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作坊,就如一个大蒸笼一般,要不了多久。
弘治皇帝便觉得自己的浑身已是湿透了。
刘健等人,也觉得透不过气来。
可这些女工们,却个个来回穿梭,或是在自己的工位上劳作。
朱厚照光着膀子,就如一个救火队,时而在这里帮衬,又时而在那里帮衬。
女工们见了他,格外的亲近,这种亲近,并非是那种刻意的讨好。
弘治皇帝竟有些惭愧。
成日骂了自己儿子,现在才知,自己和自己儿子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张皇后足足在此,做了半个时辰。
最终,宦官数了出来,纺出来的线有七十七团。
若是不熟练的织工,只怕两团都没有,可这机器,竟让张皇后的效率,足足提高了数十倍。
张皇后不禁道:“敢情本宫和宫里这么多人,白忙活一个月了,有了这样机械,不知节省多少气力。”
弘治皇帝每一刻,仿佛都在煎熬。
好不容易,走出了作坊。
方继藩等人追了出来。
弘治皇帝面上像是水洗了一般,刘健等人,更是扑哧扑哧的喘气。
可随后,一股冷风袭来,弘治皇帝觉得神清气爽,他而后惊喜的道:“朕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布匹的价格,降的如此厉害,哈哈哈哈……原来是因为如此,此物,并不在蒸汽机车之下啊,这蒸汽机,果真是妙用无穷,继藩,你说……这是太子折腾出来的?”
方继藩正色道:“不是。”
朱厚照本是美滋滋的,就等着这一句夸奖呢。
一听方继藩矢口否认,他脸顿时拉了下来。
方继藩道:“蒸汽机车的研究,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是数千匠人们辛劳的结果,而这蒸汽纺织机,不但在前人的基础之上进行研究,所动用的人手,也有上千人,这些人,个个废寝忘食,有的人,吃睡都在研究所里,虽说太子殿下,是领头人,带着匠人们主持此事,可谓是功不可没,可若说只是太子一人折腾出来的,儿臣比较耿直,也不怕得罪太子殿下,只能回答陛下,是太子殿下和无数人一起,同心协力,鼓捣出来的。”
朱厚照脸色缓和一些。
老方还是很有良心的。
这话……朱厚照倒是挑不出一个刺儿来。
毕竟,朱厚照和那些生员还有匠人们一道,废寝忘食,彼此之间,还是很有几分交情,方继藩为他们请功,没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眉头舒展开来:“朕明白了,你是想让朕赏赐这些生员和匠人吧。”
方继藩道:“他们不需要陛下赏赐。”
弘治皇帝又皱眉。
方继藩道:“该给他们的待遇,西山已经给了。他们也不求什么功名利禄,只求朝廷能够认真对待他们即可。天下的英才,在儿臣看来,并非只是制八股的读书人,儿臣不客气的说,只会制八股,不过是群酒囊饭袋而已。”
弘治皇帝:“……”
刘健几个,更是脸上充血,好端端的,你骂人?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你看,陛下,西山就养出了不少只会做八股的酒囊饭袋,侥幸中了一些进士、举人……”
刘健发现,自己一点脾气都没有。
别人不敢骂进士和举人,可方继藩却有资格。
不服气,你就和他的弟子们比一比,谁的八股文,作的好啊。
连考八股都考不赢,那还有什么资格反驳。
方继藩道:“真正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既不是商贾,不是读书人,不是匠人,而是在儿臣看来,行行出状元,任何一个行当,只要做的好,都有巨大的贡献,都是圣贤,就如屯田卫研究耕作,一些西山书院的学员和匠人研究机械一般,他们和读书人相比,没有高下之分。”
朱厚照也兴冲冲彻的道:“不错,儿臣也是这样认为。”
弘治皇帝背着手,他听出来了方继藩的意思,他不禁苦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许多事,说来容易,朕又怎会不知,八股取士,弊病重重,可当今天下,士绅俱都教授子弟们八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刘健等人对视了一眼。
大家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思。
大明朝想要稳定,就必须得有自己的统治基础,至少现在,两京十三省,九成九的府县里,依旧还是这些士绅们,若是失去了这些士绅的支持,这天下还稳得住吗?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不过,这些学员和匠人们,朕倒是极想见一见,他们都是有功之臣啊。”
弘治皇帝说着,欣慰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此前误会这个小子,成日腻在作坊里,别有所图。
现在方才知道,原来……这家伙,和人鼓捣出了这么个东西,每日都在生产布匹。
“有了这样的机器,国家何愁不兴旺呢?一个作坊,便可月产十万匹,那么若是有十个,有一百个呢?”弘治皇帝显得很感慨:“我大明,缺的哪里是银子,这银子……不过是个铁疙瘩,地里刨出来的,何况,这世面上,还有大明宝钞和西山钱庄的银票,都不过是一张纸而已,这张纸有没有价值,不在于上头印着什么,而在于,市面上,是否有这么多可以兑换之物。”
弘治皇帝道:“这样的作坊,西山要多建……”
方继藩摇头:“陛下,西山……只怕不能多建。”
“嗯?”
方继藩道:“儿臣打算和陛下成立西山机械作坊,不做布匹的买卖,而是兜售这些蒸汽纺织机,只有让天下的商贾,意识这东西的厉害,他们觉得有利可图,自会纷纷定制,到了那时,不需西山动手,这数百上千的作坊,也会搭建起来。”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这……也是一个好方法。不过……”
弘治皇帝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么说来,寻常人家,往后不能再织造布匹了?”
男耕女织,这是数千年来传承下来的习惯。
男人们出去耕地,女人们呢,则躲在家里,为家里缝缝补补,或是从事织布。
因而,这个世代,对于妇人们的才艺,首要的就是女红,因为女子懂了女红,将来嫁给自己的夫家,才可以为家里添置衣衫,甚至通过缝补和织造,才可以足不出户的,挣一些散碎的银子补贴家用。
这一点,弘治皇帝,岂有不知。
可现在看来……这一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有了这样的机器,如此省力的生产,那么这私人的织造,怎么可能竞争的过这些机器呢。
方继藩道:“妇人们可以出来做工嘛。眼下,百业待举,最缺的,就是人工。”
弘治皇帝不禁斥道:“胡言乱语,这岂不是乾坤要颠倒啦,这些话,你在朕面前,胡说几句便罢,万万不可在外头胡言乱语。”
方继藩很认真的道:“陛下,为何妇人就不能做事了,儿臣就觉得,男人能做得事,妇人们也能做,且还比男人们做的好,你看这作坊里的都是女工,她们的效率和本事,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多了,陛下啊,无论是男是妇,都是陛下的子女,陛下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刘健等人,直翻白眼。
这家伙……又开始了。
弘治皇帝吹胡子瞪眼,虽说今日高兴的不得了,却觉得方继藩这些话,会给这个小子惹来灾祸,便厉声道:“总而言之,不可胡说,妇人待在家里就好了。”
皇帝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呵……”
一声轻笑。
弘治皇帝听到笑声,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侧笑声的主人一眼。
张皇后嘴上,自是微微勾着,含笑的样子,只是那眼眸里,却透着一股值得玩味的意味。
弘治皇帝:“……”
张皇后有些恼了。
当着本宫的面,陛下说本宫百无一用,好嘛,百无一用便罢了,现在当着继藩的面,又说什么妇人待着便好了,横竖都是轻贱着自己。
张皇后理了理云鬓,笑吟吟的道:“是啊,方才本宫纺织的时候,便觉得那区区半个时辰,却是辛苦到了极点,可这些作坊里的女子们呢,却是从早到晚,本宫真是佩服她们,若说她们无用,陛下,臣妾万万不敢苟同。这女子,只要遵从三从四德,安分守己,家里有难处,出来谋一些差事,也未尝不可。陛下啊,您看,宫里的那些女医官们,不就都做的好好的吗?尤其是那梁女医,听说她在宫中自学,写了论文,还上了求索期刊呢,这天底下,有几人能如她这般。若没了她,只怕太皇太后……性命已是不保了。”
“臣妾对陛下万万没有什么微词,只是觉得,陛下视这些出来谋个差的女子为不贞,这实是不妥,难道梁女医,就做错了吗?这些在作坊里棉纺的女子,难道……就因为她们出来做工,就成了乾坤颠倒?多大一点儿事啊,陛下言重了。”
“陛下,以为呢?”
张皇后楚楚可怜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老脸通红,眼睛开始四顾,踟蹰道:“这……这……”
…………
第三更,还有。
弘治皇帝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随即微笑:“今日天色不错,今日见了这作坊,朕心甚慰,西山功不可没,太子,继藩,好生用命,知道吗?”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点头。
弘治皇帝又笑了:“哎,你们看看,这冬日,冷飕飕的,现在布价降低了这么多,朕的心,也就宽了,过一些日子,让这些有功的学员和匠人都入宫来,朕要亲自见一见他们。”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如此宽以待人,真是臣子们的福气啊。”
弘治皇帝抿抿嘴,朝向张皇后道:“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宫了。”
说着,上了车驾,朝张皇后招手。
张皇后朝弘治皇帝行了个礼,道:“陛下乃是天子,岂可与臣妾这样的妇人同坐呢,臣妾和厚照、继藩他们同车便是。”
“这……”
当着刘健等人面,弘治皇帝想说点什么,却又是哑口,便笑吟吟的道:“也可,也可。”
他上了车,心情莫名的烦躁。
怎么近来,张皇后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生疏的过份了。
哎……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靠在了沙发上,此时竟发现自己孑身一人,在这宽敞的马车里,不免有几分寂寞。
他猛地想到,萧敬怎么还不回来呢?他若回来,朕出出气也好啊。
…………
张皇后登车。
朱厚照和方继藩两个人乖乖鱼贯而入,排排坐着。
朱厚照喜滋滋的朝张皇后咧嘴笑。
张皇后却是满腹心事,她抬起眸子,朝方继藩道:“继藩,上一次,陛下对你抱怨,说本宫只是一介妇人,百无一用……你还记得吧?”
