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大楼外,围来的人已越来越多。
那涨涨涨的声音,几乎已经冲破了云霄。
置身在其中的人,个个已是浑然忘我。
一夜暴富的神话,在这里疯狂的涌现。
这等刺激,绝不下于金榜题名,又或者洞房花烛。
弘治皇帝从未这样激动过。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疯了似得手臂在半空中挥舞。
当一个个牌子挂出来时,他歇斯底里,喉咙都已哑了。
发财了,发财了。
银子……又回来了。
好多好多的银子。
那些本是绝望的股东和散户们,此时,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
方继藩也挥舞着手臂,跟着一齐欢呼。
更多的人,是羡慕,是赤裸裸的羡慕。
若是当初,买了……抄了这个底……那么现在的自己,只怕也可以戴上大金链子了。
只是可惜……可惜……
天色渐渐暗淡。
证券大厅里,锣声响起。
证券商行的红衣人们,开始驱赶来客。
“交易停止了,明日请早。各位,各位,明日请早。”
人们不肯散。
可交易确实停止了。
那幸福集团的股价,固定在了二两一钱的位置。
在没有跌停和涨停机制之下的幸福集团,足足的涨了七倍。
弘治皇帝浑浑噩噩的,还不肯散去。
随着人流,出了证券大厅。
外头,却有无数不肯散去的人,纷纷的裹着席子和棉被躺在了证券大厅的门口。
这是……
货郎高呼:“棉被啰,席子啰……七十钱,只要七十钱。”
王长长兴冲冲的去买了一套棉被,他高兴的像过年似得,抱着被子迎面看到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人等,显然,他对方继藩有点惧怕,可是内心的冲动,却还是让他忍不住得意起来:“老哥,你看,方才我咋说,抄底的好时机,必涨的,你看看,你若是信了我,今日就发财了。”
“哈哈,你可知道,我今日挣了多少?半亩地的宅子!”
弘治皇帝皱眉:“你这是要做什么?”
“睡觉呀,就在这里睡,回家,反正也睡不踏实,明日清早开市,肯定是人山人海,得赶紧抢着进去,不然这脚下地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是关键时刻,谁晓得明日会不会股价调整,得随时盯着价哪,一旦有意外,赶紧儿抛,迟了就晚了。”
弘治皇帝一听,有理。
让人来此盯着,再快,这一个来回,终究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弘治皇帝不禁道:“继藩,继藩,去买几床被子。”
“啥?”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拉着脸,瞪着方继藩:“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守在这里踏实。”
方继藩忍不住想要咆哮,陛下啊,不就是炒个股嘛,何至如此啊。
………………
翰林院。
王不仕如往常一样,预备要下值。
自打收购了大家的股票,这些翰林们,对待他可客气多了。
毕竟,这样的冤大头,可不多见。
若不是王不仕,大家当真要亏得裤子都没了。
因此,虽然这幸福集团里,大家都亏了不少银子,可至少,止了损,王学士买了单。
此时大家看王不仕的眼色都不同了。
无论怎么说,这样的傻瓜,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如往常一样,大家下值时,难免呼朋唤友。
王不仕背着手,戴上了大墨镜,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挂着,下意识的,他掏出了一个金色的怀表。
这怀表乃是西山精工所制,借鉴了钟表的经验之后,将这钟表浓缩在了一个巴掌里,这玩意,价格尤其的昂贵,一个匠人,没有半月功夫,就雕琢和打磨不出来,五百两银子,还不带还价的。
而王不仕的金怀表,是镶了金的,真正的精工打制,花费了三千多两银子,据说因为制造时间尤其的长,这三千多两银子买来,居然价格还涨了,市面上一表难求。
王不仕看了看时间,啵的一下,将怀表合上。
这啵的声,乃是关键。
据说,为了制造出这怀表关合时的啵的一声,数十个钟表匠人,花费了数月的功夫,方才试制出来的。
要的……就是这啵的一声。
金表一掏出。
啵的一下,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而后一看时间,再啵的一下,合上,徐徐的塞入怀里。
一下子,效果就出来了,哟,原来你还有怀表,且还是金的。
每一次,王不仕打开怀表时,翰林们纷纷侧目,一个个看的眼睛要出血,有羡慕,有复杂。
他收了这么多幸福集团的股票,居然……还买得起金表。
“王学士,我还有一个朋友,手里也有幸福集团的股票,您看,要不……”
王不仕脸抽了抽,这些同僚,真的将自己当做冤大头了。
起初的时候,还是他们卖,可到了后来,他们还帮着朋友和亲戚来卖,将股权,统统转移至自己的名下,这分明就是将自己当傻瓜了。
幸福集团的股票,现在是二钱银子都无人问津呢,自己却三钱银子买。
王不仕性子好,见惯了起起落落,却也还是好脾气:“好啊,明日让他来寻我的小厮邓健来料理。”
“哎呀,王学士真是……啧啧……”这翰林,发出了赞叹,心里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更多的是,是觉得王不仕滑稽可笑。
什么眼光好,什么懂经济之道,还是自己最聪明,趋利避害,这王学士,不过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亏得起罢了。
其他翰林听到了,也纷纷言不由衷的恭维起来:“咱们多亏了王学士啊。”
“王学士……”
…………
“大捷,大捷……”
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
“你们还在此做什么,大捷了啊。”
“来的是一个书吏,各位老爷,各位老爷……”
翰林们听罢,纷纷从各个公房冒出头。
一头雾水。
什么大捷?
“幸福集团,大捷了,消息已在兵部、通政司确认……证券大厅那里……要疯了,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啊,那幸福集团的股价,一路长红,涨……涨了七八倍,现在已是二两一钱银子了,明日……怕还要涨,不得了,不得了啊。”
“……”
翰林们沉默。
他们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书吏也要哭了,多好的发财机会啊,若是当初,自己收购一些,哪怕就是十几股,那也是小赚一笔。
“真的,证券大厅虽已休市,可是你们出去,随便逮着一个人去问,谁能想到,幸福集团能大捷哪,不但是大捷,而且还是完胜,这简直就是暴涨哪,疯了似得。”
“王学士……王学士……”书吏像是想起了什么。
王不仕已听到他的话了。
涨了……
嗯……这倒是一件幸运的事。
所有的翰林,纷纷冒头,有人下意识的围拢了上来,他们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似乎这个消息,还需消化。
王不仕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书吏:“嗯?”
书吏道:“王学士手里,一定有许多股吧。”
“也不多。”王不仕淡淡道:“此前持有了两百五十万股,后来,又收了一百多万股,前前后后,也就四百万股吧。”
四百……还加了一个万。
这些收购来的股票,可都是……都是……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气中,安静的可怕。
每一个人,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王不仕淡淡道:“若是当真暴涨,真有二两一钱银子,那么……倒是老夫的运气了,今日,也就挣了个七百万两银子,还好,老夫今年是本命年,按理来说,时运不太好,可谁料……”
“……”
七百万两。
一天……
这个数目,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
翰林们脑子里,开始飞速的算计着。
还是很安静。
某种程度来说。
这个消息,需要大家继续的消化。
书吏吓尿了:“王学士,您……您……”
“这不算什么,老夫又不爱钱,钱对老夫而言,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一个人,德行最重要,其次是他的学问和底蕴,金银,反而是最次要的,老夫希望将自己学问,传承家业,不靠这些财富,银子有固然好,没有,又何妨呢?无喜无忧罢。”
“……”
王不仕又取出了金怀表,啵的一声,打开。
看了看时辰,抬头:“时候不早,回家,读书去。奉劝诸位,股市涨跌,不要太放在心上,银子毕竟是身外之物,德行和学识,才是人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一个人,若是太看重这些,便为这金银所驱使,反而成了它的奴隶。子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他顿了一顿,又道:“子又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焉。我等圣人门下,当如是也。”
说着,抬腿,走了。
身后……一个翰林噗的一下,喷出了一口血,接着,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地。
可此时……却没有人搀扶着他。
所有人依旧如木桩子一般,站在原地。
沉默。
依旧……还是沉默。
。m.
王不仕已经去远。
可是他的话,却是留下来了。
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焉,此外,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又有人捂着自己的心口。
原来……吐血竟是会传染的。
噗……
吐血的声音,竟也有高级感和低级感之分,这一次吐出来的,就有了几分只有金陵书香门第的高级感。
“我的银子……”
有人嚎哭。
这一次,是真的伤透心了,砸了银子进去,跌到了谷底,赶紧抛售,亏了血本,却还以为,自己保了最后一点本钱。
可谁料到……人家涨了。
证券交易所里,依然还是人山人海。
天一亮,弘治皇帝就地洗漱,而后,便冲进了证券交易所。
那王长长所言的,果然是对的,若不是留宿于此,这交易所,还真挤不进来了。
幸福集团,没有技术性的调整,而是继续冲高。
显然,招股书的那个故事,已经被所有人所认同。
人们对它的价值,已经有了重新的定义。
一夜过后,大家没有冷静,而是更多的人,被狂热冲昏了头,某些真正的大鳄,也开始入场。
二两五钱……
二两七钱……
三两……
当冲破了三两银子的大关之后,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在此时此刻,也开始疯狂了。
人们赤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墙上的红牌子。
一枝独秀!
方继藩心里,不断的重估着自己的财富。
理论上而言,自己才是幸福集团的第一大股东,自己的股票,几乎是弘治皇帝的一倍。
当然,他得假装一脸遗憾之状。
不能露富,不能暴露啊。
他一副遗憾的样子:“早知如此,应该多买一些。”
说话的时候,他眨眨眼,差点想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弘治皇帝拍拍他的肩。
这一刻,弘治皇帝满面红光,他安慰方继藩道:“股票有风险,万万不可心存侥幸,能保证不亏,就够了,保持平常的心态。”
方继藩心里想,当初跌的时候,陛下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陛下字字珠玑,儿臣受教,儿臣一定……”
“呀,又涨了。”看到新挂上了红牌子,弘治皇帝再没心思给方继藩进行思想品德的教育了,倒吸一口气,看着挂着的三两一钱的股价,顿时,泛着红光的面容露出掩不住喜悦之情,激动的额上青筋曝出:“看来,要冲破五两银子的大关了。”
“王守仁……”弘治皇帝眯着眼,他想到了什么。
“摆驾回宫!”
