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个大臣们,忙是将银票卷起,收回了袖里。
也好,连五十两银子也省了。
他们一个个木着脸,打个哈哈:“噢,告辞,告辞了。”
方继藩忍不住想挖自己的鼻孔,却显得很淡定,这些家伙,可能一开始无法接受涨价,从心理学而言,这是可以理解的,这只是涨价的冲击,还没有让他们心理上接受,不过不要紧,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们会想通的,然后只会被捶胸跌足的抱怨自己为啥当初没有早买。
方继藩和他们错身而过,匆匆至行在。
行在里,弘治皇帝眼镜搁在案牍上,黯然伤神,方继藩喜滋滋的道:“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咱们的座位,已经卖出去了,还很火爆呢。”
弘治皇帝只红着眼睛,抬头看了美滋滋的方继藩。
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却有些难以启齿。
重重的叹了口气,弘治皇帝拿起了案牍上的羊皮纸:“继藩,你自己看吧。”
方继藩接过了羊皮纸,低头看着,愣了。
他沉默了。
弘治皇帝见他老半天,没有动静,道:“继藩,你要节哀。”
“节哀?”方继藩的手,忍不住塞进鼻孔里,表情很平静的样子:“陛下,节哀什么?”
弘治皇帝:“……”
这孩子……
弘治皇帝摇头道:“丧父之痛,朕能理解。”
方继藩摇摇头:“可是没说我爹过世了呀。”
弘治皇帝一愣。
方继藩道:“这里只说,身中三十七刀,伤及肺腑,没说过世呀。”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他忍不住道:“这不就是过世了吧?”
方继藩摇头:“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他心里一团糟,却认定了自己的父亲还活着。
弘治皇帝理解方继藩的感受,这是无法接受悲痛的事实,他忍不住感慨:“你不要悲伤。”
“儿臣不悲伤呀,这消息,是数月前发生的,现在说不准,我爹不但活着,还生龙活虎呢,说不定,我有一个弟弟,要出生了。”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眨眨眼。
弘治皇帝只是感慨,他不禁道:“朕已追封你的父亲为郡王,享郡王爵位,到时,朝廷会以郡王之礼,将他安葬,方家世代忠良啊……你这几日,好生休息吧,不要伤心,有什么事,就来寻朕。”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的父亲没有死,怎么就封郡王了呢,陛下难道不先等一等,若到时候,他还活着,岂不是要吓陛下一跳,家父,岂不是欺君之罪?”
弘治皇帝一挑眉,这家伙,到现在还不肯接受啊,继藩啊,你要振作啊,万万不可心生妄念,弘治皇帝咬牙切齿道:“身上中了三十多刀,伤及肺腑,能活吗?”
方继藩想了想,点点头:“儿臣觉得,有可能。”
弘治皇帝:“……”
方继藩道:“若是及早救治,进行手术,取出身上残留的刀片,对伤口进行消毒和缝合,若是没有真正是伤到要害,儿臣想……父亲应该能活下来。”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弘治皇帝心里惋惜,却又忍不住想打消方继藩的妄念,怕到时真正噩耗传来,他更是承受不住。
弘治皇帝叹息道:“继藩,哪怕是如此,这也是九死一生了,你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方继藩摇摇头。
弘治皇帝皱眉:“又怎么了?”
方继藩道:“我觉得我爹不会死,他一直都很坚强。”
说到坚强两个字,眼角,一滴泪水要滑落出来,方继藩手指潇洒的一弹,将这泪水弹飞。
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自己的爹,更加坚强了。
方继藩这一点,可以确信,想想看,生了自己这么一个儿子,打小开始,就一惊一乍,每日都在锻炼他的心志,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就是苦其心志了吧。
我方继藩,是上天赠与家父锻炼心志的小天使。
所以……会活着的,不就是三十多刀吗?这算什么,想当初,我在他心里,不知戳了多少刀,他不一样,也龙精虎猛么?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没心没肺的样子,眼里,却是雾水腾腾的,心要化了:“哎,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不哭。”方继藩斩钉截铁道:“臣父还活着,儿臣没什么可哭的。儿臣得赶紧去卖票去了,儿臣告退。”
方继藩一溜烟的转过身,转过身的刹那,一行泪水便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他还是相信,父亲一定活着,一定是的。
…………
哪怕是从黄金洲传来了噩耗,海试,依旧如期进行。
只是……
朱厚照很担心的看着这两日都沉默寡言的老方。
朱厚照极小心的,要看方继藩的眼色行事。
一切准备停当。
那巨大的舰船,已在海面上。
这庞大的战舰,竟不比福船要小,因为要装载一个巨大的蒸汽锅炉,这巨舰狭长,甚至足以在甲板上跑马,正中矗立起了一个烟囱,依旧还设置了风帆,风帆和蒸汽混合动力。
因为巨舰的庞大,整个巨舰,三层甲板,除大量的舱室之外,还专门设置了大量的炮舱。
左右各七十门炮口,分列排开,一旦打开了炮口的挡板,那无数的火炮,便可在舱室之中,利用滑轨,探出船身,露出狰狞。
群臣已是到了,从甲板上,眺望着海中的这巨大舰船,还是不禁为之惊叹。
与附近的其他海船相比,此船规模更大。
朱厚照则手里端着一沓图纸,向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等人介绍:“父皇,此船,因为装载了锅炉,为了加固船身,采用一些佛朗机人的造船工艺,这舰船,底层铺设了龙骨,一体成型,一切的结构,俱都围绕这龙骨搭建,甚至,还用了不锈的合金钢,加固了一些船身,当然,只是少许的用了一些,否则,船体载重甚大。”
朱厚照又道:“此船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的船身,比之寻常舰船要大得多,可父皇,想来也学习过物理学了吧,按理而言,船身越大,动力越小,因而,战舰往往是船身狭长,以轻便和灵活为主,可因为备了蒸汽锅炉,再加上,搭配了风帆作为动力辅助,因而,其船的速度,并不在寻常的战舰之下。”
“船身巨大,就有了许多的好处,可以搭配许多的火炮,当然,开花弹不能登船,这是极遗憾的事,所用的火炮,都是轻便的铁炮,射的都是实心炮弹,火炮下设滑轨,方便火炮校射,抵消互力。”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图纸上一个船身的结构:“这里做了加强,为的,是加固船身,还有这里……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在预备建设蒸汽船时,儿臣主导了蒸汽船的整齐锅炉的研究,开与此同时,与之匹配的舰船,也在同时研究,在天津卫,上千的船匠,建设了巨大的船坞,花费了无数银子,在此建造,他们所选的,都是最好的木料,船匠之中,有佛朗机人,有大食人,更多的,自然是咱们大明的能工巧匠,为了解决搭配锅炉和加固船身的问题,攻克的难关,有一百七十都处,现如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弘治皇帝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手指扣着自己的鼻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弘治皇帝心里苦叹,真是……哎……
他背着手,看了看图纸,图纸里,各种侧立图和平面图,上头,标注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尺寸,他看不懂,于是,索性抬头,眺望着远处的巨舰,弘治皇帝道:“你确定它的锅炉开动之后,不会沉吧?”
朱厚照道:“父皇,理论上,是不会沉的,我们还在江河湖泊里,做过实验,还实用模型……”
说到这里,朱厚照沉默了一小下,最终道:“儿臣觉得,应该不至于沉吧。”
弘治皇帝眯着眼,颔首点头。
他看到巨大的船帆已经升起,那巨大的船帆上,似乎还有字。
于是,他伸手:“望远镜。”
萧敬忙不迭的取了望远镜来。
弘治皇帝拿起望远镜一看,那巨大的船帆,是黑体白字,上书:“人间渣滓王不仕”。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根据气运学而言,这七个字,实是大明下西洋以来的福音,它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早已名垂青史,现在,此船贯之以此名,竟让弘治皇帝心里踏实了许多。
……
另一边,许多大臣或站或坐,而王不仕,自然是坐着的,他有的是银子,坐票对他而言,简直就不是钱,他同时举着望远镜,抬头一看,赫然见到那七字,竟是不由自主的,嘴角微微勾起,笑了:“诸公,快看那船唤何名?”
众人纷纷去看,等看清了这七个字,一个个心思复杂起来。
说起来,某种程度而言,若是自己的名字,也在这舰船上,哪怕是以这样的面目名留青史,似乎……也不错呢。
…………
哭,求月票。
从前,人间渣滓乃是侮辱性的词汇。
可随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的崛起,据说这个词,在无数的船员心里,已成了福气的象征。
不少海员的家人,甚至在自己家里,刻了人间渣滓王不仕的木牌,希望借此,来保佑自己扬帆出海的至亲。
这七个字,已成了图腾,成了一种精神,是整个大明臣民们,毅然扬帆出海,与大海搏斗,与海兽搏斗,将足迹,遍布天下五洲,不屈不挠的精神。
人们羡慕的看着王不仕。
突然有一种,挨骂也能骂出一个名垂青史出来,这个世界,真特么的刺激。
……
现在,所有人脑海里,又升腾起了一个新的念头。
这玩意,它如此巨大,难道……真的不会沉吗?
