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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心情极好。

    虽说闷声发大财,可在这种好情绪之下,弘治皇帝难免还是有几分自鸣得意。

    次日,方继藩被召入宫,同来的,还有太子以及内阁诸学士。

    弘治皇帝坐在案牍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婿,还有自己的肱骨之臣,他不禁先发出了一声感慨:“这些年来,国家艰难,内忧外患,到了今岁,才有了几分中兴的征兆。”他先看向刘健:“刘卿家,淮河又发大水了?”

    “是,陛下,淮河暴雨,酿成了灾祸,水漫河堤,已淹没了三县。”

    弘治皇帝感慨道:“紧急赈济吧,万万不可有任何的疏漏,万千百姓,还在水火之中,朕和朝廷,岂可弃之不顾。”

    “陛下说的极是。”刘渐首点头:“臣已给户部下了条子,先紧急的送一批钱粮去,纾解灾情,此后,再调度大规模的钱粮,好让灾民们,能够过一个好年。”

    弘治皇帝微笑:“内帑再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吧,一并拿出赈济,这是非常时期,能少一些伤亡,就少一些。”

    刘烬罢,心里一宽。

    国库确实很紧张,要解决的事太多了,现在陛下居然主动要从内帑中取出十万两,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啊,以往大臣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才能抠出一点银子来。

    弘治皇帝而后又看向方继藩:“继藩哪,正卿,马上就要十岁了吧,再过一些日子,就要长大了,这个孩子,朕这个做外父的,也是心疼的很,以后,少对他动辄打骂。”

    方继藩看看弘治皇帝,又看看朱厚照。

    朱厚照脸有些红。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你看什么,这是何居心。”

    “没有。”方继藩曳否认:“儿臣绝没有多想。”

    弘治皇帝咳嗽,道:“将来,这孩子要长大,要娶妻,要生子,朕看哪,将来,他要独立门户,朕想好了,赐他一座宅邸,就靠着新城的东宫吧,占地怎么着,也得二三十亩,将来,等他长大成人了,出入宫禁,也方便一些。”

    “呀。”方继藩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微笑:“你不要拒绝,这是朕对自己外孙的一点心意,等着宅郦建好了,差不多,他也该可以入值了,到时,朕自有任用。对孩子,不可续。”

    方继藩心里说,不拒绝,我不拒绝。

    口里道:“陛下洪恩浩荡,儿臣铭记于心,陛下对正卿的良苦用心,正卿若是知道,还不知多高兴呢。”

    弘治皇帝微笑:“朕对子孙,一视同仁,正卿也是朕的骨头嘛。”

    陛下如此大方,这让方继藩很意外。

    自己这十年来的辛劳,可能赐的‘金’,加起来,还不够几亩地的,好家伙,今日神了,直接赐二三十亩,还是新东宫附近。

    弘治皇帝坐下,感慨道:“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可是这内帑之银,终究得用对地方才是,用对了,利国利民,恩荫子孙,用的不对,这就很不妥了。朕知道你们总觉得朕平日节俭,可朕是天子,岂有不节俭之理呢?天子理应为天下人的表率啊~子,你说,朕说的对不对。”

    朱厚照道:“父皇说的太对了。”

    他虽是这样说,却是一副搀怏的样子,提不起精神。

    又没赏我银子,还叫本宫吹什么?

    弘治皇帝道:“可是该花的银子,要花。只要能落到实处,朕不吝财帛的。”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说的是极,陛下的节俭,只对自己,对身边的人,却历来宽厚,此乃圣人所言的大德,非寻常人可比,儿臣以后,一定好好向陛下学习,将来,也做一个,能造福苍生,对自己,却节俭自守之人。”

    刘健等人相视一看,陛下肯掏银子,当然是说什么都对了。

    大家乐呵呵的纷纷道:“陛下圣明,旷古未有也。”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色通红,花钱的感觉,其实挺好的,他就很看不上王不仕这样的人的花银子之法太俗气。

    马德里王宫。

    王细作被人用马车,送进了这巨大的王家庄园。

    佩剑的侍从们拥簇着他,进入了王宫侧门后的一处等候室。

    而在王宫的寝卧里。

    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二世此时正被一位理发梳轻揭开了手腕,理发师熟稔的将剃刀在斐迪南二世的手腕上割开了一个汹子,而后,又轻车熟路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取出了一个三菱的嘘,扎入了伤口之中,将伤口进行扩大。

    泊泊的鲜血,自国王殿下的身体里流出来。

    一旁的教士和王家侍从们,纷纷露出为之欣慰的表情。

    斐迪南二世的身体很降,可是,放血在这个时代,是极时尚的事,斐迪南二世现在在王宫里,举行的是一个沙龙晚会。

    在这个沙龙里,高官名流齐聚于此,还有教师以及王家扈从。

    在斐迪南二世放出了一百毫升的血液之后,他显得有几分疲惫,不过却在这恍惚之中,似乎耳畔,听到了圣歌。

    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国王殿下露出了笑容。

    于是乎,其他的高官名流们,纷纷涌上来,皇家理发师们,穿梭在达官显贵们之间,取出了工具。

    大家彼此交谈,一面放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好在,这些优秀的理发师们,总能惆守的,将放血的量,控制在非倡准的水平。

    放血,使人降。

    “殿下”一个扈从推开了大门,摘下了三角毡帽:“那个人,已经来了。”

    此时,国王殿下显得很亢奋:“快,将他叫进来。”

    紧接着,王不仕入内,他一坐下。

    愉快的国王殿下就道:“给这位先生,也祛除一下体内的魔鬼,他从遥远的东方而来,那里异教徒林立,一定沾染了不少糟糕的东西。”

    皇家理发师听罢,起身。

    所有人都羡慕的看向王不仕,这个本是一文不名的杏,现在竟得到了国王殿下私人理发首自放血的殊荣。

    王不仕:“”

    王不仕被人按着,坐下。

    皇家私人理发师,撸起了他的胳膊,他轻车熟路的,瞅准了王不仕的静脉,一刀下去。

    王不仕:“”

    疼。

    而后,理发师取出了他的三菱刺刀,钻入了他的伤口,而后,小刺刀开始不断的旋转,扩大伤口。

    王不仕:“”

    王不仕的脸色煞白,遗唇,宛如即将失去贞洁的少女。

    疼的厉害。

    国王看着王不仕:“你们看看,他的血液,比我们的更黑,这说明,他体内潜藏着更多的钵。”

    大家都探头过来,在场的女士们,则一面拿着扇子掩嘴,一面故意发出了夸张的惊叫声。

    教士躬身,对国王殿下行礼,微笑道:“殿下的知识,真是渊博。”

    国王殿下面带微笑。

    他是全欧洲,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当然,他不是以权势而财富而闻名,他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渊博的知识,什么都懂。

    “好了,先生,现在,告诉我们,关于大明的近况吧∫收到了关于您的报告,不过我一直认为,只有你亲自来这里,亲口告诉我们,才更使人信服。”

    王不仕觉得自己有些眩晕,瞳孔收缩着,浑身提不起劲来,他搀怏的道:“殿下,我在大明的都城,曾居住过数年的时光,在那里,我看到的,是一个堕落的帝国,他们的舰船”

    王不仕开始继续着他一路上,不知向多少人讲过的话。

    人们听着,发出了惊呼。

    国王殿下,站的笔直,他下身的紧身裤,衬托着他修长的身材,两撇弯曲的红胡子,更是惹眼,他眼眸微阖,作倾听状,时而,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王不仕的精神,越来越萎靡起来,开始咳嗽。

    他说的话,也开始含糊不清。

    国王殿下得到了关于大明的情况,他看着王不仕,道;“你看,我就说过,他血液里的有太多从东方沾染来的污秽了,他病了,理发师先生,请立即给他继续深入的治疗。”

    皇家私人理发师听罢,点头,这一次,他从工具箱里,取出的是一个凿子!

    王不仕看着凿子,顿觉得眼前一黑,脑子嗡嗡的响,下意识的,想要捂自己胳膊上的静脉。

    他惊恐不安的看着这一切,犹如受惊的小鹿。

    皇家私人理发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慈和的道:“先生,请再卷起您的袖子。”

    “先生们!”国王殿下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个东方来客了,他面带红晕,激动不已,他的手搭在了那华美的细剑剑柄上,作英武状:“天主给予我们的使命,就是征服这个腐朽、落后的东方帝国,摧毁他们在人间的一切,将他们赶回地狱中去!”

    人们激动的欢呼:“万岁!”

    在这热烈的气氛之下,已是昏厥过去的王不仕,则被人悄然的抬了出去。

    他放了半盆血。

    第一章送到。



    弘治皇帝的宅邸,果然赐了下来。

    方继藩又入宫谢恩。

    弘治皇帝大手一挥:“好生照看着正卿便是,这是朕给自己外孙的,不必你来谢恩。”

    方继藩自然美滋滋的走了。

    弘治皇帝便笑吟吟的带着宦官至坤宁宫。

    见了张皇后,身后的新官鱼贯而入,带着大大小的礼盒。

    张皇后诧异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听说京里,新近出了一个水粉店,都是精工细作,能让人焕发光彩,朕思量着,州府上来的贡物,是越来越不及以往啦,可不能委屈了自己的爱妻,朕对这水粉,也不懂,所以,让宦官去采买,那店中的东西,每样十件,这东西,可贵着呢,你用了便知。”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胭脂水粉,其包装,俱都是精巧无比,看着就让人觉得喜欢。

    本来宫中的许多用度,都是靠地方的进宫,什么贡茶、贡米之类,倒不是这些地方上的特产,当真不如意,而是现在京里奢侈成风,不少商家,开始推出了高端化的用品,再加上西山书院,推出了不少新的技术,这些技术对于日用品的改良,显然也有了效果,这贡品,有的却反不如京里的店家了。

    张皇后抿嘴一笑:“这臣妾倒是听说过,想来陛下破费不少吧。”

    弘治皇帝微笑,坐下,端起了茶盏,乐呵呵的道:“你看”他低头,呷了口茶,而后舒服的将茶盏放下:“就这这么一回儿功夫,朕就将这破费的银子,挣来了,蓄子啊,你来给娘娘说。”

    新官立即道;“娘娘,可不是吗?陛下现在,片刻功夫,就是数百上千两纹银上下,陛下重仓压了幸福集团,现在这幸福集团,不断的暴涨,这才几天功夫,就翻了三番,现在满京师都疯了,都说能涨到五两去。陛下真是明察秋毫,实是太厉害了,若真涨到了五两,单这幸福集团的股票,便可价值四千万两这陛下”

    张皇后不禁道:“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啊,陛下,依臣妾看,可要当心点才好∫虽是女流之辈”

    弘治皇帝曳,信心满满的道:“朕自有计较的,到了五两,自当减持一些,总之,挣了银子,不能委屈了你。”

    张皇后便没有再说,给弘治皇帝换了热茶。

    弘治皇帝眉飞色舞,正想说点什么,听到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陛下不妙了,不妙了。”

    弘治皇帝脸色拉了下来:“什么事,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绿绿啦”

    弘治皇帝,就听不得这个绿字。

    证券所那儿,若是股票涨了,就挂红牌,若是跌了,便挂绿牌

    弘治皇帝还算冷静,技术性调整嘛,西山书院,不是有一个人,专门写了一部‘股经’嘛,专门论述了这个问题。

    弘治皇帝微笑:“不要怕,是技术性调整。”

    可这宦官,却是一泻千里,战战兢兢的道:“不,不,陛下”他像没了娘似得:“是暴跌,一泻千里。”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他张大眼:“一泻千里是多少?已跌了三钱银子了,现在到处都在出货,无数幸福集团的股票放了出来,可是迄今为止,没人敢收,照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卖呀。”弘治皇帝不禁道:“赶紧卖,不管什么价,能卖多少是多少!”