天色已是暗淡。
在这交易所里又呆了一天,弘治皇帝已有些吃不消了。
匆匆回宫。
召内阁和各部部堂觐见。
陛下一下子销声匿迹了两天,足以引发内阁的震动。
不过,刘健等人没有四处寻找弘治皇帝。
傻子都明白,弘治皇帝去了哪里。
内帑哪,数千万两纹银的内帑,陛下哪怕不关注,这文武百官,怕比弘治皇帝更急。
所谓君臣父子,是有道理的,做臣的,就是给人做儿子。
自己爹有钱,他的钱,不就是自个儿的钱吗?
弘治皇帝一脸的疲倦:“捷报,诸卿都看了吧?”
刘健咳嗽一声:“陛下,老臣已看了。”
“幸福集团,向西经略,如今,也是我大明的既定国策,疏忽不得。”弘治皇帝正色道:“此次,一举歼灭罗斯人,这是大功一件,朕思来想去,王守仁功勋卓著。”
“当初,朕就有言在先,若是王守仁能一月告捷,朕便敕其为国公,朕说的话,是算数的。”
说到此处,刘健等人没有太多的反应。
自打西山书院建立起来,这封爵的人,是不是多了一点。
可是……实话实说,他们的功劳,哪一个都挑不出什么刺儿来。
只是……就此而敕封国公,似乎,有些过份了。
当然,陛下已经开了金口……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幸福集团,大量采用了火器,是吗?”
方继藩道:“是,陛下,儿臣……”
“这是好事。”弘治皇帝微笑,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身为天子,弘治皇帝自是看出了火器的最大优点。
继藩还真是深谋远虑,简在朕心哪。
幸福集团,笼络了这么多异族,这是一群狼,而这一群狼,想要控制在朝廷的手里,就必须得有缰绳和鞭子。
给他们优渥的待遇,就是喂给他们肉吃,可这还不够。
而火器,就不同了。
当今天下,能有这样的冶炼火器,大量的炼制火药的地方,且不说大明独此一家,可至少,大漠诸部,也绝对找不到第二家来。
让他们对火器产生依赖,大明就形同于遏制住了他们的脖子。
失去了大明的后勤系统,没有了火药和子弹的源源供应,他们手中的火器,不过是烧火棍罢了。
这可比他们以骑射而西征要让人放心的多。
弓箭谁都可以制,而火器,却是需要门槛的,尤其是能大规模供应火器的地方。
弘治皇帝手微微搭着案牍,他沉吟片刻:“下旨,弓骑多有不便之处,无法在西征诸军之中普遍推广,自此之后,大漠诸部,所用器皿,以刀剑和火器为主,所需火器以及刀剑,由幸福集团后勤入关采买,西山诸作坊,则进行供应,各个作坊,再由镇国府辖制。”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又道:“王守仁虽为文臣,在马上,却有赫赫之功,此人乃是大才,在大漠诸部之中,颇有声望,此人,乃可造之材,亦可堪大用,今赐其国公,再钦赐斗牛服……”
弘治皇帝的手,轻轻的拍打着案牍,一面说,一面心里暗暗的斟酌,而后,才慢条斯理道:“敕其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督师,幸福集团正使。”
这一手安排,是弘治皇帝深思熟虑的结果。
王守仁是文臣,朝廷对于文臣,还是给予了足够的信任的。
最重要的是,幸福集团的股价涨跌,关系着内帑,事关重大,现在王守仁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若是临时换将,只怕消息一传出,又要引起股市的浩劫。
而让王守仁继续统领大漠诸部,足以给无数的投资人,一个定心丸。
这消息一出,想来,又是一个大利好。
刘健道:“陛下的恩荣,是否太过。”
弘治皇帝叹口气:“非常之时,自当要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卿家,出生自书香门第,其父,曾教授朕读书,也是名臣,西征乃是大事,马虎不得,此人可堪大用,那么……朕自当大用!朕要让他做朕的马援,朕的班超。”
弘治皇帝站起来:“今我大明,开眼看天下,方知天地之大,无穷无尽,大明若是不能顺势而变,他日,迟早反受其害,朝廷理应不吝赏赐,唯独遗憾的是,天下的英才,不能尽为朝廷所用,拟定旨意吧。”
刘健沉默片刻,他能理解弘治皇帝的心情。
当今天下,和太祖高皇帝时,没有什么不同,当初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才打下了这百五十年的基业,而如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未来这天下百五十年的基业,就看今朝了。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松了口气,心情愉悦无比,心里思量,这个决定一下,只怕,幸福集团的股票,要突破六两银子的大关了。
不只如此,倘若是王守仁……还能接二连三的传来捷报,那么……
弘治皇帝禁不住,乐了。
自得其乐,实是惬意无比的事啊。
弘治皇帝旋即看向方继藩:“继藩啊。”
方继藩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是王守仁的恩师,你有什么话说?”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也是觉得,陛下对伯安的赏赐过重了,国公的爵位,过于厚重,儿臣对王守仁言传身教,一直教导他,不要想着朝廷为你做什么,要问你能为朝廷做什么,为朝廷效命,乃是他的本分,只因一场大捷,就给他如此高官厚碌,儿臣想,他一定不肯接受,心里更会诚惶诚恐,儿臣乃是他的恩师,不敢请求陛下什么恩赐,要不,打了商量,给王伯安的赏赐,打个折,封个侯便是了。”
弘治皇帝眯着眼:“你的意思莫非是,朕说话可以不算数?”
方继藩摇头:“儿臣……可没这样说,儿臣的意思是……”
弘治皇帝似乎也觉得,当时话说的有些太满,不过……他似乎倒也没有太在意,却是淡淡的道:“等王卿家上奏谢恩之后,再说罢。”
方继藩一听,明白了点什么,立即信誓旦旦的道:“请陛下放心,儿臣教授出来的门生弟子,那都是厚道实在的人,到时,伯安一定会上书,请求陛下收回重赐,嗯……一定会的。”
弘治皇帝微笑:“众卿退下,太子和继藩留下。”
刘健等人,心领神会,自是告辞。
待刘健等人一走,弘治皇帝命宦官取来了报捷的奏疏来,定睛一看,突然道:“萧伴伴……朕有些日子不见了。”
弘治皇帝突然有点想念萧敬了。
此前一直没有顾得上,事后想想,似乎没有萧敬在身边,确实有诸多的不便。
萧敬这个人呢,废是废了一些,不过……
弘治皇帝心念一动,淡淡道:“让萧敬回京吧。”
他朝身边的宦官吩咐了一句,而后,才看向方继藩和朱厚照。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这些日子,银价又跌了不少?”
方继藩心里想,这凭空的放出了这么多贷款,还有股票直接暴涨了数倍,说穿了,东西还是那么个东西,价格却是涨了,银价能不贬值吗?
可这也没有法子。
方继藩颔首点头:“涨了不少。”
弘治皇帝道:“朕倒是担心,会影响到国计民生,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这适当的银价下跌,对国家,是大有裨益的。您想想看,寻常百姓,每月拿了薪俸,衣食住行,就已花了个七七八八,平时哪里攒的下银子。这手里有银子的人,都是财主,他们手里攒的银子越多,这银价在跌,他们亏的就越多,倘若继续将银子藏着,就是血本无归。因而,不得不将银子拿出来,或是买股票,或是买宅邸,又或者拿出来做买卖。这买股票,不就是支持上市的这些商行吗,这些商行从他们那里得了银子,从事商贸和生产,自需大量雇佣人手,创造价值,有什么不好呢?”
弘治皇帝一愣。
敢情这什么事,都跟炒股有关系啊。
难道,银价日跌,还能推高股价不成?
弘治皇帝苦笑,摇头。
“朕倒是不担心他们,这些富户。就是怕寻常百姓日子困顿。镇国府这些年,倒是暂时解决了百姓吃饭的问题,这当然,得归功于屯田卫了,可是……百姓们,也不只是局限于吃喝啊。”
朱厚照听罢,眼睛一亮:“父皇放心,儿臣这儿……一月之内,解决这京师百姓,穿衣的问题。”
“嗯?”弘治皇帝一愣,随即,乐了:“你总是不见做什么正经事,却有这样大的口气。”
朱厚照拍着胸脯:“儿臣保证,这京里的布匹,价格硬生生的降下一大半来,若是父皇不信,儿臣……儿臣拿方继藩的人头做保好了。”
方继藩:“……”
悲哀啊,这是何等的悲哀,方继藩一脸痛心疾首,太子殿下,你的良心何在?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看来,你是要立军令状了?”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儿臣可以签字画押,方继藩是儿臣的好兄弟,他若死了,儿臣一定很伤心,就拿他来做赌注吧。”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太子殿下只是说笑的,不过……儿臣和太子殿下,确实想到了纾解民困的方法。”
见方继藩都这么说,弘治皇帝倒是好奇起来。
弘治皇帝虽然爱银子,可并不代表,他不关心百姓的疾苦。
这才是大明的立身之本。
最近有御史上奏,物价确实是飞涨,这样下去,百姓们的日子,可怎么过?
先是地价暴增,紧接其后,又是股价溢出无数的财富,哪怕是知道,股市和宅邸利国利民,却也让弘治皇帝不得不关注起来。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一个月?”
“一个月!”朱厚照美滋滋的道。
弘治皇帝便颔首点头:“很好,朕就给你们一个月。办的好了,真不会亏待你们。”
等目送走了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
弘治皇帝垂头,一旁的宦官给他斟茶。
弘治皇帝道:“这两个小子,平时如此小气,今日,倒是……从他们身上拔下毛来了。”
宦官不知何解,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弘治皇帝感慨:“萧伴伴已经很不聪明了,你就更蠢了。”
…………
内阁。
陛下的内帑,保住了。
内阁这儿,竟也都松了口气。
这一年多来,尤其是股市出现之后,内阁这儿,确实是焦头烂额。
如陛下所言,这物价,确实是要涨到天上去了,固然……银价的下跌,确实是给无数百姓,增加了工作,而且这下跌,还勉强在可控的范畴之内。
可是……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正午的时候,刘健三人在内阁的查房里喝着茶,一面议论着这京里所发生的改变。
他们就如一群驾着大船到了陌生海域的船夫,已有些弄不清方向了。
正说着,有宦官送来了一份陛下下的条子。
刘健接过条子,一看,却是催促内阁及早颁布旨意,敕封王守仁的。
刘健看着这宦官一眼,点头:“告诉陛下,老臣已交代待诏房了,拟诏之后,明日就会送去司礼监。”
宦官笑吟吟的道:“让刘公费心了。”
刘健微微一笑:“陛下如此兴致盎然,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是呢。”小宦官道:“陛下今日高兴的不知什么似得,奴婢也很为陛下高兴。不过……奴婢伺候陛下不周到,陛下骂奴婢愚蠢,奴婢真是诚惶诚恐。”
刘健心思一动:“噢?这是为何?”