朱厚照瞪大眼睛,一副卧槽的样子。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没有说过呀,娘娘,儿臣……”
张皇后意味深长道:“你不要辩解,这些话,你虽未对本宫说,可本宫却心如明镜。”
“娘娘你误会了,陛下对娘娘厚爱之情,人尽皆知,陛下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一定是有什么小人,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儿臣……儿臣这就去打死他,娘娘……您也不想一想,陛下对娘娘,何等的爱护,若他有这样的心思,这……这委实说不过去啊,儿臣敢拿自己的人头作保,这是子虚乌有,又或者是娘娘一定是会错了意,恳请娘娘明鉴。”
方继藩说的真挚。
尼玛,我方继藩是什么人,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搬弄是非的事,我方继藩的万万不会做的,连这等可耻的念头都不会有。
张皇后微笑:“你不要害怕。”
方继藩道:“儿臣绝不是害怕,只是仗义执言。”
“好,就算你仗义执言,这些事,本宫不愿深究。本宫这些日子,都是梁女医伴驾在本宫身边,本宫瞧着她专心致志的作她的学问,有时,真觉得羡慕,果真……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本来呢,本宫在想着,既如此,本宫就织织布吧,也算是……为陛下做点儿事,也给自己,寻点事儿做,可如今呢。”
她热切的看着朱厚照:“如今厚照和你制了这么个织布机来,本宫……又无所事事了。本宫看那戏文里唱‘谁说女子不如男’,这戏文里唱的哪,真是说到了本宫的心坎里去了。继藩,本宫说这些,你不会取笑吧?”
方继藩拨浪鼓似得摇头:“儿臣哪里敢取笑,儿臣心里佩服都来不及。”
张皇后便叹了口气道:“可是呢,本宫该做点什么才好呢,本宫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志不在年高,你鬼主意最好,你来说说看。”
方继藩尴尬道:“娘娘,能将前头那个鬼字拿掉吗?”
张皇后微微一笑:“说正经的。”
方继藩道:“娘娘喜欢什么,便学什么,这世上的学问有千千万万,这一切,都需兴趣使然,否则,便有再高明的学问,学来无趣,又有什么用?”
张皇后若有所思:“果然,问你便对了,只是……本宫也不知自己有什么兴趣,不妨如此,过几日,你将你们西山的学问,统统都送宫里来,本宫看看,再做定夺。”
方继藩应下。
心里却不禁想。
我丈母娘,莫非这是要报考‘老年大学’。
你看,连丈母娘都这么的努力,自己的儿子还成日都在混账,不成了,回家抽他。
…………
而今,满京师的布商,都在盯着西山。
西山布业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将他们掐死。
对于布业而言,这足以称的上是数千年未有之变局。
这一个月过去,绝大多数的商贾,勉强将自己堆积的货物,一次出清,虽然没有太多的盈利,却也算是勉强的挽回了一些损失。
接下来,一个消息放了出来。
王金元亲自下帖,请人前去第一棉纺作坊里参观。
布商们个个趋之若鹜,他们仿佛知道,揭晓秘密的时候到了。
一批又一批的布商,进入了作坊,不过他们不允许进入作坊内部,只允许在玻璃窗外围观,可即便如此,第一棉纺作坊带给他们的震撼,却也是极震撼的。
而后……蒸汽纺织机顿时成了热门。
这机器的订单,几乎已经排到了三年之后。
……
可这对于棉纺作坊里的许多女工们而言,却是一个糟透了的消息。
因为,棉纺作坊,在一个月之后,可能要关门大吉了。
女工们纷纷议论着这事。
她们大多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家里也多是贫困,否则,也不会让她们出来做工了。
可相比于成日待在家里,在棉纺作坊里虽是辛苦,她们却是极满足的。
毕竟,棉纺作坊的效益不错,工钱不菲,还包了吃喝,每月下来,总能攒下四五两银子,这对一个女子而言,已是极了不起的事了。
有了银子,便可以补贴家用,心里也就有了底气。
再者,一群女工生活劳作都在一起,彼此交流,自然也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再不是从前那般,怯弱了。
下了值,还会有专门的夜课,教授她们一些简单的读写。
可以说……这样的日子,她们不想改变。
可如今……
当各种小道消息传来,这些女孩儿们,大多偷偷躲在角落里流眼泪。
刘二女已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出了好几次错了。
她显得心不在焉,似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她喜欢棉纺作坊,若是回去,反正成日在家,也是需做各种事的,不只做了事,醉酒的父亲,若是不顺心,还要打自己,一面打一面要骂赔钱货之类的字眼。
自己的母亲……就更不必说了,心里只想着,自己赶紧嫁一个人家,甚至,寻个不错的人家,让自己去做小,如此,可以得一笔银子,好让自家的兄弟可以娶妻。
从前,她不觉得,来了这儿,却觉得快活的不得了。
以至于从早到晚,她都觉得自己精力充沛。
倘若棉纺作坊当真的关门,不只自己要回家,没了收入,父亲肯定要打骂的,还不知母亲又张罗了哪一门亲。
自己读书,才学一半呢,才认得七十多个字。
以后……更是再也见不着这些平日里的姐妹们了。
似刘二女这样的人,有很多。
能被打发出来做工的女子,往往都有心酸的过去。
到了正午,便有女掌柜来,这女掌柜是个老嬷嬷,专门管理女工。
女嬷嬷将所有人召集起来,说是有事宣布。
这一下子,刘二女便觉得大事不妙了。
不少女工,也都红了眼圈。
等所有人来齐了,刘二女道:“接了王大掌柜的吩咐,明日起,大家不必来上值了,为了遣散大家,棉纺作坊给大家多支一个月的薪水,到了夜里……咱们张罗一桌好酒菜,敞开了吃,也算是告个别……”
这一句话,宛如宣判了所有人死刑。
刘二女听到此处,呜哇一声,便泪水涟涟而下。
不少的女工,也都抽泣起来。
这工棚里,顿时哭声一片,乱做了一团。
女嬷嬷嘶声道:“别吵,先别哭,老身的话,还没说完呢,刘二女,刘二女……你哭这么大声做什么,你来……”
刘二女勉强止住哭,一下子没了精神气,又回复了当初进作坊时,那怯怯的样子。
女嬷嬷道:“现在这外头,有不少的棉纺作坊要开工了,织布的机器,已经定制,地也都买好了,就等盖了作坊,准备开工,可这普天之下,有几人能晓得摆弄这机器啊,刘二女,你技术不错,外头又有不少的布商,想要高薪聘请女掌柜和工长,有个如意布行的,预备筹建作坊,虽说还未开工,却已开始招募人手了,可是这些新招募来的女娃娃,懂个什么,因而,我举荐了你去做工长,管着一台蒸汽车间呢,上上下下,有二十多个女工,等着你去教授她们做工,这薪水嘛,那东家说了,是这里的三倍,你夜里收拾收拾,明日清早,会雇车给你,你先去那作坊,将那些女娃娃们调教调教,免得人家作坊开工时,出了岔子。”
“……”
刘二女张大眼睛,自己……成工长了。
成了工长,薪俸还增加了三倍。
刘二女不可置信的看着嬷嬷。
这嬷嬷呢,却是笑吟吟的道:“有了新东家,规矩呢,也还是咱们西山棉纺作坊的规矩,你放心,王大掌柜秉承齐国公的意思,早就和人明言了,这棉纺作坊,都得照着规矩来,所以,你不必担心,只需前期将新招募来的女孩儿教一教,等正式投产,带着大家干活儿,该你的,就是你的,不只如此,这西山的书,还是教的,你有闲暇时,照样可以来读书,有时自己买几本书,忙里偷闲时看看。读书……是有用的。”
“是,是……”刘二女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喜极而泣。
而今,大量的作坊,都在准备着筹建,不少的商贾,早已算明白了,这新机器,产量不小,可以将人工,降到最低,薄利多销,而大明的市场,极其广阔,现在……谁赶紧投产,未来腰缠万贯,都是可以期待的。
甚至还听说,四洋商行,似乎也在预备采购这样的布匹。
四洋商行已在西洋开始慢慢的扩张,各个地方,都有其驻点,他们主要的业务就是海贸,因为垄断了大明对外贸易的特权,而且银子又多,他们大肆的招募的人手,这布匹价格低廉,产量又高,只要有足够的舰船,运出海去,依旧可以和各国的土布竞争。
在这种巨大的利益之下,定制机器,营建厂房,招募熟手,培训新人……已成了当务之急。
这第一棉纺作坊,数百个女工,已投产了一个多月。
她们已对于各个生产的环节,了然于心。
对于商贾而言,薪水他们是开得起的,只要未来的利润可期,莫说是三倍薪俸,便是五倍、十倍,也不在话下。他们最害怕的,反而是投产之后出现问题,这毕竟是新东西,如何排班,如何备料,如何入仓,生产过程之中,遭遇了问题,如何处理,各个工段如何布置,这些……可都是大问题。
因而,这第一棉纺作坊的女工,包含了负责机器养护和维修的人员,而今都成了香饽饽。
女嬷嬷又叫了许多的名字。
几乎这数百的女工,都有安排。
至于她们去不去,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作坊,需要数十个工长,还需小掌柜和大掌柜。
偏偏,棉纺作坊大多只能招募女子。
如若不然,招募了男子进去,只怕没人肯去做工了。
刘二女晕乎乎的,似乎一下子,命运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不只是她,这个作坊里,在第一棉纺作坊招募的姐妹,就有七八个,且多是工长或是小掌柜,如此一来,到时候哪怕是去了陌生的环境,也有了照应。
嬷嬷一个个宣布,已是口干舌燥,最后道:“明日,大家伙儿,就要各奔东西,可是,将来,无论大家到了哪一个作坊,大家伙儿,都是第一棉纺作坊里出来的,定要相互照应。”
嬷嬷显得很兴奋。
她本是一个寻常的妇人,可谁料,进了棉纺作坊,而今,已有新作坊要请她去做大掌柜了,每月五十两银子,还不计其他的奖励。
当夜,办了酒席,吃过之后,各自回宿舍收拾,到了次日一早,果然……外头来了许多的车马,都是各个商行的。
众女纷纷上车,这些商行,只恨不得将这些人,当做祖宗一般伺候着。
刘二女只背了一个包袱,挺着胸膛,此时……似乎人有了信心。
她上了车,掀开车帘子,看到那安静的第一棉纺作坊。
没有了机器的轰鸣,没有了烟囱上滚滚的浓烟,这座作坊,孤零零的矗立。
刘二女心里恍惚。
却突然,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叫朱秀才的那个男子,人们都说他是太子殿下,可刘二女却不认为,因为太子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太子会光着膀子嗷嗷叫的扛着大包吗?太子会随身从身上取出一个扳手来吗?