    “陛下。”宦官要哭了“卖不出去呀,市面上,到处都在抛售这股票,没人肯接手。”

    弘治皇帝顿感一阵眩晕。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瘆得慌。

    于是,怒气冲冲的看向新官:“出了什么事,怎么无端端的”

    “有消息传来,是自大漠来的消息,数万西伯利亚以及钦察汗国的人马,还有一些鞑靼人,试探性的,袭击罗斯人,罗斯人进行了反击,一战之后,幸福集团诸部,功亏于溃,死亡巨万,落荒而逃陛下,听说奏报,是昨日送入京的。”

    弘治皇帝打了个寒颤。

    幸福集团的美好前景,在于这些鞑靼人以及西伯利亚还有钦察、女真各族人,能够一路西征,掠夺数不清的土地,甚至翻越不可逾越的天堑,去夺仁沃的平原,还有那数不清的矿脉。

    可是

    这一次试探性的攻击,显然是比较仓促的。

    可哪怕是如此,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一打,便是一败涂地。

    西伯利亚和钦察人,面对的乃是他们的老对手。

    可是连他们都没有想到,罗斯人的实力,又有了巨大的提升。

    这罗斯人处在四战之地。

    向东,与蒙古人作战,向北,还需与瑞典人战斗。同时,他们还需防范来自于日耳曼的立沃尼亚骑士团,在立陶宛,在波兰与各种各样的敌人战斗。

    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战斗技巧,以及战术,甚至还有武器,提高的极快。

    他们不断的借鉴不同敌人的长处,不但学习了蒙古人的骑射,同时,将瑞典人引以为傲的方阵作战方法,引入了国内。

    他们甚至还开始装备了火枪。

    这一次,直接给予了西伯利亚人和钦察人还有鞑靼人迎头痛击。

    这一点,便是连王守仁都没有想到。

    毕竟,这只是一支罗斯人向西开拓的远征军,在乌拉尔山的西麓驻扎,就这么一支孤军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遍体生凉,他打了个冷颤:“这些商贾们,反应也太快了吧。”

    这对朝廷而言,是新,甚至弘治皇帝,也没有关注这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而后果却太惨太惨了。

    他哪里想到,商贾们的嗅觉竟如此灵敏,消息一到京师,立即就开始传出,而后,立即有人果断的抛售,等到有人反应过来,市逞经开始发生了恐慌,这种抛售愈演愈烈,才一两个时辰,就已是一泻千里。

    几个时辰之前,还是人们争抢的热门,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叠废纸。

    弘治皇帝没见过这么个玩法的。

    他呆滞的坐下。

    脑子里嗡嗡的响。

    他开始在想,朕现在内帑里,还有多少银子来着?

    这一次,他无法计算了。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是谁让幸福集团贸然进攻罗斯人的?”

    沉默。

    没有人敢回答。

    弘治皇帝起身:“快,摆驾,召方继藩,召内阁,召兵部尚书”

    “陛下。”张皇后担忧的道:“陛下,出了天大的事,也要冷静,万万不可失态,失了君仪。”

    弘治皇帝苦涩的看了张皇后一眼,回头又看了一眼堆砌在桌上大大小的礼盒,他心有点疼。

    还有赐出去的宅邸,正卿还这么小,赐给他宅邸,是不是会养成他骄奢的性子呢?

    对了,还有内帑拨出去的赈济银,祖宗自有成法,岂可内帑捕钱粮给国库,公私不分,迟早酿成大祸啊。

    他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

    说罢,却是心急火燎,至奉天殿。

    内阁的学士早已到了,他们还一头雾水呢。

    太子和方继藩匆匆赶来,方继藩已得知了消息,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早觉得幸福集团有风险,还是铁路局和四洋商行稳妥的多。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哪。

    我方继藩上辈子,是一步步挨坑挨过来的,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当,又交了多少学费,这辈子还上这个当?

    朱厚照乐呵呵的,一脸亢奋,和方继藩说起幸福集团暴跌的事,一面庆幸的道:“还好本宫穷,当初的股份,都抛了,还债!”

    方继藩不禁感慨,真羡慕太子殿下这样的穷鬼啊,啥风险都不会有,什么坑都坑都不着他。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一见到朱厚照,便怒斥道:“你笑什么?”

    朱厚照诧异,父皇今日咋了,吃枪药了?

    朱厚照便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庆幸。”

    “庆幸,庆幸什么?”朱厚照道:“庆幸前些日子,有人向儿臣催债,儿臣看幸福集团涨了不少,赶紧全卖了,拿去连本带息的将债,统统还了,父皇是不知道吧,证券市城里,都疯了,到处都在抛售”

    弘治皇帝一屁股跌坐在御椅上,喃喃道:“朕知道了。”

    “呀。”朱厚照仿佛找到了知音:“父皇,那儿可热闹了,不少人急的要寻死觅活,哭声一片,听说至今,还在暴跌,这幸福集团的股票,形同废纸,不过不打紧,幸福集团的军费,大致已经筹措了”

    弘治皇帝道:“朕买了”

    一下子

    朱厚照面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

    他偷偷看了一眼方继藩,方继藩立即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朱厚照便忙也露出了满面的愁容来。

    他不做声了。

    弘治皇帝厉声道:“你继续说下去,证券市场,还发生了什么?”

    朱厚照搀怏的样子:“那里的事,儿臣也所知不多,只是以讹传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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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开始胡扯,他其实很想问,父皇到底朝那里头砸了多少银子。

    可是……他不敢问。

    只看父皇的脸色,便知道……结果了。

    弘治皇帝又看向方继藩:“当初王守仁说要试探一下罗斯人虚实,你为何不劝一劝朕。”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劝了呀。”

    弘治皇帝:“……”

    刘健见状,忙道:“陛下勿忧,罗斯人,虽为心腹之患,可这一城一池的得失,何须计较。至于那什么幸福集团,老臣以为……这本就是年轻人玩意,老臣虽然不懂……可是……”

    弘治皇帝道:“朕的内帑,可是要亏损纹银数千万……”

    沉默了。

    刘健虽然对于这新出的股票不太懂,总觉得这玩意,太轻浮,耳边虽总听人说什么涨跌,可是……

    现在……他吓坏了。

    原以为还只是一次败仗,让陛下失态。

    敢情……数千万两纹银没了呀。

    这国库的岁入,现在自新政开始之后,虽是节节攀高,可这个巨大的数目,却足以相当于是国库数年的收入了。

    刘健的眼睛都红了,口里咿咿呀呀的,却是说不出话来,心……好疼。

    内帑的银子,在百官们心里,这朝廷也有一份哪,陛下内帑充裕,百官花钱,陛下买单,这是多愉快的事。

    现在……

    朱厚照也吓着了:“父皇,您不会是,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幸福集团上头了吧,这是新股哪,却概念居多,这不是找死吗?老方一直说,咱们靠幸福集团,糊弄点银子来……筹措军费的,这是糊弄别人,怎么父皇您自个儿,上钩了。”

    方继藩也吓了一跳,他不敢说自己早就将幸福集团的股票统统抛售了,便开始装傻充愣。

    “继藩,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

    朱厚照也看着他。

    刘健更是急的额上青筋爆出:“齐国公,这……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啊,你……你有主意没有?”

    那兵部尚书马文升,朝方继藩眨眨眼,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很想告诉大家,自己也是受害者,因为,那股票,自己也买了。

    方继藩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滋味,却是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方继藩愁眉苦脸的道:“现在有两个方法,第一,就是救市。”

    “救市?”弘治皇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方继藩道:“拿出银子来,拼命的托市,市面上有多少股票抛售,咱们就买进多少,准备好几千万两银子,和这些抛售的商贾,硬拼到底,市面上所有的股票,统统吃进!”

    “吃进了,然后呢?”弘治皇帝不解。

    方继藩道:“这就要看,会不会有冤大头,认为这是股价回暖,接下来来接盘了。”

    弘治皇帝:“……”

    他沉默了很久:“如果没有怎么办?”

    方继藩道:“那就玩完了,不但陛下的内帑银子完蛋,拿出来的这几千万两银子,又搭了进去!”

    弘治皇帝暴怒:“这是什么馊主意?”

    方继藩心里说,陛下这就不懂了,这一手金蝉脱壳,才是真正的技术一波流。制造一个幻像,托到了高位之后,而后资金出逃,将这些韭菜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当然,方继藩是善良的。

    他不是那样不顾人死活的人。

    方继藩眨眨眼,又看向弘治皇帝:“陛下,那么只能走第二条路了,得给市场,一个利好的消息。”

    “利好?”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修铁路?”

    方继藩道:“真要开修,只怕需纹银数万万两,只怕现在说修,别人也不信。”

    弘治皇帝颔首,猛地,他明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幸福集团的本质,就是西征,现在开局不顺,这才引发了人们的恐慌,若是有一场大捷,那么……”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点点头。

    “那么……立即给朕一个大捷!”

    方继藩:“……”

    “怎么,这些罗斯人,就这样的难对付。”

    方继藩道:“陛下,罗斯人现在如日中天,正在极盛之时,兵戎之强,非同小可,他们横跨东西,汲取了东西方的经验,不可小看,且陛下又急着来一场大捷,这短时间之内,只怕……”

    弘治皇帝厉声道:“此事,朕来亲自督办,太子和继藩,为朕的副帅,在京中,遥控指挥。敕命王守仁为将,他需要什么,朕就给什么,三个月,不,朕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定要尽歼罗斯之敌。”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再跌了。”

    方继藩皱眉,心里开始算计着,一个月……其实,罗斯人那一支孤军,就在乌拉尔山脉以东,集齐一支军马,倒也未必不可能实现。

    毕竟大漠和冰原之中,蒙古和女真诸部,靠的都是战马。

    可是……显然,这些罗斯人,乃是精锐,不只如此,他们还非常知晓蒙古人的战术,早就有了一套,对付蒙古人的作战方法。

    如此仓促作战,只会死的更快。

    除非……

    改变游戏规则。

    不过听到这话,马文升却是吓着了:“陛下,仓促再战,实为不智啊,大漠关于此战的奏报,昨夜已至兵部,兵部仔细看过,这罗斯人,以一当十,非要调度精兵强将,徐徐图之,方可与之匹敌。听说罗斯人,从前乃蒙古人之奴,他们深谙蒙古人的战术和作战方法……老臣以为……”

    弘治皇帝则看向方继藩,正色道:“王守仁乃是你方继藩的弟子,他若是不能告捷,便也不必来见朕了,致士去吧。可若是大胜,朕许他厚禄,朕……赐他国公!你方继藩,也有重赏。”

    这一次,是真的急了。

    这么多年积攒的身价,统统化为无语,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啊。

    他固然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可那又如何,而今,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方继藩道:“陛下……这……”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还犹豫什么,平时,你不是很机灵的吗?”

