提…必须得除开方继藩。

    哪怕再世俗的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东西,叫做理想。

    哪怕生活已经将这理想消磨的面无全非,可当这曾经在四书五经之中所读到的东西,那曾触动他们的东西,现在被唤醒了起来。

    家、国、天下!

    王鳌叩首于地,身躯颤颤。

    马文升、张升面带愧色。

    杨一清眼里写满了震撼,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善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一股莫名的羞耻感,自他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他不断的将所有的记忆碎片组合起来,想到曾有无数的‘父老乡亲’称颂自己的善政,想到官场之中,无数人的赞许,想到士林之中,人人对自己的期待。可是……

    此刻,他泪水洒了出来,哽咽道:“陛下,臣万死之罪……臣才是那个大奸臣,恳请陛下……责罚!”

    万念俱灰!

    弘治皇帝没有理会杨一清,却依旧将那锋利的眸子,落在吴宽身上。

    越是当初,被吴宽的学问所折服,倾慕他的高尚节操,弘治皇帝越是愤怒,当初所敬重的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无耻!”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

    听到无耻二字,吴宽的心,已是碎了。

    杨一清已认罪。

    到了如今,自己还能坚持吗?

    他终是期期艾艾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背着手,听到万死二字,只是冷笑连连,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如何处置?”

    这个人,攻讦方继藩,那么……现在怎么处置,就听听方继藩的意见吧。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以为,吴宽身为吏部侍郎,却是尸位素餐,指鹿为马,有害国家。儿臣以为,理应革去他的官职,以儆效尤。”

    革职……

    吴宽脸色蜡黄。

    革职……可不是致士啊。

    革职等于是被开除了,而致士,是因为犯了错,向皇帝请求退休,虽然是犯了错,可刑不上大夫,宫中为显露自己的宽容,依旧还会给予致士的待遇。

    而一旦革职,就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算是彻底的完了。

    从金榜题名,走到吏部侍郎这一步,何其的不易,吴宽不禁恨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你方继藩……这是要教老夫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弘治皇帝眼眸一闪,他淡淡道:“那么,下旨!”

    作坊里,只有弘治皇帝的声音。

    弘治皇帝声音冰冷道:“吏部侍郎吴宽,朕以为腹心,特以吏部厚位待之,其恩施足死,慧爱可怀。杀人活人,只在其一念之间……”

    吴宽打了个激灵。

    弘治皇帝这一番话的大意思是,当初自己如何的信任你吴宽,给予你吏部侍郎的职位,这个恩宠,足以让人为之牺牲生命,惠爱也能让人怀念终生。其职权之重,既可以杀人无数,又可活人无数,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了你吴宽的手里。

    “可其自上任以来,刚愎自用,颠倒黑白,朕至今犹记太祖高皇帝之言,所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纵其过失,万民可忍,朕亦可通融,可天岂可忍乎?”

    弘治皇帝目光森然,而后,一字一句道:“下旨:革其官职,诛之!”

    诛之!

    工坊里,顿时哗然。

    吴宽本以为只是革职,谁料到……竟是……竟然……陛下竟比方继藩……还要狠。

    方继藩在弘治皇帝打了个寒颤,卧槽,我方继藩果然很善良啊!

    王鳌立即道:“陛下……”

    弘治皇帝厉声道:“想要求情吗?朕可留情,那些被戕害的百姓,那些被侮辱,饥寒交迫,衣衫褴褛,有病不能医治,空腹无粮可食的苍生黎民,吴宽可曾对他们容情?朕若姑息此人,便是在无数个已是伤痕累累的常成身上,又踏上了一万脚,不杀吴宽,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自称君父,自称为上天之子?吴宽自称万死,不错,他就是万死,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他自请万死,就让他……去死吧!来人!”

    外头,金吾卫刀剑出鞘,只待号令。

    “拿下,处以极刑,悬其头颅,至容城县衙,张榜,敬告万民,细数其的过失,以儆效尤!”

    吴宽听到此处,已是要昏厥过去。

    咔……咔……咔……

    金吾卫穿着长靴,呼啸而入,取了他的乌纱帽,摘下他的钦赐斗牛服,而后拖了出去。

    吴宽这才醒悟……不禁大叫:“陛下……饶命……陛下……当年……臣在詹事府……陛下啊……”

    那声音,已是去远了。

    工坊之中,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身躯在颤抖,他脑海里,又何尝没有想起詹事府的那一幕呢,那时,自己还是太子,与吴侍讲对案而坐,向他请教学问,听他的谆谆教诲。

    可是……弘治皇帝的面上,没有动容。

    空气之中,仿佛都布满了杀机。

    突然……

    “陛下圣明,今日铲除奸邪,为天下的百姓,出了一口气,儿臣钦佩万分,吾皇万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赵时迁等人,也忙拜倒:“吾皇万岁!”

    他们还是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先生……

    倘若朱先生到天子已让他们无法接受了。

    开始……小方……小方他居然是……齐国公……

    这就有点让人颠覆常识了。

    杨一清惶恐,叩首于地:“臣……万死。”

    弘治皇帝却只轻描淡写的抬眼,突然道:“时候不早了吧。”

    “……”

    弘治皇帝道:“都起来,今日的订单,还要完成!”

    赵时迁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这订单,不完成也罢,陛下……陛下……草民万死啊,草民有眼无珠。”

    订单?

    这个时候还管的上订单?

    说再难听一些,谁还敢来催订单?

    反而是赵时迁心里已是恐惧到了极点,这皇上,看着有些吓人,自己……这几日都说了点啥?

    这么一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和天子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要砍头的。

    弘治皇帝却已转身,接过了方继藩的锯子,回头,娴熟的开始锯木。

    其他人面面相觑。

    方继藩大叫道:“还愣着做什么,都来帮忙啊。”

    再没有人敢犹豫了,众人纷纷而起,作坊里,又开始乒乒乓乓起来。

    ’弘治皇帝锯了木,而后到了账房,开始算账。

    他将赵时迁叫了来,仿佛一下子,又成了那个朱大寿。

    弘治皇帝低头记着数。

    赵时迁却是啪嗒一下,跪下了:“草民?”

    弘治皇帝微笑:“朕记完了数,就得回去了,这个账房,得很快交接,以后……你需重新雇佣一个账房,起来吧,今日事,今日毕。”

    赵时迁却依旧跪着:“草民……”

    弘治皇帝挥挥手:“朕又非是洪水猛兽,这样的畏惧做什么,你不是成日看了《教你如何成功吗》,这上头,第一句就是,人要有自信心!你看,你也是心怀大志的人,怎么……一下子,却成了这个样子?”

    赵时迁一脸惭愧:“此书,草民读之再三,倒是觉得,它是骗人的,什么教人要有自信,什么要持之以恒,什么……定要坚持不懈……陛下,您想想看,这人若是学了此书,定是能成功的。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真能做到,都已成圣人了,还需让他来教你?”

    弘治皇帝听罢,一愣,回想了片刻,突然失笑:“哈哈……不错,这就是骗人的,世上成功的事,不是在书本上,是在人的脚下,是凭借着人的双手,能成功者,不需人教,不能成功者,教了又有何用?凭借一本书想要治天下,亦或者,凭一本书,想要成功,这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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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时迁忙是颔首点头。

    “皇上说的真有道理啊。”

    弘治皇帝没有吭声,继续算账,等这账算清楚了,方才抬头:“赵东家,这账你过目一下。”

    赵时迁本想摆手,自己哪里敢过目啊。

    可细细想来,陛下都算了这么久,实是说不过去,忙是将账本接过,看过之后,小心翼翼道:“没错,陛下真是多才多能……”

    “你这小小作坊,盈利却是不小,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易。”弘治皇帝面带欣慰:“在这里,看到你们在此立足,安居乐业,朕的心里,也就放心不少了。”

    赵时迁连连点头:“是,这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这句话,弘治皇帝信了。

    因为当初,赵时迁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弘治皇帝道:“这不是托了朕的洪福,是因为欧阳志,因为许许多多,不畏庙堂之中流言蜚语,敢于真抓实干之人,他们尽心竭力的结果。朕哪里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朕倒真有爱民之心,若无此心,便亏对列祖列宗了。”

    赵时迁哽咽着想哭,太幸福了,居然可以和皇帝拉家常,弘治皇帝说起列祖列宗,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祖宗,祖宗十八代,也没自己的运气啊。

    弘治皇帝微笑:“朕这些日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终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最好收买的,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心,只要朕给一丁点的恩惠,他们便感恩戴德,打心眼里,对我大明,死心塌地。哎……”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什么是百姓呢?他们其实个个和赵时迁一样,他们要生活,自有自己狡黠的一面;可他们虽是历经苦难,却也不失骨子里的淳朴。

    朝廷是希望收获百姓们的淳朴或是狡黠,主动权,不在小民们身上,而是在天子,在百官。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淡,弘治皇帝瞥了赵时迁一眼,拍拍他的肩:“朕……还有许多事要办,要走了,在这里待了几日,叨唠了你这么久……”

    “不敢,不敢。”赵时迁红着眼睛:“陛下是圣明的天子,人又和气……我……我……”

    他居然开始哭鼻子。

    弘治皇帝的眼圈也红了,他微笑:“朕会记得你。”

    “草民也记着,记着陛下的恩惠。”