今日,朱秀才没有光着膀子,他穿着一件好看的衣衫,背着手,和齐国公一道,伫立在那里,远远眺望着这些车马。
刘二女本是沉浸在喜悦之中。
可转瞬,这无数的回忆如走马灯似得在脑海中划过。
刹那间,她眼眶便红了,泪水如涌泉一般的扑簌而下。
…………
朱厚照捅了捅方继藩的腰。、
方继藩厉声道:“干嘛?”
朱厚照道:“老方……”他吸了口气,看着那些纷纷登车的女子。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呢。
连刘瑾那狗东西,自己和他呆的时间长了,尚且还有感情呢。
朱厚照道:“她们去了别处,会不会受人欺负,会不会在作坊里,有像本宫一样的男人,冲进去,光着膀子,不怀好意?”
“不会吧。”方继藩安慰朱厚照道;“一般的人,人家要脸。”
朱厚照吸吸鼻子,有点不舍,叹了口气:“你少在此说怪话。”
方继藩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太子殿下,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一旦卖机器,那么第一棉纺作坊就无利可图,与其放手让作坊和其他作坊去竞争,不如,给棉纺作坊提供机器,让他们自己去竞争厮杀。”
“嗯。”朱厚照点头。
此时有宦官来:“太子殿下,齐国公,皇后娘娘有请。”
………………
大清早,西山就派人送来了许多的书籍。
现在西山有专门的藏书阁,收藏了西山书院无数的巨著。
涉及到了经济学、工学、化学、医学、算学。
这些书籍,都是江臣进行整编。
有的书籍,比较热门,自是放出去印刷,可有的书籍,过于生涩难懂,能看懂的人并不多,作者除了求索期刊里分得的收益之外,便是藏书阁对他们的学问进行整理,而后装订成册,印刷一些,再收藏今藏书阁里来。
每日,去藏书阁读书的人都有很多。
不只是寻常的学员,便是外头的人也有。
在许多人看来,自己若是遇到了疑问,总能想办法在藏书阁里,找到答案。
张皇后看着这一箱箱的书,瞠目结舌。
化学……不懂……
算学……看着眼花缭乱,头有些晕。
医学……看着人体解剖图,张皇后便觉得有些吓人。
工学……
农学……
好在,新学……张皇后倒是能参透一些,不过……
张皇后不禁苦笑:“如莹。”
“娘娘。”梁如莹在一旁,低头看书。
坐在梁如莹的一旁,则是方小藩。
方小藩乃是张皇后带大的,她平时就爱看书,总是安静的陪着张皇后,闷不吭声。
张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哎呀,这些书,本宫只略略看了几眼,就觉得头痛的厉害,这学问太高深了。”
“一点也不高深呀。”一旁,方小藩道:“很简单呢,娘娘,你看,就说这算学,无非就是函数而已,这函数……”
“小藩啊,看你的书去。”张皇后微笑朝方小藩道。
方小藩噢了一声,继续趴在书桌上。
她已快十二岁了,亭亭玉立的,娇俏可爱。
而今,秀荣已经出嫁,张皇后心里空落落的,看着方小藩,便能让张皇后想到未出阁时的朱秀荣。
梁如莹微笑道:“娘娘,学海无涯,要学学问,自是要下一番功夫的。”
张皇后有了梁如莹的鼓励,颔首点头:“有道理,别人都能学,本宫为何就不能学呢?只是,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梁如莹:“……”
事实证明,给张皇后灌一点人生鸡汤容易,无非就是要努力呀,要成功呀,你又不比别人笨之类的话。
可涉及到了具体……
梁如莹轻微咳嗽:“不如学医吧。”
张皇后道:“本宫见了血,便犯晕。”
梁如莹只好道:“娘娘,其实娘娘乃是国母,这具体的学问,娘娘学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娘娘就如陛下一般,总揽的是全局。”
“全局?”张皇后皱眉,凝视着梁如莹。
梁如莹咳嗽:“这个,这个……”
张皇后感慨道:“本宫知道,你是嫌本宫愚笨。”
“没有,没有的事。”梁如莹道。
张皇后微笑:“并不是责怪你的意思,不过,你说总揽全局,本宫倒是有了点儿眉目了,来啊,招本宫的兄弟来。”
…………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自从发了大财,就一下子,低调了起来。
有钱人的烦恼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一听到自己的姐姐传召自己,他们的脸就吓得绿了。
赶到了坤宁宫,见到了张皇后,张鹤龄啪嗒一下,跪下:“娘娘,召臣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张皇后见他们衣上打了补丁,不禁道:“瞧瞧你们,这是什么样子,这般的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亏待了你们。”
张鹤龄顿时泪如泉涌:“娘娘你是不知道啊,臣……穷哪,今日清早,喝粥还被粥里的沙子磕了牙,现在还疼。”
张皇后倒是关切起来,惊讶的道:“这喝粥,得吩咐人,用水淘淘米。”
“可不能这样……”张延龄道:“求索期刊里,不是有个农学家写了文章嘛,这米里的营养,都在面上,米一淘,这好东西,都被水洗没了,暴殄天物啊。”
“是吗?”
张皇后若有所思。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
不过……看着愁眉苦脸,捂着自己腮帮子的张鹤龄。
张皇后还是不禁有些气恼,忍不住道:“你们就不能想着做点正经的事,成日就是游手好闲。本宫近日思量好了,本宫想要做点事儿,不能坐在这宫里吃干饭,你们都是本宫的亲兄弟,是自己人,本宫这才请你们来,你们说罢,做点什么才好呢?”
张鹤龄听的脸都绿了。
他仿佛听到的是,拿银子怎么花才好呢。
做事是要银子的啊。
不会是让我们掏银子吧?
他和张延龄对视了一眼。
张延龄还傻乎乎的乐呢,张延龄道:“这敢情好啊,臣以为,您是皇后娘娘,想做什么,还不轻易。”
张鹤龄恼火的瞪了张延龄一眼,真是没脑子啊,有坑就跳。
可张延龄不解,完全没读懂兄长为何气呼呼的瞪他。
张皇后听了张延龄的话,若有所思,口里道:“你这般一说,本宫不如也开一个棉纺的作坊吧,再将这些纺织出来的布匹送出去,送给那些衣食无着的人家。”
张鹤龄要哭了,败家得这么直接,会要他命的。
于是张鹤龄急忙道:“娘娘不能啊,经济之道,自有它的规则,倘若娘娘造了布匹送人,这像话吗?往后,还有人肯买布吗?没人买布,谁还产布?娘娘这是要将那些商人。往死路上的逼啊,有银子,也不是这样花的啊!臣倒是有建议,现在满京师里,奢靡之气成风,老臣很看不惯,不如娘娘起个头,也来厉行节俭,教授大家,怎么回收利用废弃的油,如何将边角料子制成衣衫,还有哪,怎么用最少的米熬出一锅好粥。”
张皇后:“……”
“这废油,也可以利用?”
“怎么不可以。”张鹤龄很有研究的样子,信誓旦旦的道:“臣平时在家,吃的都是这样的油,真香。”
说着,他咂咂嘴,似乎因为最近吃粥有些寡淡无味,开始怀念起油水的滋味了。
张皇后一挥手,兴趣索然的道:“这算什么事,不成,不成……”
她摆摆手,又厉声道:“你们哪,就没有一个有好点子的,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鹤龄抠了抠鼻孔:“是,是,臣万死。”
只要别败他们的银子就行,被骂几句又不如少点肉的。
张皇后却觉得烦恼起来。
这样想来,自己和自己的兄弟,有什么区别呢?