看着……不太靠谱的样子。
尤其是一个大烟囱,矗立在船上,看着很眨眼哪。
人们此起彼伏的抬起望远镜。
而此时,大量精挑细选的水手和船员们,已经乘坐着舢板,朝着巨舰而去。
他们划桨,在海面上,荡出一个个水纹。
朱厚照兴奋的眼里放光,主动请缨道:“父皇,儿臣也要登舰了。”
弘治皇帝面一沉。
这家伙……又想闹事。
朱厚照却是一脸苦巴巴的样子:“请父皇放心,这附近,早已预备好了搜救船,儿臣前些日子,特地的学了游泳,现在,已不在话下了。再者说了,这蒸汽船,是儿臣数年的心血啊,为了造这一艘船,儿臣每日都在搜肠刮肚,没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次好觉。父皇,没有危险的,儿臣无论如何,也要在这船上……”
弘治皇帝沉吟着,默然无语。
方继藩也道:“陛下,儿臣也想登船。”
“为何?”见方继藩难得开了口,从前的方继藩,那可是叽叽喳喳,可近几日,却都是沉默寡言,因而,弘治皇帝见他说话,反而心里轻松了少许。
方继藩道:“这舰,是儿臣拨付了近千万两银子建的,儿臣也想登舰,想看看,这大海里,是什么样子。”
弘治皇帝皱眉。
他能理解方继藩的心情,他的父亲,就客死异乡,死在了万里之外。
为人子者,或许只是想登上舰船,祭奠追思一番。
虽然这小子,表面的很坚强,可是弘治却知,这家伙,定是心急如焚的。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这么大的船,沉起来,也需要一些时间吧。”
朱厚照一听沉字就头痛的很。
弘治皇帝眯着眼,迎着海风:“这舰船,是朕的儿子和女婿所建,朕怎么能信不过他们呢。来人,朕也登船。”
“陛下……”一旁的萧敬吓尿了,他不想做小白鼠啊,陛下若是登船,自己岂不是也跟上去。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千金之子,岂可以身试险。
萧敬忙道:“陛下,只怕百官们得知,定又要……”
他不敢说自己想要劝阻陛下,索性,将百官拉出来。
弘治皇帝冷着脸:“谁要劝阻,那就跟朕一道登舰劝阻吧,朕做什么,都是错的,可若是合了他们的心意,那么九五之尊,不过是在宫中的一个布偶而已,不登舰船,朕岂知军民之苦,朕乃真龙,岂有海水淹了真龙的道理。”
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虽然封建迷信要不得。
可在这个时代,哪怕是不信鬼神之人,也多多少少,喜欢各种美好的寓意。
弘治皇帝一声令下,朱厚照却兴冲冲的,让人预备好了舢板,弘治皇帝先登船,朱厚照和方继藩以及萧敬还有几个亲卫也纷纷上去。
弘治皇帝坐在舢板的正中,一副潇洒之状。
方继藩坐在舢板的首位,抠着鼻子,看着远处的海天一线,仿佛一眼,可以洞穿到太平洋的彼岸。
朱厚照顿时龇牙咧嘴,一面取了浆,指挥着萧敬等人,扑哧扑哧的划动着船匠,唧唧哼哼的样子,很是不满。
人家一个舢板,十几个人合力划船,这叫齐心协力。
这倒好了,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划着划着,这舢板没见什么动静呀。
这不只是萧敬这狗东西在划水,这舢板上,还有两个只负责载重,却是来吃干饭的。
不得已,朱厚照脱了身上的蟒袍,露出他结实的肱二头肌,嗷嗷叫着,抡起船桨拼命的划动。
另一边……观礼台上,百官们正啧啧称其,说着各种的闲话。
不得不说,士大夫们,还是很清闲别致的,在此坐一坐,吹吹风,拿着望远镜看看景,之乎者也,评价一番好坏,这一日,也就过去了。
可此时,有人突然道:“陛下……陛下呢,陛下去了何处。”
所有人打起精神,纷纷拿起望远镜搜寻。
突然,有人哀嚎:“陛下……他上了舢板,朝着巨舰去了。”
一下子,愉快的心情,烟消云散,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这又是要闹哪一般啊。
怎么瞧着,太子殿下和姓方的,越来越像人贩子了,现在是拐着陛下,上天入海,为所欲为!
可现在……那舢板已是远去,隔着海水,大家只有跺脚和痛骂的份了。
…………
舢板靠近了巨舰。
而此时,巨舰之上,早有人吊下来了篮筐。
几个人,上了篮筐,直接吊上了巨大舰船上。
不靠近这舰船,置身其中,反而不能发现这舰船的雄伟。
弘治皇帝上了甲板,自这里遥看汪洋,竟发现,景色全然不同,心境也随之而变。
脚底下,仿佛有万千潮水,排击着船身,船身依然巍然不动,不过……弘治皇帝还是觉得,自己的脚下,颇有几分晃晃的感觉。
船中大量的武官纷纷而来,高声大吼:“掌帆舱集结完毕。”
“管轮舱集结完毕。”
“炮舱预备。”
“锅炉舱预备完毕……”
朱厚照已顾不得弘治皇帝了,整个人在甲板上雀跃,这是自己造出来的,是自己的。
他在甲板上,高兴的蹦跳起来:“起锚,起锚,落帆,准备开炉,海图,取海图来,按指定航线,预备出发!”
风帆落下。
铁锚拉起。
船只开始摇晃起来。
紧接着,较低,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方继藩木若呆鸡的眺望远方。
锅炉少起来了。
紧接着,那烟囱,开始冒出了浓烟。
整个船体,微微一震,似乎是传动系统,开始动了。
紧接着,船身微微朝一边倾斜。
弘治皇帝吓的面如土色。
萧敬更是发出了尖叫。
方继藩很平静的道:“这是在转向……”
海船的船下乃是尖底,在此刻,巨大的船身,开始切割开了海水,徐徐的,翻滚出浪花。
朱厚照紧张的在锅炉舱里,大量的人手,不断的补充着煤炭。
船身,开始轰隆隆的震动,不过很快,船身开始动了,速度竟渐渐开始提高,朱厚照兴冲冲的冲出了舱室,随后,他看到了天津港的陆地,竟随自己,开始愈来愈远。
理论……化为了现实。
朱厚照迎着海风,泪水几乎要出来,他发出怪叫:“哈哈哈哈……来人,来人,一群狗东西,都给本宫动起来,哈哈哈……”
他张狂的张开双臂,迎接海风,宛如泰坦尼克男主杰克状。
谁料脚底不稳,直接摔了,在甲板上打了两个滚,却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站起来。
…………
舰船的各处人员,纷纷已就位,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
虽然许多人协调上,还是有些问题。
不过……很快,都适应下来。
…………
岸上,人们看着那袅袅升腾而起,直冲云霄的大烟囱,那滚滚的浓烟,笼罩在舰身上,徐徐的,留下了一个船影,人们既是震撼,又不免,担心起来。
“快,快,要护航啊。那些该死的舰船,怎么这么慢。”
护航的舰船,早已出发了,只是……很快,便被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蒸汽船抛在了后头。
…………
弘治皇帝看着大陆远去,看着身后,愈来愈远的几艘巨大的快船。
很快,那些快船,哪怕是鼓起了风帆,在自己的眼前,也越来越渺小,最终,成了模糊的黑点。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船……
竟是如此之快。
来去如风。
他心里,依旧是有所担心,害怕着什么。
不过……这可以理解,人们习惯了,脚下是瓷实的大地,而在这漂浮的舰船上,难免会有所不安。
弘治皇帝忍不住感慨:“真是巧夺天工,世上,竟可以有如此奇思妙想,却又可将此等奇思妙想,化为现实,实是令朕大开眼界啊。”
他扯着一旁发呆的方继藩道:“走,继藩,陪朕去锅炉舱里瞧一瞧。”
“噢。”方继藩从鼻孔里,抠出了一点东西,指甲一弹,那东西,却随海风而去。
随风而去的,仿佛还有方继藩的善良。
方继藩打起了精神,自己要振作啊,从今日起,我方继藩,再不是从前善良的自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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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几乎走遍了舰船上的每一个位置。
噢,原来风帆不升起,是因为暂时不必借助于风力,这一次,是要尝试蒸汽动力的实力。
还有…………原来船只某种程度,也是可以用惯性来航行的,起初锅炉烧起来的时候,船只缓慢,等渐渐速度起来,这航速还有进一步加快的可能。
还有那些锅炉舱里的力士,一个个打着赤膊,却已是汗流浃背,浑身的皮肤,像是被汗蒸一般,居然泛白。
舵手们,需要研究海图,而且海船,必须得有较固定的航线,因为未知的海域,因为对其水文不明,容易发生触礁的风险,当然,尤其是在近海上。
而远海航行,则大多借助于洋流。
还有风力,风力是有局限的,因为风向会随时变化。
除此之外……
弘治皇帝看着这些在颠簸之中的水手和水兵,在这里,自己站着都觉得不稳,头有些晕眩,可他们,却个个不知疲倦的各司其职。
真是不易啊。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
可以想象,那些漂洋过海的人,远渡重洋,途中,经历了多少的艰辛。
下西洋,为国策,自己一道旨意下去,便是数万数十万人,改变了人生命运,而自己……却几乎忽视了他们。
方继藩则也开始打开了话匣子:“陛下,若是海试下来,儿臣恳请,大明需专门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蒸汽船舰队。”
“嗯。”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一定花费不菲吧。”
方继藩咬牙切齿道:“儿臣听说,佛朗机人,有一支舰队,号称无敌舰队,它们纵横四海,恶贯满盈。”
站在方继藩的立场而言,这已经不是恶贯满盈了。
弘治皇帝慎重起来:“是吗?海试之后,卿上章程来吧。众卿之中,谁可执掌此舰队呢?”
“若是陛下相信儿臣的话,儿臣的门生唐寅,此前就有执掌水师的经验,由他来操练人员,执掌舰队,最是稳妥。”
弘治皇帝听到方继藩提出了‘相信’二字。
弘治皇帝苦笑,你的父亲,战死在万里之外,你方继藩是朕的女婿,你方继藩,调教皇孙,让皇孙文武双全,让人刮目相看。你方继藩在西山聚财,平白给朕和太子,送了这么多的股份,这家伙,为了新政,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若说自己还对他没有信任的话,那么,这天底下,还有谁可以信任。
弘治皇帝颔首:“唐寅此人,外柔内刚,可堪大用。”
他一脸欣慰,无论如何,方继藩总算肯正常交流了,这是一个极好的征兆。
弘治皇帝继续道:“这些佛朗机人,真是该死,竟敢自称无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乱臣贼子,果然是人人得而诛之,继藩,此舰队,可有舰名?”
一说出来,弘治皇帝就后悔了。
让方继藩来取名,这不啻是车祸现场啊。
方继藩歪着头:“我大明屹立于东方,天朝上国,区区佛朗机,竟敢自称不败,实为大逆不道,儿臣想到一个专门克制他们的舰队之名,不妨就叫东方不败,他们无敌,我们不败,此舰队之名,诚如这舰队一般,乃陛下之神兵利器,寻觅四海对手,只求一败,奈何,奈何,天下无可匹敌,只好不败了。”
这名字…………太嚣张了。
不符合弘治皇帝的精神。
不过…………弘治皇帝,竟是欣慰起来,不管怎么说,这名字,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对方继藩的预期。
这总比人间渣滓王不仕、小朱秀才是坏人之类的名头,要正常很多,此前那种,像是疯人院里出来的。
人哪,有时候就是有些下贱。
哪怕是大明天子,也不能免俗。
当有人一次次突破他的心里下限时,哪怕只是一个稍微正常的取个名字,也能让弘治皇帝心理上,得到一点安慰,接着,就会生出,果然长大了啊,让人刮目相看了啊之类的奇怪心理。
“好,依卿所奏。”弘治皇帝发觉,对于方继藩而言,好似……只要涉及到了关于佛朗机的问题,沉默寡言的方继藩,才会正常少许。
巨舰在海试之后,开始返航,当这巨舰,又重新的回到了港湾,岸上的百官们,才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居然没有沉。
果然是天佑吾皇。
吾皇万岁。
人们争先恐后的,纷纷取出了望远镜,朝着巨舰的方向眺望。
一个个喜笑颜开,当然,难免有人忍不住说几句:“就是太糟踏了啊,上千万两银子呢,这么多银子,干点别的难道不好,就算是造船,也足以造出一支下西洋的大规模船队了,可这千万两银子,只造出了一个会冒烟的船,哎……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许多人纷纷点头。
他们对于舰船,一无所知,对他们而言,一千万两银子,造一百艘,和造一艘,那当然是一百牛叉。
当人们纷纷举起望远镜,却发现,那巨舰上,也有人举起望远镜看着自己,细细去看,这个人……很面熟啊……
而后,心里咯噔一下,卧槽,皇上。
皇上瞧见自己了吗?他是不是发现自己在窥视?