    “儿臣没有犹豫,儿臣在想,这个……能不能让人记下来,存个档?”方继藩憋红了脸,很努力的才说出来。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下头的待诏翰林。

    那翰林咳嗽:“记了。”

    方继藩才松了口气:“陛下,儿臣没有其他的意思。”

    “再记一条,办不成,治方继藩欺君之罪!”弘治皇帝板着脸道。

    方继藩:“……”

    刘健至始至终,都没有吭声,陛下太急了,如马文升所言,此事,过于仓促,简直就是……找死。

    可有什么办法呢,几千万两纹银啊。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马文升也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

    一场战斗,开始了。

    到了这个时候,方继藩没有退路。

    整个镇国府,已是忙碌起来。

    陛下虽是自认自己为主帅,可不客气的说,这等事,他就是个菜鸡,只是名义上,显得对此役的重视而已。

    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必须在一天之内,拿下一个对罗斯人的战术。

    王守仁在大漠,已经给兵部送来了详细的战报。

    而这份战报,朱厚照已经读了第九遍。

    他们以骑兵为侧翼,步兵组成方阵。

    他们的火枪威力不错,火枪兵为主要杀伤,他们用非常简单的方阵来应对骑兵,而且效果极好。

    他们大多都是雇佣兵,不过训练有素,战力惊人。

    单纯的骑兵冲击,对他们没有太大的效果,他们步骑协同……

    朱厚照大致看过了他们的战法。

    其实这战法极简单,没有过多的花哨,可朱厚照是识货之人,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啊,这方阵,甚是简单,可这简单的背后,却大有玄机,想要组成方阵,进行作战,必须要求每一个士卒,都能号令如一,单凭这一点,就极了不起了。老方,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一个士兵,和十个士兵,以及一百一千个士兵是全然不同的概念,想要作战时,队形依旧保持完好,就意味着,每一个士卒,其勇气、作战经验都需具备……我大明……虽也练出不少精兵,可遇到这样的敌人,也未必敢说能够全胜……”

    朱厚照说着,皱起眉。

    方继藩沉默了很久:“短铳已经生产了不少了……可惜,不能动用飞球营,大漠深处,风雪太大了,飞球难以掌控,现在,而且仓促作战,只能从漠北调集人马,立即出发,所以现在要做得,就是不惜动用任何人力物力,将物资运输到漠北去,没有时间了……还有西山书院的那一批生员,他们虽只操练和学习到了一半,可现在……非要放他们出马了。”

    朱厚照道:“用短铳,能成?”

    方继藩道:“所有的作战经验,都是实战出来的,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朱厚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过……倘若是失败了呢?”

    方继藩倒是极洒脱:“失败了,我便是欺君之罪,王守仁也完了,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割了头发,便和死没有两样了,要不,我割了自己的头发,用这头发,代之以死,向陛下谢罪,如何?”方继藩一脸痛心的样子:“若是头发割了,真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下半辈子,我只好如行尸走肉一般,痛苦的活着,从此,和活死人无异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身体发肤,是极看重的。

    尤其是读书人。

    方继藩建西山书院,当然属于读书人了。

    因此,在古代,有一种刑罚,就是割发,还有刺面。

    方继藩吸了吸鼻子,沉痛莫名的样子。

    朱厚照看不出方继藩的真假,不过,他不关注这些细节,却是道:“陛下这一个月时间,太仓促了。本宫怎么觉得,父皇像是疯了。”

    “无论如何,试一试吧。”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死马当活马医。”

    …………

    翰林院里已是沸腾了。

    王不仕一到翰林院,顿时无数人围拢了上来。

    有人捂着自己的心口,有人跺脚,更有人发出了杀猪似得惨呼。

    “王学士,王学士……你……你真是坑苦了大家啊。”

    王不仕摘下了墨镜,看着众人。

    他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为首的一人,乃是同为翰林侍讲的吴烨,吴烨捶胸跌足的道:“那幸福集团的股票,大家是看着王学士投了银子,这才放心大胆,纷纷去买了,现在好了,血本无归,血本无归哪。”

    王不仕淡定的道:“可是,老夫也亏了。”

    “哼……”有人冷哼一声,这是真的急了,他本想说,这肯定是你与人合伙做的局,坑害咱们的银子。

    这翰林院里,清贫的人不少,他们见这股票挣银子,而且贪婪于新股的巨利,不少人,是四处挪借了银子去买的。

    毕竟,当初买铁路局的大赚了一笔,买四洋商行的也大赚了一比,没有理由,幸福集团不会大赚。

    可谁曾想到,这股价已是一泻千里,才短短几日功夫,当初许多人是一两三四钱银子买来的,现在却五钱银子抛售,都没有人肯接手。

    现在翰林院里,谁还有心思当值办公,个个像丢了魂似得。

    他们将王不仕围住,个个气势汹汹的模样。

    王不仕淡淡道:“当初幸福集团涨的时候,为何你们不说,这都是托了老夫的福,让你们挣了银子,现在跌了,何以怪起老夫了?”

    那吴烨急了,扯着王不仕的长袖:“王学士,你这做人,可要讲道理啊。当初,就是听信了你,大家才买,何以现在这样的推脱,呀,我不想活了,我去死去,我若死了,王学士你难辞其咎。”

    说着,他便转头,奔着要去寻死。

    大家便都拦着他,纷纷道:“吴学士,万万不可寻短见,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

    “是啊,是啊,不能让恶心逍遥法外,不能让咱们老实人吃亏。”有人义愤填膺。

    王不仕脸拉了下来,突然大喝道:“你们说谁是恶人?”

    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王不仕严厉的道:“你们当初询问老夫股票之事,老夫一再提示,这新股有风险,何以现在,却又是这样的说辞?”

    “……”

    王不仕戴上了墨镜:“老夫也亏了,也就亏了两百万两纹银罢,老夫亏得起,愿赌服输,各位,让一让。”

    众翰林们急了,却纷纷扯住王不仕:“王学士,王学士,你不能走,有事讲清楚。”

    王不仕走不脱,心里却是寒透了。

    他甚至心里想,若不是当初,自己因为那人间渣滓四字,想来……现在也和现在的他们差不多吧,这些人……真是一言难尽。

    那叫吴烨的学士不寻死了,也拉扯着王不仕道:“要不,王学士,你家大业大,我们的股票,卖你如何,实在是卖不出去了啊,市面上一张股票都无人问津,咱们若是全砸手里,明儿,就真的完了。”

    收他们的股票……

    这幸福集团的股票,早已形同废纸,这个时候,让王不仕给他们兜底,王不仕心里想笑了。

    “是啊,是啊,王学士,你收了我们的股票吧,现在市面上的行情是五钱银子,咱们都卖给你。”

    王不仕淡淡道:“莫说是五钱银子,便是两钱、三钱银子,现在……只怕也没人敢收。”

    这是实话。

    历来人们都是买涨不买跌,现在持续的暴跌,虽只是跌到了五钱银子,可只是有价而已,却无人问津。

    天知道,明日会跌到多少去。

    这摆明着就是让王不仕来做这个冤大头。

    王不仕淡淡道:“抱歉,不奉陪。还有,不要拦着老夫的去路,凭你们这些身板,受得住老夫身边百八十个护卫的拳头吗?”

    王不仕终于理解,方继藩为何这样的野蛮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方继藩已成了知音。

    他现在恨不得脱口而出,打死你们这些杂碎。

    众翰林急了。

    一见如此,那吴烨当先……竟是拜下。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拜下。

    王不仕怒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救救我们吧,我们已经亏惨啦,要不三钱银子,三钱银子,王学士您将我们的股票收了,如何?”

    “是啊,王学士若是不肯,我们便不起来,王学士,你有钱,你亏得起,我们……我们有为数不少,是拿自己的宅子去钱庄里做了抵押的啊,再亏下去,只好去死了。”

    王不仕冷哼:“好啊,三钱银子,你们去取I你们的股票来,老夫统统收了,可是……这一次得说好,再不可反悔了,如若不然……”

    王不仕眼里,也掠过了腾腾杀机。

    戴着墨镜和大金链子的他,现在的脾气,也开始有些火爆了。

    众人听罢,顿时欢喜起来。

    虽然他们已是巨亏,可至少……没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搭进去。

    这王不仕,他有钱,凭什么就不给大家兜底?

    众人纷纷道:“好好好,绝不反悔。”

    “王学士,我这里有三千七百股。”

    “我这里比较多,有一万九千股。”

    王不仕面无表情,只背着手,扬长而去:“下了值,去和我的小厮邓健去谈。我很忙!”

    ……

    数不尽的物资,疯了似得开始出关。

    虽说限定了一个月,可单凭这物资,抵达大漠,便已花了十三四天的功夫。

    陛下所限定的日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王守仁已是召集了大漠诸部。

    而后,下达了命令:“挑选三千精锐,立即北上,寻觅罗斯人,与之决战。”

    “三千人……”

    诸首领们个个目瞪口呆:“王先生……”

    他们对于王守仁,是颇为敬重的。

    这家伙,孔武有力,前几日,还和一个自称是大漠力士的人摔跤,结果轻轻松松,就将对方打趴下。

    无论是女真人还是蒙古人,又或者是乌斯藏人,此时……不得不服气了。

    他们佩服这样的英雄。

    大明的皇帝,一拳可以打爆突兀,现在这位王先生,一根手指头,可以让大漠中的勇士翻不起身。

    “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了,运输来的物资毕竟有限,现在陛下已下了旨意,非要击溃罗斯人不可,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挑选三千精锐,每人三匹马,带齐足够的给养,千里奔袭,与罗斯人决战。”

    首领们却觉得要疯了:“可是……”

    王守仁淡淡道:“我亲自带队,以西山书院的操练的生员为骨干!”

    一听到王守仁亲自带队,大家便没有什么说辞了。

    无论是关内还是大漠,都佩服身先士卒之人,人家不怕死,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守仁道:“明日出发!”