不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
这些日子,受了耳濡目染,张皇后便觉得自己果然没什么用处起来。
她凤眸一转,看向方小藩,却见方小藩坐在一旁,正提着炭笔,飞快的解着一个函数公式……她的86小说,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张皇后的脸微微一红,看来,连孩子都不如了。
正在这时,外头有宦官进来禀报道:“娘娘,太子和齐国公来了。”
一听到太子和齐国公的名字,张家兄弟就脸色难看了……想走。
前几次,也撞到过太子和齐国公,打过招呼,齐国公这厮见了自己就谈股票,这家伙,肯定是惦记上了我们张家的银子了。
还不就是想让咱们拿出家底来,去换证券市场的几张小纸片嘛。
亏得那家伙好意思说,来玩玩嘛,很好玩的。
好玩?
好玩个屁!
这是赤裸裸的阴谋,穷鬼们真的很讨厌啊,变着法子想将咱们张家的银子搬到他们家去。
呸,一群不要脸的狗东西。
股票那玩意,虽是涨了,可张鹤龄不信这个!
涨?说不准就靠这个涨着,请君入瓮呢,到时候一个绝杀,瞬间割喉,将那些骗入场的傻子,一剑封喉,到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可不做这样的傻子。
朱厚照和方继藩进来,乖巧的行了礼。
张皇后便笑了:“本宫可等你们多时了,来,坐下说话,小藩,还不给你兄长问个好。”
方小藩依旧头也不抬,只是道:“等等,我先解开这个题,我哥不会怪我的。”
方继藩:“……”
哈哈哈……果然是自己亲妹子啊,方继藩安慰自己,我们方家的人,情商都比较低,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都属于埋头苦干的那种。
果然,妹子继承了我这做兄长的良好习惯。
一旁的梁如莹则是忙朝方继藩行了个礼:“见过……师祖……”
朱厚照不满的道:“为何见过老方,不见本宫,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都是本宫手把手教出来的!”
梁如莹俏脸一红,忙要行礼。
朱厚照叹了口气:“算了,本宫说过之后,你再行礼,这意思就差了,免了吧。”
有宦官搬来了锦墩,请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坐下。
方继藩便看着张皇后道:“娘娘……不知……”
张皇后笑吟吟道:“请你们来,是让你们拿主意,你们送来的书,本宫只大抵看过,看过之后,反而更糊涂了。你们说……本宫到底做点什么好呢?”
皇后娘娘这是有点魔怔了。
不过细细想来,方继藩是可以理解的。
看这张皇后这么多年来将陛下管的服服帖帖的。
这说明啥?
说明张皇后的骨子里,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女子啊。
在这个男尊女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何况男主角还是大明的皇帝,这普天之下,有几个皇后能做到让皇帝乖乖顺服的?
你若说是弘治皇帝垂涎于张皇后的美色,可现在张皇后的年纪已是不小了,早已年老色衰,靠的是啥?
因而,张皇后这样的丈母娘,自是那等不肯服输的人。
没有似梁如莹这样的先例倒也罢了,她也想不到这个,可一旦有人开了先例,她的心思自然也就活泛了。
方继藩一脸迟疑的样子:“这个……这个……”
见方继藩为难,张皇后就看向朱厚照,却是发现朱厚照神色也不好,便问:“厚照,你怎么也愁眉苦脸的?”
朱厚照道:“母后,儿臣今日送别了那些女工,想到这一别,只怕以后都难有机会相见了,儿臣怕她们去了别的作坊,被人欺负……”
说到这里,朱厚照惆怅起来。
新学之中,最推崇的乃是同理之心。
以往的时候,朱厚照也喜欢逗弄女儿家,他是个不计较任何后果的熊孩子,现在已算是好了,历史上的正德皇帝,甚至强抢良家妇女呢。
可因为和这些女工们待的久了,这才知道,原来她们不只是怯弱和娇柔,也有自己的心思。
朱厚照咳嗽一声,又道:“那儿的许多女工,身世都很可怜呢,她们打小便不被父母所看重,被刻意的冷落,家里的活儿,都是她们干的,做的不好,还要挨打挨饿,听了外头有银子挣,她们的父母便将她们送去做工……”
朱厚照道:“我记得有个叫刘二女的女工,她手臂上有许多的伤痕,都是被人打的。”
张皇后听罢,不禁唏嘘,心里也泛起同情。
她现在虽是一国之母,可也不是什么豪族家出身,自己过世的父母对自己还算不错,可这样的事,她也并非是第一次听见。
只见朱厚照继续道:“倘若将来到了新作坊,有人欺负她们,却不知她们会怎么办,她们胆子小,逆来顺受惯了……”
张皇后听罢,突的看向梁如莹。
梁如莹垂头,俏脸绯红。
张皇后道:“你脸怎的红了?”
梁如莹道:“娘娘,臣女……”
张皇后便道:“本宫倒是有眉目了,这些女工倒是可怜的很,往后哪,若是她们有什么冤屈,让她们来寻本宫,本宫给她们做主了。这些女孩儿,都是正经人,安安分分的做事,哪一个不比人强,陛下呢,可是对这生产之事是很放在心上的。若是她们都受了委屈,本宫可怎么肯依。”
朱厚照听罢,眼眸一下子亮了,心情一下开朗起来,刚想说什么。
方继藩却道:“娘娘,我看这很不妥。”
“嗯?”张皇后看向方继藩:“怎么,难道你可以看着她们受了委屈,不管不顾吗?”
方继藩道:“娘娘,儿臣以为,娘娘只是单凭说要保护她们,想来也是无济于事,娘娘可以护的了她们一时,能护的了她们一世吗?这世上,身世可怜、处境堪忧的人,不胜枚举,娘娘又护的了几个人?”
张皇后皱眉。
她本想说,能护一个是一个。
可方继藩却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靠娘娘一人之力,而在于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娘娘可以鼓励女子们读书,学习学问;娘娘也可以倡议制定新律,保护这些可怜的女子;娘娘甚至还可以招募一些人手,在京里挂一个牌子,让那些遭受委屈的女子前来声张冤屈,只有如此,事情才可以办成,否则,若只凭娘娘的恩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张皇后听罢,眼睛顿时明亮了几分。
她一下子,竟有了主意。
于是,看向方继藩:“你觉得,本宫可以如此?”
。m.
方继藩的提议,还是颇有几分道理的。
事情,要做,就做到最好。
张皇后沉吟着,竟觉得有道理。
她道:“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得成立一个专门的官署,也需有专门的人,代为职事,只有如此,方才可以长久。”
“否则,且不说本宫的好恶,难以维持长久,今日可能生了兴趣,替人伸冤,那么,明日呢?”
“何况,本宫虽被人称之为千岁,可这人,哪里能活一千岁啊,不过是别人恭维而已,本宫在,倒好,不在了呢?人亡政息,此乃大忌讳啊。”
她旋即微笑:“那么,该当如何呢。”
她没有亲力亲为过什么外朝的事。
现在生了兴趣。
她自己就是女人,连她这个皇后,尚且知道,做女人的难处,这天下的女人,就更不必说了。
因而,现在有了热情。
可这事……却需请教一下方继藩才好。
在座之人,自己的兄弟,是指望不上的,自己的儿子……好吧……似乎,也只有方继藩靠谱。
方继藩咳嗽:“娘娘,得先有一个主持,不妨,就叫妇人联合会,这妇人联合会,自是娘娘亲自打头,还得招募一批,得力的人,得有自己的纲领,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譬如,是为天下的女子做主撑腰,使那些孤苦无依,没有保障,被人欺凌的女子,有所依靠。”
“这其次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得有银子,这银子,可以通过募捐而来,又或者,内帑拨付,反正,没银子是办不成事的。”
“再其次,则是要选拔出女子之中的精英,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女中豪杰,尽力的将她们容纳进来,她们既是表率,又可以入了会,大家彼此之间,相互扶持。不只如此,这宣传,也是最紧要的,得让人去摆脱陈腐的观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让人立即扭转念头,这显然是不成的,但是,可以徐徐图之,这便是宣传的重要性。等慢慢的开了一些风气之后,此后,再将这妇人联合会,从京师,推而广之,到两京十三省,甚至到大漠,到天下各处去。”
方继藩作为妇女之友,对这个话题,倒是早有许多的想法。
虽然……后世的妇权问题,走了弯路,可无论如何,方继藩作为一个三观奇正的人,自是早已立下宏愿,要为天下的姐妹,谋福祉。
这绝不是什么LIUMANG的思想,而是,方继藩深信,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来到了这个世界,看到这被理学所压迫的巨大多数妇人,犹如牛马一般的惨状,若还能谈笑自若,安心去做这既得利益者,享受着男权的诸多福利,那是没有良心的。
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
张皇后听的极认真,侧目,看了梁如莹一眼:“你拿纸笔,记下。”
梁如莹嗯了一声,她佩服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师祖就是厉害,一二三四五,有条不紊的,都细细的讲清楚了。
一旁,方小藩继续在看着题,却是冷不丁的道:“不必用笔记,一听就能记住了,又不是什么很费解的东西。”
张皇后:“……”
梁如莹:“……”
方继藩:“……”
她继续垂着脑袋,似又专心看题去了。
“咳咳……”张皇后咳嗽:“方才说到了哪里?”