于是,忙取下望远镜,一副心有余悸之色。
片刻之后,巨舰上,打起了旗语,紧接着,有宦官来:“诸公,陛下请诸公登舰。”
此时,这舰船已是出海了一圈,显然……这已证明,巨舰是安全的。
于是,众人纷纷上了舢板。
这一次,更是难堪。
四五个吃干饭的老家伙上船,其余两三个划水。
两人划水,五人围观。
扑哧扑哧的力士,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断了。
舢板之上,老爷们激动的捏着胡须,找到了几分灵感,不禁想要吟唱诗词。
等众人纷纷登舰。
到了甲板上,弘治皇帝背着手,却听朱厚照兴奋的道:“父皇,父皇……海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此次来回,五十里,所用的燃料,不过二十又一,若以此估算,燃料足以提供七百里以上的航程,不只如此,航速极快……还有……”
他絮絮叨叨的掏出了密密麻麻的簿子,不断的汇报着结果。
成功了。
大为成功。
这第一艘舰,足以担当大任,比之当下所有朱厚照所见的船只资料,都要强大。
更大、火器的装配更加齐全,更快,航速也足以担当大任。
自己数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啊。
方继藩也挤出了几分笑容。
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父亲没有死。
虽然内心隐隐有所担忧,可只要不去想,他还是可以快乐的。
而现在……这数年之功,终于有所成果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欣慰的颔首点头。
虽然他也是不懂装懂,至今不明白,此船除了能冒烟,更快一些的话,又到底犀利在何处。
可是儿子和女婿都说好,那么,想来是极好的。
弘治皇帝欣慰道:“太子果然不负朕的期望,很好,朕很欣慰。”
弘治皇帝面露喜色:“朕欲取内帑之银,缔造蒸汽舰队,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马文升身上。
马文升觉得压力很大。
百官的态度,是比较明确的。
他们讲究花小钱办大事。
哪怕这是皇帝的钱,可是……皇帝的银子,不也出自民脂民膏吗?
自己的兵部尚书,不得不出点什么了。
若是为陛下叫好,难免会被同僚们所轻视,认为自己是溜须拍马,可是……
他硬着头皮,咳嗽一声:“陛下,老臣以为,还是谨慎一些好,这蒸汽船,看似雄伟,可置之海上,又有何用?蒸汽船的花费,实在过于巨大了啊,恳请陛下三思,不如,再造一艘,且先试试看,如何?实在不成,不如,多造一些风帆船,这同样的价钱……风帆船价格要低廉了许多……”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他发现这些人,还停留在过去的自己时那般的心思,当初,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呢。
不过……马文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蒸汽船……当真……
却在此时,有人登舰上来,匆匆道:“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见是一个宦官,气喘吁吁,他侧目看了这宦官一眼:“何事?”
“陛下,登州送来了快报。”
登州……
人们一脸诧异,登州,能出什么事呢?
“那几艘,甩脱了宁波水师的舰船,竟是一路北上,袭了登州,击溃登州备倭卫水寨,而后,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呼……
登州并非是大明防范的重点,尤其是倭寇平息之后。
那些佛朗机人,一直请求弘治皇帝召见未果,一路北上,居然……借此来耀武扬威。
那么……再联想到,那无敌舰队袭击了新津,这是否又是……佛朗机人的一次预谋,从登州到新津,这是一次对大明的警告,这言外之意,莫非是说,大明若再染指大洋,接下来,后果将会更加沉重。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厉声道:“贼船在何处?”
“已是远遁,只恐追之不及了。”
登州……
奇耻大辱啊。
弘治皇帝已将这些佛朗机人,恨到了骨子里。
先袭新津,此后,又袭登州。
不只在黄金洲,且还在这天子的京畿之地,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这是警告朕吗?
他们好大的胆子。
大明历来自诩自己是天朝上国,哪怕是当他们睁眼看到了新的世界,可依旧,还是自傲的。
天下诸国,论臣民和疆土,谁可与大明匹敌?
虽然国内弊病重重,却也不是一群蛮夷,可以相比。
现在……鲁国公壮烈战死,登州,距离这京师,可不远,尤其是距离天津卫,更是可谓是近在咫尺,今日,他们敢袭登州,明日,岂不是要袭天津卫。
这两处,可都是大明门户,一旦遇袭,天下震动。
方继藩在一旁,不禁道:“我全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袭新津,和袭登州,本就是一次行动,袭黄金洲,是要遏制我大明在黄金洲的扩张,而袭登州,是为了使我大明,为之战栗。他们派出了数艘快船,远道而来,其本意,根本就不是要觐见陛下,而是趁此机会,在我大明泉州停靠,而后,在请求觐见的期间,想来,一定派出了许都细作,刺探我大明的水文资料,同时,刺探我大明的内部,他们要选择一个目标,要确定航线,要了解虚实,最后,妄图一击致命,使我大明满朝文武,为之震撼,也好使我们晓得他们的厉害。”
远道而来,直接偷袭,这是不存在的事。
毕竟西班牙人对大明海域的水文,还不清楚,哪里最适合袭击,这都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去掌握。
他们清楚大明对于远道而来的使节,哪怕双方并不和睦,也断然不会,直接撕破脸来赶人,更不担心,大明会因为对西班牙人的反感,便对他们的船队,进行任何反制。
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是来觐见大明皇帝,大明的各级官府,就绝不可能采取敌视的态度。
这给予了他们的足够的时间,进行偷袭的准备,且他们派遣的,定是他们最新的舰船,他们自以为,犀利无比,足以袭击之后,全身而退。
大明下西洋的举动,已经遭到了西班牙人的警觉,这使他们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妄图这一连串的行动,使大明彻底的服软。
此时的西班牙王国,可谓是如日中天,怎么会将大明放在眼里,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远东的奥斯曼帝国而已。
百官们纷纷窃窃私语,显然,也是怒了。
这虽不及土木堡之耻,可如此堂而皇之的袭击,扬长而去,这还了得。
马文升立即道:“臣建议,立即命沿岸备倭卫截击这些贼人……”
“来不及了。”方继藩道:“本来他们的船就快,宁波水师尚且追之不及,其他备倭卫,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马文升沉默了。
方继藩却道:“可是,我们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所有人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今日,格外的冷冽。
他正色道:“他们刚刚袭了登州,势必要沿着航线,穿越西洋,此次西班牙人的行动,一定照会过葡萄牙人,而葡萄牙人在西洋最近的据点是在……”
方继藩眼眸一张:“是在吕宋一带的海域,也就是说,他们需从登州,先走至泉州的航线,穿越了澎湖之后,再继续下西洋。”
“知道了这条航线就好办。”方继藩厉声道:“海图。”
一听海图,却没有人有动静。
方继藩瞪了萧敬一眼:“萧公公,你愣着做什么?”
萧敬委屈巴巴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去。”
萧敬顿时像断脊之犬一般,灰溜溜的去了。
海图取了来,直接铺在了甲板上:“西班牙人对于我大明的海域,所知不多,他们的航线,一定是从我大明这里刺探而来的。因而,只要我们顺着海图中天津卫至泉州的航线一路追击,若是我们的船够快,就一定能在半途,追上他们!”
朱厚照在一旁,连连点头。
大海并不是可以漫无目的走的,它有洋流,有深水区域和浅水区域,有暗礁。
所以,任何一条航线,都是开拓而出,当初徐经所干的事,就是如此。
当开辟出一条航线之后,后来者,往往顺着这条航线走就可以了。
譬如从登州到澎湖,因为是近陆地航行,最该防范的就是暗礁,一旦船只在海底碰撞到了暗礁,就有搁浅或是沉没的危险。
因而,航线就是安全区。
西班牙人既然要去吕宋一带,最近的路线只能顺着陆地近海航行,毕竟他们中途没有补给,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大明海域。
他们也绝不会冒险,开辟新的航线,毕竟,他们随时可能遭遇大明船队,当然是越走最安全的路线。
因而,这条大明开辟出来的航线,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相当于是一条陆地上的官道,有现成的官道,谁吃饱了撑着,要去翻山越岭?
方继藩道:“陛下,若是放走了他们,我大明天威,则荡然无存,蒸汽船快,或许,可以追上他们,教他们有来无回。”
弘治皇帝错愕:“蒸汽船,真的可以追上?”
这显然匪夷所思,那些西班牙人,哪怕是还在登州,距离天津卫,也有一段距离,何况,他们本就是快船。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
“儿臣恳请陛下,准许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追击贼舰!”方继藩朝弘治皇帝拱拱手。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弘治皇帝的怒火,依旧还在翻腾。
虽然,他觉得这有些天方夜谭,可是……若是大明什么都不做,那么……
弘治皇帝正色道:“追击。”
朱厚照早就等着父皇下旨了。
此时,锅炉还没彻底的熄火,这就好极了,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耽误一时,可就贻误了战机。
朱厚照立即大吼:“传令,不许下锚,全速航行,至澎湖方向!”
一下子,整个蒸汽船像是复苏了一般,那烟囱里的浓烟又开始翻滚而出,大船徐徐而行,接着开始加速。
百官们在甲板上,站的有些不稳,他们彼此交头接耳,在这巨舰之中,还有天上那翻滚的蒸汽笼罩之下,顿感自身的渺小。
叶轮在水底开始转动,海面切割出了浪花,翻滚起来的海水,泛着银白。
追的上吗?