    弘治皇帝将脸别到一边去:“你这账目太凌乱了,这几日朕帮你归类了一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后续请了账房,朕留了一个大致的便笺给他,他看了便笺,就知道该账目的明细了,还有……以后请账房,要舍得花银子,外头都是七两银子一个月,你却是五两,你说,这招募来的,能是用心的人吗?账目是大事,稍有差错,亏得就不是几两银子了。”

    赵时迁脸一红,支支吾吾。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好啦,朕又胡说了,自此,你我天各一方,此别,只怕终身难见,不过……有一日,若是朕老了,朕的儿子,长大了,朕哪,就做一个甩手掌柜,让儿孙们给朕去处理那天下的琐事,到了那时,朕来会你。”

    赵时迁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要跪下。

    弘治皇帝绷着脸:“站直了,送朕。”

    “是,是。”赵时迁勉强站稳。

    弘治皇帝已是开了账房的门,背着手,在这外头,早有百官和宦官在此恭候。

    人们自动给弘治皇帝分开了道路,而后,拥簇着弘治皇帝出了作坊。

    账房里。

    赵时迁的眼泪滂沱而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朱先生……不,陛下……和自己虽是几日相处,他万万想不到,陛下是一个如此随和的人哪。

    方才勉强稳住的膝盖,现在又不禁的软了,他跪在地上,竟是呜咽哭泣。

    不久之后,门却是开了。

    却见方继藩探头探脑进来。

    赵时迁见状,忙是擦泪:“呀……齐……齐国公……”

    从前总觉得小方这个人……哎……一言难尽。

    可现在,他觉得小方一下子伟岸了,原来齐国公是一个如此沾地气的人,从不摆架子,想想自己遇到的官,不,自己压根就没有见官的机会,哪怕只是从前遇到的一个保长、甲长,那气派,简直尾巴要翘上天了。

    可齐国公呢?

    “你好呀。”方继藩笑吟吟的道。

    “齐国公不知有何吩咐。”赵时迁肃然起敬的道。

    方继藩搓搓手:“那个……工钱,能不能结一下。”

    “……”

    方继藩忙道:“是这样的,我们七八个人,在此做了这么久的工,当然,都是小钱,可是……凡事都有规矩啊,陛下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也瞧不上这点小钱,可我细细想来,不能惯着你拖欠工钱的毛病,老赵啊,你是作坊主了,这个毛病,不能惯,赶紧结一下。”

    赵时迁忙点头:“噢,好好好。”

    赵时迁忙是回到书桌边,敲着算盘,八个人的工钱,一一得一,一二得……

    “三两六钱银子。”赵时迁道。

    方继藩道:“四舍五入,凑个整数,二十两吧。”

    赵时迁觉得齐国公算数不太好,可细细一想,也罢,忙是取了二十两银子的银票,方继藩接了,他忍不住感慨:“这是血汗钱啊,为了挣这钱,别人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好了,赵东家,咱们后会有期。”

    “齐国公,您慢走。”

    方继藩朝他摆摆手。

    赵时迁忙是追出去,一面打躬作揖,一面道:“齐国公,谢谢了啊。”

    “不用!”

    方继藩已是去远。

    圣驾已是有一些距离了,方继藩策马追上去。

    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已是驾临容城县县衙。

    群臣个个面如土色,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吴宽的头颅,悬挂在县衙前。

    陛下此番雷厉风行,实是太过严厉了。

    杨一清等人,已是惴惴不安,静候处分。

    欧阳志则随驾,当初,他就随驾宫中,和陛下是有默契的。

    张升、马文升人等,虽是置身事外,只是……陛下今日之举,足以令他们深思。

    弘治皇帝坐下,方才才步入了衙堂,弘治皇帝道:“继藩,你方才去哪里了?”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和他们告了别。”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道:“结了工钱?”

    方继藩一愣,随即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弘治皇帝微笑:“朕的工钱呢?”

    方继藩无言,这有点不要脸啊,还有节操吗?

    他笑吟吟的从袖里取出那一张银票,道:“陛下的工钱是四钱银子……”

    “总要有零有整才好吧,将这银票拿来朕看看。”

    方继藩:“……”

    他不得已,将这二十两的银票递上,弘治皇帝收了,面不改色:“通州诸官……来了吗?”

    杨一清人等,已是脸色铁青,上前,拜倒:“臣等……有罪!”

    他们不敢说万死了。

    因为……真的会死啊。

    弘治皇帝淡淡道:“吴宽曾与朕,亦师亦友,今日伏法,朕有万般不舍,可这是他咎由自取,戕害百姓,颠倒黑白,罪无可赦,非朕不能容他,而是他自取灭亡!”

    说着,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呷了口茶。

    杨一清等人拜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点头。

    弘治皇帝闭上了眼睛:“可是你们呢……通州新政,一塌糊涂,你们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你们自己说罢,朕该如何处置?”

    杨一清面如死灰,他心知自己铸了大错,道:“陛下,臣只相信身边人的一面之词,不能做到明察秋毫,所行只政,俱为想当然耳。臣自诩自己曾有马政的经历,目空一切,以至如今,贻害百姓,此……不赦之罪也,臣……”他眼里含着老泪,到了今天这一步,既是羞愧,又是悲凉。

    宦海数十年,混到这个下场……真是……

    “臣请步吴宽后尘!”

    身后几个县令,都吓着了。

    杨府君,你这是坑人啊,你要步他后尘,想要死,可是我们不想死啊。

    弘治皇帝点头,侧目看了一眼方继藩:“继藩,朕再来问你,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方继藩一脸痛心的道:“陛下,若是诛杀过多,恐伤天和,儿臣最是怕血,见了血,便忍不住头晕目眩,今日,吴宽已经伏诛,若是再造杀孽,只怕很不妥。”

    马文升等人纷纷点头,姓方的,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这话………倒是说的过去。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臣以为,不妨……革了他们的官职……”

    那些县令们,都松了口气,罢官了……这样也好,不失为一个富家翁,至少,比吴宽的结局好一些。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而后,罢黜其为吏!”

    “……”

    所有人懵了。

    做吏?

    这算不算是侮辱呢?

    杨一清更是面如土色。

    想当年,他就是为了这欧阳志提拔小吏为官,而怒发冲冠,选择了到通州推行新政,哪里想到,这些小吏真的做了官,而自己堂堂杨一清,居然……成了吏……

    转眼之间,天地翻转!

    …………

    去睡了,今天调一下作息,这样上午就可以更新,晚上早点睡。



    杨一清觉得自己头晕的厉害。

    自己可是进士及第,辖制陕西马政,三边总制,可谓是功勋卓著。

    当然,这一次确实是犯了大错。

    有错就认,杨一清认了。

    可是……虽是活了下来,罢官,他可以接受,大不了回家颐养天年去。

    可是罢黜为吏,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吏啊,人们常常称吏为贱吏,这方继藩……他……他侮辱老夫啊。

    杨一清一脸悲愤。

    弘治皇帝听罢,笑吟吟的道:“在哪里为吏好呢?”

    方继藩道:“现在保定府正在用人之际……杨一清虽是年纪大了一些,长得也丑了一点……”

    “……”

    杨一清是丑,这是他心底的痛。

    当初他金榜题名,也算是名列前茅,可是吏部选官时,就因为长得有点獐头鼠目,不被人所看中,结果别人进了翰林,成了庶吉士,他运气不好,外放为官,若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崭露头角,只怕……再难翻身了。

    方继藩继续道:“可是现在,实在是缺人手,不妨就在保定府,陛下……以为如何呢?”

    弘治皇帝微笑:“不要问朕,问欧阳卿家。”

    欧阳志忙道:“恩师说好,那就好。”

    弘治皇帝才点头:“既如此,那么这些人,就贬为小吏,在这保定府听用。”

    杨一清悲愤不已,只是此时,却也无可奈何,纷纷拜倒:“臣等……谢陛下恩典!”

    杨一清摘下了乌纱帽,哭了,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真比杀了他都要难受,他宁愿死了,也不想受此羞辱。

    弘治皇帝而后道:“容城县县令何在?”

    在欧阳志身后,一人闪出来:“臣在。”

    弘治皇帝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呷了口茶:“卿乃童生,是府试的童生,还是县试?”

    容城县令梁敏,脸腾地一下红了:“县试……”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想,悲剧啊,这大抵就是小学生的水平。

    弘治皇帝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颔首道:“朕听说,你在容城县任官之前,乃是定兴县的一个小小刑房文吏?”