小宦官道:“太子殿下还有齐国公,与陛下打了个赌,若是一个月之内,要将这布匹的价格,下跌近半。”
刘健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一旁的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对视一眼,也是眼里放光。
“这是当真吗?”刘健眉飞色舞道。
“是。”
刘健呼了口气:“哈哈,有几分意思,好,好。”说着,收了笑容:“公公且回去复命吧。”
这宦官还是大惑不解。
怎么每一个人,都笑的这么开心呢?
难道,就因为打个赌?
他一头雾水,点头而去。
宦官一走。
刘健三人不禁哈哈笑起来。
“不容易啊。”刘健感慨道:“真不容易,那方继藩,也会有吃亏的时候。”
谢迁也乐了:“是啊,布匹下跌近半,这个赌,倒是极有意思,太子殿下,是肯定拿不出多少银子来的,想要让布价下跌,无非是方继藩拿出银子来,填这个坑,老夫算算,若是要补贴这布价近半,需多少银子?”
“京里现在人口多,而今,有薪水的人多了,买布的需求,一直都不少,当真要补贴,长久一些,没有数百万两纹银,只怕不要想。那方继藩,就该如此收拾一下,他这么多钱,藏着掖着,不拿出一点来,有利于国计民生,怎么说的过去。还是陛下有办法,打个赌,他便乖乖的就范了,想想从前,想从他手里抠出点银子来……”说到此处,刘健不禁摇头。
李东阳笑过之后,却是微微的皱眉:“你们说……会不会有可能……这方继藩和太子殿下,有其他的办法?”
刘健摇摇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想来,也只能掏钱了。”
其实细细想来,确实如此,经过了两三年的发展,布价确实一直居高不下,何况,现在冬天即将到来,百姓们对于取暖之物的需求极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布价只怕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除了方继藩自己掏出银子来,补贴布价,还能如何,这个赌,哪怕是陛下输了,也输的值。
“咱们哪,就拭目以待吧,且看看,这方继藩,到底得掏出多少银子,才能堵住这个窟窿。”
“妙极,妙极。”
…………
从宫中出来,方继藩一脸幽怨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心虚,他越心虚,越是虚张声势的吼道:“看什么看?”
方继藩道:“殿下为啥拿我的人头去做赌注?”
“因为我们是朋友,为了你,本宫绝不会输,这是保证,你从前,不一直这样和人打赌的吗?”
“不对。”方继藩很纠结:“这是两回事。”
“一回事,反正都是和你学的。”朱厚照拍拍他的肩:“好啦,老方,不要再咬文嚼字了,我们想想,怎么将这布匹的产量,提高那么一些,省的他总觉得我们在游手好闲。”
方继藩叹了口气:“误交匪类啊,我方继藩……”
朱厚照一拍他的肩:“少啰嗦,去作坊。”
方继藩本不想和他去。
可细细想想,这赌,已打了。
于是只好乖乖顺从。
这西山第一纺织作坊里。
经过了几次的调试,被招募来的女工们,已渐渐开始有些‘开窍’了。
了解了这机器的特性,那么,就是安排工位,制定生产的计划。
在试产期间,倒是出过一些问题。
好在这些问题,很快就被蒸汽研究所的匠人们来解决了。
朱厚照看了亲自在此镇守的王金元呈交的一些问题和解决办法的簿子之后,抬头:“这样说来,棉花都收的差不多了吧?”
“都收了,完全满足需求,不只有河西来的棉花,还有江南收来的,都是市面上有多少,就收多少,少爷放心,小人办事,一向牢靠的。”
方继藩想想也是,别人是拿钱办事。可是王金元,却是用生命在办事,毕竟,一不小心,自己就可能打死他,想来,办事还是很稳妥的。
“很好,明日,再试产一日,后日,正式开工,记着,机器不能停,三班倒。”
。m.
王金元听罢,顿时觉得压力有些大。
“这……”
他一犹豫,便见方继藩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这笑容,很和善,充分的将方继藩善良的内心,跃然于脸上。
王金元咬咬牙:“小的明白,少爷待小的恩重如山,小的一定………拼了命,也要将事儿办的漂漂亮亮。”
方继藩颔首点头:“这就是了,知道我为何喜欢你,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吗?就是因为,你王金元甚合我心。”
第一纺织作坊,已开始忙碌起来。
这里的匠人,请来的待遇都不错。
都是一些经验老道,肯吃苦耐劳的。
巨大的蒸汽机启动,这蒸汽机燃烧和熄火,费时费力,因此,为了确保生产以及减少浪费,这才需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一旦开启,若不是因为故障,是不允许关闭炉子的。
炉子染了,滚滚的浓烟,自烟囱里冒出来。
整个长线,方继藩采取的乃是采取了后世的生产线之法,将整个产线,分为数个工序,每一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
这种方法,可以极短的时间之内,让一个工人,迅速的熟悉自己的岗位,且大大的提高自己的效率。
巨大的蒸汽机器开始轰鸣。
无数的飞梭,开始疯狂的旋转起来。
传动的虽是蒸汽机,可这纺织机,采取的却是珍妮纺织机的改进版,紧接着,一排排的纱锭,开始旋转,迅速的,抽出的丝随着纱锭的旋转,不断的开始变得厚实起来……
流水线的作业,保证了匠人可以熟悉自己的岗位,蒸汽机带来的强大传动力,可以做到机器可以不眠不歇,而纺织机的改造以及飞梭,则保证了一台纺织机,可以超过四十台老旧纺织机的生产力。
因为夜里不能停机,因而,夜班最麻烦的,乃是照明的问题。
此时,点灯几乎还是靠蜡烛和油灯,哪怕是给这些火罩上玻璃罩子,这棉纺作坊,因为太多易燃物,甚至是空气之中,都漂浮着许多棉絮,一旦遭遇了明火,便极容易酿成大祸。
眼下倒是暂时难有解决的好方法,不过……办法也不是全然没有,这作坊四面,多置玻璃窗,此后,再在玻璃窗外,点起一堆堆的篝火。
篝火之后,再置玻璃镜。
如此一来,火光则直接被玻璃镜透过透明的窗户,直接射入作坊之中。
这四面八方反射进来的光线,将夜里的作坊,映照的灯火通明。
又因为明火置于作坊之外,且有专门的人在旁看管,足以保障安全。
在这第一棉纺作坊里,几乎是日夜不歇。
蒸汽研究所的技术人员,甚至是和朱厚照直接入住,随时解决可能发生的问题,除了维修之外,更多的是在生产过程之中,想办法,改进纺织机。
过了七八日,新制的纺织机继续添加进厂房。
甚至……朱厚照在附近的厂房里,又命人搭起了一个烟囱。
数不尽的棉纺,生产出来,而后堆入附近的货栈。
方继藩也经常来,他喜欢在作坊里的感觉。
女工们往往带着羞怯,见了陌生男人,便害怕的紧。
方继藩为了避免她们尴尬,戴上一副蛤蟆镜,这是很合理的。
且为了显示自己是个体面人,再戴上一个大金链子,似乎也很合理。
且方继藩是个极重视时间观念的人,怀里揣着一个大金怀表,波的一声,打开,看看时间,这道理,难道还站不住脚吗?
朱厚照就不一样了,作坊里因为有蒸汽,因而有些热,他喜欢穿着一件小褂子,将自己的双臂的肌肉露出来,呼呼喝喝。
方继藩有时候真的很鄙视朱厚照,这家伙……若不是太子,想来是要断子绝孙的。
有太子殿下和方继藩经常来,王金元哪里敢怠慢,打起精神,每日都来照看。
他是个商贾,技术问题他不管,他只管多少的棉花,能纺出多少的布料,每日的产量几何,如何安排生产。
棉纺作坊的外围,设立起了院墙,院门有专门的人把守。
一方面,是保障女工们的安全,毕竟,她们若是接触了陌生的男人,难免会不自在。
可方继藩和朱厚照不一样,方继藩不是吹牛,至少在西山,太子和自己的名声还是极好的,人人都叫自己恩公,将自己和太子视作是道德的楷模,他们二人随意进出,倒是不至有人说什么闲话。
王金元这样的人渣就不同了,进出时,会有专门的老嬷嬷的跟从着,就是为了对他有所防范。
方继藩看着这些女工,心里生出感慨,他朝朱厚照道:“你瞧瞧她们,个个都是心灵手巧,我从她们的外表,就可以看出她们的内心。”
朱厚照死死的盯着女工的外表去看:“本宫为啥看不出来。”
方继藩手点着一个工位上的女工,这女工有个乌黑的辫子,面色姣好,小家碧玉一般,方继藩道:“你看,她的心,一看就很美,这柳眉毛舒展,说明她心里没有亏心的事;瞧瞧这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可见她心地善良,瞧瞧她的贝齿,雪白雪白的,可见她经常打理,是个勤快的姑娘;还有她的唇……她的……”
朱厚照瞪着他:“照这样说来,本宫已经看到十七个心灵手巧、善良勤快的姑娘了。”
方继藩瞪他一眼:“不要有下流思想!”
朱厚照想掐死这个该死的妹夫。
方继藩随即道:“我的意思是,你看这些女工,多么好的姑娘啊,唯独可惜的是,她们绝大多数人,大字不识,女子若是能读书,那就更好了,要不,咱们组织人,办一个补习班如何,叫西山开蒙补习班,就在作坊里,请一个识字,教她们识识字,学一学算数。”
“会不会耽误生产?”
方继藩背着手:“反正三班倒,也不能让她们总闲着,这些肯出来做工的女子,都是宝贵的财富啊,只有让她们比别人好,其他人,才会效仿。”
方继藩说着,朝王金元大吼:“狗东西……”
王金元飞快的小跑过来,方继藩附在他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明白,明白,少爷真是英明哪,可谓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滚!”