许多人心头,有了一个疑问。
而大船,却已离开了港湾,在确定了风向有利之后,一张张的帆布徐徐自桅杆上升腾而起。
此时……却是最考验舵手的时候了,舵手与帆手之间,必须密切配合,一旦张帆之后,舵轮的转舵系统,便需立即关闭,只有叶轮的推进,以及灌满的风帆。
舰船越来越快,甲板上的人,已经开始站不住了,海风吹得厉害。
这时,有人一脸懵逼的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底的陆地,突然道:“我们……我们还没下船呀,我们还没下船呀。”
对呀。
百官们一下子炸了。
所谓事在人为,虽然对于追击上佛朗机舰,他们不抱指望,陛下也下旨,死马当活马医。
可是……
自己还在船上呢。
陛下也在船上,还有太子殿下……
哎呀,好可怕,看上去好危险呀。
弘治皇帝却显得淡定自若。
他一声不吭,听到群臣的人声鼎沸,一旁的萧敬,不禁道:“陛下……”
“不要多嘴。”弘治皇帝淡淡道:“此刻,朕若是率百官下船,像什么样子,朕乃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想来……定能无恙。”
萧敬心里说,陛下……奴婢……奴婢只是个宦官,没有上天庇佑的呀。
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
弘治皇帝却是阴沉着脸。
或许……是因为情绪使然。
又或者。
他看到了甲板上龙精虎猛的朱厚照,朱厚照疯了似得来回巡检各处的舱室,和方继藩一道,下达一道道的命令。
这两个年轻人,像是不知疲倦的机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朝气。
而无数的水兵、船工,好似也被他们带动起来。
甲板上穿梭的人,俱都脚步如风,仿佛……这一艘蒸汽船,活了。
许是受了这些的感染吧。
弘治皇帝,压根就没提下船的事,下了船,在陆地上等候消息吗?
不错,身为大明天子,或许……理应如此。
只是……弘治皇帝却突然觉得,似乎……偶尔激情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真龙巡海吧!
朕是龙!
远处,突然传出了哗然的声音。
“哎呀呀,我晕的厉害,老夫晕的厉害。老夫要下船,要下船……”
“得请陛下,得请陛下下船,不得了,不得了啊,若是有什么风险,社稷而何,苍生而何?”
“方继藩……齐国公,你疯啦……你是不是疯啦,你为何不让陛下和我们下船。”
“滚开,别惹我!”
百官们有不少人,年纪大,头昏昏沉沉的。
其实他们倒不是担心,此行会有什么危险。
这么大的船,又不是朝深海去航行,想来,是不会沉没的。
至于去和佛朗机舰船作战。
这
这是笑话!
人家都已经出了登州,向南行了,且不说它是快船,就算是宁波水师的舰船,也不至于,会被追上。
所以,这一次所谓的出击,更具有象征意义。
相当于陛下不忿佛朗机西班牙人所为,向天下人宣示,自此之后,西班牙人,成为大明的死敌。
可是哪怕是如此,这还是不合规矩啊。
方继藩的态度,又蛮横的很。
怎么能说滚呢?
较真的说,这船上打滚,就要下海了。
你方继藩还有没有天良,给老夫放了贷,拿走了老夫的棺材本,买了你的房,你还想叫老夫死?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面上隐隐在抽搐。
忍着吧。
人家的爹死了,人死为大啊。
这个时候,和一个父丧的人较真,这只会拉低自己的格局。
于是
方继藩便已扬长而去,大家伙儿,一点脾气都没有。
舱室里。
方继藩和朱厚照凝视着海图,舰船上,数十个参谋官正提笔计算着,他们计算着燃料情况,以及航程。
朱厚照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棒子,不断的点在各处海域。
方继藩凝视着棒子点去的方向,他显得很冷静。
“按照计算,是可以追上的,我们挂起了副帆,可以节省不少的燃料,除此之外,我们在舱底,还有压舱的备用煤炭足以,坚持到泉州当然,这是一切都顺风的条件之下,若是遭遇了逆风,就说不准了。”
“而佛朗机人的舰船,航速比之宁波水师的舰船快一些,奏报里说是追之不及,本宫看,是有些夸张了”朱厚照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棒子,开始俯下身,提着炭笔刷刷刷的开始计算,最终抬头:“老方,后日正午之前,若是能追上,则大事可定。”
方继藩颔首点头:“让所有的水兵和炮手,现在先歇下,到时,有他们忙的。”
朱厚照将笔丢下,道:“老方,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也帮你报仇雪恨。”
“报什么仇?”方继藩平淡的道。
朱厚照道:“父仇呀。”
方继藩面上麻木:“我爹还没死,你看,黄金洲有传书来吗?若是家父过世,肯定会传书来,此战,非私仇,而是公战!”
朱厚照很想解释,根据他多年给人开刀的经验,三十多刀,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依着朱厚照较真的脾气,非要较这个真不可。
可想了想,他晃晃脑袋,算了。
巨舰一路向南,天色暗淡下来,而后,又迎接了清晨的晨曦,迎来了烈阳,海水涛涛,顺着既定的航线,那烟囱不断的翻滚着乌烟,巨大的船身,在红一线之间,全速而行。
只一日功夫,便倒下了数十人。
这些人上吐下泻,个个被抬入了船中的蚕舱中静养。
哪怕是还没倒下的,也个个都是搀怏的。
这一副老骨头,怕是要交代于此了。
人们相互鼓励,又相互哀叹。
弘治皇帝在舱中,这本是指挥舱,并不狭小,可陛下在此,方继藩和朱厚照,便只好灰溜溜的滚去其他舱室里制定作战目标了。
好在,船里也有茶。
弘治皇帝喝着茶水,萧敬站在一边。
李东阳已经去了蚕室了,谢迁乃是江南人,倒是习水性,能保持着一点阁臣的风度,可是所谓的风度,也是有限的很,他依旧脸色苍白。
兵部尚书马文升,也跪坐在一边,还有一些如梁储等大臣,个个沉默的跪坐着。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
他挺骄傲的。
居然自己没有晕船。
在船上已呆了一日多,依旧没有习惯,却也能体谅,这些船夫和水兵们的艰辛了。
“卿等只在船中,就待不住,说是艰苦,可这些船夫,这些水兵,常年在海中漂泊,却还需出具苦力,他们怎么就熬得住了?”
一番奚落,让众臣无言。
“陛下,这都已经出海了一日多,是不是,该返航了?”马文升不禁道。
弘治皇帝淡淡道:“现在船行到了哪里?”
“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对这大家没有概念啊,只晓得大家在船上,船上日子很不好过,其他的
弘治皇帝有点无语,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尤其是鲁国公的战死,和登州的遇袭,令他心里恼火,无处发泄,便抬头,瞪了萧敬一眼:“你也不知道?”
萧敬忙是拜倒:“奴婢奴婢”他虽想胡扯一番,可想了想,在这海上,连胡扯都词汇贫乏:“奴婢不知。”
“干什么吃的!”弘治皇帝怒气冲冲:“朕要你有何用?”
萧敬吓的面如土色,忙是道:“奴婢,奴婢这就去问问。”
弘治皇帝厉声道:“问?人家都在忙着,脚不沾地,你一个吃干饭的,去做什么?添乱吗?”
萧敬再不敢说啥了,乖乖跪着,爱咋咋地吧,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太监。
马文升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
船上的伙食,味同嚼蜡。
这玩意太粗糙了。
到了深夜,许多人都辗转难眠,毕竟,夜深人静时,船上所发出来的震动和噪音实在太大了。
有时,又难免有人杞人忧天,若是一个浪头打来,岂不就这么死了个不明不白。
就在这焦虑之中,勉强睡下,次日,便被无数的号声吵醒。
百官们乖乖的到了舱中,实在是受不了了,众人一合计,得赶紧请陛下下旨返航才是。
数十个大臣,已到了指挥舱。
弘治皇帝脸色也不好,毕竟船上太煎熬了。
众臣行了礼,马文升当先道:“陛下,已是行了两日多了,臣等实在是受不住,恳请陛下,体谅臣下,返航吧。何况,陛下出航,京中必是焦急,虽有刘公在内阁,可是臣等担心天下人”
弘治皇帝则呆呆的坐在舱中,他显得有些出神,鲁国公的战死,似是触动了他什么。
“想当初,鲁国公,就是坐在船上,穿越了万里重洋,行走了不知多少天,才抵达了黄金洲啊′等,只行两日即如此,那么鲁国公在途中,遭了多少罪呢?”
众臣沉默了。
“只是”马文升咬咬牙:“陛下下旨出击,本意是要歼灭西班牙来犯之敌,可是陛下,这怎么追的上?那西班牙的快船,宁波水师的快舰,尚且追之不及,何况,他们是登州出发,而臣等却是天津卫出发,这中途,相隔多远啊,老臣在出航时,本不敢说,只恐败坏了陛下的兴致,可是到了如今,如鲠在喉,是不得不说了,陛下佛朗机舰,是追不上了,齐国公要追,这是因为,他的父亲过世,满怀着国仇家恨,这才变得不理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这于事无补,意义何在呢?”
听了马文升的话,百官们纷纷点头:“是啊,若是追的上,自当奋力追赶,可相隔实在太远,那佛朗机船,从泉州和宁波的奏报来看,都是来去如风,陛下不可再生执念了。”
众人纷纷苦劝。
弘治皇帝也苦笑。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根本是追不上的。
他之所以同意了方继藩的请求,只是想要安慰他,同时,也是发泄自己对于西班牙人的怒火而已。
这一次,西班牙人算是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很疼,至今还是火辣辣的。
弘治皇帝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若是能追上,弘治皇帝也不至于,将这百官一并带来了,他是天子,就算要冒险,去和佛朗机人作战,那也肯定是让人将太子拖下船,让太子监国,命百官护送他回京师。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他心里权衡着,良久,叹道:“将太子和齐国公召来吧。”
马文升等人,面上顿时掠过了喜色。
早就知道追不上了,你看,这都追了两日多,连个鬼都不见,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对他们而言,格外的亲切,原来,这人只要下了海,便对回家,会有一种道不清的执念。
萧敬忙是动身,预备要去传召太子和方继藩。
他刚刚到了舱门口。
突然之间,外头,钟声大作。
一下子,整个舰船,似是沸腾了。
远处,传来了吼叫。
“发现贼踪,发现贼踪,东南方向,东南方向!”
“预备,预备,太子殿下下令,全员戒备,准备作战,水兵和炮手归舱!”
“放下帆布,放下帆布!”
萧敬腿肚子颤了颤,突然打起了哆嗦。
他看到甲板上,原先是快步而行的人,一下子,改为了慢跑,每一个人,都疯狂的朝着自己的岗位慢跑而去,嗡上,那观望的水兵,不断的朝下打着旗语。
卧槽真追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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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萧敬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他一开始,就没想过,真来这儿和佛朗机人海战的。
佛朗机人擅长舟楫,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人家的舰船,可以穿越万里,来这大明海域,宁波水师,都追之不及,可见他们对舰船的认知,是何等的强大。
萧敬脸色苍白,身后,指挥舱里,已是乱做了一团。
“什么情况?出了什么事?”