    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的疑虑。

    紧接着,王守仁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萧敬躺在大帐里,又喝了个大醉。

    他自知,自己完蛋了。

    陛下彻底的抛弃了自己。

    自己一个宦官,留在了大漠之中,名为奉旨巡大漠事,可实际上,这辈子,只怕都在这万里荒芜之中,了此残生了。

    王守仁的帐里暖和。

    而在这武力为尊的大漠里,大家对于萧敬都不太热络,甚是敷衍,以至于萧敬的帐篷,总是无烟煤烧的不足,而且……也没有好的酒水。

    这里的人,都不讲道理的,好在,王守仁算是比较讲道理的一个。

    萧敬醉醺醺的,见了王守仁回来,便笑嘻嘻的道:“王守仁啊王守仁,若是想当初,咱正眼都不会瞧你,可现在看看你……”说罢,萧敬哭了:“咱七岁入宫,先是在神宫监里打杂,此后去了内书房读书,有幸,能伺候陛下,这一伺候,就是四十年,四十年了啊……咱也知道,陛下对咱,是寒透了心,哎……”

    王守仁凝视着他,没有说什么。

    萧敬道:“想不到,咱会落到这个下场。伯安,来,陪咱喝酒吧,咱和你讲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你做事太刚直了,迟早要吃大亏,咱数十年大起大落,浮浮沉沉,人生经验多的去了。”

    “没功夫。”王守仁从来都是一副臭脸。

    可没法子,在这大漠之中,萧敬好歹也是体面人,他和其他的粗人,都说不上话,王守仁这个家伙,凑合凑合,又不是不能用。

    萧敬一脸尴尬:“你瞧咱不起,是不是,你以为你是方继藩的门生,就可以眼高于顶啦,咱想在,好歹还是东厂厂公哪,名义上,也还在司礼监,你瞧咱不起,就是瞧不起皇上。”

    说到皇上时,萧敬心里刺痛。



    王守仁斩钉截铁的道:“明日要出发,进入漠北深处,寻觅罗斯人。”

    萧敬打了个酒嗝,沉默了片刻:“为何?”

    他心里更悲凉了。

    这么大的消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

    厂卫那儿,还没有调动过来。

    而自己在此,是孤家寡人,没人搭理自己,陛下也想自己不起,惨哪。

    王守仁道:“陛下炒股,亏了数千万两纹银。”

    萧敬张大眼睛,他沉默了。

    而后,萧敬突然露出了喜色:“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为君分忧,是咱们的本分,明日,咱也去。”

    “你去能做什么?”

    萧敬不敢说分个功劳,哪怕是自己死在漠北,至少在奏报里,也能让陛下看到自己的名字。

    只要陛下还能惦念起自己,那么,便是死,也值了。

    他目光幽幽的看着王守仁:“伯安哪,深入大漠最深处,长驱直入,正需要咱无孔不入的厂卫为之代劳啊,否则,你们便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王守仁没理会他,却是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奏报。

    这一份奏报,是乃人台和张永等西山军事学院的生员们出关抵达这里,带来的。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关于左轮短铳的资料。

    西山所制的左轮短铳,已有数千柄,统统都带了来,弹药都是足够的,

    左轮短铳的结构很简单。

    不过……其真正宝贵的,却是其底火设计。

    西山化学书院的生员,在不断的试验过程之中,发现了某种物质,这种物质,被称之为雷汞,这雷汞在干燥时,对震动、撞击和摩擦极敏感,而且容易被火星和火焰引起爆轰。

    因而……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它的价值。

    倘若这雷汞,装载在子弹的底座,而后,再通过撞针,进行撞击,那么……子弹就完全不需点燃火绳来进行击发。

    于是乎,人们开始发明出了特指的子弹。

    这种子弹,装有底火,底火之后,是专门的火药,底火爆轰之后,引燃火药,火药充分燃烧,产生巨大的推力,将膛中的子弹,直接射出。

    于是乎,左轮短铳就出现了。

    为了提高左轮短铳的精度和射程,在西山,无数人开始投入了人力和物力。

    人们又发现,不同的装药量以及火药的配方,还有弹舱之中的密封程度,决定了火药的威力。

    接着,还有这子弹,务必要做到与短铳的铳管丝丝合缝,因而,有人提出了子弹的标准化,务求做到,不同的火铳,配用不同的子弹,而每一颗子弹,都必须设立足够的标准。

    放大镜发明之后,随着生产的需要,放大镜的倍数,也在不断的提高,这也大大的促进了机械的生产。

    以往,人们肉眼看着差不多大小的东西,打了放大镜之下,顿时就完全不同了。

    通过人们更微观的观察,某些机械行业,已有了长足的发展。

    可以制造标准化的子弹。

    那么,接下来,人们开始对于火铳铳管内壁的膛线,开始有了新的要求。

    根据从前制造火炮的经验,火炮内若是设置膛线,那么,射程和精度,都将大大的提高。

    于是乎,这个技术,开始应用在了火铳上。

    为了试验不同膛线之下,射程和精度。

    军事研究所,几乎不歇不眠的设计了数百种方案,每一种方法,进行一次次的试验,单单用来试制的短铳,就有上千把,而这些,在试验之后,最终成了废铜烂铁。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几乎西山每一个研究所和书院,都提供了技术参与其中。

    而后,当一个终于可以量产的版本出来,便开始进行制造,这一切都得益于当初蒸汽机车的研究和制造,当初,这个举足轻重的大工程,耗费了西山数千万两纹银,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虽然制出来的,不过是蒸汽机车,可实际上,它为此后的研究以及制造,奠定了基础。

    更好的钢铁,如何对这些钢铁进行更精细的加工,如何制定标准,如何生产。

    蒸汽机车工程,培养出了数千上万个各行各业的人才。

    不客气的说,只要有银子,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

    军事学院,随之对左轮短铳进行研究,他们需根据火铳的特性,研究拟定出一个新的战术,对于相关的人员,如何进行训练。

    现在,这批人在仓促之下,已至大漠。

    而这所有的资料,也统统的落在了王守仁手里。

    王守仁皱着眉,他将这些资料,细细读了,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出罗斯人的战术,以及针对这些战术的作战方法。

    这一坐,就是足足数个时辰。

    萧敬还在一旁喝着闷酒。

    时间太仓促,已经来不及操练,不过左轮火铳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任何一个人,只需几日时间,就可以熟练的操纵它。

    不知不觉,已到了次日一早,王守仁踢了踢地上烂醉昏睡的萧敬。

    萧敬张开眼睛,怒了:“咱好歹也是宫里的人,你敢踢咱,难怪你王守仁……你……你现在……年纪轻轻,就做了侍郎……”

    说到此处时,萧敬突然又想睡过去了,继续做梦比较好。

    自己割了JJ,熬了一辈子,才好不容易,进入了司礼监,执掌厂卫,好家伙,这家伙这么耿直,升迁还这么快。

    没天理了啊。

    他翻身起来。

    王守仁道:“走不走?”

    “去哪?”

    “与罗斯人决战。”

    萧敬抖擞精神:“王伯安,咱……咱……欠你一个人情。”

    “死了别怪我。”王守仁惜字如金。

    …………

    方继藩乃是副帅。

    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运筹帷幄,就是副帅的职责。

    不过这行军打仗的事,在千里之外,方继藩又不傻,这事自己能掺和个啥,所谓的运筹帷幄,就是扯淡的,千里之外,自己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这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临机应变,所以才有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话。自己管的越宽,王守仁死的越快,到时,自己真有可能要剃头了。

    方继藩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他决定,啥事都不管。

    日上三竿才起来,打着哈欠,穿着自己给自己专门设计的睡意,舒服的漱了口,坐在厅里,呷了口茶,屁股还未坐热,王金元急匆匆的来:“少爷,少爷,又跌……”

    方继藩摆摆手:“别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幸福集团,肯定是跌惨了,什么时候,这股票每股到了一股只有一钱银子再说。”

    王金元朝方继藩砸了砸眼:“何止是一钱银子,现在……这股票,已经跌到了五十个铜板了。”

    方继藩:“……”

    卧槽……

    这太狠了,半钱银子了啊。

    方继藩道:“稳住了吗?”

    “没太稳住。”王金元苦笑道:“该抛售的还在抛售,卖不出去,又没人买。”

    方继藩乐了:“现在的人哪,太浮躁了,看来,他们是炒股的经验不足,一个市场恐慌,就吓得统统抛售,沉不住气啊。价格直接跌到了这个份上,也不想着抄一把底,他们也不想想,这幸福集团,资产还是有的,大漠这么多的部族,统统在幸福集团之下,莫说这大漠各部都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他们狗,总还值几个钱吧。王金元,给我准备一笔银子,暗中进行收购,价钱嘛,不能超过一钱银子,有多少要多少,反正这也花不了多少钱,他们不要,我方继藩要了,还有,若是疑似宫中的股票,就别收,要杀头的。”

    王金元不禁道:“可是少爷,这股票,可是形同废纸啊。”

    哪怕是王金元,虽是经商的经验丰富,可终究,还是没有经受过割韭菜的洗礼,经验不足。

    一个恐慌下来,把所有人的信心,统统打垮了。

    方继藩微笑:“本少爷说的,赶紧去办。”

    王金元无奈。

    却忍不住嘀咕道:“少爷若是收了,将来若是有人知道,大家会笑话的,你看那王不仕,就三四钱银子,抄了不少股票,翰林院的那些翰林,还有人偷偷委托翰林院的人帮着卖给他,那王不仕,现在大家都觉得成了笑话,说他是……个傻瓜。”

    方继藩瞪他一眼:“你敢骂本少爷傻瓜。”

    “没,没有。”王金元吓得打了个哆嗦:“小人的意思是王金元他是……”

    “本少爷难道真的听不出你的话外之音,你这狗东西,本少爷对你这么好,将你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你居然还敢骂本少爷,真是没有王法啦,这叫以奴欺主,你不要解释,我不听,现在罚钱,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搂了不少银子,还在新城里置办了几个别院,养着一群狐狸精,罚十万两银子,明日不交出来,我将你所有的腿都打断,这样也好,净化社会风气,拉高道德平均水平。”

    “少爷啊……我冤枉……”王金元发出哀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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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浩荡荡的骑队,已是出发了。