王金元听到滚字,心里立即舒坦了,乐呵呵的点头:“小的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方继藩背着手,紧接着道:“待会儿,我们去盘盘货,现在时日不多了,万万不可让陛下,取笑我们。”
朱厚照点点头,不禁感慨:“老方,本宫发现你还是很仗义的。”
………………
坤宁宫。
天色已是暗淡了。
弘治皇帝摆驾于此,远远的,便听到了织机的咔擦咔擦声。
弘治皇帝听到这声音,心里一暖。
皇后贤淑,这是朕的福气啊。
他步入了寝殿。
却见张皇后坐在织布机旁,一旁的女医梁如莹,也在旁帮衬着抽丝。
张皇后手熟稔的在织布机中,抽出一根根的丝,身后,听宦官道:“陛下驾到。”
张皇后没有站起来,依旧聚精会神,弘治皇帝则是疾步到了张皇后身边道:“这么晚了,怎么还……”
张皇后面上冰冷。
想当初,弘治皇帝要让宫中做表率,厉行节俭,张皇后身为皇后,自是亲自织布。
可到了后来,弘治皇帝有银子了,嘚瑟的不得了,叫人将织布机全部撤了。
谁晓得,转眼之间,弘治皇帝股市里的银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又对人说,宫中还是节俭一些的好,这话,虽不是对着张皇后说的,可张皇后在宫中的耳目众多,这话还听不明白吗?
虽是现在股价又是暴涨,可张皇后心里却是积攒了一肚子的气,索性,继续织布。她尤其记得,当时太康公主这个孩子,入宫时……偷偷和自己说的话,陛下说自己百无一用,是个没有用的妇道人家。
张皇后虽然没有当即和弘治皇帝翻脸反目,可这心,却一直惦记着呢。
好啊。
不是说本宫没用吗?不是你朱佑樘内帑的银子没了,就开始暗示本宫要厉行节俭,又要做天下人的表率了吗?
那将织。
“陛下怎么来了?”张皇后平静的道。
梁如莹这才意识到陛下驾到,忙是后退数步,行礼。
弘治皇帝尴尬的双手在后抓着张皇后的香肩,道:“这天色不早了……朕看……”
“这可不成,现在宫里虽说有了银子,可是陛下,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若是个个百无一用,这得糟践多少内帑啊。臣妾乃后宫之首,自当作为表率,臣妾在此织布,这各宫里的女官、宫人,现在都在效仿,连女医们,都在织布呢,上上下下,有上千人,这么多人,能给宫里省下多少银子啊。陛下……您看,这是臣妾白日织的,可好?”
足足竟有半匹。
弘治皇帝忍不住握住了张皇后的手,这手心,竟生了小茧子,弘治皇帝立即道:“哎呀,这是下人们的做的事,你便歇一歇吧,不必如此。”
…………
第三章送到,昨天说了,今天照常更新,算是歇一歇,明天开始。每天四更了。
。m.
弘治皇帝不说这个话还好。
一说。
张皇后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了微笑。当初股价暴跌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呵……
她道:“陛下,且万万不可这样说,这其一呢,臣妾在此,多织一些,可以做一个表率,宫里这么多人,都看着臣妾哪,臣妾若是偷懒了,下头的人,还肯尽心竭力吗?如此,不是正好,可以节省一些宫中的用度?”
“这其二呢……”张皇后道:“臣妾听说,陛下竟让太子和继藩这两个孩子,补贴布匹,是吗?”
张皇后乃后宫之主,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她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他们还是孩子啊……”
弘治皇帝脸憋红:“他们不是孩子了。”
“可无论如何,在臣妾的眼里,他们就是孩子。”张皇后斩钉截铁。
“好吧。”弘治皇帝道:“他们是孩子。”
张皇后便道:“陛下这样做,怎么忍心呢,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京师,一年所需的布匹有多少,前些日子,布匹确实是涨得厉害,可是陛下啊,这价格要拉下一半来,陛下这是打算,让他们掏出多少银子来?”
“这……”弘治皇帝无言。
张皇后顿时眼泪婆娑:“只听说过,子孙们承长辈恩惠的,却从不曾听说过,父祖之辈,沾子弟们的光的,他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月内,肯定要急了,想来现在……还睡不着呢。可陛下已经开了金口,且又是因为国家大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干涉政事。臣妾虽是妇人,却还是明理的,眼看要过冬了,布匹的价格若是降下来,对军民百姓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而后道:“可是陛下善待百姓,是好皇帝。却苛刻自己的子弟,却不是一个好父亲应当有的样子。臣妾无话可说,更不敢规劝,思来想去,也罢,自己的儿子、女婿,尚且要吃这个亏,惠及了百姓,吃点亏也没什么。臣妾为何,就不能帮衬着他们点儿呢,臣妾若是无动于衷,他们岂不成了没娘的孩子?臣妾思量好了,这宫里,要加紧织一月的布,能织多少,便织多少,一个月后,送去给他们,这也算是一个为人母的心意,臣妾目光短浅,大道理不懂,也只能如此了。”
弘治皇帝脸一红,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张皇后含笑对一旁的医官梁如莹道:“莹儿,来,咱们继续。”
她伸手,轻摇着纺轮,梁如莹朝弘治皇帝又行了个礼,方才上前,伸出芊芊玉手,开始抽丝。
弘治皇帝站又不是,坐又不是,一番话,说的他面带羞色,他不禁道:“罢了,朕来帮帮你吧。”
张皇后道:“陛下是天子,又是男人,这些事,你做不来的。”
弘治皇帝道:“厚照不也会织毛线?”
张皇后依旧面带着微笑:“厚照像臣妾。”
弘治皇帝:“……”
………………
宫里的宫娥,有上千之多。
特命织造局那里,取来了织布机,有了张皇后做表率,竟是一下子,这后宫上下,都是织布的声音。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张皇后乃后宫之主,她既有了她的喜好,莫说宫娥,便连宦官,也不得不加入起来。
整个大明宫,硬生生的,竟成了一个大作坊。
一匹匹的布,编织出来,先堆砌到神宫监的库房里。
张皇后似是卯足了劲,她每日清早起来,洗漱过后,去给太皇太后问过安,便从早织到夜里。
以至于弘治皇帝没法儿去坤宁宫了。
便连仁寿宫那里,也知道了,太皇太后亲自过问此事,事关到了曾孙和曾孙女婿,倒也格外的上心,命这仁寿宫上下,不必赶着伺候,取织造机来。
…………
不几日,方继藩被诏入宫中。
弘治皇帝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睡在后宫,夜半三更,还是咔擦咔擦的声音,夜里醒来几次,白日在这奉天殿,坐在这便忍不住要犯瞌睡。
方继藩一到,行礼,弘治皇帝道:“王卿家,上了奏疏,谢恩来了。”
方继藩听罢,不禁微笑:“陛下,伯安一定上书,推辞了陛下的厚赐吧,儿臣……一向教导他,不要问朝廷为你做什么,应该问问你为朝廷能做点啥……”
弘治皇帝淡淡道:“他没有推辞,只是谢了恩典。”
方继藩:“……”
卧槽。
方继藩忍不住翻白眼。
难怪历史上的王守仁混的这般的不如意,这样的情商,就算给他爆表的智商也没个啥用啊。
你就不晓得说一声臣万死,如此雨露厚恩,臣万万不敢受?
就不晓得说诚惶诚恐一下。
你就……这么接受了。
文人们那一套,你是一丁点都没有学会呀。
方继藩面不改色,哈哈一笑:“伯安果然和儿臣一样的耿直哪,陛下,王伯安的性子,历来如此,儿臣其实事先……给他修了书信,点拨了一下他,告诉他,在陛下面前,定要谦虚一些,万万不可学儿臣一般,不会接人待物,可他偏偏,还是学不会官场之中的这一套,哎……儿臣惭愧万分,教授的弟子,都是如此直接,不肯折中迂回,也不懂恪守中庸之道,儿臣回去之后,一定要修书,狠狠的批评他。”
弘治皇帝本来也觉得王守仁这个家伙……怎么谢恩谢的这么干脆,这家伙,莫非是利益熏心,生怕朕收回成命,于是上赶着谢恩,让朕买定离手?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王守仁这个家伙,品德有些问题了。
可现在方继藩这么一解释,弘治皇帝暗暗点头,道:“这样也好,为人刚直一些,并非是他的过错,难道非要虚情假意,和朕玩弄心眼才好吗?朕取王卿家的,就是这么一份不知变通。”
方继藩汗颜:“陛下真是圣明,似王伯安这样的人,换做是其他天子,早就砍了十回八回了,只有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看出了他身上的可取之处,儿臣真是拍马,也不及陛下胸襟之万一啊。难怪大家都说,陛下体貌大臣,节用爱人,休息乎无为。近者歌讴而乐,远者竭蹶而趋。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此千年之所未之圣君,儿臣……佩服,回去之后,一定修书王伯安,命他忠贞用命,报效陛下。”
弘治皇帝微笑:“好了,不要总说这些。”
方继藩道:“这是儿臣的肺腑之词,陛下若是不信,儿臣现在就掏出心窝子来,给陛下看看。”
弘治皇帝几乎想要说,好啊,朕倒是想看看你掏出心窝子。
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方继藩说话确实很动听,弘治皇帝心念一动:“让王守仁,好好的督办好他的西征之事,便成了。朕对他,略有信心,股票可是一张都没有卖。”
方继藩唯唯诺诺。
弘治皇帝随即,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布匹的赌约,朕看……就算了……”
“啥?”方继藩不解的看着弘治皇帝:“可是……”
弘治皇帝感慨道:“朕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也知道,这也不过是太子的一句戏言,朕没有太放在心上,所以呢,你们也不必为之烦恼。”
弘治皇帝脑海里,想着张皇后的话,心里不禁感慨。
不错,在自己和张皇后眼里,他们可不就是孩子么,怎么能苛求这些孩子呢。
方继藩倒是无所谓,陛下这么小气,打赌不打赌,都没啥意义。输了自己和太子倒霉,赢了,以陛下这抠抠索索的性子,想来,也捞不着太多的好处。
不赌也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若是不赌,那便不赌,都是一家人,赌了确实不妥。”
弘治皇帝微笑,心里也松了口气,方继藩说的好,都是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呢。
弘治皇帝道:“这一句话,深得朕心,朕心甚慰啊,眼看着要过冬了,朕看着,得让人巡查一下京畿,万万不可因入冬,而有人冻着,就让太子去吧,让他干点正经事。”
方继藩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道:“他近来在做什么?”
方继藩道:“在作坊里,纺织。”
弘治皇帝皱眉:“他一个男子,在纺织的作坊?”
方继藩忙摆手:“陛下,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这纺织的作坊,不都只有女工的吗?”
“太子殿下他……”
弘治皇帝的脸色冰冷起来:“这个逆子,东宫还不够吗?他现在好了,越发的变本加厉,怎么,他不要脸面,朕还要脸面哪。”
方继藩道:“陛下,请听儿臣解释。”
弘治皇帝道:“解释什么,你们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所谓的解释,不就是为他遮掩吗?你方继藩,是不是也和他一起,在一群女工那儿厮混。”
方继藩摆手:“没有,没有,只有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厉声道:“还有十天,这个月,就到了,回去告诉那个逆子,他完不成赌约,朕打断他的腿!”