“萧公公,萧公公……”
萧敬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太监做的真不值,本是说,把那啥玩意割了,这辈子不但能吃饱,还能安安生生一辈子。
可怎么就……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大臣,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外头,有人大吼:“贼舰四艘,太子殿下有令,追击,追击!”
四艘……
马文升脸色蜡黄。
以一敌四。
疯了……居然还上赶子,追上去,嫌自己死的不够快,跑啊。
这时候,丰富的知识底蕴,让百官们张口就来:“陛下,不得了,真追上来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依臣愚见,理应退避三舍,伺机待变,待与备倭卫水师会合,再全歼贼舰。”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陛下,我等宜暂避锋芒,后发制人……”
“所谓……”
弘治皇帝已是震惊了。
他豁然而起。
没有理会百官们的哀嚎。
而是快步走出了指挥舱。
甲板上,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烟,只有几个水手,扑哧扑哧的撤下风帆。
远处,也看不到敌船舰影。
想来,是那瞭望台上,用望远镜的水手观望到的。
整个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蒸汽船,已是如临大敌。
可是舰船,依旧飞快的行驶,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巨大的船影,在正午的阳光之下,于海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海底下的叶轮,在水面下翻出水浪。
方继藩已是疾步而来:“要开战了,请陛下和诸公,立即进入底舱。”
“齐国公你不是说笑吧?”
那梁储快步的上前,真打啊?
方继藩正色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我大明心腹之患。这些人,就在数日之前,袭击了我们的登州,杀戮我们的军民,烧了我们的水寨,而今,堂而皇之,想要离开,现在,我们距离他们,近在咫尺,陛下已下旨,全力追击,尽歼贼舰,我方继藩受命,岂有避战之理?若今日退缩,我大明的海权,便尽落于贼手,今日他们袭登州,明日就敢袭泉州,到时,天下各州,尽在他们炮口之下。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来的说笑?”
梁储无语。
马文升急了:“以一敌四,此乃莽夫的行为,大丈夫临机而断,不可鲁莽,不可鲁莽,何况,陛下尚在船上,你方继藩………陛下……陛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方继藩吃罪的起吗?”
方继藩按剑而立,厉声喝道:“到了这个份上,我方继藩尚有随时以身许国的勇气,陛下自当会以国家社稷为重,岂会退缩。”
所有人都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什么天子哪,位高权重哪,九五之尊哪,这一切,都是在权力框架之内,可出了海,原有的权力框架,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至少,佛朗机人,断然不会理你什么天子。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只是一步之遥。
他心里竟有些发毛,下意识的,弘治皇帝推了推眼镜的镜片,他看着方继藩,看着许许多多的人。
萧敬已经跪下了:“陛下……万万以社稷为重。”
群臣纷纷拜倒。
弘治皇帝沉吟了片刻,拂袖:“来都来了……”
丢下了这句话,他返身,走向舱中,留给方继藩一个背影,随后道:“齐国公临机行事,朕与诸卿危亡,尽负卿家了。”
“遵旨!”方继藩几乎要嗷嗷叫起来,恨不得对着群臣大吼一声,来啊,现在老子做主了,谁想下海喂王八。
方继藩按剑回首,大吼:“全速前进!”
………
底舱里。
犹如沙丁鱼罐头一般,密密麻麻的水兵,已是全副武装,手持火铳、刀剑紧张的在昏暗的舱室之中,屏息而待。
武官按刀柄冲进来,大叫:“太子殿下与齐国公有命。”他取出了手令:“今遇佛朗机人,存亡只在旦夕,胜败在一念之间,尔等定当竭力死战,至于赏赐,殿下与齐国公没有说,可本官敬告尔等,陛下和太子,都在咱们的船上。”
沉默。
这阴沉沉的舱中,是一张张漠然的脸。
赏赐,是不必说的。
虽然京里所有人对齐国公人人喊打,可这些水兵们,都是自各卫抽调来的精锐,日夜操练。他们在被征调之前,就十分清楚,跟着齐国公,有肉吃。
武官颔首点头:“诸位,有什么要说的?”
“……”
又是沉默。
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说了,也没有意义。
“很好。”武官道:“静候命令!”
一个个舱中,无数的官军焦灼的等候。
…………
炮舱里,炮兵们已经对火炮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检查。
三层炮舱,舰船的左右两侧,俱是密密麻麻的炮口,足有一百三十六门,这个数目,堪称是天文数字。
力士们,早已搬来了火药和炮弹。
炮弹五花八门,有普通的实心铁球,有专门破坏船体的子母弹,即一大一小的两个铁球连接一起……
一个个炮口的挡板,已经升起,炮手们推动着火炮,沉重的火炮则顺着滑轨探出了炮口,巨大舰船的两侧船舷下,密密麻麻的炮口露了出来。
连接个个炮舱的,是一根根铜管,有专门的传令兵,耳朵伸进连接铜管的喇叭那里。
顺着铜管,可以传音,一旦命令下达,船内各个舱室,都可清晰无比的同时接到命令。
…………
蚕舱里。
一群大臣哎哟哎哟的躺在病榻上。
情况稍稍好了一些,可依旧还是有人呕吐不止,苦胆几乎都要吐出来。
此起彼伏的,有人大叫:“我不成了,我不成了……”
“哎哟哟,生不如死啊,天哪……”
李东阳想死,真的不想活了,心里把方继藩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何曾自己遭过这样的罪啊。
这方继藩,亏得自己平时对他还不错,他就这样坑老夫的。
他忍不住,又觉得自己的胃部翻滚起来。
他晃悠悠的想起身。
有一个护工,想要来搀扶他。
突然,一个医学生匆匆进来,厉声道:“所有人准备,要接战了,遭遇佛朗机人,不相干的人,或是寻常病症,只要死不了的,立即抬出蚕室去,所有人清洗手术器械,预备迎接伤兵。”
接……接战了……
躺在病榻上的人,一下子不哎哟了。
卧槽……追上了呀?
李东阳方才还觉得胃部翻滚的厉害,突然一下子,不适消失了,他这把老骨头,打了个激灵,翻身就起来,然后双目张大,瞳孔收缩,在沉默之后,他怒吼:“方继藩,老夫和你没完!”
……
可惜,这些方继藩是不曾听到的。
他和朱厚照,紧张的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敌情。
站在这舰桥里,这舰桥,是船上的建筑,三面木制,木中价着钢板,有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玻璃。
站在这里,前方海域的情况,一览无余。
透过望远镜,终于,一艘艘的佛朗机舰,出现在了方继藩的面前。
那狭长的舰船,鼓着风帆,风帆之上,是白底红漆的巨大十字,十字的风帆,被风鼓起,似乎,佛朗机人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显得震惊,万万料不到,会有舰船,比他们更快。
卡洛斯一世国王号上。
安赫尔·洛佩斯·德卡沃伯爵此刻,正举着望远镜张望。
本来……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行事的。
安赫尔作为这一次的主谋,向国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随着大明在黄金洲的威胁越来越大,为了保障东方以及黄金洲的利益,西班牙王国,必须遏制大明的扩张。
安赫尔意识到,大明舰船的弱点,他们的舰船,还停留在大的阶段,认为只要舰船足够大,就可以以其巨大的船身,和大量的水兵来取胜。
于是乎,他制定了两个完美的计划,一个是袭击新津,一个是袭击大明沿岸,唯有让大明意识到,西班牙的舰队,可以随时袭击大明任何一处海岸,才可使大明的扩张策略,化为泡影。
他主动请缨,来到此。
而一切……都很完美,事情的发展,如自己想象中一般,异常的顺利。
唯一……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却是……
一艘巨舰,出现在了自己的单筒望远镜里。
又是大明舰船的老一套,依旧还是以大为主。
只是……安赫尔现在……却已来不及不屑了,因为……他发现,对方距离自己的舰队,已经越来越近,这巨大的舰船,没有风帆,却如鬼魅一般,快速航行,安赫尔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难道是幻觉吗?
………………
第三章,求一下月票,努力,继续写。
一定是幻觉。
这是安赫尔的念头。
他对舰船太了解了。
随着西班牙海权的崛起。
这位伯爵也是对于海权和舰船有着深厚了解的人。
船是靠风帆提供动力的,对于这一点,他自诩自己是个专家。
可是……当对方撤下了风帆,却以极快的速度,越来越近……这……实在是违背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不只如此,按照舰船的动力原则。
越庞大的舰船,越是臃肿,因此,真正的战舰,必须得在动力和大小之间,做出一个权衡,越大,动力可能越弱,这对海战是极不利的,可若是过小,则又无法配备足够的火力。
而现在……这一艘巨舰,几乎比自己所见的大明的福船,还要大上数圈,那舰桥,几乎和自己所在的卡洛斯一世国王号还要高上两层楼。
可怕的是,那舰船上,居然还冒出了黑烟。
这……到底是什么。
“天主啊……”安赫尔伯爵,下意识的开始在自己的身上,画了个十字,他碧绿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无尽的茫然。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迎敌,迎敌。”
水手们慌乱的开始紧张工作起来。
可是……那巨舰,几乎在所有人的心底,都投下了一道巨大的阴霾。
四艘舰船,开始严正以待,事实上,对付这样的巨舰,他们实在是有点儿不知所措。
安赫尔伯爵下令道:“我的天主弟兄们,不要害怕,这是大明的福船,这种船,徒有其表。”
这样的谎言,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发现自己宛如一个斗恶龙的勇者,举着细剑,带着无畏,沐着天主的圣光,面对着……有大山一般庞大,喷出着火焰的巨龙。
好吧……愿天主保佑。
一艘佛朗机舰,随即开始朝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冲去,它显然,是希望试探对手。
战舰鼓着风帆,快速的劈开了海浪,其船体,在海波之中穿梭,将西班牙战舰的优良技艺,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定会有弱点。
这是每一个精通海战的指挥官们的共识。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显然对这艘迎面而来的舰船,有着浓厚的兴趣。
它居然轻松的转舵,随即,快速的与战舰迎面而来。
如此快速的转舵!