    “回陛下,是的。”

    弘治皇帝便接着道:“为官一年有余,朕在作坊里,倒是得知你政绩颇佳,这县中劝农和工商,都施行的不错。”

    梁敏松了口气:“陛下,臣愚钝,跟着欧阳府君学习,开了一些窍,再有,就是多了几分勤勉而已。”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天道酬勤……这话没有错,来,说说这容城县吧。”

    梁敏一愣,他不知如何说起,可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县中的事,无非是工、农、刑、税、路而已,无农不稳,无刑不宁,无工商不富,无税则国库不能补其不足,且官府不能有所作为,无路,则不通。且此种种,又是相互联系,密不可分。倘若刑法不够严明,不能震慑宵小,哪里有商贾敢来呢?有了商贾,才有税赋,有了税赋,官府才可修路,修了路,便需工,需要无数的人力,有了这无数的人力,便对农有极大的需求了。臣至容城县,先修路,银子从何而来,一方面是税,可税金不够,便效定兴县的经验,先从西山借贷,起初,是创业维艰,百废待举,毕竟官府的财税不足,而借贷修路,却也是需谨慎的,否则倘若花费巨大,县中亏空也是不小,若是没有节制,到时可就还不上贷了。”

    梁敏见弘治皇帝听的很认真,继续道:“所以臣不敢将步子迈的太大,几经斟酌之后,只修一条主干道,先和定兴县的路网连接,而后开辟出一些土地,供给工商……”

    弘治皇帝听着连连点头,这梁敏,思维是新的,可行事却谨慎,并不激进,这个人……很有阅历,且是个干练的人。

    “咳咳……”听到这里,礼部尚书张升忍不住咳嗽起来。

    张升倒是明白,今日通州和保定府,高下已分,吴宽可谓是罪有应得。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为其说话。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了:“陛下,梁县令口口声声说什么工商,什么农刑,什么道路,这些……固是县中所需,臣不敢反驳,只是……臣以为,县令梁敏,既是要治理一方,这教化,难道不是紧要的事吗?臣乃礼部尚书,深知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的道理,何以梁县令对此只字不提?”

    作为礼部尚书的张升,显然对此颇有微词。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此表示认同,教化是大事。大明六部之中,吏部为最,其次户部和礼部却难分高下,比之其他三部,更高一些。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这读书,乃是紧要的事。

    张升继续道:“陛下,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这是太祖高皇帝定立的国策,不得不重视啊。”

    马文升忍不住道:“不错,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若失了教化,就丢失了根本,那么,与禽兽之国,又有什么不同呢?臣不反对新政,可一味新政,满心想着的,都是工商,只怕还有欠缺,这也是梁县令的不足之处。”

    弘治皇帝听了,没有生气,却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两位,确实是老臣,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新政肯定是要推行的。

    可是……教化……却不能不提倡,这不但是国家之本,也是社稷之本。

    弘治皇帝微笑着对梁敏道:“容城县的县学,可有修葺。”

    “这……”梁敏摇头:“回陛下,没有。”

    弘治皇帝倒是没有苛责他,他心里叹息,这或许就是小吏为官的一个缺憾吧,当然……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弘治皇帝正想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往后新政之中,也万万不可荒废了这一点。

    谁知梁敏道:“可是陛下……县学虽是没有修葺,可是……”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反而不悦起来,有了错误,认就是了,朕也没有责怪,可还想顶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县里虽然没有特意的关注教化,县学也没有重修,可今岁,县中入学读书的孩童,有七千六百七十四人,今岁的县试将近,报名参加县试的,有一千三百五十六人……这只是各个学堂汇总来的数目,还请陛下……明鉴。”

    “什么……”

    所有人都懵了,瞪大了一双双惊讶万分的眼睛。

    读书的……有七千看六百七十四人?

    这是什么数目呢?

    容城县如今因为人口流入,已成上县,只怕有五万户之多,人口最少有十五至二十万。

    想来,少年人的人口会在两三万上下。

    可即便如此,七千六百七十四人是什么概念?

    以往哪怕是整个保定府,加起来的读书人,想来……也没有这个数目的一半吧。

    哪怕是在对教育最重视的南直隶、江西、浙江等地,二十个人中,有一个人读书,就已是极了不起的事了。

    可区区一个县,单单在学堂里读书的,四五人中,就有一个?

    张升听罢,不禁噗嗤一笑。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是礼部尚书,主掌礼乐和学校,梁敏的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张升朝弘治皇帝道:“陛下,若是如此,那么这容城县岂不是人人都如尧舜一般了吗?就学孩童如此之多,这是前所未见的,臣……对此,很不以为然。梁县令,你治县有功,可是这些话,却是言过其实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方才陛下震怒,大家精神实在有些紧张,现在却因这梁县令的吹牛,反而让大家轻松了一些,又人忍俊不禁,也有人不禁笑了出来:“何止是前无古人,简直就是后无来者!”

    “呵呵……”

    弘治皇帝又皱眉起来。

    他显得有些尴尬,刚刚夸奖了这个梁县令,转过头,这梁县令等于是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弘治皇帝咳嗽道:“梁卿家,不得胡言。”

    说着,下意识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思仿佛是在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臭毛病。

    方继藩心领神会,却满是委屈,怪我?天地良心,有好事怎么不说是我的?

    当然……他深深看了梁敏一眼,却是笑吟吟道:“陛下,儿臣对此,不予置评,不过……儿臣一直都以为,凡事……眼见为实,才是正理。”

    眼见为实……

    这摆明着是不可能的事。

    弘治皇帝心里苦笑:“如何眼见为实法,梁卿家,你来说。”

    梁敏心里打鼓,自己好好的报了数目,反而引来一番嘲笑,他正色道:“离县衙不远,有一处学堂,一看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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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没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能了解情况了。

    弘治皇帝起身,看着张升和马文升道:“走,陪着朕,走一走。”

    弘治皇帝是步行,出了县衙,禁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出了县衙不远,果然,远远传出读书声。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他回眸,看了梁敏一眼。

    梁敏却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欧阳志身后。

    而欧阳志简直如方继藩的尾巴。

    这么久不曾见恩师,今日相见,虽然相见的方式有些古怪,人多,不好一诉衷肠,可欧阳志那如古井无波的眼底,却是荡漾起来。

    方继藩则是紧跟着弘治皇帝的步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着弘治皇帝的影子,这影子向前挪一步,他便也跟着走一步,心里不禁感慨,陛下真是龙行虎步,果然不愧是太祖高皇帝之后,连走路都这么拉风。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书院。

    之所以用巨大来形容,是因为一个书院,竟是占地数十亩,虽是并不气派,规模却很大。

    书院外头,则是一个碑石,上头立了学规。

    再之后,则是匾额,上书《容城蒙学堂》。

    梁敏介绍道:“这是县里的商户们筹建的,占地六十七亩,花费惊人,请的教员,有一百三十二人,容纳的读书人,则有三千之多。这是县里规模最大的书院,在城南,还有一个书院,规模小一些,除此之外,城郊还有三座……”

    “商贾也对教化有兴趣?”弘治皇帝一脸吃惊。

    张升和马文升,面面相觑。

    里头的格局,很紧凑,一个个书舍联排而起,没有太多的景观,书舍等了等级,不同年级的孩子在不同的地方读书。

    穿戴着纶巾和儒杉的教员,有的在书舍里教授孩子们读书,有的……还在备课,或是休息。

    听闻圣驾到了,书院院长忙带着一批闲置的教员出来,足足三四十人,诚惶诚恐的拜下。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禁看向梁敏:“梁卿家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陛下……商贾们自是对教化有兴趣,因为……孩子们入学,是要缴纳学费的。”

    “噢。”弘治皇帝颔首。

    梁敏又道:“这个学堂,一年下来,所收的学费,就高达两万两,除此之外,县里也会发放一些补助,一年大抵,也在两万两上下。如此,一年的岁入,就有五万两了,刨开开支,单单这个书院,一年获利,就有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弘治皇帝一脸吃惊,读书……你还赚钱?

    方继藩忍不住瞄了梁敏一眼,这个人渣,会说话吗,谁教你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我看,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教书育人。”

    弘治皇帝颔首:“不错。”

    张升饶有兴趣的打量:“未必。”

    “什么?”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两位脱离了低级趣味之人不禁看向张升。

    张升兴致勃勃道:“陛下,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读书,岂有不算账的道理。老臣年幼的时候,因为家中颇有余财,家父建了族学,也是需要花费的,因为招募的乃是族中子弟,所以这花费,都在暗处。”

    张升而后又道:“可陛下想想看,若是学堂里,都无法维持开销,那么那些教书先生们,岂不也是苦哈哈?这些人,大多都是不如意的读书人,虽有功名,却难有作为,不事生产,家中困顿,日子,并不好过。臣记得,当初为臣开蒙的那位老先生,日子就过的很不好,哪怕是有人送他两个鸡蛋,他也宝贝的不得了,舍不得吃。”

    “若是如此大规模的书院,能够盈利,臣见这些教员,个个面无菜色,想来,日子倒也过的去。”张升说罢,上前,询问一个跪地的教员道:“敢问高姓。”

    这教员吓了一跳,忙道:“姓张。”

    “张先生。”张升笑了:“你我还是本家。不知先生在此,待遇几何?”

    张教员显得有些犹豫:“学生乃是增广生员,入学执教已有半年,一年薪俸四十五两,虽是不多,不过学里包了吃住,日子倒过的去。”

    四十五两,比之某些技艺高超的匠人,少了一些。

    可包吃包住,是很难得的。

    且没有什么负担,压力也轻,足够体面的生活了。

    张升捋须,乐了,眼里放光,道:“陛下,这实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啊。若真是有利可图,商贾们自是巴不得多建书院,招揽更多的孩子来读书,读书人,也可谋取一个饭碗,臣自掌礼部以来,如今有功名的读书人,日益增多,家道中落、生活困顿的也不在少数,既可安置读书人,又可广施教化,甚至……还可盈利……不对……”

    他看向梁敏:“怎么来的这么多读书的孩子呢?”