方继藩:“……”
陛下,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呀。
方继藩很无法理解,为啥一个人可以这般的为所欲为。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吧。
信用呢?
节操呢?
方继藩一脸无语,乖乖告辞,退出了奉天殿,从奉天殿至午门,行至一半,却是刘健等人笑吟吟的迎面而来。
想来,他们是预备要去面圣了。
双方撞了个正着。
方继藩忙是行礼:“刘公、李公、谢公,你们好吗?”
“好好好。”刘健面带微笑。
这些日子,黄金洲到大明,开通了邮轮。
这邮轮,除了进行信件上的来往,同时,还搭在一些公务上的人往返。
要知道,如此长的距离,设立一个固定的邮轮线路来回,花销还是很大的。
每年,会有三躺邮轮船抵达大明,之后,再从大明出发,前往黄金洲。
几乎每一次,这些邮轮,都将堆积如山的信件带回来。
如此一来,刘健安心了,他开始知道了自己儿子在黄金洲的住址,一开始,是在新津,不过,据说因为要向北开拓,营造新锦城,因而,便随着无数的军民,朝北迁徙。
这新锦,便是新锦州之意。
只要知道刘杰人还安在,刘健的心情,就不算糟糕。
“齐国公,你也好吗?”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还不错。”
大家又都笑了,其乐融融,谢迁道:“最近天气变凉了,齐国公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听说,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怜悯百姓,害怕百姓们过了冬,穿不暖,要将这布匹的价格,降一降,这……是好事啊,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有此心,是社稷之福,老夫人等呢,拭目以待,到时,一定为齐国公请功。”
刘健也笑吟吟的道:“是啊,齐国公富可敌国……”
方继藩脸都变了,立即道:“我很穷,真的……”他眨眨眼,眼睛有些湿润,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道:“刘公就不要取笑了。”
刘健微笑:“好好好,那就不打趣你了。齐国公长大了啊,不得了,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
方继藩心里想,也亏得我没有乃父之风,不然,依着我爹的脾气,若是晓得有人打我们方家家产的主意,看他打不打破你们的狗头。
方继藩就不一样,他是个正直的人,于是,继续保持微笑:“告辞,告辞。”
悻然而去。
刘健等人捋须,又禁不住笑了。
李东阳压低声音道:“刘公,听说现在的布价,又涨了,一方面,是最近物价本就松弛,另一方面,则是要入冬了,不少商贾,坐地起价,而今,一匹好的松江布,竟是高达了一两五钱银子,倘若是寻常的布匹,怕也需纹银一两了。”
刘健颔首点头:“哎,现在知道有银子的好处了吧。也罢,不说这些,去见驾吧。”
…………
方继藩找不到朱厚照,便晓得他十之八九,又去了第一作坊。
穿着小褂子的朱厚照,嗷嗷叫的背着一麻袋的棉花,帮着织工们干点力气活,一副不亦乐乎的样子。
外头寒风凛冽,可这作坊里头,却是热烘烘的,蒸汽弥漫,宛如一个烤炉。
方继藩进去,也禁不住想要脱衣服,好在他是一个三观奇正的人,这等下流勾当,是做不出的。
“老方,来,来,来,搭把手。”
方继藩急着道:“殿下,来。”
“干啥。”朱厚照卸下了麻袋,小跑着赶来。
“还有十天功夫了,殿下,还在这里碍手碍脚做什么,昨日机器发生的故障维修了吗?”
“修了呀。”朱厚照道:“不但修了,还……”
方继藩颔首点头,道:“想要让这价格下来,最紧要的是,增加供应,现在外头的布匹,都是漫天要价,尤其是不少的布店,就指着这过冬的时候,囤货居奇呢……理论上而言,只要增加市场供应就可以了。”
方继藩一面说,心里一面计算。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父皇叫你去,说了什么。”
方继藩板着脸道:“自是痛斥太子殿下。”
朱厚照面上没有任何的喜怒,习惯了:“而后呢?”
“而后当然是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殿下殿下缓颊。”
“好兄弟。”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本宫就知道,有你在,就不成问题。”
“不过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陛下还是放出话来,说是若是布价不降,太子殿下赌输了,便打断殿下的腿。”
“咦,父皇不对呀。”朱厚照开始陷入了纠结之中:“一丁点契约的精神都没有,当初打赌时,明明是用你的人头作保的,怎么又换了是本宫的腿了,不成,父皇出尔反尔,我要寻他,据理力争。”
方继藩开始磨牙,想拍死这个二货。
……
在作坊里,一连呆了八九日。
终于……
方继藩和朱厚照重见天日。
朱厚照的肤色,泛白,毕竟在充斥了蒸汽的作坊里呆了这么久,紧接着,王金元开始盘货。
无数的车马,也已预备好了。
在新城的交易市场,西山布业的门脸,也已经装饰一新。
一仓仓的布料,整装待发。
而方继藩和朱厚照,则先行赶到了交易市场,在西山布业的后堂,坐着喝茶,休息。
片刻之后,王金元便气喘吁吁的赶来。
数十种不同花色的布料,开始摆上了货架。
这西山布业有动作,本就容易让人瞩目的。
毕竟……
西山本就是一个最闪亮的招牌。
李记布行的铺主李应幸也在外头猫着腰,探头探脑。
他在这京里的纺织业,也算是有一点分量的人了。
一见到他,王金元便叫住:“李东家,怎么站在外头,不到里头来坐一坐?”
李应幸便尴尬的笑了:“叨扰,叨扰,怎么,西山布行,也在此……”
他说着,眼睛下意识的,看向货架上的布匹。
这一看……吓着了。
他是内行人啊。
家族经营了布匹数代,往上追溯,可以到宣宗皇帝在的时候。
可是……
这布匹……
他快步到了货架上,已经顾不得王金元了。
这布匹的色彩,极鲜艳,而且……花纹,非常的讨喜。
显然,这和寻常的百姓所织出来的布,是完全不同的。
以往李应幸的经营模式,就是四处收购各种土布,之后再送到京师来兜售。
偶尔,也会有一些本地作坊里出来的布匹。
可绝大多数,都是小作坊。
寻常人自己织的布,哪里顾得了其他的,清一色都是青、红、绿罢了,不会有什么花样。
至于纹理。
李应幸伸出手,一摸,整个人,脸色就变了。
这布织的,极为绵密,这世上,有谁有这样的巧手哪。
要知道,织布的人,哪怕是技术再高超,毕竟,也是限于人力的,寻常的布,都会毛糙,哪怕是再好的织工,所织出来的东西,外行人看着丝滑,可在内行人看来,依旧有许多的瑕疵。
李应幸下意识的,掏出了他的放大镜来。
现在的商家,来确定布匹的好坏,都用放大镜了。
在这放大镜之下,这布中的每一根针线,竟都是齐齐整整……这是何等巧夺天工的织造技术?
李应幸口里发出了啧啧的感慨声。
若是按照以往的行业划分,这布可分为细布、粗布,粗布暂且不论了,细布又有上中下之分,上等的布,往往都是江南的松江布,或是江西饶州府的布匹。
可是……这布的做工,只怕……统统都可列为上等之上等。
最可怕的是……
李应幸身躯一震。
他陡然发现,这布,居然更宽。
一般的布,受限于纺织机,布匹的宽度,是有限的。
可布料若是不够宽,就会出现一个问题,即很难在裁衣时一体成型。
如此,就需要多让缝衣的女工进行拼接,裁剪。
这不但会造成许多边角料的浪费,而且也不美观,可是……实在没有法子……
可恨明显,这里的布料更宽,完全满足于,衣料的裁剪。
李应幸眼里不禁一亮。
这样的布料,已是上等之上等了,哪怕是比之寻常的丝绸,也不遑多让。
他心里飞快的算计,如此好料子,便是比自己手头上最好的布料,价格再翻上一倍,也不愁没有销路,三两银子一匹出货,也是有销路的。
他兴致勃勃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越来越多的商贾进来。
他们各自摸着料子,取出放大镜看着纹路和针脚,因为是样品,甚至有人扯开一些来,蹂躏一番。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得出了结论,此布柔软、精细又结实,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李应幸开始忍不住了,朝向王金元,笑吟吟的道:“王大掌柜,果然是大行家啊,这一出手,便将我们的布,都比下去了,却是不知,这布一匹,开价几何,我们也想进一批,哈哈……都是同行,跟王大掌柜背后,喝一碗肉汤嘛。”
众人都支起了耳朵,纷纷看向王金元。
王金元笑哈哈的道:“这个……诸位想要,还不容易吗?好说好说,这布,原料价格还凑合,花费的人力,也不多,齐国公早就吩咐了,一两银子,一匹。”
卧槽……
砸饭碗啊!
…………
第二更,还有两章,大家一起记,求月票。
这样好的布匹。
一两银子一匹。
而现在商家们手里,最上等布匹,都已卖到了一两五钱银子。
所有人看向王金元,已经没了呼吸。
那李应幸面上的肥肉抖了抖,他沉默了。
而后,他猛地张眸,颤抖的道:“王大掌柜,您别开玩笑。”
“不开玩笑。”王金元笑吟吟的样子。
少爷虽然脾气不好,可是,却给予了王金元一种任何商人都无法比拟的爽感。
这种爽感,是从前的王金元永远都体悟不到,让人欲罢不能。
这玩意叫做底气。
有少爷的西山在自己背后支撑。
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和践踏一切的商业规则。
就比如说现在
李应幸脸都绿了。
这等于是砸盘啊。
还让人躺着挣银子吗?
李应幸艰难的笑了:“这货充足吗?我我我若是想定制一万匹呢?”