安赫尔伯爵紧张的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觉得头皮发麻。
对方的转舵,几乎看不出一丁点的征兆。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巨舰依旧是浓烟滚滚……要靠近了。
“我们还有足够的火炮,可以击沉它。”安赫尔将一切的希望,寄望于火炮上。
西班牙曾利用犀利的火炮,曾在威尼斯海域,痛击奥斯曼帝国舰队,为争夺北非打下了牢靠的基础。
鼓着风帆,佛朗机战舰几乎已和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在咫尺的距离了。
此刻……船上的指挥官沉着冷静。
西班牙海军的指挥官们,往往都是一群干练且果敢的家伙,他们不但出身良好,而且受过系统的训练。
“改变方向,炮手准备!”
他下达了命令。
于是,战舰的方向,开始产生了偏离,这是一种策略,改变了航向之后,就可以和大明的巨舰擦身而过,而就在擦身而过的这一瞬间,舰上的十数门火炮,可以给予明舰迎头痛击。
两船,擦身而过。
安赫尔……一下子激动起来,他激动的透过望远镜,看着眼前的一幕。
天主保佑!
激动的佛朗机炮兵们,早已预备。
他们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候到了。
两艘船都在移动,双方的船身,已近在咫尺,这是射击的最佳距离。
“要让这些蛮子们,尝一尝我们的厉害!”
炮兵长们发出了怒吼。
炮舱里,炮手们一齐发出了欢呼。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炮舱之外,他们可以看到,对方巨大的船身,这巨大船身引起了海面上巨大的波涛,而这波涛,让显得相型见拙的佛朗机战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可炮手们,依旧在耐心的等候着,他们经验丰富,带着乐观的精神,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是火炮不能解决的。
可是……
两艘船终于彻底的平齐了。
双方在甲板上,都可以看到对方。
这一大一小两艘舰船,此时,船身相对。
然后……
佛朗机炮手们……懵了。
卧槽……
当他们用可怜的炮口对着对方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对面的巨大船身上,竟是密密麻麻的,全是炮口。
这黑黝黝的炮口,一个个对准了自己……
已经来不及数数了。
那原本激动的佛朗机炮手们,这一刻,面上的激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口里反复喃喃念着的天主。
“射击!”
炮兵长,先是兴高采烈,可现在,却是一脸悲壮。
轰隆隆……
对面的火炮声,也开始轰鸣。
从无数黑黝黝的炮口里,传出了火光。
喷吐出火舌之后,数不清的炮弹,射向近在咫尺的佛朗机舰。
佛朗机舰,也可以还击。
然后,只在这一击之后……
他们再没有还击的机会了。
数不清的炮弹,将船身砸了个稀巴烂,整个西班牙战舰的船身,瞬间千疮百孔,砸入了船板的子母弹,依旧是在船中飞舞,将一个个人,撕成了两半,留下数不清飞溅的木屑。
不堪一击!
佛朗机舰,在此刻,几乎半边的船身,已经稀烂,而后,船身失去了稳定,随即,开始向另一边倾倒。
刹那之间,只这第一轮炮击之后,整个佛朗机舰上,已成了人间地狱,无数的炮兵,被炸了个稀烂,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甲板上的水手们,发现船体开始倾斜,他们纷纷落水。
最先落水的,乃是船的巨大桅杆,而后,另一边的船身,没入了水里,无数的人,抱着残破的船板,眼睁睁的看着舰船渐渐的消失,最终,只剩下船底,裸露在了海面上。
他们开始呼救,疯狂的叫喊,而巨舰,几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行驶,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一只苍蝇一般,这巨舰带来的巨大波涛,将落水的水手和水兵们冲散。
很快,再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呼喊了。
…………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冲散了佛朗机舰的碎片,方才佛朗机舰船,虽也开炮,可对它的伤害,实是有限。
十几门小火炮,对于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这样的巨舰而言,实是不值一提。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某些舱室遭受了破坏。
很快,就有水手对其进行紧急修复。
有七八个炮手受伤了,医学生和护工们已是将人用担架直接抬走。
而后,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干得漂亮!”方继藩狠狠的用拳头砸在了舰桥上固定的桌上,他双目,像是要喷出火来。
眼里布满了血丝,咬牙切齿,这一刻,方继藩久久不能平静……他内心深处,已涌出了无尽的怒火。
“碾压他们!”方继藩大吼。
朱厚照兴奋的道:“不错,碾压他们。”
他接着看了方继藩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带着几分对方继藩的理解和同情:“再传令下去,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是,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
安赫尔伯爵目瞪口呆的看到了这一切。
不堪一击,这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只是一个回合,这坚固和以火力强大著称的佛朗机舰,就这么……彻底的葬身鱼腹。
他打了个寒颤。
船速不如人,船体的规模不如人,火力不如人……
这一刻,任何海战的所谓经验,所谓的高超的战斗技巧,以及海军的训练有素,都无法弥补这个巨大的代差。
而现在,那巨舰,已经奔着这边来了,迎面而来,那巨大的舰船,似乎从不需歇息,犹如海神波塞冬一般,大海,给予了它无穷无尽的巨大动力,此刻,它挥舞着三叉戟,开始收割着一切生命。
跑……
跑不过的!
战斗!
好吧!
安赫尔伯爵,带着悲壮,他发出了怒吼:“战斗到底!”
“天主保佑我们!”随军的教士们,取出了圣书,开始喃喃吟唱。
………………
“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和百官们,此刻已安置在了底舱,这里是最安全的位置,可方才,火炮齐射之后,巨大的后坐力,还是让巨舰为之颤抖,昏暗的马灯之下,所有人脸色苍白。
萧敬被打发去甲板上观察敌情。
萧敬要吓尿了,等看到那小不点一般的佛朗机舰,轰然沉没,一下子,萧敬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眉开眼笑,蹦蹦跳跳的顺着阶梯到了底舱,手舞足蹈的道:“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
百官们依然显得不安,所有人将目光都落在了萧敬身上。
弘治皇帝看着萧敬。
萧敬道:“初战告捷,初战告捷,咱们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击沉敌舰一艘!只一合之力,贼舰不堪一击!反手之间,贼子灰飞烟灭,我大明水师威武,区区佛朗机人,不足一握!”
不堪一击。
一下子,底舱里的人都沸腾了。
许多人长长的松了口气。
就这样……击沉了一艘佛朗机船?
方才外头虽是震动了一下,让人觉得恐怖,可也没传说中,那么大的动静哪。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家安心了不少。
“现在,咱们的王不仕号,正竭力冲向贼舰,佛朗机还有三舰……”
这又让人担心起来。
不过提起了王不仕三个字,萧敬眉飞色舞,一副很解气的样子。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哪怕萧敬看方继藩不顺眼,可此时,还是该同仇敌忾的。
他又不傻。
人们听到王不仕号,此刻发出了惊叹,有人下意识的朝王不仕看去。
王不仕满面红光,格外的激动。
王不仕号,竟这样厉害。
“这王不仕,真是了不起啊。”有人禁不住低声道。
王不仕面带微笑,此刻,他应当……谦虚。
于是,他忙道:“惭愧,实在惭愧。”
萧敬斜眼看了王不仕一眼:“你惭愧什么?”
“在下,正是王不仕。”王不仕轻描淡写道。
萧敬便怒了,呵斥道:“好大的胆,你配叫王不仕吗?今天子亲巡,率百官于怒海与佛朗机人争锋,此王不仕,乃皇帝宝舰,受大明列祖列宗恩荫,得陛下之龙威,纵横四海,蛮夷战兢,莫敢匹敌,你也敢叫王不仕?”
王不仕:“………”
当初大家说王不仕是人间渣滓的时候,你这死太监为何不说老夫不配?
当然,太监是不讲理的。
萧敬这一番话,与其说是给王不仕听,不妨是说给陛下听。
弘治皇帝冷声道:“住口!”
萧敬立即面带微笑,身子微微弯曲,小小的后退一步:“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道:“不过击沉一舰,贼子尚有余力,现在高兴,只怕还太早了。”
“是。”
………………
横冲直撞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无须乘风,却已破开万道海浪,犹如在海中狰狞的海兽,如疾风一般,朝着佛朗机三舰冲去。
安赫尔伯爵已经胆寒了。
他抽出了腰间的细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多击少。
哪怕是遭遇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他依然冷静。
他下达了一道道命令:“安娜公主号,前进,拖延住它。无畏号从它的左侧与他们接舷,士兵们做好准备,我们的国王号,靠近他们,登上他们的舰船。”
这是唯一的办法,安娜公主号是可以被牺牲掉的,利用它的牺牲,给另外两艘船,接舷的机会,只要能和对方的舰船靠近,射出弩炮,用揽绳,将船只连接一起,那么,就可以登上这艘巨舰,和他们短兵交接。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安娜公主号在得到了信号之后,还是勇敢无畏的率先朝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迎面相接。
无畏号与国王号趁机包抄。
……
方继藩在舰桥里,看着远处的舰船,不禁发出了感慨:“这些佛朗机人,能够纵横四海,不是没有道理,他们不但战斗经验丰富,且还如此悍不畏死,实是心腹大患。”
朱厚照只冷笑。
那无畏号与王不仕交接的刹那,顿时,无数的火炮倾泻而出。
片刻之后,无畏号便已千疮百孔,拖着残躯,慢慢的倾斜入海。
可就在此时,安娜公主号与国王号却已包抄而来。
安娜公主号疯了似得,妄图想要接近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可是……
它太慢了。
一声令下,王不仕号轻松的转向,而后,居然开足了马力,船首毫不犹豫的对准了安娜公主号的船身。
紧接着……轰隆……
王不仕号的船首,早已安装了撞角。
此时,又是撞角直接快速的撞击安娜公主号船身最薄弱处。
紧接着,便见木屑横飞,整个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船身一震,却依旧劈开了无数的木屑和巨浪,最终,直接穿越了安娜公主号。
安娜公主号,居然……应声而断!
船首与船尾,直接裂为了两截,两边的水兵和水手们,还妄图接近王不仕号,登船近战,可此时,他们绝望的直接随着断裂的舰船,直接落海。
到处都是哀嚎,是绝望。
将安娜公主号,穿越了其船身的王不仕号,依旧露出了獠牙,宛如巨兽一般,没有丝毫的停留,朝着迎面而来的国王号,快速行驶。
安赫尔伯爵,已经疯了。
对方的船,实在太多。
不但快,且还转动自如,这才是真正可怕到极点的事。
不只如此,对方船体庞大,正因为快速,可以随时调转方向,利用最坚硬的撞角,直接碰撞己舰脆弱的船身。
完了……
安赫尔伯爵绝望的看着,那已靠近的巨舰。
这一刻,他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顷刻之间,三艘舰船,灰飞烟灭。
而自己……更像是一个小丑。
所有的经验,以及航海的认知,还有海战的技巧,在这一刻,彻底的颠覆,因为……自己积攒的那些‘把戏’,在这巨舰面前,不堪一击,对方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是它更快,它的火炮更多,它更庞大!