    梁敏忙道:“回张部堂的话,这些孩子的父母,多为匠人,有的……做一些小买卖,甚至还有不少自耕农,容城县新政以来,他们不少人挣了一些银子,一年下来,几十两银子收入的,大有人在……”

    张升颔首点头,果然,一年五六两的学费,虽是不少,不过……若是家庭的生活改善,却也不算多。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梁敏道:“保定府这里,人人都重视教育,以往读书人,只为了功名,所谓最是无用读书人,这是因为,若是读书人不能金榜题名,他这肩既不能挑,手又不能提,若是家庭困顿,日子就更难熬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这些事,他略知一二。

    “可如今,百姓们知道了读书的好处,所谓学而优则仕,可哪怕是学的差一些,若能读书写字,在这保定府,未来也总能谋一个好出路,譬如,做这教员,又如,在作坊里做账房先生,哪怕是商家雇佣掌柜,也是需要人能读书写字的,还有不少高级的匠人,若大字不识,根本无法胜任,这些工作,固然远远不如金榜题名,可比之寻常的苦力,不但收入要丰厚,且也体面不少。”

    “是以在容城县,不少父母,都愿送子弟来读书,学堂一再扩编,依旧不足。”

    弘治皇帝恍然大悟。

    一个县,七八千的读书人,原来是这么来的。

    弘治皇帝听罢,大笑:“这才是教化啊,哪怕不需官府操心,人人也肯向学,所谓读书明志,读书明理,若天下各州县,都效仿容城,何愁这教化不兴呢?”

    张升和马文升,此时也从略带几分不喜,露出来了笑容,张升连连点头:“读书知礼,可学了,要能用,用了,才可使更多人学习……老臣……无话可说了。”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感慨起来。

    他突然道:“朕从前,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大治天下呢,朕曾劝农,曾以仁孝治天下,也曾推行教化,甚至……倡行节俭。朕一直在想,古之大贤们的太平盛世,为何朕使出无数的气力,可总是无法挪腾一步,反而,与那目标,越行越远。”

    “今日……朕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大治,求的乃是百姓富足,吃饱了、穿暖了,自然会有所求,无需特意去教化,一切自可水到渠成。”

    方继藩心里也有触动,道:“陛下,正是这个道理,百姓们都是极聪明的,官府要做的,只是让他们能够靠着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其他的事,自是因势利导,水到渠成。”

    弘治皇帝听到学舍里,孩子们读着:“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

    弘治皇帝似乎想到了自己年幼时求学的时光,眉飞色舞:“教化有功,教化有功,容城县,教化有大功,当为楷模。”

    梁敏却显得惭愧:“陛下,臣愧不敢当,保定府十一县,微臣的容城县,入学率倒数第四,位列中下,不但远远不及定兴县,便连其他县,也有不如,臣……当不得教化有功四字。”

    弘治皇帝一愣,他目光询问的看向欧阳志:“保定府……”

    欧阳志沉默片刻:“陛下,保定府入学的读书人,至上月,已有九万人。”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面上带着肃然:“这是国家之幸,是朕之幸啊。”

    他激动的面色通红,几日的走访,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有一条金光大道。

    在自己面前,有方继藩,有欧阳志,有这梁敏,甚至还有很多,年轻、精干,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有大功,欧阳卿家,劳苦功高,保定府其余诸官,也是功勋卓著,新城能有此小成,朕心甚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萧伴伴,何在?”

    萧敬酸溜溜的出来,俯首帖耳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下旨意吧,保定府,列为楷模,欧阳志,升任巡抚……”

    “巡抚……”张升一呆:“陛下,此乃京畿之地,如何来的巡抚?”

    弘治皇帝高声道:“朕说有,就有!”



    弘治皇帝目光坚毅,声若洪钟。

    天子一言而断,理论上而言,他说有,确实是有。

    方继藩忍不住感慨,陛下说有了光,于是就有了光,果然不愧是上天之子,佩服,佩服。

    张升、马文升二人沉默了。

    此次出巡,陛下变化有些大。

    而弘治皇帝,却没有丝毫退让,确实,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

    从前的弘治皇帝,是个温和的人。

    他读四书五经,立志要做圣君,要做仁君。

    他那时候,对于太祖高皇帝,很是不理解。

    大明已自马上得到了天下,天下已经百废待举,为何太祖高皇帝却还如此‘残暴’,以至于百官人人自危。

    可现在……他略有些了解了。

    有些事,是不能妥协的,当你稍有动摇,那么就有无数人在你身边,希望你继续退步,直到你什么事都办不成,束手束脚。

    弘治皇帝想到了常成,想到了赵时迁。

    自己若是不能坚定立场,又怎么让他们安居乐业呢。

    他们是自己的子民,他们……才是自己的根本,是大明王朝的基石啊。

    弘治皇帝淡定自若,一字一句道:“保定府、通州合二为一,暂设保定布政使,欧阳志为巡抚,其余人等,吏部斟酌选用,所选官吏,必须得由保定府中的官吏中选出,朝中暂时不予选官至保定布政使司。”

    这个保定布政使司,显然只是暂时的机构,因为未来……可能还要扩大。

    而一旦保定设为布政使司,那么……就不再归北直隶管辖了,如此一来,欧阳志不但升了官,且几乎可以完全无视北直隶,有了更大的空间。

    至今所有的官员,统统由保定府内部选出,接下来,想来会有无数的保定府官吏平步青云。

    至少在此刻,容城县令梁敏心思一动,顿时热泪盈眶。

    可能……又要升官了吧,这接下来,至少也是一个知州,甚至可能知府,说不准,直接进入布政使司?

    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小吏啊,竟是因缘际会,转眼之间,完成了小吏、司吏、县令,接下来,还有更远大前途的飞跃。

    这是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

    跟着欧阳使君,不,现在是欧阳公一起,真是滋润啊,能为他做马前卒,哪怕是当牛做马,甚至是做一条狗,那也是祖宗积了德的福气。

    弘治皇帝随后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新政也是如此,先行将通州,并入保定布政使司吧,朕不急,可以慢慢来,可是……新政必须继续推行下去,此乃大明国策,关系着的,乃是万千百姓的福祉,欧阳卿家……不要让朕失望。”

    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

    如此快速的升迁,实是罕见,弘治皇帝几乎可以看到,容城县上下,个个激动的不能自己,可是………欧阳志却是镇定自若,仿佛……弘治皇帝不是赐官,而是……和他拉着家常。

    沉默片刻,欧阳志道:“臣……遵旨!”

    呼……

    弘治皇帝对这欧阳志,真是钦佩,宠辱不惊,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呢?

    方继藩真的是教授出了一个好弟子啊。

    弘治皇帝随即,看了方继藩一眼。

    “继藩。”

    “臣在。”方继藩忙道。

    “卿有什么意见?”

    方继藩道:“欧阳志毕竟还年轻,陛下就委以重任,陛下如此信重,儿臣没什么可说的,往后一定好好教育这个弟子,要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万万不可因此而沾沾自喜,骄傲自满,要如儿臣一般,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

    弘治皇帝挑眉。

    他不禁道:“噢,朕本还预备给你封你一个官呢,你既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那就罢了,少一个官,朝廷少一份俸禄,也算是节俭。”

    方继藩:“……”

    陛下变了,太坏了,这啥意思?我方继藩,还不能说自己视功名利禄如浮云了是吧?

    方继藩咳嗽:“陛下,若是国家与百姓们需要儿臣,陛下也需儿臣效力,固然儿臣乃懒散之人,并无功名之心,可若能有益于国家,且能为陛下分忧,儿臣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凛然正色,竟有几分准备下地狱的气势。

    他摇摇头,道:“新政既是国策,利国利民,朝廷六部辖制保定布政使司,依着朕看,只怕各部对新政所知不多,略有不足,朕欲在保定布政使司之上,设新政司,这个新政司,与六部九卿等同,新政需要推行,便要修路,修路需钱粮贷款,西山钱庄要纳入其监督的范畴之内,还有新政之中的学堂,以及选官,总而言之,总揽新政事务吧,这新政司一切大小事,直接向朕禀报,暂时……不需经过内阁和六部。”

    “呀……”方继藩面上不知该惊还是该喜,下意识的,方继藩想露出愁容,仿佛这不是陛下恩露,而是国家需要,方继藩勉为其难。

    可他毕竟没有欧阳志的涵养,竟是下意识的……扑哧一笑:“呀……陛下……儿臣谢恩。”

    新政司,地位可媲美六部九卿,总揽所有新政的事务。

    这可是朝廷破旧立新的标志啊。

    弘治皇帝显然想要破除此前的掣肘,给予新政最有力的支持。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将来,借助着新政司,方继藩可以进行无数次新的尝试,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为所欲为,比如……比如……自己的书院里,有数千上万的学生,这些徒子徒孙们,将来……又有了新的出路了。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想笑又不敢笑,想摆出难受的样子,又摆不出……”

    摇摇头,太嫩了,学学你的门生吧。

    “只是……”方继藩突然道:“可是儿臣以为,臣总掌新政之事,实在不妥。”

    “嗯?”弘治皇帝一愣。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竟会拒绝。

    这家伙……方才还一副要过年了的样子呢。

    方继藩道:“儿臣才能浅薄,倒是可以举荐一人,陛下一定满意。”

    “卿家说来。”

    方继藩脱口而出:“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怎么,怕了?”

    “没有呀。”方继藩拼命摇头。

    “不是怕了,何至于,不敢担当如此大任?”弘治皇帝气咻咻道:“莫非你还怕位极人臣?”