    乃人台和张咏二人各率小队人马为先锋,先行刺探。

    每一个人都骑乘了三匹马。

    蒙古马的爆发力虽不够,可胜在吃苦耐劳。

    漠北,尤其是漠北深处的气候极为残酷。

    而这些马匹,经过数千年的进化,对此,倒也习惯了。

    随行的鞑靼人、女真人,都是精挑细选,他们似乎不太畏惧寒冷,哪怕如此,他们还是浑身裹了厚重的皮衣,里头,穿着暖呵呵的毛线。

    分发毛线衣的时候,许多蒙古人和女真人哭了。

    穿了一辈子粗加工的皮衣,有的人,可能一件皮衣,就是穿一辈子,自打进了幸福集团,这集团不但分发盐巴、茶叶,对马匹进行分配,还有新衣穿哪。

    不只如此,他们每人,还挎着刀,这刀都是精钢打制,和他们的铁疙瘩全然不同,这样的刀具,哪怕是从前的蒙古和女真贵族,也未必能够拥有。

    可如今,却都如不要银子一般,人手一柄。

    除此之外,便是子弹袋子,专门用来装载火药,左轮火铳,一人两把,别在腰间。

    沿途上,他们需练习短铳的用法。

    这玩意太简单,装填火药和子弹时,虽费工夫,可一次六发射出去,打出来,还是很痛快的。

    一百多个军事学院的生员,编入了队伍之中,教导身边的同伴这如何装药,作战时,如何使用,这些,都是军事学院的学员们在西山反复的练习之后积攒的心得。

    三匹马,除了一匹驼载着口粮和物资之外,两匹马专门用来换乘。

    越往北走,便越是严寒,有时这大雪,一下便是一两天。

    可这些早已习惯了严寒的鞑靼人和女真人,却对此,不以为意。

    王守仁什么苦头都吃过,且身子骨结实的很,他除了一路带队急行,还需一路绘制地图,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当然,这些都不是必要的,必要的是,制定一个契合的战术。

    只有萧敬,冻得哆嗦,正午下马休憩的时候,萧敬拐到角落里撒尿,立即有十几个眼睛,悄悄的躲在不远处的雪松背后好奇的看着。

    无论是汉人也好,是女真人还是鞑靼人也罢,人类同样充斥着好奇心。

    随后,萧敬发出了尖叫。

    雪松背后,一个鞑靼人激动的嘟囔着:“我就说了,是蹲着的,是蹲着的。”

    听到了尖叫,王守仁匆匆而来。

    那些躲在雪松后的人个个战战兢兢。

    他们自是不怕萧敬这样的死太监。

    对于他们而言,什么秉笔太监,什么东厂厂公,都没有丝毫的威慑。

    可他们害怕王守仁,一见王守仁,便如老鼠见了猫似得。

    本以为,萧敬是要告状,谁料萧敬嚎哭道:“这什么鬼地方,这是什么鬼地方,咱就撒个尿而已,这尿才出来,就冻成冰棍棍了,天哪,这样的鬼天气,这鬼地方……”

    切了一刀,还要吃这样的苦,这是萧敬所不能接受的。

    人家吃苦,那是活该,可自己哪,想到此,萧敬居然哭了,自己割了XX,还要受这罪哪。

    王守仁:“……”

    他拍了拍萧敬的肩:“去喝几口酒,暖暖身子。”

    “伯安。”萧敬居然对王守仁感激起来:“你对咱真好,从前……我是不是对你有所误解。”

    “没有误解。”王守仁道:“我历来不是一个讨喜的人。”

    萧敬居然有点感动。

    不管怎么说,在这孤独的大漠里,也只有王守仁,还将他这个太监当一回事了。

    也至少,他和王守仁,还能进行沟通。

    那些该死鞑子和蛮子,屁事不懂。

    他吁了口气,踩在雪地上,留下足印,口里呵着白气,因为方才泪水流在了面颊上,以至面上刺刺的,凝了一层冰霜。

    他感慨道:“咱这辈子,万万没想到,会受这样的罪啊,可是……又如何呢,是咱没将皇上伺候好,从前的皇上,想要做一个守成的天子,他做的不错,咱呢……也就那几分本事,倒也伺候的还好。可如今,陛下的心变了,他想有秦皇汉武一般的功业,可咱……还是那点儿本事,也难怪,陛下对咱……”

    说到此处,他打起精神:“咱也要长点本事,等见了罗斯人,你别拦着咱,咱砸烂他们的狗头。”

    王守仁道:“我不会拦。”

    萧敬:“……”

    萧敬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王伯安是个总能把话聊死的人哪。

    难怪他不讨人喜欢。

    吃了两口酒,吃了些干粮。

    继续上路。

    通过舆图和指南针,他们已深入至大漠极北上千里了。

    蒙古人们,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对于这里,并不陌生。

    他们寻到了一些散落的小部族。

    这些小部族,大多都是‘野人’,他们在这寒冷的环境之中,只需一个肉干,一点盐巴,便足以让他们对这提着刀的大队伍露出憨厚的笑容,以礼相待。

    问明了具体的位置……而此时……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敌人的具体位置了。

    “派出人去,吸引罗斯人。”

    罗斯人在乌拉尔山脉的南麓修建堡垒。

    显然……他们将这座堡垒,当做了他们向东开拓的前哨站。

    在屡屡击溃了西伯利亚蒙古诸部之后,他们不但脱离了蒙古人的掌控,而且数十年征伐下来,已是越来越强。

    或许是曾被蒙古人奴役的缘故,他们的骨子里,也有蒙古人不断开拓的基因。

    这座堡垒,将成为向东方进军的跳板。

    王守仁很镇定。

    他不喜欢攻城。

    因为此次来的仓促,整个蒙古、女真联军,根本没有足够的破城重武器,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寻求决战了。

    “他们只要发现了我们,势必会出了城堡进行决战。”王守仁笃定的道:“毕竟,在他们眼里,蒙古人,已经不足为患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王守仁手指着这一片片白茫茫的白桦林,朝着乃人台等人道:“就在这里……这里林莽虽是稀疏,却不适合他们的方阵摆开,在这里决战,最好不过,所谓骄兵必败,他们在两个月前,击溃过我们,现在……他们定不会谨慎……”

    “传令下去。”

    天空中,飘舞着雪絮,在狂风之中,王守仁大吼:“所有人立即休息,枕戈以待!”

    …………

    天气寒的吓人。

    十几个罗斯人发出狂笑,他们将一头白熊按倒在地上。

    无辜的白熊在地上拼命的挣扎,然后醉醺醺的罗斯人,举着酒瓶子,打开了塞子,将瓶中的酒水灌进了白熊的口里。

    白熊扑哧扑哧的喘着气,它虽有利齿和厚实的熊掌,却似乎不敢逞凶,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小受模样,只是委屈的呜嗷呜嗷叫唤。

    它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已经挨过不少揍了,以至于,它的兽性都泯灭了许多,任由这些罗斯人欺辱。

    几瓶酒灌进了白熊的肚子,白熊呜嗷呜嗷叫的更厉害。

    那灌酒的罗斯人,发出哈哈的狂笑,举起瓶中剩余的酒,倒入了自己的口里。

    这是一座未完工的城堡。

    以至于军官和士兵们,只好很委屈的在附近的林里搭起了帐篷。

    天寒地冻,有人在地面上架起了铁锅,燃了火油将锅里的水烧热,有人坐在大锅里,赤身洗澡。

    贵族手里提着鞭子,将一群嬉闹的士兵打散,而后,回到了温暖的大账房里。

    而在这里,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穿着瑞典式样的军装,英武挺拔,一手插在腰上,聆听着报告。

    罗斯国横跨中西,正因如此,他们一面有着蒙古人一般的野蛮,可同时,也汲取着来自于西方的传统。

    这漂亮的服饰,就是自瑞典的巧匠之手。

    在罗斯国伊凡三世去过世之后,瓦西里三世继位,这位大公乃是当初拜占庭帝国的公主之子。

    因而,瓦西里四世,已经渐渐不满足于全俄统治者的称谓,更希望借拜占庭帝国皇帝的身份,以东方统治者的名义,成为皇帝。

    年轻的贵族,便是瓦西里四世的近臣安德烈。

    安德烈代表了大公,前来视察这里,乌拉尔山脉以东的蒙古人,未来迟早还是罗斯人的心腹大患。因此,夺取东方的广大土地,以正教守护者的名义,将正教的影响,传播至东方,乃是大公委托给安德烈的使命。

    这座城堡,已经修建了半年,为了维持修建,还有这一支乌拉尔山脉东南的兵马,从西方运来的给养惊人,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里的天气虽然恶劣,可只要建起了城堡,将来,罗斯国就可以更加深入东方。

    安德烈此时表达了对工程进度的不满。

    而其他随行的贵族则表示,这是因为前些日子,遭遇了蒙古人的进攻。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我们发现了蒙古人,有数千之多。”

    一下子,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安德烈张开眼睛,他下意识的兴奋起来:“他们是来做什么?”

    “战斗。”

    …………

    第三章送到,还有。



    一场战斗,很快开始。

    那头醉醺醺的白熊,已经无人理会了。

    浩浩荡荡的罗斯人,随即出发。

    他们对于蒙古人,数百年前,心怀恐惧。

    可现在,却视他们为一群待宰的羔羊。

    紧接着,罗斯人的探马开始出现。

    这令王守仁有些不可置信。

    因为对方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哪怕是轻敌,或是骄兵,难道不应该先不断的派出人马,刺探自己的虚实,而后徐徐的开始相互之间,观察自己的对手,最终,再决定是否投入战斗吗?

    可是罗斯人的反应之快,已经完全出乎了王守仁的意料之外。

    “罗斯人好战成性,难怪,蒙古诸部,竟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守仁下了一个评价。

    而后,骑兵开始纷纷上马。

    罗斯人开始列队。

    他们的战马不断的在联军的周围游荡,进行挑衅,与此同时,步兵迅速的开始布阵。

    王守仁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白茫茫的雪原上,整齐如一的军马,不禁回头,对萧敬道:“训练有素至此,果然不可小看。”

    他皱起眉。

    新的武器,还没有完全验证,对方的虚实,虽是从西伯利亚部、阿斯特拉罕部以及阿斯特拉部的败兵口里得知了对方的深浅,可是……毕竟这只是口口相传,未必如实。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列阵双方,都无把握的仗,关系着的,却是数千万两纹银的内帑。

    萧敬翻身上马,这一刻,他决定像一个太监应有的样子,萧敬打出怒吼:“都给咱拼命的上,咱们的皇上,可等着捷报呢,若是你们贪生怕死,到时,饶不了你们。”

    王守仁上马,他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的方阵。

    草原诸部的人马看着罗斯人,有些畏惧。

    显然,有人被打怕了。

    可是……激励还是有的,一方面,是军事学院的学员们个个跃跃欲试,他们混编在队伍之中,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

    另一方面,幸福集团的规矩,想要好生活,就杀她娘的,临阵脱逃,本是一件可耻的事,而且,打胜了,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盐巴,铁锅、毛线衣,还有茶叶。

    “所有人……检查自己的弹舱。”

    队伍之中,学员们恪尽职守的发出了大吼。

    每一个人,都有两柄转轮短铳,这一路,在学员的指导之下,倒也有过一些练习,而且这玩意儿,学习的成本极低,大家都取出了转轮火铳,开始检查。

    对面,罗斯人的骑兵,依旧还在挑衅,而他们的步卒,已开始踏步向前。

    罗斯人已经开始大规模的装备火枪了。

    这些从西方定制的先进火绳枪,拥有强大的火力。

    他们可以做到有效射程在五十步,而且……威力足以打穿铠甲。

    而若是列队射击,威力则更为惊人。

    安德烈在后队,他押着队伍,眼里露出了兴奋,又是这群该死的蒙古人,一个多月之前,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想不到,他们居然还敢出现。