他抬头看着蓝天,无数的水手和水兵们,这一刻,都已停止了动作。
每一个人,都绝望的朝天,这一刻,除了天主展现奇迹之外,他们再没有任何勇气,继续去战斗了。
一切的战斗,都变得徒劳无益。
国王号,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悬停在海面上。
宛如一个正待处刑的死囚。
而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似乎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巨大的舰船,好整以暇的调转船头,与之平齐,巨大的船身,密密麻麻的露出了黑黝黝的火炮口
“发射!”
自舰桥上,方继藩发出了声音。
它的声音,顺着铜管,迅速的传递至各个舱室。
炮舱里,所有的炮兵,早已屏息等候,随即……轰隆……轰隆……轰隆……
为了抵消巨大的后坐力,火炮的发射,并非是所有人同时点燃引线,而是一门门火炮,按顺序发射。
于是,连绵不绝的火炮,随着巨舰的颤抖,天上……宛如下了流星,这流星砸入了国王号里,无数的铁球疯狂的破坏着这不堪一击的木船,无数人血肉横飞,桅杆被砸断,咯吱咯吱的开始倒下,数不清的舰舱,瞬间被冲毁,无数人倒在血泊。
那打开圣书,不断吟唱着的教士,轻易的被一枚炮弹,直中头颅,鲜血染在了圣书上,远处,是惊恐不安的水兵们,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继续发射!”
在短暂的过去了片刻之后,又一轮火雨降下。
国王号,已变得稀烂,宛如海上漂浮的垃圾堆。
安赫尔伯爵,手持着细剑,宛如临死前的狮子,他试图想要朝着远处的巨舰,比划着他的细剑,可巨大的帆布,直接压顶,最终……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传递的窟窿,使海水如泉涌一般的倒灌进来,国王号在沉默,有水手,及早抱着漂浮物落水,他们在水里奋力的挣扎着,惊恐不安的呼救。
硝烟徐徐的消散了。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继续的停留在水面。
方继藩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几乎可以感受到,海面上,无数人在哀嚎,似乎希望巨舰放下救援的舟楫。
可惜……方继藩懒得理会他们。
…………
弘治皇帝已率百官出了底舱,他站在这依旧无损的甲板上,看到四处海域,到处都漂浮的残肢断臂,还有一片狼藉。
弘治皇帝已经深吸了一口气。
转瞬之间,以一舰对四舰,完胜。
其他的大臣,个个瞠目结舌,他们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胆怯,生怕冒出什么敌人来,可看着平静的海面上,他们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于是,许多人面露出了喜色。
马文升心有余悸之余,不禁道:“陛下,这一舰,虽是简直千万,可在臣看来,若能以一舰致胜,那么这千万两纹银,值啊。”
大家纷纷点头,这一次,算是表示认可了。
毕竟,这是拿自己的性命押在了这艘船上。
现在看来,是这艘船,救了自己的命。
“陛下……”
朱厚照和方继藩,已是匆匆而来。
朱厚照上前:“父皇,儿臣幸不辱命,区区四艘佛朗机舰,已悉数全歼了。”
弘治皇帝大感欣慰,他凝视着朱厚照:“这艘舰,是朕的儿子和女婿所建,朕实是无法理解,这样的舰,需要花费多少心思。”
弘治皇帝感慨万千。
站在这巨舰之上,才能如此感同身受。
当然,最重要的是……四艘佛朗机舰,尽数歼灭,如此,实是大大的提振了军心民气。
至少……也可给登州的军民百姓,一个交代了。
那萧敬拜下:“奴婢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恭喜齐国公。”
“是啊。”弘治皇帝笑了:“只是,却不需恭喜朕,恭喜太子和齐国公吧,他们……才是出了大力的,你们哪,都该跟着太子和齐国公学学才是。”
萧敬面上尴尬,他偷偷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依旧还沉着脸……目露凶光。
巨舰开始回航。
弘治皇帝感慨万千。
站在这巨舰上,还真有几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感觉。
朱厚照扶着船舷,低头去看海中的浮尸,还有偶尔一些人,筋疲力尽的呼救。
“老方,真的不捞上几个人来?”
方继藩摇摇头:“殿下,不必了。”
朱厚照反而笑了:“老方,你变了,变得杀伐果断了,不愧是本宫的兄弟啊,做事儿,就要男人一点。”
方继藩却是想了想,道:“不是杀伐果断,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
知道的…………太多……
方继藩道:“这四舰被歼灭,一旦俘获他们,将他们带回了陆地,若是他们之中,有人传递出了消息呢?到了那时,西班牙人,便会知道,我大明有如此巨舰,定当会小心防范。”
“那无敌舰队,乃我大明心腹大患,迟早有一日,我们要与他们死战,因而,这巨舰的消息,暂时不可泄露出去,西班牙人,唯一知道的,只是他的四艘舰船覆灭,却不知,是如何覆灭,等我们的东方不败舰队组建起来,有了七八艘,到了那时,便是寻觅无敌舰队,与他们决战的时候,为了保障巨舰的消息,不至走漏这些佛朗机人,一个都别想活着。”
朱厚照托着下巴,颔首点头:“很有道理,老方果然很狡诈。”他幽幽的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的父亲,报仇雪恨呢。”
方继藩拉着脸:“我爹不会死!”
朱厚照摆摆手,却不敢再说什么,乖乖点头:“是,是。”
弘治皇帝此刻,心旷神怡,回程的路途上,这一路,都觉得心底的恶气,总算是出了。
他将朱厚照招来,却独独没有召见方继藩。
看着朱厚照以及李东阳、谢迁等人。
弘治皇帝抚案:“这蒸汽船,乃是朕的儿子所制,可归根到底,还是离不开继藩的鼎力支持。满朝文武,听到要造蒸汽船,听到这千万两纹银,个个面如土色,却不知,这花了银子,办的乃是大事,诸卿啊,你们的眼睛,看的太近了。”
百官们没什么可说的,乖乖的听着陛下训斥。
弘治皇帝又道:“今日,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立了大功,击沉敌舰四艘,毙敌千人,这是大捷,如此,朕和诸卿,总算是对得住登州的军民了。可是……”
他顿了顿:“朕是一宿没有睡好啊,心里想着,太子和继藩殚精竭力,为我大明,立下了大功劳,这大功劳的背后,是他们的心血,朕有如此巨舰,何愁海波不平呢?可惜的是……鲁国公,却因此而战死,他如此忠烈,实是让朕觉得可惜。却也让继藩,失去了父亲。”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目光幽幽,他猛地张眸:“现在,这上千的佛朗机人,还有这四艘舰船,就权当是,告慰了鲁国公在天之灵吧。朕思来想去,此乃大事,鲁国公……”
“不!”弘治皇帝说到此处,摇头:“应当是新津郡王……”
新津郡王……
百官凛然。
追封郡王,已是板上钉钉,内阁和礼部,已经颁布了诏书,昭告天下。
弘治皇帝道:“新津郡王若是在天有灵,一定要为之欣慰吧。朕在想,回京之后,朕该亲自祭祀新津郡王,借此大捷,以慰新津郡王和战死在新津的忠魂,这件事,让英国公去料理,命其承揽祭祀之事,择定吉日,朕率百官,亲往祭奠。”
百官们纷纷感慨,自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新津郡王,死的冤枉哪,若是早一日,大明有此巨舰,如何会畏惧佛朗机人。
堂堂国公,飘扬万里,为大明镇守最遥远的边陲之地,可谓披荆斩棘,出生入死,如今,终于魂丧万里之外,陛下亲往祭奠,这也很合理嘛。
弘治皇帝又道:“回京之后,再下一道旨意,设东方不败水师,敕唐寅为水师总兵官,督造蒸汽舰,招募和操练水手,拟定蒸汽舰海战战法,朕要在三五年之内,使这东方不败水师成型,威慑四海。”
弘治皇帝环顾四周:“诸卿,怎么看待此事?”