方继藩抬头看着张皇后,有点懵:“这个……”
方小藩又想说话。
张皇后道:“小藩啊,做你自己的事,乖。”
“噢。”
……
深吸一口气。
张皇后终于慢慢的开始想起来了,她颔首:“很好,继藩说的,都是老成之言,就这么办,本宫来领这个头,领这个头,不是非要说做什么大事业,也并非是,想要让人侧目。而是……怜悯这天下妇人的疾苦,陛下成日在本宫面前念叨着,百姓苦啊百姓苦。可是……这百姓也有三六九等,有男人也有妇人,过着苦日子的百姓,更苦的,恰恰是那些寻常的女人,本宫……若是不为她们做主,又怎么好意思自称自己母仪天下呢?如莹,你时刻伴驾在本宫的身边,本宫看哪,你得做这妇人联合会的副会长,这联合会有什么消息,都得你传递进来,本宫有什么念头,也需你去传达,女医之中,有肯做这事的,或是寻常宫娥,愿意出力的,你甄选出一批来。至于这宫外的联合会,却需得有个放心的人来主持,谁来好呢,这个且不急。继藩说的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银子……内帑……只怕陛下打死也不肯出的。”
方继藩:“……”
打死也不肯出,这寥寥几字,真是点睛之笔呀,娘娘真是圣明。
张皇后目光落在了方继藩和朱厚照身上。
朱厚照乐了,正待说,这个好办我和老方出一些。
不过……这目光随即,又落到了别处。
这是自己的儿子和亲女婿啊……
可是亲兄弟,就不一样了。
所以,目光移到了张鹤龄和张延龄的身上。
张延龄也傻乐。
张鹤龄却是吓尿了,啪嗒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娘娘哪,方继藩有钱,方继藩有钱哪,臣穷的很,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啊,现在物价又高的厉害,再这样下去,张家上下数十口,都要睡街边了啊,娘娘……”
张鹤龄才意识到了什么,慌忙也跪下,咚咚咚开始磕头,接着,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张皇后微笑:“看了众人一眼,你们都暂且下去吧,去偏殿那里坐坐,本宫和两个兄弟,要拉拉家常。”
朱厚照和方继藩见状,嗖的一下便跑了。
其他人也退了个干净。
两兄弟跪着,哭的像是抽搐了,几乎要昏死过去。
张皇后则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对付自己的男人,张皇后有一套,对付自己的兄弟,她更有一套。
“来,你们先哭,本宫听着。”
好不容易,哭声小了一些。
可听了这话,真是寒透了心,张鹤龄率先啊啊啊啊的开始嚎叫。
……
众人到了偏殿那儿。
梁如莹忙是去太子和方继藩奉茶。
方继藩听隔壁啊啊哦哦的,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坐下。
却见方小藩已是带着她的书本,又坐在了一边,开开心心的看着题。
方继藩咳嗽:“小藩啊。”
“哥,你别说话,我要做题。”
方继藩便凑上去:“你怎么喜欢这个?”
方小藩很讨厌方继藩问东问西。
这么大的人了,还问这个。
或许是正处于逆反期,她道:“不知道呀,看着觉得有意思极了。”
方继藩:“……”
他弯下腰,在方小藩身后俯身,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壳疼:“妹子,你不会也有脑疾吧?呀,脑疾还会传染吗?”
“我才没有,你不可这样说,否则,将来,我嫁不出去的。”
方继藩一拍自己的脑袋,有理,妹子若是脑残,更不能四处嚷嚷,没人接盘,是方家巨大的损失。
方小藩似是想起了什么:“哥……”
“啊……”方继藩回过神。
看着这娇俏可爱的脸,辣么的可爱,倒是很有几分自己的神韵,果然一个爹生的,了不起,相貌这一点,像他哥。
方小藩道:“我听梁姐姐说,户部和保定布政使司,还有西山书院,要联合办一个数学竞赛,你知道吗?”
方继藩:“……”
很遗憾。
他不知道。
这对方继藩而言,毕竟是小事。
不过数学的重要,已经不言而喻了。
保定那里,出现了专门的统计司,他们所统计的各种报表,现在已经成了天子甚至是许多大学士和部堂尚书的案头之物。、
如此直观的数字,简直就是施政的法宝。
更不必说,许多工程、机械等行业,数学的重要性,也开始显现出来。
人们在对于暂时无法实现的东西,都需先用数字来建立一个模型,这数字,包括万象,甚至和文字一样,是许多学问的基础。
内阁现在,也希望下头多上一些数字的报表上来,否则,笼统的奏报,会产生巨大的误判,脱离开实际。
有了内阁大学士的鼓励,户部已专门设立了统计司,甚至专门派人前去西山书院以及保定进修学习。
为了培养出更多相关的英才,或者说,对此进行鼓励。
保定布政使司,户部,西山书院,方才一起,弄了这么个竞赛。
方继藩挠挠头:“然后呢?”
“我能参加吗?”方小藩一脸乞求的模样:“就用西山书院学员方小藩的名义参加。”
方继藩:“……”
朱厚照在一旁高兴的跳起来:“这启发了本宫哪,本宫要办一个机修竞赛,本宫亲自下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扳手,张牙舞爪,在虚空中虎虎生风的挥舞:“将这天下的匠人,统统比下去。”
兄妹二人,搭都懒得搭理这个智障,对朱厚照视而不见。
方继藩想了想,道:“你真想试一试?”
方小藩重重点头。
方继藩伸手,摸了摸方小藩的头,一脸溺爱,这……是全村人……不,是老方家的希望啊。
……
还有。
。m.
方小藩很干脆的点头:“想!”
她回答很干脆。
很有方家的风范,方家人一向是做做后说,绝不瞎比比。
比如说方继藩就总是先给人一个耳光或者是踹人一脚再骂人,而绝不骂骂咧咧几炷香,然后怂了。
方继藩很欣慰:“为什么?”
方小藩想了想:“宫里能算数的人,都太差了,我想知道,在这宫外头,是不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有志气啊。
方继藩不禁翘起大拇指:“兄长准了,你尽管去考。不过……”
方继藩又犹豫起来,考的太差,会不会很丢人呢?
“不过什么,哥,你是不是瞧我不起。”
方继藩摇头:“不敢,不敢的。我的意思是,考前,你得练一练,不如这样吧,回去之后,我给你弄一些题来。你啥也别做,只做题。”
方继藩虽然不太懂数学,不过……这不妨碍他,懂得怎嚒考试。
“噢。”方小藩点头。
方继藩呼了一口气,小藩脾气还不小嘛,这一点,又像我啊。
闲坐了片刻。
另一边,有宦官来叫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过去,却见张家兄弟已经止住了哭,两个人眼里黯然无神,像是刚刚失贞了的女子,双目空洞。
方继藩心里有点疼,丈母娘有点残忍啊。
张皇后微笑:“这银子的事,总算是成了,很好,这妇人联合会,现在是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想不好,也不成了。继藩,你在外朝,也得跟着帮衬帮衬。”
方继藩忙点头:“是,儿臣明白,儿臣一定尽心竭力。”
张皇后心情极佳:“如此甚好。”
方继藩道:“还有一件事,小藩想要参加数学竞赛,娘娘……儿臣以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巾帼不让须眉啊。”方继藩笑呵呵的看着张皇后。
张皇后顿时明白了。
妇人联合会的主要纲领,无非是两条。
一条是给受辱的妇人们做主。
其二,是鼓励妇人们自强。
若是不证明,女子未必弱于男子,那么,又如何改变人们长久以来的观念呢。
方继藩道:“儿臣打小就听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番话,儿臣都已听出茧子来了,说出这样话的人,儿臣是万万不敢苟同的,儿臣没见过多少女人,却是见过娘娘和太康公主殿下,娘娘和殿下,且不说秀外慧中,操持着家业,端庄大方;就说这本事,又有几个男子可以及得上,所以儿臣在想……”
这话,张皇后爱听。
张皇后笑吟吟的道:“本宫唯独有些担心的是……若是小藩考的不好呢?”
方继藩信誓旦旦的道:“娘娘放心,方家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儿臣这些日子,尽力给她补补课,明日,儿臣派人,先将她接回家住一段日子,好好教教她,不愁她不成材。”
张皇后便笑:“这样也好,本宫看她,确实是极聪明的。”
显然,张皇后也想打好这妇联的第一仗。
因而,对此极上心。
她道:“既如此,那么就说定了,这事,本宫交给你办,办成了,你便为妇联立下了赫赫功劳。”
方继藩一听到能为姐妹们立功,顿时热血沸腾:“遵命。”
……
从坤宁宫里出来。
张家兄弟垂头丧气。
方继藩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两位舅舅,你们好呀。”
张鹤龄脸上又青又白,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搭理方继藩,勉强道:“嗯,嗯,好。”
张延龄在一旁道:“小方啊,好久不见了,怎么不到府上去坐一坐,吃一顿便饭?”
方继藩:“……”
张鹤龄倒是极了:“继藩忙嘛,你不要总是耽误人家时间,人家看不上一顿饭,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大事,他不似我们,成日无所事事,继藩,你说是不是?”