    哪怕是激动,安德烈也没有莽撞,整齐的步兵,迈着步伐,依旧维持着阵型。

    前三排,乃是火绳枪兵。

    此时,在风雪之下,火绳枪的威力差了一些,可比起蒙古人的弓箭而言,他们依旧还是自信满满,有着巨大的优势。

    而后排,则是长枪兵,长枪兵保护着侧翼和后队……

    现在……开始吧。

    安德烈这样想着,因为他看到,对面……无数的马队,已经开始动了。

    愚蠢的蒙古人,居然正面开始飞马冲锋。

    任何人,正面来冲击配备了强大火力的方阵正面,都无疑是找死。

    安德烈高兴的对身边的军官道:“这些蒙古人,永远都学不会投机取巧。”

    “哈哈……”

    许多人笑的人仰马翻。

    轰隆隆……轰隆隆……

    没有丝毫的犹豫,王守仁一马当先,乃人台和张咏人等,也不再犹豫,当他们开始行动,整个联军骑兵队,竟是排成了一字长蛇,漫山遍野的朝着方阵冲杀而去。

    安德烈脸色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战法。

    看来,蒙古人还是懂的变通的。

    骑兵冲击,最仰赖的乃是无以匹敌的冲击力。

    因而,进攻起来,他们往往采取的乃是箭矢的阵型,密集的骑兵汇聚一起,直接在对方的阵列里,撕下一个口子。

    可是……现在,对方却是一字排开,进行冲击。

    他们居然丝毫不考虑,这样的战法,会导致他们冲击力的不足,这种零散的战法,固然可能会让火绳枪兵的火力覆盖不足,可是……对方的冲击力,也减弱了,根本不足以,冲破方阵。

    安德烈微微勾起,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准备!”

    队伍之中,有人大呼。

    火绳枪兵们开始装填弹药,在这满是雪絮的天气里,他们将防潮的牛皮纸,包着的火药迅速的装填进了火枪口,

    而后,他门熟练的取出了通铁条。

    再之后,经验丰富的他们,用通贴条将火枪管中的火药压实。

    紧接着,他们开始装填弹丸。

    之后,他们开始插上了防潮的引火线。

    然后,他们取出了开始预备打火。

    他们训练有素,犹如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

    这尽量的火绳枪,现在……终于……它的火绳,被引燃了。

    火绳很长,为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设计准备。

    火绳上,溅射着火花。

    第一列,三四百名优秀的火绳枪兵们,已经齐刷刷的平举起了火绳枪。

    黑黝黝的枪口,一齐对准了漫山遍野的骑兵。

    而此时,第二列,已经开始准备。

    此后,是第三列。

    轰隆隆……轰隆隆……

    王守仁一马当先。

    而军事学院的学员们,也一个个冲在最前。

    急促的马蹄,也使他们的心脏,加速的跳动起来。

    联军的骑兵们,也开始在这奔驰之中,忘却了恐惧,他们此时,血液依旧还是沸腾的。

    终于……进入了射程……

    五十步!

    安德烈已经知道,自己胜利了,当自己活到国都的时候,将会有无数的贵族少女,朝自己发出尖叫,大公会邀请自己进入他的城堡,组织一场有益身心的沙龙,放一点血,为自己接风洗尘。

    “士兵们,射击!”

    啪啪啪啪啪……

    枪声大作。

    一排火绳枪开火。

    整个方阵的队列里,硝烟滚滚。

    “准备前进。”

    他们可以看到,许多的骑兵,开始倒下,竟有数十人上百人之多。

    这一次齐射,非常之成功。

    简直是战术上的典范,足以在教科书上,留下浓厚的一笔。

    一枚弹丸,在王守仁的耳畔,呼啸而过。

    王守仁依旧还策马。

    他没有理会。

    身边无论有什么人倒下,他也没有任何知觉。

    他知道,自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主心骨只要还在,那么……骑兵会继续冲锋。

    五十步……够了!

    虽然天上飘着雪絮。

    前方的阵列,看不清晰。

    可是……罗斯人已密密麻麻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王守仁毫不犹豫,掏出了一柄转轮火铳。

    而后……

    不需装填火药。

    不需使用通铁条。

    不需要装入弹丸。

    也不需要插上火绳。

    啪……

    第一枪,射出!

    前方,有人应声倒下,发出了哀嚎。

    而紧接着,王守仁继续的扣动了扳机。

    啪……

    那后座的撞针,狠狠的刺入铳膛,转轮随之转动,将新的子弹对准了撞针,当撞针装下的一刻,火药和雷汞爆发,随着一阵枪响。

    又是一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此时,四面八方,都已经响起了火铳。

    许多骑兵,有些紧张,他们毕竟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这么个玩意。

    有的人,毫不犹豫的连续六次击发。

    靠近了的骑兵,枪声大作。

    这连绵不绝的炒豆声,竟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而无数的子弹,在风雪之中,残留下了轨迹,随后,四面八方而来的子弹,将一个个的罗斯人射倒。

    这种密集的射击,是极可怕的。

    尤其是罗斯人还肩并肩的组成方阵的情况之下。

    哪怕是一个瞎子,都有了命中的可能。

    呃……啊……

    无数的惨呼,传来。

    一个个身边的同伴,惨然倒在雪地里。

    滚烫的血液,将积雪融化。

    可是……枪声还没有停止。

    后续赶到的骑兵,依旧拔出了火枪,他们骑着马,在方阵之外游走,朝着方阵方向,继续射击。

    而已射完了第一支转轮火铳的骑兵,依旧没有冲入方阵之中,也同样游走,取出了第二支早已装填好了子弹的火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雪林之中,枪声不决,无数的子弹乱飞。

    整个方阵,顿时千疮百孔。

    这些优秀的罗斯人士兵们,惊慌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第一列,几乎已被射杀的差不多了,第二列,暴露在了枪口之下。

    而他们还来不及平举起他们的火绳枪进行反击,无数的子弹,便将多数人,直接射倒,地上,倒是都是在雪地里翻滚的人。

    转瞬之间,这齐齐整整的方阵,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

    第四章送到。



    这几乎已不是战场上的搏杀。

    而是直接就地枪决了。

    罗斯人的阵列已经混乱。

    这是一支精锐。

    可饶是如此。

    当这连发的枪声一响,连绵不绝的枪声大作。

    无数的骑兵,将方阵之中的罗斯人围在了中心,以此为中心,飞马在外围转着圈圈。

    五十步的距离,足以让手中的转轮火铳产生巨大的伤害了。

    混乱之中的罗斯火枪手和长矛手们,在这一刻,丝毫没有了任何的防护。

    乃人台眼里,放出光,此时,仿佛是他的先辈们附体。

    在两柄火铳统统射完之后,他一面飞马围绕着方阵狂奔,一面,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转轮火铳,不但惊吓了罗斯人,又何尝,没有吓坏这些骑兵呢。

    看着眼前,无数人应声倒下,雪絮飘舞之中,到处都是硝烟。

    人们亢奋着,心里却又凛然。

    偶尔,会有一些进行反击的罗斯人抬起火绳枪回击,有人被击杀落马。

    罗斯人的长矛兵,尝试着刺出长矛,将靠在方阵边缘的人刺下马来。

    这些罗斯人,大多都是雇佣军,拥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可是……反抗的越激烈,死的就越惨!

    一阵阵的枪声之后。

    乃人台已是一马当先,手中挥舞着战刀,毫不犹豫的勒马扎入了凌乱的方阵。

    他的脖子上,悬挂着两个青面獠牙的神像,神像随着人和马的颠簸,哐当哐当的撞击在一起。

    乃人台依照着大漠里最新的传统,心里默念一声,长生天保佑,朱太子、方吉吉保佑!

    紧接着,连人带马,一猛子扎入了方阵之中。

    挥舞着的战刀,寒芒阵阵,那锋芒落下,带起了血雨。

    无数外围的骑兵,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射击,冲杀入凌乱的方阵之中。

    方阵一但混乱,那么……几乎不堪一击。

    安德烈见状,白皙的皮肤上,一脸惨然。

    他听到四面八方的哀嚎,连人带马,滚在雪地里,雪地里不但有积雪,还有滚烫的血水。

    “杀!”

    四面八方的喊杀,刺破天际。

    …………

    萧敬扑哧扑哧的躺在雪地里,而后,几个医疗兵在雪地里找到了他,将他用担架抬了下来。

    萧敬很无法理解,自个怎么运气就这么的背,那罗斯人,放出了第一轮的火铳,自己就中枪来了呢。

    他的小腿,血肉模糊。

    紧急之下,也顾不得给他喝臭麻子汤,直接有人用镊子,探入他的伤口,取出了小腿中的弹丸。

    而后,消毒药水倒进去。

    这一刻……

    萧敬想起了数十年前,在蚕室里,那一刀的风情,他同样的,发出了一声惨呼。

    “可以了,下一个。”

    简单的包扎,就有人将萧敬抬走。

    …………

    傍晚……

    一群疲惫的骑兵,抵达了城堡。

    城堡里,给养充足,人们打开了库房,里头有堆砌乳山的黑面包,还有麦子、马料。

    不只如此……城堡里,发现了四门火炮。

    一看到火炮,王守仁都开始为罗斯人心疼。

    这个时代,没有道路。

    这里都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笨重的火炮,随时可能陷入泥泞之中。

    更不用说,还需翻越那乌拉尔山脉了。

    王守仁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这些罗斯人………

    他甚至在想,若是幸福集团,由罗斯人组成,而不是这群女真、蒙古人,或许……

    一旁,一群蒙古人和女真人一脸欣慰的看着自己,个个喜气洋洋,他们擅长于将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将别人的家,当做是自己的家。

    幸好,这里没有被人的妻子。

    “击贼两千七百人,死伤巨半,其余人,统统俘获了。我们……损伤了一百多个……”

    “知道了。”王守仁大:“派出一队人,南下,立即报捷,陛下只怕等的急了。”

    “是。”

    …………

    在西山,第一纺织作坊成立。

    这个纺织作坊,和寻常的纺织作坊有些不同。

    朱厚照亲自去剪了彩,甚至连求索期刊,也专门带了采编人员抵达这里。

    方继藩远远看着露着风头的太子殿下,他高兴的在台上向所有的来宾致辞。

    而后……朱厚照下令点火开炉。

    这是一个蒸汽机纺织作坊。

    蒸汽研究所的成果,终于开始向各行各业推广了。

    新研制的蒸汽纺织机,已经投产。

    西山投入了大量的资本,建立了这一座规模庞大的纺织作坊。

    当那蒸汽机发出了轰鸣,而后,巨大的机器,开始通过转轴传动起来。

    所有的工人开始忙碌。

    转轴一转,无数的飞梭开始疯狂的传动,飞梭实际上是安装在滑槽里带有小轮的梭子,滑槽两端装上弹簧,使梭子可以极快地来回穿行,一台机器,只需几个人看着,便可以快速的织出更宽的布料。