    方继藩:“……”

    方继藩其实想告诉他,这是因为自己……懒。官可以做,俸禄也可以领,可主事……好累啊。

    弘治皇帝却咬牙切齿:“你位极人臣,难道还能做王莽?”

    方继藩:“没有,儿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弘治皇帝却是背着手:“这话……朕信,你想做王莽,那也得知书达理,朝野赞颂才是……”

    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朕就算不相信你的忠心,你想做王莽,你配吗?

    人家王莽在篡位之前,那也是举世歌颂的君子,在当时人的眼里,王莽的功德,只有古代的圣人可以与之相比。

    反观你方继藩……

    方继藩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好了,好好干吧。”弘治皇帝道:“太子性子不好,让他来主持新政,朕还真有些不放心,说实话,这些日子,朕不在京中,命他监国,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啊……”

    “朕……是该回宫里去了。”弘治皇帝说着,心里倒是担心起来,自己那儿子,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但愿不会,毕竟……朕才出巡几日而已,他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弘治皇帝之所以担忧,是因为即便是自己出巡,凡是京里有什么动静,都会有奏报来,只是可惜,自己微服私访,以至于暂时和朝廷失去了联系,这销声匿迹了数日,还真有点放心不下。

    “明日……摆驾……回宫!”

    “陛下,儿臣想先回去。”方继藩支支吾吾的道:“儿臣……离家许多日,甚是思念公主殿下。”

    弘治皇帝微笑:“朕也念着张皇后,不过……你们毕竟年轻,沉不住气啊,既如此,你先回吧。”

    方继藩如蒙大赦,此刻,却是归心似箭起来。

    想念太康公主是有的。

    可方继藩更念着的太子。

    得赶紧先回去看看他在干什么,若是有什么事,还可先给他通风报信才好,不然,天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作孽啊,但愿这只是自己多想,这才几天,太子殿下,一定不会闹出什么事的,也肯定不会牵连到自己。

    虽是不断的麻痹自己,可方继藩得了弘治皇帝的许诺,也不等着,和欧阳志私下说点什么,却在欧阳志幽怨的目光之中,直接上了马车,吩咐马夫道:“快马加鞭,日落之前,要抵京!”

    马车已上了柏油的马路,自是毫不犹豫,随即开始疾驰。

    而在此时……一封来自于京师的快报,却落在了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看着快报,傻眼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萧伴伴,你来一下。”

    萧敬不明就里,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拿起了快报:“你来念一遍,朕怕自己……看错了!”

    …………

    先睡了,明天早起。

    。m.



    “奴婢遵旨。”萧敬笑吟吟的捡起了案牍上的奏报,将奏报拿在手里,低头一看,正要念,突然觉得自己浑身有点僵硬,吓尿了。

    “念!”

    萧敬几乎被吓哭了,嚅嗫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捧着奏报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弘治侧目看他一眼,目光严厉。

    萧敬眼泪要哭出来:“奴婢……奴婢不敢……不敢念。”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咬着唇:“传旨,立即……摆驾回宫……”

    他突然又道:“方继藩……他跑的真是时候啊!”

    …………

    在赵时迁那狗东西的黑作坊里打了几日工,再回到京师,方继藩有一种恍如隔世一般的感觉。

    果然,劳动人民和京中公候是不一样的体验。

    天色已将傍晚,方继藩却不敢怠慢,急匆匆的先至詹事府,果然,朱厚照这些日子,都在詹事府坐着。

    门前的侍卫,不敢拦方继藩,方继藩风风火火的进去,直接入正殿,便见正殿里,灯火冉冉,却见谷大用手里抱着一份票拟,念道:“殿下,辽东巡抚来报,说是辽东屯田颇有成效,恳请朝廷,多调派一些屯田卫校尉至辽东,他将在辽东各地,建立农所,请校尉们讲授农学。”

    谷大用顿了顿,继续道:“内阁大学士刘健票拟,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却见朱厚照坐在案牍后头,勾着毛衣,双手翻飞,一面道:“准了。来,帮本宫批个红。”

    谷大用忙是颤颤的取了朱笔,在上头勾了个圈,他接着拿起下一本奏疏。

    朱厚照抬头,双手的针一下子定格了。

    “老方。”朱厚照眉开眼笑。

    方继藩忙是上前:“见过太子殿下。”

    “哈哈。”放下毛衣和线团,朱厚照豁然而起,离座上前:“他们都说你和父皇不见了踪影,吓都吓死了,可本宫就知道,你们肯定躲去哪儿私访了,本宫不知自己父皇什么德行,会不知道你的性子吗?呀,父皇也回来了?”

    方继藩道:“陛下还未回,臣想念着太子殿下,记挂的很,所以先回来。”

    见朱厚照还好,老老实实蹲在这詹事府里监国,方继藩松了口气。

    朱厚照乐了,已上前,拍了方继藩的肩:“本宫也记挂着你呢,来来来,快坐下。监国……真的好累啊,本宫真羡慕你,可以瞎转悠。”

    方继藩板着脸,正色道:“太子殿下,臣侍驾,是为了……”

    “一个道理。”朱厚照打断他:“不还是玩儿吗?来,快坐下,我去给你斟茶。”

    谷大用忙笑嘻嘻的道:“殿下,奴婢去。”

    朱厚照用脚踹他:“滚一边儿去。”

    谷大用呜嗷一声,如一条丧家之犬般,乖乖躲在角落。

    朱厚照亲自斟了一副茶来,道:“本宫可累死了啊,这监国太子,可真不是人干的,天下这么多繁琐的事,竟都要本宫来办……”

    方继藩呷了口茶,心里舒坦了,只要没事,就好。

    方继藩眉开眼笑,起身,看了一眼朱厚照的案牍,案牍上,有线团和织了一半的毛衣。

    朱厚照道:“这是给女儿们织的,本宫想着,得给载墨织一件,可织了之后,又觉得不可厚此薄彼,还得给女儿们织一件,可是……好累啊,足足要织十七件。噢,又觉得,不能厚此薄彼,还要给正卿织,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痛苦的样子。

    方继藩的目光,却又落在了案牍上,一沓图纸上,他捡起图纸,这显然是蒸汽机研究所的绘图:“殿下这几日,还关心研究所?”

    “这是自然。”朱厚照道:“那些狗东西,都不顶用,我若是不掌舵,他们放不开手脚。”

    方继藩便又抬头,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舆图,这舆图,显然是大同的山川地理,上头,竟还专门标注了‘代王’的位置。

    代王……

    方继藩狐疑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这位‘代王’,许多人印象不深,这代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三个儿子,先封豫王,此后,封为代王,封地,就在大同。

    这位初代的代王,也算是奇葩,他性格暴躁,建文元年时,建文皇帝预备削藩,便先对他动手,将他废为庶人。文皇帝靖难即位后,恢复了他的王爵。可是他仍然没有改进。文皇帝便赐玺书给他说:“闻弟纵戮取财,国人甚苦,告者数矣,且王独不记建文时耶?”脾气同样暴躁的文皇帝在警告了他之后,又下令从今起王府不得擅役军民、敛财物。当时这位代王已经多次被人控诉行为不轨,文皇帝赐敕列其32条罪状,召他入朝,可是他不肯去。文皇帝恼怒,第二次召他时,在中途把他遣还,把他的三护卫革去,直到永乐十六年才恢复护卫。

    就这么奇葩,此后倒是顺风顺水,他的孙子袭了他王爵,传位至今,已历经四代,现在的代王,叫朱俊杖,名字有点不吉利,方继藩总误认为他叫朱智障,当然,这都是细节,问题在于,太子殿下,怎么对这代王,如此关心了。

    朱厚照一见方继藩对此有兴趣,乐了:“老方,你可知道,上一次,本宫的侄儿朱厚熜下毒,厂卫,不是去查了吗?”

    方继藩颔首:“有眉目了?”

    “有,经过排场,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代王。”

    “是他……”方继藩不禁一愣,而后,若有所思起来,朱厚熜是在朝廷召诸宗王来京之后的数日,惨遭下毒,以当下的交通条件,几日时间,如此快速的反应,若是偏远地区的宗王,肯定来不及安排人手。

    唯独这代王,就在大同府。

    虽然……这家伙一直以小透明一般的存在,可其能量,还是不小的。

    朱厚照道:“厂卫继续深查下去,你说奇怪不奇怪,恰好……从大同那儿,朱厚熜被下毒的前一日,代王府发出了一道密书,到了京师。”

    方继藩皱眉:“这样说来,是代王朱智障,不,朱俊杖下的手?”

    朱厚照苦笑:“虽是这样说,可还没有证据,厂卫已在努力的查访了,不过……他们太慢了,想要查出铁证,实在太难太难,可若是没有铁证,指摘一个亲王图谋不轨,却是不易。”

    方继藩颔首点头。

    本来就要召诸宗亲来京师,这个时候,贸然以莫须有的罪名,指责朱俊杖谋反,定会引起宗亲们的疑虑。

    朱厚照却是乐了:“不过,他想和本宫斗,嘿嘿,却是找错人了,你等着看,几日之内,本宫就要了他的狗命。”

    “怎么?”方继藩诧异:“太子殿下,莫非有什么良策?”