方继藩也轻松了很多,如释重负的样子:“是啊,是啊,还是大舅知我。”
“啊,不说了,走了。”张鹤龄忙扯着张延龄便走。
…………
到了次日。
方家派了车马到了午门,将方小藩接出来。
为了应对考试,方继藩忙碌了一夜。
等方小藩到了家,朱秀荣便迎了出来,妯娌都是熟人,小藩更是朱秀荣看着长大的,自是不会生疏。
二人进去,见方继藩正整理着厚厚一沓的书籍和考题,方继藩眼睛都熬红了。
朱秀荣不禁道:“他一宿没睡呢,连夜去了藏书阁,背回了一麻袋这东西……”
方继藩哈哈大笑:“你不懂,这是什么,这是宝贝,这是咱们西山书院,自算数学院成立以来,历年的考题,我想,这一次竞赛,十之八九,所抽取的题目,都是自这儿来的,小藩这是要考试了,要为咱们方家争光,怎么可以让她落后于人呢,落后了,我这做兄长的出门在外,多没有面子,老是会怀疑有人嘲笑咱们方家,这不是平白惹的我和人起争执吗?打了人,就不好了。”
方继藩说着,将这厚厚一麻袋的卷子和书题统统抖出来:“小藩,这些日子,你什么都别做,将这些题,都做一遍,做完了,你便是出师了。”
张秀荣看得咂舌。
这一场竞赛。
乃是内阁组织,户部、西山书院和保定布政使司协办。
规格还是很高的。
目的就是择才。
内阁和各个机构都协商过了,名列前茅者,不但要给予不菲的奖金,还可授予学士头衔,甚至,内阁还将其授予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在历代名称和职务不尽相同,南朝时掌制诰、诏令、宣旨和接纳上奏文表等事;隋时主管诰令诏敕;唐时掌管诏令,参与机密,决断政务;宋时参与政令决策,执掌中书省诸事。
可以说,在前朝,这玩意,很高级,已经形同于宰相的职权了。
甚至,其职权到了唐宋时,抵达了顶峰,盖因为中书省又称紫薇省,唐宋时中书舍人亦称“紫薇舍人”,掌判中书省诸事。
不过到了大明,却并没有设立中书省,故无紫薇舍人之称。
而到了明朝,中书舍人,因为中书省的裁撤,自然也就再无这样的官职了。
不过出于习惯,这内阁,依旧被人称之为宰辅机构,内阁大学士在内阁办公,需要有人协助,因而,便从甲科、监生、生儒、布衣之中,挑选出一些能读能写的人,在内阁里办事,这些人,则被称之为中书舍人。
这玩意,现在在后世,有一个称呼,叫做临时工。
可这临时工,虽非朝廷特意授予的官职,却是协办着内阁的事务,这权力可就不小了。
那内阁里,无品无级的中书舍人,出了内阁,哪怕是尚书、侍郎,都要打一声招呼。
内阁授予名列前茅之人为中书舍人,自然是希望,选出一些出类拔萃之人,协助刘健等人署理公务,也可看出,内阁对于优秀的算学人才的重视。
这场考试,几乎所有学过算学的人,都极为重视,毕竟,这是一个能够进入内阁,随时可以见着内阁大学士的机会。一旦名列榜首,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起好处,不在金榜题名之下。
因而,不少人都在磨刀霍霍,按着规矩,户部、西山算学院、保定布政使司的统计司人员,都可直接参与考试。
至于其他人,则需通过层层选拔,才有考试的资格。
因而此次考试的压力很大。
朱秀荣见着那一沓沓的试题,已是蹙眉:“小藩是个女子,你这做兄长的,该当教授她贤良淑德,却怎么教这些。”
方继藩瞪大眼睛:“殿下,天已变了,你还不晓得吧……也罢,等你入宫就晓得,现在时候不早,小藩,不可以虚度光阴呀,来来来,我陪你做题。”
方小藩倒是笑吟吟的道:“好。”
兄妹二人,围着桌子,方继藩取了卷子,一面道:“不懂得,你……”
他本想说,不懂得,你来问我,细细一想,好像自己……
“不懂得,你告诉兄长,兄长我帮你将疑惑整理一下,去帮你四处问问。”
“噢。”
方小藩很快进入了状态,拿起了卷子,提着炭笔,已是浑然忘我的开始做题了。
朱秀荣见状,不禁问:“小藩,你饿不饿。”
方小藩没答她。
朱秀荣叹了口气,便忙是去吩咐人准备一些糕点和茶水来,搁在方小藩的一边。
方继藩在一边,百无聊赖,见方继藩也不吃,索性自己在旁吃了,一面吃,一面低头看着这试卷,心里却感慨,数学博大精深,我方继藩这辈子,怕是学不上了,不过不打紧,我还有妹子,她会完成我方继藩的遗憾。
任何的学习,都离不开人的兴趣。
一个人若是没兴趣,你捉着她如何去学,她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若如方小藩这般,来了兴趣,那便不得了了,方小藩坐着,足足两个时辰没有动静,等她抬头时,饿了:“哥,我饿了。”
然后,她看着桌边的几个空碟子,还有早已喝尽了的茶水。
方继藩摸着自己的肚子:“你这样一说,我发现我又饿了。”
…………
四更送到,求支持。
方小藩瞪着方继藩。
方继藩看着桌上的空盘子:“……”
他想了想,道:“你怎么会饿呢?”
“什么?”方小藩不解。
方继藩认真的道:“哥明明看你,方才做题做的认真,一面做题,一面吃了桌上的糕点。”
方小藩厉声道:“你骗人,我没有吃!”
方继藩溺爱的摸了摸她的头:“你吃了,我亲眼看见的。好了,我们不计较这个,这只是旁枝末节,大考在即,你万万不可将这心思,放在这无用的吃喝上,不就是吃的吗?哥这就让人给你张罗,你继续做题,等一会儿,就有的吃了。”
方继藩丢下一句话,嗖的一下,溜了。
方小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很难受啊。
不过……
她很快又被桌上的试题所吸引。
两个时辰,做了十几题,慢是慢了一些,问题主要出在各种验算上头。
她深吸一口气,没时间了,继续。
取出一旁的草稿,继续对照着题,不断的验算。
若遇到了有意思的题,她不禁发出咯咯的笑声,就好像刘瑾吃西瓜的样子。
…………
弘治皇帝低头看着最新送来的奏报。
对于一切事关到幸福集团股价……,不事关到幸福集团西征这等国家大事,弘治皇帝是格外关切的。
他拿着王守仁的奏报,虽然对于里头的许多军事安排,都不甚懂,不过这并不妨碍弘治皇帝想尽办法,挑出一条毛病来,好似如此,才可让自己安心。
弘治皇帝放下了奏报,朝着刘健等人微笑:“诸卿家,朕听说,内阁要筹办一场数学竞赛,竟还要借用贡院来作为考场?”
刘健一脸惭愧:“新学之中,也是有不少学问,是有可取之处的。老臣人等,也不尽都是迂腐之人,若是对国家有利的事,岂可不提倡呢?”
蒸汽机车出来了。
蒸汽船出来了。
蒸汽纺织机也出来了。
这么多的玩意,既让人震撼,可又何尝,不在改变所有人的思维。
现在哪怕是最顽固的士人,至少在京师,也不敢说新学一无是处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数学的妙用,朕岂有不知,这些日子朕在想,原来……这世上,到处都充斥了数学和验算,这圣学,固然为体,可天下诸学,便如这数学,却可经国济世,你们的想法,是极好的,到时,成绩出来之后,将名列前茅的名录,送到朕的面前来,朕正在用人之际,求贤若渴啊。”
刘健等人忙道:“是。”
“不过……”谢迁在一旁道:“考试之中,有一个麻烦。”
“麻烦?”弘治皇帝一愣,看着谢迁:“能有什么烦恼,让谢卿家还需报到朕这儿来。”
“此次主考官,就是老臣,下头有人来报,说是有一个来应考的,打的是西山算学院的名义,此人……叫……方小藩……”
弘治皇帝乐了,怎么和小藩同名了。
谢迁道:“此人……还是一个女子。”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变。
谢迁咳嗽,尴尬的道:“经查,她是方继藩的妹子。陛下啊,没听说过,女子来应考的,科举没有,其他的考试,也不曾有,这……这……这有些坏了规矩啊,可是……此前考试的章程之中,并没有言明,女子不可应考,何况,又牵涉到了齐国公……所以……”
这也确实是内阁的疏忽,当时制定考试的标准时,人们刻意的忽视掉了女子会来应考的事,既然没有规定女子不能来考,那么……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呵斥道:“继藩这是胡闹,这是他的亲妹子,他怎么忍心,这般坑害自己的妹子,让他妹子这般抛头露面,怎么,他还洋洋自得吗?一个女子,考什么试,这像什么话?”
“老臣,也是这样说的。”谢迁躬身:“只是……那方继藩说,这是张皇后娘娘的安排。”
弘治皇帝:“……”
殿中,顿时沉默下来。
静寂无声。
良久。
弘治皇帝才道:“这个……这个……张皇后……主要还是方继藩不像话。”
“是啊,是啊,齐国公……太……”刘健连连点头,不过说到太字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远在黄金洲的儿子,然后……就哑火了。
李东阳咳嗽一声,他是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因此,这一次考试,他得避嫌,不过……他担忧的道:“陛下,老臣听说,宫外头,成立了一个妇人联合会,现在在四处招募人手,还说……要为天下妇人讨要什么什么公义,还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还有……还说……要提倡废除纳妾呢。据说,这妇人会的会长,便是皇后娘娘……”
弘治皇帝脸都绿了。
看着三个老臣,一脸尴尬的看着自己。
弘治皇帝更加尴尬,老脸一红。
外头可都有传言,说是弘治皇帝惧内。
这惧内,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大男人而言,是极可耻的事。
更何况,还是天子。
好嘛,这下好了,原来这还只是流言蜚语,现在算是将惧内坐实了,废黜纳妾,朕不是现成的表率吗?
“荒唐!”弘治皇帝哆嗦着嘴皮子:“这又是谁出的馊主意。”
“臣想……”李东阳哭笑不得,他不敢去看弘治皇帝,可是不看,又好像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可看了,见弘治皇帝无地自容的模样,眼睛和他对视,这不就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是在嘲笑陛下吗:“臣想,则十之八九,是方继藩怂恿的。”
不是这个狗东西是谁?