    不只如此,其效率也是惊人……

    朱厚照带着匠人们,在一台台的机器之间,来回的穿行。

    蒸汽的力量,在此刻,已开始普及。

    棉纺作坊,采用蒸汽纺织机。

    铁坊,现在也开始尝试着,试制一台蒸汽的锻压机。

    其构想是,利用蒸汽带来的动力,直接升降,锻压出磨具。

    譬如钢板,放在锻压机之下,哐当一声,使其改变形状,直接成为脸盆或是其他机械构件。

    朱厚照兴冲冲的道:“老方,我看这个棉纺作坊,也可以上市,现在试产,却不知能有多大的产量。”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殿下,不是什么样的作坊,都要上市,这作坊,又不缺银子,何必让人参与进来。”

    朱厚照恼火的道:“你懂什么,上市了,就得写招股书,要吹嘘一下,本宫这蒸汽纺织机的厉害,让人晓得……”

    方继藩头疼。

    不过现在只是试产。

    天知道中途会发现什么问题。

    而且产量也还不确定。

    匠人们也不够熟练。

    方继藩道:“这几日,就拜托太子殿下,带着一批匠人,留在棉纺作坊里了,随时找出机器的问题。”

    “放心。”朱厚照笑吟吟的道:“有本宫在,这蒸汽机若是敢造次,本宫一脚踹翻它。”

    方继藩点点头,太子殿下很暴戾啊,他已升华到了要和机器单挑的地步,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关进西山精神研究所不可。

    却在此时,宫里来了宦官。

    这宦官可算是将太子和方继藩找到了,气喘吁吁,进了这巨大的作坊,他顿时觉得闷得慌。整个作坊里,暖呵呵的,到处都是蒸汽缭绕,那巨大的机器发出了轰鸣,还有飞梭转动时带来的咔擦声,让他脸色苍白。

    匆匆到了朱厚照和方继藩面前:“太子殿下,齐国公,陛下有请。”

    “知道了。”朱厚照大手一挥:“待会儿就去。”

    那宦官没有多呆,忙是先回宫里。

    弘治皇帝傻眼的看着从证券交易所的奏报。

    幸福集团,已经不值一钱了。

    他心里想要骂娘。

    炒股的心情,大抵都是如此的,一两个月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不可一世的人,仿佛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转眼之间,他就想要找个地方跳下去,免得活着,张开眼,看着这个世界,给自己添堵。

    “陛下,太子殿下和齐国公,马上就要到了。”

    那前去传达陛下口谕的宦官回来,复命道。

    弘治皇帝抬眸,他眉头锁的很深。

    “他们在做什么?”

    “在……在纺织……”宦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老半天,才勉强想出了这么个词儿。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瞬间想起朱厚照织毛衣的场景。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天都要塌下来了啊,朕积攒了这么多年的财富,而今,已经化为乌有,他竟还有这闲心……纺织……

    不过说起纺织,弘治皇帝心思一动,叹了口气:“纺织好啊,自食其力嘛,前些年,张皇后带头在宫中纺织,就很好,宫里挥霍的,终究的还是民脂民膏,朕为君父,张皇后为国之母也,当以此为表率。”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宦官勾着身,在角落里垂立着,将这些听了个清晰。

    不多时,太子朱厚照和方继藩到了。

    朱厚照刚刚拿着扳手,检修了一个小毛病,才匆匆和方继藩赶过来,灰头土脸的,双手上还残留着油污,他见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还未行礼。

    弘治皇帝摆摆手:“漠北深处,那王伯安那里,可有什么消息吗?”

    朱厚照摇摇头:“儿臣没得到什么消息,这山长水远的,天知道怎么样了。”

    弘治皇帝冷着脸:“朕让你们为副帅,你们就这般的敷衍了事,像泥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不干正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就不要责怪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其实也……”

    弘治皇帝打断方继藩道:“朕其实也在责怪你。”

    “呀。”方继藩发出了惊呼,我招谁惹谁了,他却不敢反驳,方继藩对自己的岳父,向来是毕恭毕敬的,这是一个男人的原则,怎么着,我方继藩七尺男儿,光明磊落,就爱将自己的岳父当自己亲爹,怎么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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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笑吟吟的样子,看着弘治皇帝,诚恳的道:“陛下责怪儿臣,儿臣惶恐,儿臣毕竟还是孩……不,毕竟身子不好,偶尔做事,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恳请陛下恕罪。可话说回来,陛下如此责怪儿臣,儿臣惶恐过后,反而觉得心里踏实,暖呵呵的,陛下神鬼莫测,腹内潜藏乾坤宇宙,臣子们,哪里揣测的了圣意,陛下这般耿直,这就说明,陛下对儿臣,毫无避讳,只有至亲之人,方才如此的啊,陛下视儿臣为子侄,儿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弘治皇帝:“……”

    原本一肚子的气,看到了朱厚照,更是火上浇油。

    可方继藩这么一说,哪怕是有天大的怨恨,还能说点啥?

    弘治皇帝只好道:“漠北深处,还没有来消息,朕心里担忧哪。”

    “陛下担忧军国大事,这是理所应当,儿臣和太子殿下,也很担忧,可是担忧,也没有办法,所以儿臣还是希望陛下万万不可为之忧愁,陛下请相信王守仁,王守仁下马能传播圣学,上马,能驱逐鞑虏,众弟子之中,儿臣最看好的就是他,将来传承儿臣衣钵者,也非此人不可。”

    弘治皇帝努力想了想,是吗?这话好像何时听说过,只是从前,说的是王守仁?

    当然,这只是细节,没有人会过于在意。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情感真挚,倒是不像是作伪。

    弘治皇帝自然也就不好再抱怨什么了,却是瞪了朱厚照一眼:“你是太子,做点正经事吧。”

    朱厚照大叫道:“儿臣做的就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啊,父皇自己又不懂,偏要……”

    方继藩咳嗽:“诶呀,陛下,今日天气真好,陛下也不能总是闷在殿中,在外头走一走,岂不是好?”

    弘治皇帝意动,他看了方继藩一眼:“朕听说,证券交易所热闹非凡,一直想去看看,现在无事,去走走也好。”

    弘治皇帝是真的闲的没事干了。

    钱没了,干不动啊。

    方继藩倒是有些害怕,刺激到了弘治皇帝。

    因而,尴尬的道:“陛下……”

    弘治皇帝一挥手:“去看看吧,朕想看看,这么个玩意,怎么就让朕亏掉了内帑。”

    弘治皇帝说走就走。

    换了便服,知会御马监准备,上百个禁卫,明里暗里的保护。

    这皇帝出宫,极少见于正史,总让人误以为,皇帝总是在这皇宫的小小洞天里,可事实上,应当算是普遍现象。

    哪怕是弘治皇帝,孝宗实录里,也有关于他好夜游的记载,大晚上带着人,出去瞎转悠,经常带着朱厚照,父子二人,出宫之后,便是官署,害怕被官署和部堂里值夜的人察觉,吓的不敢出声。

    方继藩也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正午,车马至证券交易所,这儿……果然是热闹非凡。

    幸福集团已经暴跌了一个多月,基本上想死的人也差不多死的齐齐整整了。

    剩下还想坚强活着的,有了这一个多月的心理调整,又坚强的站了起来。

    韭菜之所以成为韭菜,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好割,而是它们坚韧不拔,犹如大漠中的野草,如何蹂躏,总能舒展腰肢,含笑着,迎接下一次的镰刀。

    这证券大厅,几乎堪比宫殿,占地极大,据说动用了钢筋浇泥之法,因而,看上去极坚固。

    每到清早,这里就来满了人。

    这时代股票的挂牌和涨跌,想要实时得到最新的讯息,就只能亲自来这里。

    于是乎,除了这里员工,每日,都有大量的人来。

    许多人甚至还带着小簿子,拿着炭笔,每一个人的簿子里,都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数不清的数字。

    这都是各个股票每日涨跌的情况。

    近来或多或少,也上了一些新股。

    不过市场上最火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因为有了幸福集团的前车之鉴,许多人变得谨慎了许多。

    无数人各自坐在椅上,为了方便他们,证券大厅里,有专门的茶楼,不但有茶水,还有点心,一旦有什么消息来,顿时举厅哗然。

    在大厅里,挂着十数个牌子。

    弘治皇帝步进来的时候,心里居然感慨完毕,就这么个玩意,居然牵涉到的,是数以亿计的白银涨跌,这……实是可怕的事啊。

    可见,这投机取巧,于国于家,并非是什么好事。

    弘治皇帝心里这样思量着。

    他板着脸,方继藩在前,引着弘治皇帝到了一旁的茶馆,寻了空位坐下,立即有人斟茶来。

    身边嗡嗡的响,都是人们在彼此交头接耳。

    “这事我只和你一人说,棉花要涨了,等着瞧吧,非要大涨不可,你别看那‘江南棉业’没动静,可是……”

    “四洋商行今日微跌,我将话放在这里,这是技术性调整,不要怕,继续收,五两银子之内,必赚。”

    “……”

    弘治皇帝听着很刺耳,满腹心事的喝着茶。

    方继藩这时候,不敢搭话,怕刺激到了弘治皇帝,于是便在一旁露出深沉的样子。

    突然,有人大呼:“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哈哈哈哈……不得了啦,幸福集团暴涨,最新的利好消息,涨了,涨了,挂拉红牌子……不得了啦……”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双目突的有神,眼里放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直了。

    他豁然而起,口里喷出来的,仿佛不是气,而是火焰。

    却见一个儒衫纶巾的读书人,手舞足蹈,放声狂呼。

    很快,这个儒生被几个交易大厅里的护卫架了出去。

    其余人纷纷道:“又是这个刘书生,已经疯了,家里人也不将他送去西山精神研究所,现在成日跑来这里,天天说幸福集团涨了,哎……怪可怜的,听说他将自己的宅邸抵押,买了几千股……谁晓得……”

    “不是说禁止他入内吗,怎么还能进来。”

    “天知道。”

    弘治皇帝面上的激动……渐渐的……消失……

    他默默的坐下。

    方继藩朝他尴尬的笑了笑。

    弘治皇帝手指,拍打着桌子。却突然有一个商贾,凑了上来,看弘治皇帝年长,压低声音道:“第一次来吧?”