    “当然有。”朱厚照道:“这是攻心之策。这一次,他下毒失败,朝廷现在又催各地的宗亲入京,你想想看,这朱俊杖,他心里难道就不害怕吗?当初,文皇帝曾召他的曾祖来京,他的曾祖,就曾抗命,可这一次不一样,所谓做贼心虚,若这毒,当真是他下的,他定是心虚的很,既不敢携带着全家来京,又怕朝廷加罪,更是害怕,东窗事发,到时,死无葬身之地。”

    方继藩颔首点头。

    有道理,若当真是代王朱俊杖所为,毒杀失败,厂卫开始顺藤摸瓜,此刻,他的心里一定忐忑不安,既不敢来京,任人摆布,又害怕……一旦事发,到时,生不如死。

    “这些日子,他一定是坐卧不安,且他敢贸然毒杀朱厚熜,可见,此人,是个急性子,他性子又急,又畏罪,定是时刻怀疑,朝廷已经开始布置,在对付他了……”朱厚照笑嘻嘻的道:“因而,本宫就布置下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妙策,请君入瓮。”

    在智商方面,方继藩倒是对朱厚照,没有怀疑。

    这家伙,挺聪明的,他说有办法,想来…………这办法不坏。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太子殿下,不知怎么个引蛇出洞。”

    “他焦虑不安,就如落水之人,一定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方继藩点头,有道理。

    “那么,若是本宫故意给他制造一个机会呢。”

    “嗯?”

    “所以,本宫命载墨和正卿他们,带着正德卫,前往大同……”

    方继藩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在大同和京师之间的小五台山会猎,这是一块大肥肉啊,穷途末路的代王,越是惊惧不安,再加上他的急性子,若是当真是他下的毒手,你猜……他会如何。”

    方继藩两股战战,期期艾艾的道:“太……太子殿下真是奇思妙想,不过……我看……我看……载墨和正卿他们年纪还小,这样……这样做实在没有必要,他们还是孩子……”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就是因为,他们是孩子,才可以让代王朱俊杖放松戒备啊,本宫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只要能挟持住载墨他们,他才有一线生机,不只如此,本宫还对外偷偷放出消息,说是……毒杀朱厚熜的凶徒,已经找到,原形毕露了。”

    方继藩笑了:“太子殿下,走的是一步险棋啊,好了,告辞,我很多日子,不曾见到载墨和正卿,先去探望他们。”

    朱厚照背着手:“不用去了,昨日傍晚,他们已经出发,离开了西山,前去小五台山!”

    。m.



    方继藩如遭雷击。

    他脸色煞白。

    真的怕什么来什么啊。

    历史上的明武宗是什么东西,方继藩能不知道?

    这家伙就这个德行。

    现在的朱厚照,虽是兴趣有了转变。

    可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

    总结起来,别人纯粹是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家伙倒好,他属于见了热闹就一头钻进去。

    后果?

    不存在的。

    这厮破糙肉厚,又是太子,为所欲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方继藩不禁道:“殿下的意思是,在皇孙等人附近,埋伏一支伏兵?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聪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本宫早就预备了一支伏兵,只等这该死的代王轻举妄动,本宫便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方继藩心里放心了一些:“伏兵在何处。”

    “还在京师呀。”朱厚照道。

    方继藩:“……”

    朱厚照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方继藩:“你怎么这么愚蠢,倘若伏兵跟着载墨他们后头,代王又不是白痴,怎么会轻易中圈套,所以,自然得留在京里,放心,本宫早就预备好了探马,只要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本宫立即带精兵,前往小五台山,这小五台山距离京师并不远,快马一两日即到,到了那时,倘若当真有贼子,本宫俱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两日………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殿下,这一两日时间,载墨和正卿他们怎么办?”

    “蠢货!”朱厚照不禁龇牙:“看着舆图,这是小五台上,小五台山颇为险峻,载墨他们遭遇了敌情,只需要遁入山中,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说是一两日,只要他们的给养充分,便是坚守一年半载,也是足够了。你真是太小瞧本宫了,本宫是什么人,料敌致胜于千里,区区一个代王,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继藩一想,又宽了一些心,他盯着舆图,这小五台山的位置……还真是巧妙,只要……他们立即入山,严防死守,代王手里,能有多少死士,而且既是奇袭,人数一定不多,准备的也不匆忙,想要一两日之内,拿下小五台山,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厚照虽然鲁莽,可不得不说,他的安排,是极细致的,处处都有后手,自己对他看来有所误……

    一想到误字,方继藩突然脸拉了下来,身子一颤,双目之中,掠过了一丝恐惧,他突然转身,看着得意洋洋的朱厚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怒喝道:“完蛋了,我们完蛋了。”

    “什么?”朱厚照被方继藩扯着,被他的气势吓着了。

    方继藩龇牙,冷笑道:“太子殿下确实是处处都料敌如神,可是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皇孙。”

    “放开本宫!”

    方继藩非但没有放开朱厚照,反而将他的衣襟,扯得更紧,方继藩气喘如牛:“殿下料到了代王,却没有料到,皇孙还是一个孩子啊,一群孩子,在京里顺风顺水,个个好胜心极强。当他们察觉到了敌情,难道会乖乖的遁入山中,利用山中的险峻,被动防守吗?”

    朱厚照:“……”

    方继藩怒极。

    料敌没有错,堪称完美,可是……孙子兵法之中,讲的是知己知彼,某种程度而言,任何一个角力的成败,既是敌人的强弱决定,也是自己一方,是否有猪队友决定。

    方继藩当然不能说,自己的那些小弟子们是一群猪队友。

    可是……他却知道人性。

    一群还未真正见过世面的小牛犊子们,遭遇到了敌情,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朱厚照瞠目结舌:“理应不会吧,载墨……载墨……他们……”

    方继藩咬牙:“若是殿下,遭遇了敌情,会怎么做?”

    朱厚照脸色也是煞白了。

    以己推人的话,自己肉是遭遇了敌情,第一个反应,应当是哈哈大笑,而后二话不说,抄家伙,不服就干吧。

    他歪着头:“我觉得,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放开朱厚照,急的上火:“来不及了,要立即去小五台山,要立即备齐兵马,他娘的,骁骑营……不对,骁骑营已从驾去了,勇士营……勇士营也不在……”

    方继藩急的如热锅蚂蚁。

    “那就缺德营,将你的缺德卫交出来!”

    朱厚照倒是有点被吓唬住了,战战兢兢,从自己的玉带上,取了数十枚挂在腰带上的印章,努力的翻寻出了一枚小印,忍不住道:“你要还我啊。”

    方继藩将印夺过去,这一次,是真的吓着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真是掉脑袋的事啊。

    自己这么多小弟子,将他们养大,教育成人,方正卿那个家伙,再怎么没出息,可是……他也是自己的骨肉啊。

    还有皇孙……皇孙若是没了……那么……

    要知道,他可是保育院的人,保育院难辞其咎。

    方继藩取了印,便要走。

    朱厚照忍不住道:“喂,记得还我印。”

    方继藩一面走,一面道:“殿下自求多福,陛下要摆驾回宫了。”

    “呀。”朱厚照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墙面上的舆图。

    他本还洋洋自得的,以为这是自己的得意之作,可想到了方继藩所说的可能,他脸色也惨然。

    父皇……要回来了。

    “老方,老方……”朱厚照疾奔,追上方继藩:“本宫想好了,不能让你一人去,你我兄弟……呀,走吧,一起去救载墨和正卿。”

    监国?

    监个咩的国?

    ………………

    一队人马,已是浩浩荡荡,出了京师,一路朝那小五台山奔去。

    朱厚照骑着马,见方继藩坐在马背上,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道:“老方,你也该学学骑射了。“

    “滚,狗东西,别烦我!”

    朱厚照便打马走开,乖乖跟在方继藩身后骑行,过一会儿,他又打马上前:“老方,正德卫,招募的人,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有陪着正卿他们胡闹了一阵子,若是载墨和正卿他们真不知天高地厚,你说……会不会……当真出事?”

    “不知道!”

    方继藩心里没底气,他害怕啊,方寸已经乱了,好好的卖房子,是多愉快的事,偏偏……天不遂人愿。

    朱厚照又歪着头:“若是当真出了事,比如,载墨和正卿,落入了反王的手里,那么……父皇会不会打死本宫?”

    方继藩却已策马,又加急了鞭子,呼啸着,狂奔疾驰。

    朱厚照叹了口气,忙是继续追上。

    ………………

    其实整个京师,早已乱做了一团。

    那些勋贵,若有子弟在保育院里的,得到了消息之后,已是懵了。

    内阁在得知消息之后,乱做了一团。

    刘健摔翻了案牍,就忍不住用乡音破口大骂:“去球,嫩个鳖孙!”

    谢迁直勾勾的看着房梁,他彻底的懵了。

    “谁下的诏令?”

    “太子殿下。”

    李东阳也觉得,这一句,问了和白问没有分别,敢下诏令,能下诏令的,还能有谁?

    哪怕是足智多谋的他,也陷入了沉默。

    次日一早,却已有消息来,得知了消息的弘治皇帝,已是摆驾回宫了。

    自保定府,一支骁骑,已经奉旨,立即赶往小五台山。

    而弘治皇帝,则直接自大明门入宫。

    刘健等人,匆匆来迎驾。

    看着这一宿没有睡得几个内阁大学士。

    弘治皇帝却是怒气冲冲的道:“为何没有阻拦?”