王金元微笑:“莫说是一万匹,就算是十万匹、二十万匹,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要敢下订单,我这里的供应,源源不断。”
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价格低廉不算什么,还得货源充足,想要多少卖你多少。
商贾们哗然。
几乎所有人,脸已绿了。
那李应幸要哭了:“这这王大掌柜,你是知道我们的,我们平时,虽是点头之交,可是可是小人,一向敬重您的啊。小人对于齐国公,那更加是更加是您您不能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王金元乐了:“怎么,莫非你的货仓里,还积攒了不少存货。”
李应幸点点头。
眼看着要过冬了,且又要迎接年关,这个时候,寻常百姓,都要扯几尺布回去做几件衣衫,正因为如此,满京师的商贾,都在磨刀霍霍,就等着靠这个,大赚一笔。
谁家的库房里,没有攒满存货哪,这要是西山布业直接一两银子一匹来兜售,不必想象,在座的各位,谁都别想活,这些布匹,统统都要烂在自己的仓库里。
而商贾最害怕的,就是货物积压,一旦资金链断裂,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金元笑吟吟的道:“其实,你们的布,哪怕是最上等的,老夫岂有不知,进价,可是低廉的很,尤其是那些土布,这些,老夫就不必拆穿了吧。”
“可是,雇佣伙计要银子,运输也要银子,还有这些可都是本钱哪。”李应幸不禁道。
王金元继续微笑:“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可是你们应当清楚,齐国公既然涉足进了布业,那么,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啦。现在你们求告到了头上,这事儿,和你们生死攸关这要不就如此吧,一个月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西山布业的布,方才正式开售,这一个月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应幸等人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
可是他们还是感激的看了王金元一眼。
商贾之间竞争,是常有的事,这本就无可厚非。
人家的货比自己的好,比自己的货价格还低廉,且货源还充足,人家想砸死你,你能怎么样?
可现在人家却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自己立即出清掉仓促中的布匹了,若是还清不掉,这就不是西山布业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
“明白了。”李应幸立即朝王金元行了个礼:“一个月后,小人会来此,谈一谈和西山布业合作的事,西山这么多好的布料子,大伙儿跟着一起卖,众人拾柴火焰高嘛。王大掌柜,大恩就不言谢了,小人告辞。”
他行了个礼。
众人纷纷点头,几乎可以想象,一个月之后,整个布业,将会重新的洗牌,整个市场,会出现大震荡。
可是未来的合作,这毕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眼下,对于所有人而言,是如何在这一个月之内,生存下来。
李应幸没有再犹豫了。
他是聪明人,只有一个月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清掉仓中的余货,这一个月不清,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他匆匆回到了李家布业的铺子里,立即召集了所有的伙计:“所有人,立即动起来,谁也别偷懒,现在开始,清仓甩卖,王二,你去各家的铺子里都问问看,问他们要不要货,价格,可以商量,上等货一两五钱他们不收,那就一两二钱,一两二钱不收,那就一两,至不济,八钱银子,最低七钱,这是保本的价码。”
虽说七钱,可李应幸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因为几乎所有的布行,肯定都要抛售,那些零售的铺子,也绝不是吃素的,肯定也会收到消息,只能纷纷清仓甩买,不过现在,这最低的价位,还是指着保本,若是到了月中时,手里还有余货,再继续杀价吧,有前期的一点微丙润做支撑,倒是撑得住。
至于以后先熬过这一个月再说。
西山布业,显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位王大掌柜,和这交易所里的商贾们,还是多少都有一些交情的,买卖做的无非是人情生意。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伙计们一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还在准备囤着货,趁机再涨一波价钱呢。
可现在东家吩咐,他们哪里敢怠慢,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少爷,小人擅自做了主张,给了各家布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清货,说是这一个月之内,西山布业的布,一匹都不卖出去,现在只作为展示。小人该死只是只是毕竟大家都是买卖人,若是当真教他们血本无归,实在是小人也知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的道理小人”
进了西山布业的后堂,王金元噗通一下跪下,磕头如捣蒜。
朱厚照一听:“敢情本宫的布,白生产了?狗东西”
方继藩却是气定神闲,朝朱厚照道:“太子殿下,别动手,人打坏了,不还要西山医院来治吗?老王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理营道,本少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吧,既然如此,你做了一件好事,本少爷怎么会怪你呢?你看看你这什么样子,狗东西,你这样子,倒像是本少爷想将人往死路上逼,你倒是做了好人是不是?”
“不敢。”王金元忙道:“正是因为小人知道少爷心地善良,乃是咱们京师数一数二的大善人,这京师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人才敢如此放肆。只不过,小人毕竟是先斩后奏,坏了规矩,所以恳请少爷责罚。”
方继藩今日脾气却出奇的好。
他心里在纠结,给商贾们一个月的时间,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虽然是砸人饭碗,可若是将这些布商,统统挤兑的破产,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有了这一个月的时间,这些人自然会疯狂的出清存货,甚至开始相互杀价,布匹的价格,照样还要暴跌,自己的目的就已达到了啊。
至于一个月之后,这些布商虽然是伤痕累累,开至少,本钱算是捞回来了,总还不至于一夜之间,一切化为乌有,这也算是我方继藩,行善积德了吧。
所谓得饶人匆饶人,方继藩历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一向信奉宽以待人,与人为善,就如王金元所言,自己的善良,京师上下,人尽皆知。
这王金元,不愧是做买卖的。
脑子还挺活,亏得自己没少喂他猪脑,智商爆表了呀。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好啦,今日,就算了,下一次,可不能如此了,立即给本少爷滚出去,看一看外头的行情,随时报来。”
不只是西山这儿,在随时的打探着市面上的行情。
这内阁里,诸位学士们,可一直惦记着布匹的事呢。
顺天府已经派人出去,很快,这市面上发生的一切,便开始令人瞠目结舌了。
各家布匹的铺子,都开始挂出了牌子,贱价甩卖。
似乎所有人都急了,店里的伙计们,都走到了街上来,充当了掮客,在街上卖力的吆喝。
“卖布、卖布喽,一两银子一匹,上等的布,清仓甩卖,客官,里头去看一看,绝对值当的。”
许多人听了,纷纷涌入布店,这突然的价格下跌,自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开始,销量还不错。
可很快,这价格又开始松动了。
好在此时,商家不敢再贸然降价,毕竟,再降,反而可能形成买涨不买跌的效应。
这些人脑子活,现在给家都在急着清仓,市面上的布匹,多不胜数,因而,便又开始推出了买三匹送一匹,或是买一匹,送丝巾
这名目繁多的手段,纷纷推出。
到了第三日,价格终于开始有了崩盘的趋势。
“七钱,七钱银子一匹,上等的好布,不买准要吃亏。”
“客官,您进去看看,奔是物美价廉,准错不了的。”
第三章,还有一更。
顺天府的通判周平几乎是在全程跟进这件事。
他命差役去了解新城和旧城的布价。
很快,他就大吃一惊了。
布价暴跌。
不,何止是暴跌,这简直就是腰斩。
周平匆匆回到了顺天府。
顺天府府尹刘昌自是对此,关切无比。
内阁已经下了条子,让顺天府关切此事,他岂敢怠慢。
见了周平来复命,刘昌故作波澜不惊,呷了口茶:“怎么样,情况如何?”
“府君。”周平正色道:“布价已经接近腰斩,甚至还可能,继续下跌,这个趋势,下官看的极古怪,已经派人继续去打探了。”
刘昌吃惊的道:“而今,市价几何?”
周平道:“上等布,已从一两五钱银子,跌至七钱了。”
呼……
刘昌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几天哪,这能量,可真够大的。
想要涨就涨,想要跌就跌,简直就是为所欲为。
他凝视着周平道:“没有原因吗?”
周平尴尬。
他倒是让人去打探了。
可是那些商贾们,嘴巴却很严实。
这毕竟是秘密的查访,倒无法用官威,去压迫这些商贾。
何况周平是何等人,他怎么可能和商贾们厮混一起,传出去,要影响自己的官声的,现在临时抱佛脚,又怎么能打探出实情。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本来商贾们就在疯狂的清仓。
知道内情的商贾,本就在捂着消息,生怕泄露出西山布的事。
因为这一泄露,知道消息的越多,观望的人就会更多,这货,还卖不卖了?
大家现在,都在闷声出货,少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回本的可能。
周平想了想,才道:“不过,下官隐约知道,西山那儿,似乎藏着一大批货,却不知,是否和这有关。”
“消息可以确实吗?”刘昌皱着眉。
“这……”
“哎……”刘昌苦笑,倒也不好对周平多加责备,他打起精神:“无论如何,本官要去内阁一趟,也罢,布价只要跌了即可。”
他起身,看了周平一眼:“你继续去打探,这价格,要随时给本官盯好了,若是有什么反复,要立即奏报。”
“是。”
刘昌随即,入宫,至内阁。
内阁里,太平无事。
只是入冬了,天气有些寒冷。
刘健三个,都穿着毛线衣,外头照着钦赐的斗牛服。
他们年岁大了,受不得冷,好在内阁里已铺了地暖,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木,有麻雀寥寥的停落,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中书舍人和书吏们,各自忙碌。
刘健背着手,眼睛依旧落在窗外,他不禁道:“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年纪太轻,被人所小看,只盼着自己的多长几岁,颌下的短须,可以变长一些。如今哪,每到这个时节,就想到,又要老一岁了,哎……人生大抵就是如此吧,总会有千般的不如意,老了啊,人老了,看着这凄凉,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同样唏嘘的谢迁和李东阳。
“他日,我等都要入土,化为尘埃,却不知,这天下,是否后继有人。”刘健微笑:“昨日接到了欧阳志的奏疏,又是关于新政的,新政的东西,越来越新鲜,可许多,老夫还是看不明白,欧阳志此人,忠厚老实,老夫难得欣赏别人,他是一个。”
说着,刘健坐下,呷了口茶:“老夫冬日里,在此触景生情,可细细想来,多少百姓,到了冬日,又是怎样一般的光景呢?”
谢迁道:“刘公这般蹉跎,一定惦记着陛下和太子以及齐国公赌约的事吧。”
刘健微笑:“有赌就有输赢,可只要赌,只要百姓们能得到好处,又有何不可呢?”
“是极。”
“就是不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听说,陛下又震怒了,要收拾太子殿下。”
“咳咳……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正说着,外头有中书舍人来报:“顺天府刘昌求见。”
刘健低头,吹皱了茶盏里的茶水,而后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来,请进来吧。”
刘昌进来,他算起来,是刘健的门生,忙行礼,笑吟吟的道:“刘公,下官可不敢做曹操,刘公这个类比,显是不当。”
众人都笑。
刘健道:“来,坐下说话吧,子和,老夫是盼着你来啊。”
刘昌摇头:“下官就不坐了,下官来此,是来禀奏布价的事,本来是想给内阁递一个条子,可怕刘公等得急,所以亲自来了。这两日,京师像疯了一样,布价暴跌,价格已跌至了一半以下。”
刘健等人哑然。
卧槽……真有这么狠。
“是何缘故?”