这狗东西真的不是人啊。
他自己是驸马,这辈子是别想真纳妾了,公主殿下的身份,又比他的身份高,好嘛,他吃不上饭,他就把大家的锅都砸了,狗东西这是丧尽天良啊。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他们只是胡闹,过一些日子,就消停了。”
三个内阁大学士,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现在,似乎也没什么说辞,一个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张皇后……确实不好招惹。
何况还有一个到处煽风点火,成日正事不干,就晓得掀桌子砸人锅的方继藩。
不过,他们所担忧的是,这些过激的言论出来,倒是惹来了不少的反弹,虽说有人,也只当这妇人联合会当做是笑话看,可也有顽固的,已经开始跺脚骂了。
这样下去……天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弘治皇帝坐下,面上依旧还是红彤彤的一片,道:“嗯,卿等退下吧,朕乏了。”
内阁诸学士退下。
弘治皇帝抬头,气咻咻的看着小宦官:“萧伴伴到底何时回来,他到底死哪里去了?这已一个多月了,再不回来,就让他府留在大漠吧。”
“是。”小宦官战战兢兢,忙是匍匐在地。
…………
有了张家的银子,妇人联合会办的很顺利。
不少的宫娥、女官,都成了第一批的成员,尤其是那些女医官,是最起劲的。
其实,起初的纲领,并不算激烈,反对纳妾,倒是还没有提出来,只是外间对这妇人联合会,多是讥讽的态度,认为一群女子,能扑哧点啥?因而,倒是添油加醋,将许多东西,编排出来,都当笑话看。
这其实也情有可原。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的歧视,是入了骨子里的。
正因如此,所以除了嬉笑之外,倒是真没人来耍横。
耍横也不怕。
方继藩正在家里磨刀。
啊,不。
是在打磨自己的妹子。
本以为,自己该准备好小皮鞭啥的,不听话就抽她。
可谁曾想。
方小藩对于数学的热爱,远远超过了方继藩的想象。
几乎是废寝忘食,方小藩除了吃睡,便都刷着题。
夜里,挑灯,方继藩不放心她,坐在一旁,趴在桌上,陪考。
而后,便听到这半夜三更,方小藩发出渗人的咯咯声。
方继藩顿觉得寒风袭了身后,双肩之后,森森然。
他一脸苍白的仰头。
便瞧见方小藩对着试题,咯咯的笑。
方继藩便忍不住战栗,打了个寒颤。
二十多日过去。
一麻袋的卷子,统统做完了。
方小藩不禁嘟囔:“还有题吗,还有没有,这些题,前头作的时候,觉得有些难,可做到了后来,发现许多题,都是重复的,只不过,改了几个数字而已,一点难度都没有,哥,还有几日就要考试了呀,这可怎么办,我还想做题。”
方继藩:“……”
这二十多日,方继藩显得有些憔悴,陪着她读书,太累了,比自己抽人耳光还累,他委屈的道:“我去哪里给你找题,所有的卷子,你统统都做了呀。”
“要不,你将算学院的先生们都叫来,让他们出题给我做?”
方继藩想了想:“这样不好,我们方家,是清白人家。你别总想着麻烦别人,别人也要过日子的,这些先生,都是书院的瑰宝,是体面人,不是我们方家的奴仆。好了,这几日,你就歇一歇吧,保持好状态。”
方小藩想了想:“好无聊,若这样混吃等死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方继藩怒了,攥起了拳头,没有王法了是不是,我成日陪读,你还骂人?
哼,君子不出恶言!
…………
感谢‘北凉绿蚁’同学五万起点币的打赏,在此拜谢。
方继藩忍住怒火。
方小藩打了个哈哈,道:“哥,要不,我再将题刷一遍吧。”
“呀……”
说着。
方小藩又兴冲冲的取了先前的卷子来,继续提起了炭笔。
方继藩目瞪口呆,心里很难受。
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嫌麻烦,不将她送进宫里养着,或许……就不会沾上这么多宫里的恶习了吧。譬如,得理不饶人,又譬如,她一点都不喜欢闲着。
这一点,不像是方家人啊。
方家出了一个异类啦。
几日过去。
开考的日子到了。
这一场考试,乃内阁主持,所有的考官,提前就已进入了贡院。
因为榜首者,能够进入内阁,因而,其意义,未必在科举之下。
但凡牵涉到进身之阶的事,谁也不敢在上头做手脚的。
主考官谢迁召了众考官到了贡院,而后,就开始出题,出题之后,所有人都不得出贡院,一只苍蝇都不肯放出来。
两千多名应考之人,有的来源于户部,有的来自保定布政使司,有的来自西山书院,还有不少,民间数学家,通过层层选拔,汇聚一堂。
方家灯火通明。
此时天还未亮,朱秀荣便给方小藩寻了一套衣衫来,这是读书人所穿的儒杉纶巾,给方小藩道:“小藩,你穿上这个去应考,会多几分方便。”
方小藩皱鼻子:“为何是男子的衣服,我是女孩儿。”
方继藩也匆匆赶来,难得起了个大早,脑袋晕乎乎的,好几次,站着都想要发出鼾声,一听这个,顿时打起精神:“是啊,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为什么要穿男人的衣服,我鄙视除我……和皇上之外的臭男人,小藩,平日穿什么,今日就穿什么,不要怕,哥给你做主。谁敢笑你,我打破他的狗头,陛下除外。”
方小藩朝方继藩做了鬼脸:“呀,我衣服还没穿,你便冲进来。”
方继藩揉了揉睡眼,见方继藩只穿着里衣,便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
待方小藩穿戴完毕了,洗漱。
方继藩便围在方小藩的身边团团的转,口里念念叨叨:“要加油啊,万万不可泄气,不可自轻自贱,不要怕。”
方小藩漱着口,仰头来,道:“我不怕呀。”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为兄很欣慰。”
他接着大吼:“那个,那个谁……车马准备好了吗?”
“少爷,早早就准备好了。”
方小藩漱了口,便开始吃糕点,接过了朱秀荣给她整理好的考篮子,里头有笔墨纸砚,还有朱秀荣去龙泉观给她求来的符箓。
方小藩深吸一口气:“哥,嫂嫂,我要走啦。”
“去吧,去吧,不送你了,你哥最近比较忙。”方继藩打了个哈哈,拿手拍着嘴,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
朱秀荣道:“你也不亲自送去。”
方继藩道:“我安排了王金元去送,我若是去了,难免会给其他开考的考生们压力。”
方小藩道:“我自个儿去就成了,好了,夜里给我留着饭菜。”
“嗯嗯,那个谁,记下。”方继藩含糊不清道。
方小藩道:“哥,我说的是你。”
方继藩要跳起来:“这像什么话,我有偷吃的爱好吗?”
方小藩提着考蓝,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身,一手捋开额前的乱发,这小妮子,今日仔细看,竟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她愁眉苦脸的道:“若是我没考好怎么办?”
方继藩:“……”
明明他方才还说,很有信心的。
哎……
果然,外强中干的货。
方继藩气定神闲,微笑道:“不要怕,不是为兄吹牛,论起数学,这天底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在这数学圈,天下英雄,唯吾与小藩也。快走,快走,为兄要睡了。”
方小藩便笑起来,鼓起嘴,重重点头。
王金元美滋滋的跟着马车,送了小姐到了贡院外头。
这贡院外头,已是人山人海。
方小藩穿着钗裙下车,王金元害怕小姐有闪失,带着几十个奴仆提着棍棒硬生生的打开了一条道来。
“让开,让开。”
突然来了这么个女子,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考生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
这女子是谁?
良家的女子,会抛头露面吗?
她为何也提考蓝来?