    “没有经过内阁,直接从詹事府批的诏令,诏令送去的是西山,当即就收拾了东西,随行的有五百余正德卫……”

    “正德卫是什么?”弘治皇帝对于这个名字,极陌生。

    “就是数月之前,陛下下旨,让方继藩练兵的那一支……正德卫。”

    数月之前……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来了,数月之前啊……

    弘治皇帝几乎要摔桌子:“那个逆子呢,那个逆子在哪里,为何没有来迎驾!”

    刘健匍匐在地,声音嘶哑:“陛下……太子殿下他……昨日,就带着缺德卫,往小五台山去了,十之八九,是想要……想要……将功折罪!”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将功折罪,他有什么功,这又是何等的滔天大罪。

    他口里喃喃念着:“这才几天,才几天哪,这才几天的功夫……朕就知道,朕早就该知道。”

    刘健等人个个不敢抬头。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方继藩,来人,将方继藩叫来。”

    “陛……陛下……方继藩……和太子殿下……一道儿跑了。”

    这个跑字,实是用的正合弘治皇帝的心意。

    这还用说吗?

    这两个家伙,他们还敢留在京师?

    果然……就没有出弘治皇帝的预料啊。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难道……图谋不轨的,当真是代王?”

    刘健抬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他知道,陛下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可是……

    刘健一字一句道:“陛下下诏之后,各地宗亲,已有不少,预备收拾行装了,离得近的,甚至已经快抵达京师,可是据大同那儿的奏报,代王至今没有动静,老臣以为……代王他……”



    代王不肯奉诏?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虽是下诏,诏书之中,没有采取强力的手段。

    可一般的宗室,谁敢反抗。

    从代王总总的迹象,以及厂卫提供的某些蛛丝马迹来看。

    还真极有可能是他。

    而自己的孙儿……

    弘治皇帝咬牙:“告诉太子和方继藩,让他们跑,跑啊,若是朕孙有闪失,他们有本事,就跑到天涯海角去,永远不要回来。”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

    天哪,这是造了什么孽。

    难道要家破人亡。

    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敬忙道:“陛下息怒。”

    “住嘴!”弘治皇帝厉声道:“你还留在此做什么?”

    萧敬忙跪倒:“陛下……奴婢……奴婢不留在此……”

    “滚!”弘治皇帝厉声道:“你是东厂厂公,还不立即亲自去小五台山……”

    “小……小五台山……”萧敬打了个寒颤……亲自去……

    “奴婢……奴婢……”萧敬哭了。

    可见陛下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怠慢,立即道:“奴婢……遵旨!”

    …………

    眼前的小五台山余脉已经在望。

    一群少年们,个个眼里放光。

    浩浩荡荡的正德卫校尉和力士们,旗甲鲜明,自出了京,他们人人骑马,佩带弓箭和刀剑,个个精神抖擞。

    近两个月的操练,几乎从早到晚,从未停歇。

    方继藩制定的操练标准十分苛刻,从晨跑到列队,再到骑射,几乎没有给他们丝毫的空间。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朱载墨等人,时时盯着。

    现在,这些人马,已经有了一些模样了。

    平时给予足够的给养,可谓是大鱼大肉,有了这些营养,操练才可以持续下去。

    养兵,尤其是养真正的精兵,耗费是极大的。

    其中最大的消耗,是粮食。

    在冷兵器时代,绝大多数武器都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再好的刀剑和弓箭,哪怕前期花费再高,却也可以重复使用。

    唯独吃这玩意,却不同。

    大明寻常的卫所,是平日耕地,闲时练兵,这些已经沦为了武官们佃农一般的士卒,是最惨的,三餐不及,青黄不接,战力……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再好一点的士兵,则往往是武官们的家丁,一般的武官,往往会养着一批亲兵,这些亲兵,最后成为了家丁,犹如私奴一般,一般情况之下,他们不必从事生产,武官们给予他们颇为不错的待遇,比如……能给他们一口饱饭,而他们付出的,既是在军中,对武官的绝对忠诚,使武官可以控制住军队。另一方面,则是在作战之中,成为精锐,是武官们手里的尖刀。

    可即便是这样的精锐家丁,也只是保证你不饿肚子而已。

    大鱼大肉,想都别想。

    因而,哪怕是他们,往往也只有三日一操的水平。

    之所以三日一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无法承受太过激烈的操练,否则,连续操练一个月,十个人,只怕就已倒下七八个了。

    毕竟,人若是不能做到营养丰富,体力消耗的速度过快,无法得到补充,身体会出问题的。

    正德卫就不一样,所有校尉,在入营之后,除了哭爹喊娘,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从卯时到天黑,他们仿佛永不疲倦的机械。

    可是……伙食甚至可能比皇帝老子还好。

    牛羊管够,鸡蛋随便吃,羊奶可以拿来当水喝,至于蒸饼,白米饭,那更是无限量的供应。

    不只要吃饱,还要吃好。

    如此巨量的营养摄入,这日夜不停的操练,反而没有将这些人压垮,反而……练的一身的铜皮铁骨。

    一群人,竟是焕然一新,几乎每一个人,都长了许多肉,这些肉很快,又转化成了肌肉,打熬出了力气。

    他们的眼睛,有神了。

    骑在马上,个个抬头挺胸,不知疲倦。

    哪怕是挎着全副武装,自出了京师,疾行了百里,虽是疲惫,却也没有人掉队落后一步。

    按着军规,正德卫的规矩很严厉,皇孙朱载墨说东他们便往东,让他们往西,他们也绝不敢往北。

    哒哒哒……哒哒哒……

    迎面,是快马飞驰而来。

    来的乃是探马。

    这也是规矩。

    正德卫只要出营,一定要放出探马,侦查附近的情况,哪怕……这里距离京师不远,这里,是大明的疆土之内。

    那探马飞马而至,马上的人大口喘着粗气,一般探马往往是营中的精锐,他双目有神,虎背熊腰,拜倒:“殿下,前方……发现可疑的人马。”

    “可疑的人马?”还处在兴奋中的朱载墨皱眉,他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朱载墨下马,朝方正卿看了一眼,方正卿也下了马来。

    “从何而来?”

    “从大同方向朝京师急行,而且………他们显然也放出了许多探马……”

    这果然有些不对劲了。

    若只是寻常的调动,为何放出如此多的探马,除非是备战的状态。

    “且他们穿着的,虽是大同卫的军服,可卑下故意和他们接近,发现他们都是大同的口音。他们只说寻常的调动,是奉旨入京……可卑下……”

    朱载墨看了方正卿一眼。

    方正卿打了个寒颤:“若真是边军,多是从外地调拨而来的,口音肯定不只大同本地的人马,而且……这个时候也没听说过,要调大同的人马入京。殿下,卑下以为,这有些不对劲。”

    朱载墨皱眉:“大同,除了边军,还有什么人马呢?”

    一群少年已经纷纷围拢上来。

    这些人看出端倪的可不少。

    他们绝不是寻常的少年。

    绝大多数人,都是功勋或是公侯之后,他们的父祖辈,十个就有八九个,要嘛是曾立下大功,因而风爵,要嘛,就在军中任职,这样的子弟,在父祖们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军中的事,可谓是了若指掌。

    魏国公之孙徐鹏举擦了擦鼻涕,不禁道:“就算要调动兵马,定需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军令,这几年在大同的,多是客军,怎么会出现一支本地的军马,就好像在南京城一样,我的大父在南京镇守,南京各卫,哪怕只是调拨一营人马,都是千难万难的事,哪怕是相隔千里之地,也需向陛下奏报,否则,大父也绝不敢擅作主张。”

    魏国公是何等人,那可是位极人臣,连他这样的人都如此谨慎,何况是别人呢。

    除非……

    朱载墨皱眉,他突然道:“你们……可还记得我的堂叔吗?数月之前,他曾遭人下毒,当时,所有人都怀疑,这是宗亲们下的毒手,为的,是抗拒朝廷召他们入京,这个案子,一直都在彻查,可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当然,极有可能是,虽是蛛丝马迹,厂卫已经有所怀疑,可下此毒手的人,身份非同一般,哪怕是厂卫,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之下,也不敢胡说。”

    朱载墨眼眸一张:“在大同,我有一个长辈,理应叫他叔祖父,乃是大同的代王……莫非……是他。”

    朱载墨眼前一亮:“我突然明白了,为何……父亲命我们来小五台山,按理来说,若是让我们游猎,在西山,也没什么不可,京师附近,有的是名山大川,却只让我们一路西行,这分明,是别有所图。”

    “不只如此,当时,父亲突然下达了命令,让我们立即出发,这本就是一件极蹊跷的事,什么事,何至于如此急迫?”