    弘治皇帝点头。

    这商贾激动的道:“买了股没有。”

    弘治皇帝又点头。

    商贾便神神秘秘的道:“我给你荐一个股,幸福集团,这幸福集团,利空出尽啦,已到了历史性的地位,跌无可跌,这时候不抄底,更待何时?我跟你讲,今日不买,明日,想买都买不着了,老哥,我看你印堂饱满,必是有福之人,听我一句良缘相劝,这幸福集团,不买,要吃大亏的,这是和万千的财富,失之交臂,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弘治皇帝:“……”

    商贾左右看看,好像提防着什么:“这样吧,你我也是有缘,我这里呢,有三千股幸福集团,我便宜卖给你,三钱银子你要不要?老哥……”

    弘治皇帝看着他。

    他看着弘治皇帝。

    四目相对。

    似乎碰撞出了火花。

    弘治皇帝道:“这样吧,既然有缘,我这里有一千二百万股,三钱银子,你要多少。”

    商贾:“……”

    他努力的盯着弘治皇帝,然后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奇耻大辱,便冷笑道:“不买就不买,何苦戏弄我,哼,我王长长脾气好,懒得和你计较。”

    说着,离座,走时,还不忘朝弘治皇帝啐了一口:“脑残!”

    弘治皇帝脸一抽抽,怒了。

    偏偏他是微服,却偏偏不好发作。

    啪……

    坐在一旁的方继藩拍案而起,怒斥道:“狗东西,站住!”

    那自称王长长的商贾回头,一头雾水。

    方继藩咬牙切齿:“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敢骂我,狗东西,瞎了你的眼睛,骂到我头上,今日你打断你的狗腿,我这脑疾,便算是白得了!”

    王长长目瞪口呆。

    方继藩却已上前,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

    王长长哎哟一声,在地上翻滚,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打死了人,打死人了。”

    说着,便要大哭。

    朱厚照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虽没有脑疾,可你这狗东西,竟是歧视脑残,是可忍孰不可忍,来来来,老方,你别拦我,我打死他。”

    王长长吓的面如土色。

    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哪。

    却在此时,竟是传来了铜锣声。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大捷……大捷……”

    一下子,喧哗的证券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一般敲铜锣,且有穿着红衣的人报讯,这都属于证券大厅的官方消息,是绝对可靠的。

    那铜锣又敲打起来:“大捷,漠北大捷,漠北大捷!”

    人们屏住了呼吸。

    那叫王长长的商贾,在地上,居然也不哭了。

    他猛地,翻身起来,瞳孔收缩,口里喃喃着,念念有词。

    “幸福集团突击漠北,击溃罗斯人,大胜!”

    胜了……胜了……

    绝大多数人,依旧还在沉默。

    许多人,还是不敢置信。

    ……………………

    第二章送到,求一点月票。



    幸福集团暴跌了一个月。

    各种消息满天飞。

    每天都有各种所谓的‘利好’。

    每一个人,都在说,抄底啊,要回光返照了。

    然后,每一次,都是幻觉。

    根本没有所谓的利好。

    该跌还是跌。

    重金压了身家进去的人,坟头都长草了。

    现在……人们对于任何关于幸福集团的利好,都是麻木。

    可是……

    那穿红衣的人,敲着锣,却还是让人心里生出了涟漪。

    因为……

    这是官方消息。

    任何消息,一旦证实,证券大厅,都会专门进行通报。

    因为任何消息,对于股价的影响极大,所以在刘文善和王不仕所制定的股权法之中,证券大厅,必须得消息,进行甄别,决不可放出任何假消息,否则,都将会遭到严惩,严重一些的,甚至可能是重罪。

    正因为如此,证券商行这里,所有的消息,都是可信的。

    那红衣人到了牌子下,开始张贴榜文。

    呼啦啦的,所有人都涌到了这公报栏下。

    人头攒动着。

    前头的人张大眼睛,一字一字的看。

    而后头的人,拼命向前推挤。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朝着人流处去。

    方继藩和朱厚照忙是一左一右的护着他。

    二人挤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冲到了最前。

    大捷!

    那赫然的两个字,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王守仁率三千骑兵北上,一举击溃罗斯人,罗斯人三千覆没,死伤过半,俘虏千余人。

    三千骑兵,死伤两百余。

    弘治皇帝睁大眼睛。

    有人道:“这哪里来的消息。”

    红衣人道:“捷报已经入京了,到了兵部,从兵部传来了,这捷报已经送通政司,入了宫里。你们瞧着,奏报中,说的是斩首,也就是说,不日一千多个首级,便要送回来。不只如此,还俘虏了千余人,那么,这定不会有错了,听说罗斯人和咱们不同,他们是红毛人,哪怕是王守仁,想要杀良冒功,也是不可能,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红毛人,给他杀良冒功去,再加上一千多的俘虏,势必要押解至京,他敢谎报这功劳吗?”

    弘治皇帝的瞳孔已经收缩。

    他当了半辈子的天子,什么奏报有水分,什么奏报没有水分,却是极清楚的。

    此时他若在宫里,只怕已经接到奏报了。

    这样看来……这消息……竟是真的。

    王守仁……在两个月的时间之内……不,若是加上消息来回传递的时间,可能王守仁竟真的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了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个家伙………赫赫武功,真是不可小看哪。

    无数的商贾,个个看着消息,依旧还在沉默。

    当然,还有人不信,在一旁,窃窃私语:“会不会是朝廷散布出来的假消息,听说,宫里……”

    有这样疑窦的人,不在少数。

    可更多人,一下子心里火热了。

    “天哪……天哪……”有人捶胸跌足。

    正是那王长长。

    王长长滔滔大哭:“你们看,你们看,我怎么说的,抄底的时候,到了啊,到了啊,大捷……大捷,看到了没有,这些罗斯人,不堪一击,简直就是不堪一击,王侍郎,这才带了三千铁骑,就杀了他们一个片甲不留,想想看,想想看哪,咱们幸福集团,有在编之户数十万,上百万人哪,这乌泱泱的,若是西征,那一路上,多少的土地,多少的矿山,多少的牧场哪,天哪,这幸福集团,要发财了,要发大财了,坐拥这么多的土地,将来,能卖多少银子,招股书,招股书你们看了没有,等一路翻越了大山,过了那沙漠,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是肥沃的良田哪,这又能产多少的粮食?要涨了,要涨了。”

    他激动的一下子将身边一个人抱住,又亲又啃。

    方继藩也呆住了。

    胜利来的太快。

    王守仁,果然是妖孽啊。

    若是让自己去,想来……不,人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的,信不信我方继藩分分钟打爆罗斯人的狗头。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激动的想说什么,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有过太多的幻想,以至于,真正的好消息到来时,竟有些麻木。

    片刻之后,红牌子挂上了。

    赫然……是四钱银子……

    有人开始四钱银子,大规模的收购幸福集团的股票。

    虽然还有许多人,心怀疑窦,可也有一些人,直接开始下手了,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弘治皇帝激动的盯着那墙上琳琅满目的木牌子。

    紧接着,开始有人疯狂的刷新。

    红牌子解下来,挂上新的牌子。

    显然,四钱银子,无人问津。

    于是,五钱……

    六钱……

    每一个人,都开始盯着那红牌。

    可至今,没有人再抛售了。

    哪怕是那王长长,现在也气定神闲起来。

    一个美好的前途,就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红牌子,再不只是一个标定的价格。

    而是一个故事,一个前景,一个想象。

    上百万的蒙古人和女真人,将翻过大山,一路向西。

    数之不尽的丰腴土地,置于大明的炮口和刀剑之下。

    天下舆图里,大明不过是偏居于一隅之地,一隅之地啊。

    新的牌子挂上,竟到了一两银子。

    价格刷新的太快了。

    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跌停和涨停的概念。

    大家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那么……只要他愿意花钱买,多少银子,都不成问题。

    可是……还是没有人叫卖。

    似乎,外头,已有人收到了消息,越来越多人,开始朝这证券大厅涌来。

    有人激动的滔滔大哭。

    更多人,是遗憾。

    弘治皇帝不断的呼吸,心跳的厉害。

    他本以为,今日,或许能涨到六钱银子。

    可现在………才多久,某些大商家,显然就已经出手了。

    这些人的嗅觉灵敏,远超了弘治皇帝的想象。

    弘治皇帝此时在想,与之后知后觉的朝廷百官相比,这些商贾,效率之高,真是远超朕的想象,他们若是有商贾们一成的效率,又何至于,朕如此费心。

    看来,这证券,当真是利国利民哪。

    一两一钱。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原以为,价钱只要涨到一两银子,自己就可以立即抛出,而后……止损。

    虽然没挣,可至少没亏。

    而现在看来……他激动的脸通红。

    抛?不抛,这玩意,朕看着,还要涨。

    “有没有人兜售,有没有人兜售?”

    证券商行的人,也急了。

    迄今为止,只有人叫价,却没有人肯抛售。

    “听我的,别抛!”王长长大吼:“谁抛谁脑……”他本想骂出一句,却硬生生的止住了。

    “涨……涨……涨……”

    人群之中,有人红着眼睛,疯狂的大喊。

    越来越多人开始附和。

    弘治皇帝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声的‘涨……涨……’而跳动。

    他脑子里飞速的开始计算。

    可是计算赶不上变化。

    他的财富,疯狂的在增长。

    “涨……涨……涨……”弘治皇帝手指向红牌子,不断的挥舞,嘶哑的,也跟着所有人,有节奏的发出了吼声。

    方继藩在一旁,要哭了。

    自己已收购了上千万股,全部是三钱银子以下一股收来的。

    发财了,发财了。

    人在这种气氛之下,极容易失去理智。

    无数人歇斯底里的大吼。

    更多人,在痛心,在后悔不迭。

    可是在这里,是没有失败者的,有的……只有成功者的张狂。

    “涨……涨……”

    一两三钱!

    “万岁!”人们齐声又爆发出了声浪。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心跳的越发的厉害,他喉头滚动着,热泪盈眶。

    那些打探消息的人,开始出现。

    他们大吼:“消息确切了,兵部确实有一份捷报,是有的!”

    他们的声音,淹没在声浪之下。

    再有疑虑之人,在这疯狂之中,也被打消了。

    “涨啊……继续涨哪……”王长长咬牙切齿状,他死死的盯着,那墙面上的牌子。

    这等不设限的玩法,最是刺激,股价的波动,简直就如云霄飞车。

    朱厚照激动的抓着方继藩的肩头:“老方,老方,你是不是要发财了。你是不是要发财了。”

    方继藩没工夫搭理他。

    我要发财了,与你何干,你这穷鬼,这时候你这般激动,让我很尴尬的呀,你是不是想打我的主意?亲兄弟,还明算账哪。

    一两五钱……

    新的牌子,挂出。

    弘治皇帝疯狂了:“一两五钱,继藩,继藩。”

    他拼命的抓着方继藩的手:“是一两五钱,”

    另一边。

    其他的股票,开始翻绿。

    毕竟,人们开始抽取资金,希望投入进幸福集团里,分一杯羹。

    吓的那些本就和幸福集团失之交臂的人脸都跟着绿了,立即大叫:“顶住,顶住,江南棉业有大利好,有大利好,顶住哪,这是技术性调整,大家不要怕,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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