“下官得到的消息是,似乎西山有一大批布匹,引发了商贾们的紧张。”
“果然!”刘健眉飞色舞,乐了:“早就料到了,太子和齐国公,为了这一场赌约,显然是……大出血了啊,却不知,他们到底囤了多少的布匹,这些布匹,收购来时,价格只怕不低,想来,他们再准备,廉价将它们卖出去,如此一来,布价不跌才怪呢。这高买低卖,是血本无归的买卖,花费一定惊人,户部有人算过,真要如此,只怕花费,不在数百万两纹银以下,否则,根本无法维持多久,布价就又会涨上去,难为了啊,难为了齐国公,终于,他肯出血了。”
众人都笑。
谢迁一针见血的道:“这叫铁公鸡拔毛,拔不出,也将它的毛给磨平了。”
“咳咳……”刘健咳嗽,为了掩饰尴尬,忙低头喝茶,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想要扑哧笑出来的情绪,正色道:“预备去见陛下吧,这终究是个好消息,利国利民,百姓们能减少一些负担,是国家之幸。”
他起身,众人纷纷站起来。
………………
弘治皇帝这几日,都住在奉天殿,后宫没法呆了,生生的一个大作坊。
他显得疲惫,张皇后却是来了。
却见张皇后在前,几个宫娥在后。
张皇后朝弘治皇帝行了礼:“臣妾见过陛下,臣妾命人熬了一些参汤来,陛下身子不好,该滋补滋补。”
弘治皇帝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推开案牍上的奏疏,笑吟吟的看着张皇后:“啊……你来了,来,到朕近前来,你消瘦了许多。”
“是吗?臣妾却不觉得自己瘦了。”听到陛下对自己的评价,张皇后竟是喜上眉梢。
弘治皇帝:“……”
女人啊女人。
“陛下这是什么表情?”
弘治皇帝咳嗽:“没,没什么,朕只是也为你担忧,你年纪也不小了,却学她们年轻人……”
“说起这个,臣妾倒是想要禀告,迄今为止,后宫千五百人,织造了布匹七千六百三十二匹……臣妾想着,让人送到西山去,臣妾是他们的母亲,怎么忍心,见他们焦头烂额呢,有了这七千多匹布,虽说无济于事,可也能解一点儿燃眉之急。”
弘治皇帝听罢,唏嘘不已。
张皇后虽有时性子不好,甚至还纵容自己的兄弟。
可凭良心说,她这护犊子,又何尝不是优点呢。
弘治皇帝道:“朕准了,这两个小兔崽子……”
张皇后皱眉。
弘治皇帝立即道:“这两个孩子,他们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弘治皇帝看向身边的宦官。
这宦官低着头,不敢抬起。
果然……还是萧敬更好一些。
张皇后心里却透着担心,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陛下,内阁大学士……”
张皇后听罢,移步道:“那么,臣妾就告……”
弘治皇帝摆摆手:“留在此吧,刘卿家几个,都是朕的肱骨,让他们进来,你也不必回避,没人说三道四。”
过了片刻,刘健等人进来,行过了礼,刘健道:“陛下,顺天府奏报,京师布价,这几日,突然暴跌,价格已是拦腰而斩,根据奏报,说是因为西山囤积了大量的布匹所致,陛下,臣在想,或许是太子和齐国公,关心百姓疾苦,因而大量收购了布匹,引发了整个布匹市场的忧虑所致。”
弘治皇帝听罢,愣住了。
这两个小兔崽子,还真这样玩?
他们……也太不将银子当银子了。
不过……
弘治皇帝不禁道:“朕……输了……”
他面上却也没有遗憾,还是不禁多了几分喜色。
他们能为百姓们做点事,不吝钱财,虽看着,像败家子的行径,可……这也没什么不好。
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张皇后听了,顿时不悦起来。
还不是因为这赌约,现在好了,两个孩子这花费了多少银子哪。
想着这个,张皇后心疼。
何况,自己还带领后宫,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可谓是不眠不屑的织了七千多匹布呢,可现在……可怎么是好。
早知如此,应当早一些,将这布送去,这两个孩子,能省一些是一些才是。
刘健却是喜上眉梢:“老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而今,天寒地冻,百姓无所衣,此时,布价暴跌,不啻是拯救了万千的百姓,活人无数啊。”
…………
第四章,以后会一直四章,那啥,老虎一个很好的朋友,写了一本书《西游生活游戏》,简介就不写了,好看。
听了刘健的恭维,弘治皇帝面带喜色,颔首点头道:“来人,将太子和继藩招来。”
说罢,弘治皇帝坐下,显得精神奕奕。
只是触碰到了张皇后的目光,却又不禁有些气短。
早知如此,当着刘健等人的面,还是让张皇后回避为好。
张皇后面带笑容,双眸中显得平和。
只是张皇后的心里会怎么想,依着弘治皇帝对她的了解,却可能未必如她的脸色这般了。
弘治皇帝感慨道:“百姓无外乎,就是衣食仔而已。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朕还听说,现在西山的马车,卖的火热,富户家里养着马车代步,哪怕是寻常百姓,只需缴了几个钱,便可乘坐公共的马车。可眼下,住的问题,似乎想要解决,暂时还遥肄期,不过这衣,却是不可怠慢了。”
弘治皇帝顿了顿,又接着道:“朕一直在想,该如何解决呢?有时,越想越糊涂,一件小的衣衫,对于朕和诸卿而言,并非是难事,可对于寻常百信,却是千难万难哪。”
刘讲忍不住感慨:“天下子民万万,一人一件衣衫,便是万万件衣衫,要让一人能穿衣容易,可让万万人穿衣,却是不易。”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万万人,固然使大明的国量盛,成为天朝上国,可要知他们的冷暖和饱饿,却又是千难万难。
所谓治大国如烹惺,此诚不欺朕也。
半响后,他微笑道:“至少可让京师百姓过个好冬天吧。”
他没有指望明年、后年,十年之后,京师的百姓可以疮和,但是至少,今年却有这样的运气。
刘健等人也微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此时,刘健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是了,陛下,此次赐王守仁公爵,却不知应当赐予什么名号?礼部那里拟定了几个,还望陛下拿个主意。”
“噢。”弘治皇帝淡淡道:“礼部的奏疏,朕已看过了,不过礼部的几个待选,朕都觉得不美,朕思来想去,就敕其为过瀚国公罢。”
“韩国公?”刘叫些不解。
他尴尬的道:“王守仁原籍乃是浙江余姚,和韩地,毫无瓜葛这”
弘治皇帝微笑道:“朕说的乃是瀚海之瀚。”
瀚海
刘健等人,熟读经史典籍,顿时便有了芋。
所谓的瀚海,乃是大漠极北之地,在后世,还有一个响当当的称呼,即贝加尔湖。当然,到了唐朝,人们则将瀚海指为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及其迤西中至西域区域的泛称。
等到了蒙元时,则将其视为西域沙漠。
而到了如今,则多视作是戈壁沙漠。
经过历史的变迁,这瀚海二字,本质上是和霍去病杀入大漠,封狼居胥有关,据传霍去病深入大漠,连战连胜,在狼居胥山举行了祭天封礼,此后又继续深入,在姑衍山举行了祭地禅礼,兵锋一直逼至瀚海。
居然以瀚为名这想来是陛下对王守仁有更大的期许吧。
刘侥念转过,没有过多犹豫,便道:“臣明白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透过清澈的落地玻璃窗,弘治皇帝看到方继藩和太子二人正并肩而来。
二人入殿,都是一脸齐的样子。
尤其是朱厚照,肤色泛白,毕竟在作坊里‘蒸桑拿’有点多了,面上皮肤,白皙得吓人,竟是一脸疲惫和虚弱之状。
弘治皇帝皱眉。
张皇后眼睛却是亮了。
二人行礼。
弘治皇帝不由板着脸,朝朱厚照道:“太子何故如此虚弱?”
朱厚照实话实说:“织布呀。”
弘治皇帝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居然说的出口。
张皇后顿时心疼了起来,不过当着刘健等人的面,张皇后却是不露声色,平时百官都猜忌张皇后是妒妇,张皇后自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们坐实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
“好了,继藩,你不必为太子辩解,朕自是知道这一次,你们二人,算是劳苦惯,朕和太子有赌约,此次便算是太子胜了吧。”
朱厚照这才乐了起来,唇角勾起了欢快的蝗。
张皇后温柔一笑,心里却不禁想,太子是不是有时候像成化先帝呢,怎么瞧着,傻乎乎的,这哪里是赌约啊,分明是圈套,就等着你和方继藩上杆子送银子呢。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布匹的价格,当真是腰斩了。”
“何止腰斩。”朱厚照得意道:“照着这趋势,只怕还要再降下去。”
弘治皇帝抚案,心里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个家伙,倒是够狠的,到底偷偷花了多少银子哪。
更令他好奇的是,从什么地方收购了这么多布匹来。
弘治皇帝倒是很直接的问道:“为了这个,你们花费了多少银子?”
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视一眼。
花费多少银子?
这个可就不好计算了。
方继藩想了想道:“想来,有几千万两吧。”
“什么。”弘治皇帝的脸,顿时有点僵了,下意识的豁然而起,他惊呆了。
这两个,真是败家玩意啊,再怎么样,也不至几千万两才是。
弘治皇帝瞪着方继藩。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带着几分气恼的脸孔,一点惊惧之色也没有,反而气定神闲的道:“如果算上蒸汽机的研究的话。”
报账嘛,总有宏观和微观之分,这第一棉纺作坊,能够有今日,都是靠蒸汽研究所的投入,才得来的,这样算来,将蒸汽研究所的投入,也算进来,这总合理吧。
一旁的刘烬了,也吓了一跳:“齐国公,收购布匹,花费了几千万两银子?”
方继藩侧目,而后一脸像看白痴一般看着刘健道:“刘公,收购布匹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收购布匹了吗?国富论,刘公看过吗?市面上大量的收购,势必会引发商品的暴涨,收的越多,涨得越快,刘公竟连这样的常识都不懂,莫非想让我的门生,那个不成器的刘文善,来给刘公好好上一课?”
“这”这话说的真的一点面子都没顾忌,刘劫时老脸一红,却无力反驳。
主要是大家都有经验,方继藩这个家伙,你越是跟他较真,他越是来劲,现在还只是说一些怪话,天知道接下来,会不会骂街。
罢了,斯文人,不和他一般见识。
刘健便直接不吭声。
弘治皇帝心里,却满是疑窦起来。
细细思量,还真是。
若是大量收购布匹,囤积起来,再贱价卖给寻常百姓,那么按理来说,在大量收购过程之中,势必会引发一涨才对。
可现在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想要降低布匹的价格,办法不是高买低卖,而是增加供应,只要市面上的布匹,陡然增多,这价格,不就降了吗?”