    “现在细细想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代王的反迹已经暴露,只是可惜,朝廷没有证据,父亲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是以,故意派我们来此,就是要观察代王的反应。这代王若果真图谋不轨,一定惊惶不安,他知道,若是自己再没有其他的动作,迟早,厂卫都要顺藤摸瓜,找到他的头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若是能拿住我们,那么……陛下一定投鼠忌器,只有如此,代王才能安心。”

    “也就是说,我们是父王的诱饵,就是为了吸引代王主动出击的。”

    朱载墨虽是这样分析,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假设,有些大胆。

    听到此处,方正卿突然哭了,他眼泪哗啦啦的落下,带着呜咽。

    朱载墨不禁道:“你哭什么?这有什么可怕的。”

    方正卿摇摇头:“我并不是害怕,而是……想到舅舅为了让代王伏法,居然拿我们做诱饵,我心里伤心。还有……不知道我爹事先知道不知道,舅舅和我爹相交莫逆,什么事都会告诉他的,可我爹……为啥不阻拦啊。”

    “……”

    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细思恐极啊。

    朱载墨拍拍他的肩:“恩师一定事先不知情的。”

    “真的吗?”看着朱载墨笃定的眼神,方正卿突然破涕为笑,他相信朱载墨。

    朱载墨皱眉,分析道:“这是当然,恩师就算不顾及你们的性命,也一定害怕,我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陛下找他算账。所以……正卿,别伤心了,你爹不知情。”

    “呀……”方正卿先是笑,而后笑容逐渐消失。

    因为……顾及皇孙的性命,所以爹一定不会……

    呜哇……

    方正卿……又哭了。

    …………

    今天整理剧情,更新有点晚,三更送到,先去睡了,剧情顺了会暴更。



    少年人天生就没有畏惧之心的。

    简称是熊孩子。

    就如方继藩还是孩子的时候。

    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总会被人理解。

    他们……还是孩子呀。

    至少,在这一刻,得知情况突变。

    自己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棋子或者是诱饵。

    虽然有一些些的小伤心。

    毕竟,这个下棋的人是自己的爹……或者是舅舅。

    可是……很快,这些孩子们,又激动起来。

    徐鹏举更是激动的哇哇叫。

    他恨不得立即翻身上马,如自己的父祖一样,抄家伙干死那群反贼。

    反而是士卒们,却显得有些惊慌。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上战场的经验。

    朱载墨只略一沉吟。

    他厉声道:“取舆图来,所有人,都聚拢过来。”

    舆图直接瘫在了地上。

    这舆图极大,羊皮所制,朱载墨手持着长棍,踩在这舆图上。

    少年和士卒们纷纷上前。

    朱载墨道:“倘若果真是有人袭击我们,又果真乃是代王的卫队,他既要奇袭,那么绝不敢闹出大动静,且……这些人一定只是代王的心腹,既是心腹,人数就不会太多,至多……不会有五百人。”

    众人纷纷点头。

    尤其是这些少年人。

    毕竟,打小听自己的父祖们吹牛逼,再加上曾和老卒朝夕相处,对于军事上的知识,他们是远远超过常人的。

    这个时代,信息十分重要。

    毕竟,这时代并非是知识大爆炸的时候,也不是寻常一个人,只要想了解任何知识,只需上网有针对性的搜索,便可得知答案,虽然有时候,你搜索出来的更多的是广告。

    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却全然不同,因为受制于交通条件,以及知识的传播速度,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一群坐井观天的青蛙。

    朱载墨虽不过十岁,可他所知的,却可能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学习到的东西。

    因而,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存在键盘侠,因为……没有键盘。

    朱载墨继续道:“这数百人,定是临时得知消息,也就是说,他们得知消息,至多,也就是今晨,今日清晨,代王得知消息,我的这位叔祖父,定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当机立断,选择下毒了。因而,我们又可得出,这一支军马,准备并不充分,他们是临时起意!”

    朱载墨而后,将棍子指着地下的方位:“这是我们的位置,他们要来,定是从这一条路,若是此刻,我们选择立即规避,进入小五台山,那么,以他们的实力,想要攻上山去,只怕不易,我们至少可以坚持十天,而这十天,足够援军到达,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了这话,许多士卒心安了不少。

    不错,若是大家躲上山去,就无安全之虞了。

    “可是……”朱载墨目光幽幽,突然抬首:“可若是这样做,你们甘心吗?”

    所有人沉默,士卒们都默不作声。

    朱载墨道:“陛下想要召宗亲们入京,这是大计,是朝廷深思熟虑的结果。可召宗亲入京,那些心怀怨愤,心怀不满,想要效仿我这叔祖父的人……并不少。有的人,是心怀怨恨,伺机而动。有的,还在观望风向。现在……叔祖父铤而走险,他们定是高兴的要跳起来。哪怕是叔祖父败了,他们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朱载墨狠狠的将木棍敲在了舆图一处开阔地带:“想要让宗亲们心甘情愿的来京,还有一个更快捷的方法。那就是,正德卫,正面迎敌。那些藩王,那些宗亲们,待在自己的封地里,豢养着他们的卫队,已经太久太久,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将自己看的太高了。现在代王已经动手,要防范未然,彻底将其他藩王的野心和怨愤击碎,使他们乖乖受朝廷的摆布,就是正面迎敌,将这代王卫,打个落花流水!”

    呼……许多人脸色变了,不少人变得疑虑起来。

    正面迎敌……这……太疯狂了!

    朱载墨目光冷然:“前方,就有一处开阔地带,左右是山,是决战的绝佳之地,我们抵达那里,立即开始休息,大家养足精神,以逸待劳,代王卫,并不可怕,他们铤而走险,害怕的,应当是他们。且我们已经久经操练,无论是装备、给养、人数、操练,都不在他们之下,此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方正卿立即大叫:“对,迎敌,击垮他们,天下宗亲,便再不敢有所图谋了。”

    可许多士卒,还是面露难色。

    固然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经过了操练,且操练严苛,个个都已练就了一声气力,骑射他们略通一些,可是……这是战场杀敌啊,是要命的。

    朱载墨微笑,却是看到了一个士卒:“梁勇,你上前来。”

    那梁勇的士卒被点到名,忙是上前,行礼。

    朱载墨看着他,虽只是十岁的少年,却有足够的威严:“前些日子,你的母亲病了,是不是?”

    梁勇拜下,感激的道:“是,多亏了殿下,殿下连夜去了西山医学院,请了人去诊治,现在病已痊愈。”

    朱载墨道:“你们的父母,便如同我的父母一样,你既入营,我怎么会让教你担心。听说,你还有一个兄弟,腿脚不好,是吗?”

    梁勇道:“是。”

    朱载墨道:“你现在不过是正德卫一个小卒,你入营来,不过是听说在营中,薪俸不低,你又不愿去作坊里做工,想来,你心里也有自己的志向。这些日子,你从卯时起来,便开始操练,打熬身体,学习杀人制胜之法,怎么,现在有了敌人,你反而畏惧了?”

    “我……”

    “既入了军营,大丈夫就当建功立业,你的历代祖先,都是无名之辈,庸庸碌碌,一辈子,不过为了一日三餐,而劳碌奔波。你还想,过他们从前的日子吗?”

    “不,不想。”

    朱载墨道:“那就跟着我来,我带你建功立业,拼搏出一个前程。”

    梁勇对朱载墨,是心怀感激的。

    当初自己母亲病了,是皇孙亲自过问,还专门让人送去了几斤肉,给自己的母亲调养身体。

    这段日子,操练很苦,苦的有时候恨不得想哭。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卑下明白了。”

    “还有你,王又金,你怎么说?”朱载墨看向一个士卒。

    建功立业,就意味着吃香喝辣。

    谁不贪生怕死,可谁又不想吃香喝辣了?

    皇孙在军中,之所以有威信,在于他赏罚分明,虽是严苛,可对待大家,都还算不错,很是关心大家的生活起居。

    王又金道:“一切听殿下号令。”

    “那么,就按我说的去办,立即出发,抵达这里……”朱载墨棍子指向舆图中的开阔地:“我们以逸待劳,将这些叛军,杀个落花流水!”

    朱载墨看着每一个人,其实这些人,只面上是什么样子,他心里就清楚,他们都在想什么了。

    这得益于当初和老卒的相处。

    正因为相处的多了,朱载墨方才会知道,这军中明面上的规矩之下,每一个士卒的心里渴望的是什么。

    他们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并非是机器。

    下达命令是一回事,每一个人的想法,却各不相同。

    所以,他们也会贪生怕死,也会惦记着自己的亲人,会有许许多多的顾虑,怎么去打消这些顾虑,如何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鼓舞起来,使他们愿意为之效力。

    甚至……如何提振他们的勇气。

    又或者……

    “可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许胜,不许败。一旦败了。倘若我落入了贼手,到时……正德卫上下,以及你们所有的家人,会面临什么结局,我不必赘言,成……则大功,败……哪怕今日有人临阵脱逃,可是哪怕他跑去了天涯海角,也势必死无葬身之地,这非是我危言耸听,而是……当下的实情。要死,也要死在叛军的刀剑之下,若如此,至少……我等数月相处,也是无憾。”

    士卒们个个凛然。

    利害关系已经讲清楚了。

    军令他们也历来知道,是如何的严格。

    那么……所有人都收了心,纷纷道:“遵命!”

    朱载墨翻身上马,众人则鼓气向前。

    方正卿眼睛还是红的,骑马跟在朱载墨身后。

    朱载墨道:“正卿。”

    方正卿打马向前。

    “到时遭遇了叛军,你随时跟在我的左右。”

    “噢。”方正卿点点头。

    朱载墨继续道:“若是我们斩了贼人首级,我的首级,统统都给你。”

    “为什么呀。”方正卿不禁道。

    “因为我不需要首级来证明自己的功绩。”朱载墨显得很沉稳,而后道:“可是你需要。乖乖跟着捡人头吧!”

    方正卿道:“我才不要……不要跟着捡人头。”

    朱载墨厉声道:“这是我的命令,你敢不听话?”

    方正卿耷拉着脑袋:“噢。”

    无论如何,方正卿觉得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可只有朱载墨,这个表兄,才处处都记挂着自己,这令他心里暖呵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