朱厚照毫不犹豫道:“父皇,儿臣附议。”
百官纷纷道:“臣等附议。”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预备诏书吧,登岸之后,就将诏书,传诸天下。”
“至于方继藩……”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太子这些日子,好生看着他,别让他想不开。”
朱厚照道:“他想的很开哪,父皇……”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
朱厚照打了个寒颤:“儿臣知道了。”
…………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修养。
方景隆的伤病,已痊愈了不少,浑身上下,又多添了无数道疤痕。
此时,新津已经开始重建,大量从各个据点来的援军,也纷纷抵达。
方景隆见过了诸将,努力的,想要早一些恢复自己的身体。
佛朗机人终于不宣而战,这数十万的移民安危,自也命悬一线,自己乃是镇守,若是不能视事,一旦再遇佛朗机人的大举进攻,黄金洲,可就危险了。
为了显示自己已经痊愈,他穿戴着厚重的盔甲,按着刀,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之下,亲自去观摩了民兵的操练。
等一日的操练下来,整个人已是疲倦不堪。
徐经亲自搀扶着方景隆,回到镇守的行在,方景隆一面任人解下铠甲,一面苦笑:“老了,老了啊,想当初,老夫穿着这玩意,便是一天一夜,都不知疲倦,现如今,不成啰。”
徐经谦和一笑:“师公是老当益壮,只不过现下,旧伤未去而已,想来,若能安心养伤,不日,就可恢复如初。”
方景隆笑了笑:“这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老夫也承你吉言,这些日子,老夫重伤在身,倒是亏得你鞍前马后,辛苦了。”
“不敢,能为师公效劳,实是学生的福气,恩师待学生,恩重如山,学生能够为师公分忧,也是在所不辞。”
方景隆此刻,却是叹了口气:“老夫现在,倒很是担心哪,新津遭遇了佛朗机人的袭击,损失惨重,老夫……可谓是责无旁贷,怕就怕,朝廷要降罪下来了,老夫这辈子,是活够了,受过苦,也享过富贵,担心的是,若是因此,而影响了方继藩,也就是你的恩师,那么……哎……”
徐经听罢,也皱眉,却还是安慰方景隆道:“师公请放心,陛下对恩师,历来信任,对师公,亦是信重有加,此次,非战之罪也,想来……陛下一定不会责怪吧。”
方景隆颔首点头,可他还是皱眉,这里距离京师太远了,谁料京里是什么局面呢,自己的儿子,做事太鲁莽,若是得罪了什么人,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坏话,这可就说不准了。
方景隆道:“老夫,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儿子啊,虽然这个儿子,比老夫聪明,比老夫有出息,可这心里……总是……”
徐经道:“想来,不久之后,朝廷就会有音讯来,请师公稍待便是。”
“好吧。”方景隆重重点头。
…………
圣驾回京,满京已是哗然。
陛下亲自巡海,尽歼佛朗机舰,顿时,京师震动。
人们不断的交头接耳,起初,因为只是流言蜚语,可许多人都这样说,想不信都难了。
此后,唐寅奉旨入宫,弘治皇帝亲自召见,询问了一些关于缔造水师之事,唐寅对答如流,弘治皇帝对此,甚为满意。
唐寅此人,此前就有建立水师的经验,何况,他又是方继藩的门生,奉行的乃是新学,做事踏实可靠,这未来的舰队,交给他,倒是恰如其分。
于是亲自授了唐寅钦命,唐寅捧着圣命出宫,回到了西山,他本是想去见一见恩师,聆听恩师对于这东方不败舰队的看法。
这时,却见英国公已在堂中了。
英国公张懋亲自前来,拍了拍方继藩的肩,欲言又止,最后苦笑:“继藩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些老东西,若能马革裹尸,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你的父亲,是老夫的老兄弟,他先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方继藩木然道:“我爹还没死呀。”
张懋气冲冲的道:“怎么能叫死,不能叫死,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都已经追封了郡王,该叫‘薨’,要有规矩,你现在长大了,以后,就是方家的一家之主,不可再任性了。”
方继藩道:“我爹没‘薨’啊。”
张懋道:“圣旨都下来了,能有错?老夫昨日,已见驾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新津郡王薨的轰轰烈烈,以身殉国,实为万古楷模,此次,陛下要率百官,亲自祭祀,这祭祀的典礼,老夫来主持,老夫主持了一辈子的祭祀,这一次,却没有怨言,一定要让你的父亲,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就当老夫……送他一程吧。”
说到此处,张懋唏嘘感慨。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他面上虽挤出笑容,浑浊的眼里,却禁不住湿润了。
张懋拿手,抹了一把老泪,突然,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少年郎,想当初,自己魁梧,这个小家伙,在自己面前,只是瘦弱矮小,犹如一只小弱鸡。
可现在,张懋的背驼了,方继藩却依旧俊秀,身子更加挺拔。
属于他和那一群老家伙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握着方继藩的手:“人总难免一死,哎,要节哀……”
方继藩道:“不是死,是薨。”
张懋:“……”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理解,方继藩为啥内心比自己还要强大。
他终是收了眼泪,道:“我奉旨主持祭祀,这祭祀,马虎不得,所谓人可欺,鬼神难欺。因而,咱们活人祭祀英灵,步步都不能错的,处处都得有规矩,什么样的人,从哪个门进去,该行什么礼,该说什么话,都需小心谨慎,事先若无安排,冲撞了神灵,这……是会祸及子孙的。”
“来……你坐下。”
方继藩没办法,依言坐下。
张懋道:“来人,取东西来。”
片刻之后,便有随行的人双手抱着一沓厚厚的书册来,搁在了张懋的案牍上。
张懋随手取出一本:“此乃《礼记》。”又取出一部:“此乃大诰。”接着又道:“还有这本,这本,还有这本……这里头,都是章程,所谓凡事,都需得学会用典,什么是典故呢,就是规范,是规矩,就说祭礼吧,你父亲是郡王,应当杀多少牲口,牲口怎么烧制,何时供奉,供奉几日,需多少柱香,你知道吗?”
方继藩一脸懵逼,摇头。
张懋感慨,人心不古,老祖宗们的规矩,到了下一代的皇亲国戚里,真是日渐凋零,这可怎么得了?
他打起精神,掰着指头想给方继藩细细的解读,可想想,摇摇头,现在要教这小子,不知要猴年马月呢,虽说包教包会,可不能耽误了祭礼啊,时间不等人。
于是,他叹了口气,便道:“这些,且可以往后再学,也罢,这些老夫来料理,可你和正卿,作为孝子贤孙,此虽为国祭,非家祭,可国祭之中,自当有后人告慰祖宗的仪式,如何做到行礼如仪,却需照着章程来,老夫来此,就为了这个,继藩,你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啊,来,我且先教这些简单的给你吧,到时,你照本宣科,即可。“
“噢。”听说是简单的,方继藩总算是强打几分精神。
他心里复杂,总是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死了。
或许是无法接受,又或者是,内心深处,总是盼望着奇迹,又或者,这是他的本能。
可无论如何,张懋一把老泪流出来,自己还能说啥,简单就好。
张懋接着,便开始讲起来,这一讲,就是滔滔不绝的一个多时辰,说的口干舌燥,方继藩则听的头晕目眩,心里忍不住哀嚎,爹,你可千万别真薨了啊,你若是薨了,你儿子留在人间,这是活受罪哪,这什么鬼规矩,我宁愿白发人送了我这黑发人。
张懋呷了口茶,停顿了一下,方继藩道:“世伯,说完了吗?”
“还没有,还有一大半呢。”张懋道:“这都只是小规矩,方才说道哪了,对,站位,此乃国祭,你当披麻戴孝,面南而立,就在陛下……”
“老方……老方……”外头听到朱厚照的声音,他扯着嗓子,瞎咧咧。
方继藩一听,顿时豁然而起,突然觉得朱厚照是自己真兄弟了。
张懋皱眉。
方继藩道:“世伯,太子殿下肯定有重要的大事,世伯,有什么事,你记下来,这些规矩,我一背诵,不就成了?”
张懋道:“这等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庙堂里这么多礼官,为何陛下只信重老夫,一方面,固然是蒙陛下垂爱,另一方面,也是我晓得的规矩,比别人多,那些只晓得在书里摘章抄句的人,哪里晓得这些……”
“就这样说了,一言为定。”方继藩丢下一句话,疾跑出去。
外头,便见朱厚照匆匆而来,见了方继藩,刚要开口,方继藩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跑。”
朱厚照大怒,想将方继藩的手打开,可一想到,自己得防着老方想不开,便笑嘻嘻的道:“你这个衣襟拉得好,恰好勒着了我的脖子,使我既不觉得窒息,却又受你的节制,老方,你这一手,真是厉害,我要学……哎呀,呼吸不过来了……”
跌跌撞撞的被方继藩拉了出去,方继藩才松口气:“什么事?”
朱厚照拼命的揉着自己的脖子,青了,幽怨道:“按着你的意思,我们拿下了一批葡萄牙人的使节,不过……独独放走了王细作和另一个葡萄牙人。”
方继藩道:“好的很,他们怎么出海?”
“走的是私船,当然,表面上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继藩道:“这就好极了。”
朱厚照道:“怕就怕这个王细作,一旦出了海,就翻脸不认人了。”
“会认的。”方继藩淡淡道:“他在新城,偷偷买了两套宅子,我不信他敢远走高飞,翻脸不认人。”
朱厚照还是觉得不放心,都是佛朗机人,这王细作……
此次击溃了四艘西班牙舰。
自然,大明朝廷该当迁怒所有的佛朗机人,管你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反正都是牙。
拿下了人之后,放走王细作以及另外一个使节,就是让他们想办法,逃回吕宋去。
这二人虽是葡萄牙人,可西班牙王国顿失了四艘舰船,上千人不知所踪,势必要想尽办法,打探消息。
这两个逃出来的人,自然也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王细作,也可理所当然的,接近西班牙人,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他如何随机应变了。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后日,就要祭祀了,我看你脸色不好,老方,你可要节哀啊。”
似乎每一个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方继藩,已经习惯了。
…………
一艘自倭国而来的快舰,又出现在了天津卫。
天津卫急递铺一看竟又是黄金洲来的消息,顿时吓着了。
黄金洲哪,为了这么一小卷的讯息,所花费的人力物力,是惊人的。
一张薄纸片,花费只怕在数万两银子之上。
对于任何黄金洲的讯息,急递铺都不敢等闲视之,立即命人安排了快马,送往京师。
………………
十一月初三,良辰吉日。
弘治皇帝起了个大早,卯时未到,乾宁宫里便已是灯火辉煌,他换上了冕服,头戴通天冠,这一场祭祀,将在太庙中举行。
太庙的享殿,祭祀的乃是大明的历代皇帝,而在这享殿的主体建筑左右,则又有东配殿和西配殿。
东配殿所祭祀的,乃是有功的亲王、郡王,西配殿,则祭祀有大功的文臣。
这一次的仪式,需先去享殿,弘治皇帝亲自焚烧祭文,祭文之中,书写的是关于佛朗机西班牙人对大明的狼子野心,而大明如何予以反击,请祖宗们保佑,四海归心,天下太平。
紧接着,弘治皇帝将移驾至东配殿,祭祀已故的新津郡王方景隆。
这一场仪式,许多都是弘治皇帝拍板的,不少的礼仪,都超出了郡王的身份,这叫恩旨,以此来旌表方景隆的功绩。
萧敬亲自给弘治皇帝扶正了通天冠,一面捋了弘治皇帝的冕服,道:“陛下,车驾已经预备好了。”
“现在什么时辰。”弘治皇帝道。
“快到卯时了。”
时候还早,弘治皇帝道:“斟一副茶来吧。”
萧敬忙是斟了茶来。
弘治皇帝道:“英国公那里,没有出什么差错吧。”
“都准备妥当了,唯一美中不足,是……是……英国公担心……”
“担心什么。”弘治皇帝道。
“担心齐国公伤心过度,忘了祭祀的礼仪。”
“哎……”弘治皇帝道:“伤心过度,朕能体谅啊,丧父之痛,有几人能熬得住呢?你别看方继藩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他可是孝子,朕明白他。”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在感慨之后,又忍不住道:“让一个礼官,随时跟着他进行提醒吧,免得他太庙中失仪,这是大事,不可出错。”
萧敬道:“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喝了一副茶,天光已是微亮,弘治皇帝起身,这一次的祭祀,他心思很复杂,一方面,他要向祖宗们报喜,另一方面,却需为自己痛失的左膀右臂祭祀一场。
弘治皇帝坐上了车驾,左右的金吾卫以及大汉将军们,纷纷拥簇着车马。
而此时,晨曦之下,大明门已是打开。
当圣驾出了大明门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文武百官们,纷纷拜在御道左右,口呼万岁,随即,人们站起来,随着圣驾,朝着太庙方向步行。
此时,每一个人都穿着吉服,个个露出了哀容。
朱厚照寸步不离的跟在方继藩的左右,方继藩则一脸茫然,看着这浩大的阵势,突然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得不接受一个可怕的事实。
自己的爹……十之八九,真的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