弘治皇帝顿时醍醐灌顶。
可接下来,疑问又来了:“一时之间,如何生产这么多布匹?”
方继藩道:“陛下难道忘了,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和儿臣,一直都在织布。”
织布
弘治皇帝:“”
朱厚照一脸神气的涅道:“对呀,为了将这布匹的价格降下来,儿臣成日都在作坊里督促生产,这一个多月,就没睡过几日好觉。”
弘治皇帝一脸的匪夷所思,忍不住道:“你们织布可是你们织布,哪里来的这么多布匹?”
方继藩道:“因为新式的织布机。”
织布机
弘治皇帝此时,更不懂方继藩说的了,一头雾水之态。
他皱眉:“讲的再明白一些!”
方继藩道:“陛下,这一个月以来,儿臣和太子殿下的棉纺作坊,生产了布匹十三万八千六百匹。”
十三万八千六百匹
这数目,很是吓人了。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的看着方继藩道:“织了这么多?”
说到这个,是有一个很好的比照的,这张皇后在宫中,组织了一千多个宫娥和宦官织布,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也不过七千匹而已啊。
那么这太子和方继藩,到底请了多少个织工,才能将这些布料织完啊。
弘治皇帝道:“为何事先,朕没有察觉,若如此,这所需的人力,只怕在两万以上,动用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棉纺作坊的人,并不多,不过招募了三四百人而已,只是区区三四百人,父皇日理万机,怎么能有所察觉呢。”
三四百人
弘治皇帝脸色一沉。
三四百人,一月下来,织造的数目,竟是一千六七百人的二十倍数量。
疯了
难道这些人不需吃饭喝水,不需睡觉的?
更何况,想要寻到一个熟练的织工,哪里有这么容易。
宫里之所以能调动一千多人,这还是因为张皇后早年就做表率,带着宫里的人织布的结果,因此,宫中的宫娥们,早已熟练。
弘治皇帝沉默了半晌,拍案而起:“不,这绝不可能!”
弘治皇帝几乎是条件反射。
太匪夷所思了。
当然,这句话,更多的像是在说,你们……给朕亲眼看看哪啊。
朕才不听你们胡说八道。
因而,这个绝不可能四字的背后,弘治皇帝内心深处,竟有几分渴望。
刘健等人,也已是瞠目结舌。
他们张大着眼睛,看着方继藩和朱厚照。
哪怕是张皇后,也皱眉。
她织过布,晓得织布的辛苦,一个人,难道能有三头六臂,效率,可以比寻常人提高数十倍?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朱厚照白了弘治皇帝一眼:“不信算了。”
弘治皇帝:“……”
本来弘治皇帝极激动的。
他就希望,太子和方继藩笃定的说点什么。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可朱厚照不按常理出牌啊,天子都说了,这绝不可能,你还不诚惶诚恐的解释。
“住口,你这逆子,这里岂容你放肆!”弘治皇帝有点急了,胆大妄为,岂有此理!
张皇后微笑:“陛下,不要吓着孩子……”
弘治皇帝:“……”
终究,他有点泄气。
心里不禁在想,这是慈母多败儿啊。
朱厚照一下子,腰杆子提了起来,顿时觉得有了底气。
方继藩忙道:“陛下不相信,是情有可原,想来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可以相信。陛下难道忘记了,方才儿臣说,这纺织的投入,有数千万两纹银。”
弘治皇帝紧张的看着方继藩。
刘健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方继藩气定神闲:“这数千万两中,绝大多数,都是蒸汽机的研究投入。”
“……”
蒸汽机……
方继藩继续道:“蒸汽机只需要有清水和煤炭,就可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陛下和诸公,想来都已有所见识了吧。”
方继藩而后道:“西山新建的棉纺作坊,利用的,便是太子殿下所创的蒸汽机原理,利用它们的力量,来进行纺织,且太子殿下,对于纺织机进行了极大的改良,这投产一个月来,棉纺作坊的产量极高,且雇佣的女红,不过数百人,眼下的产量,已高达十数万匹,陛下……若是不信,且去看看就知道。”
数百人,生产十数万匹布。
这还是太子研究出来的。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可是……他看着方继藩,却有些信了。
只有市面上,凭空多出来了大量的布匹,才能引发布匹价格的暴跌,这个道理,刘文善已经讲清楚了。
只是……几乎所有人都疏忽了这一点。
因为千百年来,毕竟,不曾有过效率提升如此可怕的事。
刘健等人,还是一脸疑虑。
倒不是不相信,而是……一时之间,无法消化。
“那就亲自去看看。”弘治皇帝咬了咬牙。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来人,摆驾,朕要亲眼去看看。”
看了,心里才踏实啊。
尤其是这等子虚乌有的事。
张皇后也动心了,她是懂纺织的人,看着朱厚照,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平时他不惹祸就不错了,可怎么就折腾出了这么个东西。
难道……这是因为……继承了张家那股子聪明劲?
像自己!
当然,还是眼见为实为好。
“陛下,臣妾也想去看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近来陛下出巡比较勤,不过因为并非是重大的场合,所以安排起来,倒是迅速。
一声令下,数十辆马车,就预备好了。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上车。
禁卫们都是便衣。
刘健等人,也上了马车,跟在陛下的马车后头。
不过三人挤在一辆车上。
李东阳若有所思,低着头。
谢迁显得很急躁,不断的拉开了车帘子,想看看到了哪里。
刘健却是一脸恐惧之色;“真是后生可畏,倘若,当真如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所言,那么……宾之、于乔,这该有多可怕啊。”
“看了便知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
张皇后极少出宫,难得出来,一路欣赏着街景,却是满腹心事。
弘治皇帝靠在沙发上,头枕着这软垫,手指轻轻的拍打着扶柄,他没心思说话,脑子里,万千思绪。
浩浩荡荡的人马到了西山,停在了一个大作坊门口。
马车直接进入作坊。
这作坊是高墙。
入口处是几个看门人守着。
一见到这样的车队来,看门人立即站得笔直。
弘治皇帝下车的时候,便听到作坊里传来的轰隆轰隆声,他先下车,搀扶着张皇后落地,其他人不敢靠近,朱厚照、方继藩和刘健人等,便已围拢上来。
那巨大的作坊,上空是个烟囱,烟囱冒着滚滚的乌烟。
或许是因为蒸汽机的缘故,以至于作坊里的四面窗户,都在微微的颤抖。
这里的环境……有些让人不舒服。
不过……弘治皇帝忽略了这些细节。
“父皇,里头就是了。”朱厚照跃跃欲试道。
弘治皇帝心情激荡,快步向前,到了作坊门口,回头,想要牵住张皇后的手,却见身后的朱厚照,开始扑哧扑哧的脱衣服。
弘治皇帝:“……”
这作坊里,都是女工对吧。
现在是天寒地冻吧。
太子方才捂着厚实的衣衫是吧。
到了门前,脱衣服……
弘治皇帝觉得朱厚照是属苍蝇的,见了他,手痒痒,总想拍一拍。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一脸麻木的表情,目瞪口呆的看着朱厚照脱的只剩下了一个褂子,两个膀子裸露了出来。
朱厚照一发劲,两个膀子隆起。
呼……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瞎了。
瞎了也比看到这个要强。
他们努力的调匀着自己的呼吸。
眼睛落在别处。
朱厚照却显得很得意。
“老方,帮我拿着衣服。”
“不拿。”方继藩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倒是一旁的宦官,忙是上前。
弘治皇帝眼里要喷出火来。
深吸一口气。
冷静。
弘治皇帝瞪了那宦官一眼。
宦官吓了一跳,忙是退后一步,也不敢去接朱厚照的衣衫了。
弘治皇帝还是决定不再理会他,跨步进去。
这一进去,顿时,便觉得热浪滚滚。
这巨大黝黑的机械,无处不在。
无数的线连接着飞梭,飞快的翻滚。
轰隆隆……轰隆隆……
转轴飞快的传动。
一个个女工,在自己的岗位前,聚精会神的劳作。
她们一个个,都在亭亭玉立的年龄。
见了有人来,也没心思去招呼和理会。
只是……觉得有几分局促。
好在,这永远忙碌不完的事,又将她们拉回了工作的岗位。
张皇后左右四顾。
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般的棉纺,是一个纺轮带动,可在这里……一个芳纶,竟是连接了十数个飞梭。
这……
岂不是功效,就提高了十几倍。
且……还有……人力毕竟还有穷尽的时候。
许多时候,纺织需要两个人协作。一人也不是不可,只是……难免有些顾头不顾尾,效率降低许多。
可是……那永远不停歇的纺轮,却是一直传动着……
张皇后是行家。
她观察着每一处地方。
有的地方,她能明白,有的地方,却是一知半解,更多的……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走到一个织工身后观察。
见她只不断的顾着飞梭,将一个个缠满了线头的飞梭取下,而后,再套上一个新的飞梭。只一会儿工夫,一筐筐棉线便此填满。
又有女工,推着小车,取来空的框子,放下,将装满了棉线的框子搬上推车,带走,另一处……开始进一步的纺织。
看着女工费力的搬动满筐的棉线,显得吃力,朱厚照的臂膀肌肉隆起,兴冲冲的上前:“我来,我来。”
说着,嗷嗷叫着,将那满筐的棉线举起,做一个举重的动作,直接过顶,而后,再将其放置在推车里。
每一个人,只顾着眼前的位置,反复的进行着最简单的劳作。
张皇后眼前一亮。
不禁道:“来人,记着这里!看看半个时辰,能纺多少棉线。”
“是。”一个宦官忙是上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女工。
张皇后倒也没有闲着。
她和女工低声说了什么,这里机械的声音,过于嘈杂,轰隆隆的,弘治皇帝也听不甚清楚张皇后对那女工说着什么。
女工会意,后退一步,站在张皇后身前,怯生生的将位置让给了张皇后,张皇后倒是有了几分精明强干的样子,竟开始在女工的指点之下,照顾着数十个飞梭。
眼看着那棉线,神奇的在飞梭之中,卷成团,一开始,张皇后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不过……这是极简单的工作。
张皇后也绝非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渐渐的,她开始熟稔起来,竟开始有模有样。
弘治皇帝惊讶的看着这巨大的机器,看着张皇后的背影,可此时……他的感受却是……热……太热了。
为了怕着凉,他穿的太厚实,可进了纺织作坊这大‘蒸笼’里,弘治皇帝片刻功夫,便觉得汗水淋淋而下。
要是能脱衣服,该有多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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