方小藩冰冷着脸,目不斜视,攥着考篮子,走到靠里的位置去。
又有人低声:“怎的王大掌柜也来了,那个……好像也是方家的人。”
“都让开,好狗不挡我家小姐的道,你,皮痒了是不是,滚一边去,打不死你。”
这么一听。
小姐……
方家的小姐……原来还真实未出阁的小姐啊。
一下子,整个考场外头,像是要炸了。
本是色眯眯的登徒子,顿时变得正经起来,脑子里,骤然充斥了圣人的身影,又或是佛陀的大悲咒,老子的道德经。
面上带着鄙夷的人,啪嗒一下,跪倒在地:“徒孙王悦,见过师太姑母。”
一下子,地上跪了一片人。
没跪的,也被这气势吓坏了。
贡院外头,乱糟糟的。
方小藩气定神闲,左看看,右看看,顿时觉得人生没了多少乐趣。
在这宫外头,怎么和在宫里是一个样的,都喜欢跪着,也不肯好好的说话。
看着有人热泪盈眶的样子。
方小藩想,还是读书人厉害,他们演的比宦官逼真。
贡院的门打开。
和以往不同。
从前门一开,大家都挤着进去,蜂拥而入。
可这一次……
却是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毛毛躁躁。
都在等。
方小藩左看看,右看看……好吧……她提着考蓝,踏着莲足,率先进了贡院,身后……那彬彬有礼的书生们,才转瞬之间,变成了禽兽,一个个嗷嗷叫的朝着贡院的大门冲刺,乱做了一团。
方小藩径直先至明伦堂。
照规矩,需先点卯,交上自己的凭引,而后领了考牌,再向主考官行礼。
这里的规矩,大抵都是遵照着科举的规格来的。
方小藩领了考牌,到了明伦堂。
便见十几个考官,围着谢迁。
谢迁一声钦赐斗牛服,自是威风凛凛。
左右十几个人,都是大明眼下最顶尖的数学家。
其中身负院士学爵的,就有两个。
方小藩到了堂下。
众人看着来了一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谢迁捏着胡子,很尴尬。
方小藩便行礼道:“见过大宗师和诸位宗师。”
谢迁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心里想着,方继藩那狗东西真是害死人哪,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亏得他做的出。
听到来人自称是方小藩,两个院士方才还在指点江山,谈笑风生,此时却是吓得忙是站起来,侧身避开方小藩的一礼,等方小藩礼毕,他们却忙是作揖:“见过师太姑母。”
“咳咳……”谢迁想死。
完了,人生的污点啊。
本来这一次考试,是刘公提出,自己主持,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这些日子,自己可是费尽了心,就是怕出乱子,为人所笑,这下好了,有了这么一出……
悲剧啊……
他假装视而不见,只朝方小藩微微点头:“嗯,不要怕。”
接着,低头,喝茶。
方小藩便道了一声谢,由人引着,去考棚了。
这不要怕三个字,其实是大有讲究的。
一般的考生来行礼,往往主考都要说一句好好考。
可谢迁没有对方小藩说。
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指望方小藩能考出点啥来,她来这场合,别害怕就成,到时候若是考到中途,哭了,那就贻笑大方了。
所有的考生全部入场,进了考棚。
此时,天已渐渐的明朗了。
有差役敲锣,大呼一声:“开卷。”
一声令下。
便有鱼贯而入的差役拿着卷子,穿梭在考棚之间,分发试卷。
这些试卷,统统是用蜡封的信纸封死的,只有考生自己才可以打开。
方小藩伸了个懒腰,先吃了糕点,而后,才撕开了信封,取出里头的试卷。
试卷里,密密麻麻的,都是题。
方小藩坐下,提着炭笔,清澈的眼睛,盯着试卷,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这些题……
自己……竟是都有印象。
也不是说,每一个题目和自己的印象完全吻合。
而是……
这些题,除了某些数字有变之外,其实……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这倒是像方小藩此后刷的题一样,题目不一样,可方法却是一样的。
“这样容易?”方小藩道:“不是说,这是院士和数个数学大家一道出的难题、怪题吗?”
“看来,也不过如此呢。”
“数学圈里,天下英雄,看来只有我了。”
她微微一笑。
接着,取了草稿出来。
而后,刷刷几笔,飞快的验算。
女孩子,总是细心。
就算验算了出来,却也不急着立即填上去,而是准备另一张草稿纸,先将自己验算出来的数字记下。
而后,继续写下一题。
很快,就在所有人还在搜肠刮肚,慢吞吞的验算时,一张卷子,就做完了。
当然,方小藩看着时候还早,自然也不急,而是重新将这题重新刷一遍,验证此前的答案。
谢迁高坐在明伦堂里。
作为主考,不愉快总会过去。
很快,他就又高兴起来。
两位院士就坐在一旁,谢迁对这科学院的院士,还是颇为敬重的。
这几年来,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院士,确实给朝廷帮了不少的忙。
他呷了口茶,和院士们闲聊。
数学,他真不懂,他只能作为一个公允的主考官,因而,倒是不敢将话题,引到数学上头。
正说着。
外头却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显然是外头的差役不规矩。
偏偏明伦堂里还算安静,两个书吏说着什么,恰好被谢迁听到。
谢迁的脸,骤然变了。
岂有此理。
这般庄重的场合,他们不思好好的监考,居然在此闲聊。
谢迁脸拉下来:“是谁在喧哗,叫进来。”
片刻之后,就有两个战战兢兢的书吏进来,他们忙不迭的行礼,口称万死。
谢迁脸上凛然,厉声道:“大胆,尔等身负公务,何故如此喧哗?”
“这……这……”书吏感觉到大事不妙,战战兢兢,可是,又不敢启齿。
谢迁便冷笑的更厉害:“怎么,不说?来人……”
“说,说,说……小人并非是不懂规矩,实在是……实在是…………遇到了怪事啊,因而,才……才……”
谢迁一脸肃杀:“什么怪事?”
“这……这……小人奉命监考,在考棚之中来回逡巡,诸考生们,个个都在搜肠刮肚的做题………小人见没什么差错,心里倒也放心了,可谁晓得,到了乙丁号考棚时,却突然之间……”
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听着,怎么像鬼故事。
这书吏,脸色也是苍白的吓人,随后道:“突然之间……竟是……竟是……听到咯咯的笑声。”
笑声……
谢迁竟都觉得汗毛竖起。
他侧目看了一旁的考官,眼里似乎在问,这乙丁号考棚坐着的是谁。
那考官会意,道:“乃考生方小藩。”
“……”
书吏继续道:“不错,就是那位方考生,小人听到了笑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上前去,却见那方考生,心无旁骛,手提着炭笔,一面做题,一面对着题咯咯的笑,小人……吓着了啊,小人在贡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见识过的考生,无以数计,可是……可是,没见过见了试题,一面笑的。”
“……”
明伦堂里沉默。
谢迁沉默了很久,看向身旁的考官:“脑残也会传染?”
两个院士不禁瞪了谢迁一眼,这是啥意思,侮辱我们师门?
谢迁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朝那书吏怒斥道:“只要考生在做题,没有舞弊,他们做什么,与你何干,这些事,休要传出去,不然,仔细你的皮,下去吧,好好办差。”
……
傍晚的时候。
梆子声传出,书吏们开始收卷。
每一个考生的卷子,都是糊名的,因而,考生们将卷子搁在考棚里,便可以收拾了东西便走。
方小藩收拾了考篮子,高兴的像是过年一样,一出了考场。
便见方继藩带着一行人赶来了。
清早的时候,方继藩病怏怏的,到了傍晚,却是生龙活虎。
兄妹二人上了车,方继藩道:“考的如何?”
方小藩道:“题目太简单了,原来还以为是什么难题,谁料到,都太容易,做着这题,容易犯困。”
方继藩:“……”
这幸好不是自己的儿子,不然方继藩肯定拍死她。
这天下,敢在方继藩面前装逼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少啰嗦,回家,说这些,等放榜之后,便知结果了。”
…………
谢迁命考官们收卷,这两千多份卷子,先是封存起来,而后,便开始进行点验,最后,十几个考官,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开始阅卷。
数学的批阅,比之八股要容易的多。
毕竟,八股是没有标准答案的,环境、考官的心情,甚至是你的行书,都能影响最后的成绩。
而每一个数学题,都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只需对照着标准答案,进行批阅即可。
十几个考官,只草草的吃了一些糕点,便开始批阅。
两个院士并不会在这个时候下场,而是等考官们批阅之后,他们再进行最后的核验。
至于谢迁,他对这个又不懂,所以,他只坐那喝茶。
周院士百无聊赖,也坐在一旁喝着茶,说实话,这几日待在贡院里,他才知道,这些科举出来的考官们,有这么的讲究。
原来这茶,不是拿一个大把缸丢点茶叶进去,然后冲一缸热水就喝,不但要有专门的茶具,还得有专门的水,热水沸腾,又需晾多久,才可冲泡,冲泡时,第一遍水,竟要滤掉,接着,再换一遍新水,冲入才算完。
这茶,挺有意思的。
只可惜,平日自己需解析许多数学的题,也没这闲工夫。
一旁,谢迁笑吟吟的道:“周院士,你看,此次能挑出多少名列前茅的英杰来。”
一说到这个,周院士便板着脸,认真的道:“这个……可不好说,此次为了一试考生们的深浅,我与诸位先生出题时,所选的,都是难题,这些题,学生自己试着做了一下,也不过是考了九十七分,这些题,不只是难,最难的,还是时间。你想想看,这么多的题,正式开考,做卷,再到收卷,中途,也不过三四个时辰罢了,这三四个时辰,需验算出这么多的题目,对于考生,是一个极艰巨的挑战。我敢向谢学士保证,此次,若有人考中八十分,便算是天纵其才,必定能名列榜首了。”
这百分制,确实很有意思。
尤其是天竺人的数字,在西山开始使用,并且开始传播之后,百分制的推广,也确实使人方便了许多。
谢迁点点头,现在心里有底了,他就怕考卷容易啊。
考卷容易,说明考官的水平不行。
这考试,考的既是考生,又何尝,不是考验考官呢?
题目越难,越是说明,考官有水平。
谢迁微笑:“嗯,但愿,能出几个人才,如你说言,多几个人能中八十分,老夫……此次也就算是没有白白忙活了。”
周院士微笑:“天下英才何其多也,或许,应当会有几个出类拔萃之才,脱颖而出吧,说不准,有人能考八十五分呢。”
“哈哈哈哈哈……”谢迁笑了。
今日的考试,不算顺利。
毕竟出了女子来考试这么一档子事,这……不是添乱吗?
一点纲纪都没有了。
好在,他已忘却了此事,心里却惦记着,此次到底能提拔几个人才。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拭目以待。”
…………
考官林敬言,此时匍在案牍上。
这一路下来,已是批阅了七八十份卷子。
他乃是户部的郎中,此次来充作考官,倒是颇有期待。
唯独令他无语的事,他没想到,数学的阅卷,竟是如此的枯燥。
标准答案只有一个,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没有任何可读性,对照着标准答案来阅卷即可。
对了,就给多少分,完全没有任何自有心证的空间。
这还做啥考官?
林敬言捏了一个新的试卷。
打开,如此前枯燥的批阅一般,对照着答案。
这一道题,对了!
这一道,也对了。
这一道……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批阅的有些麻木了。
可是……越往后批阅……他的脸色却是古怪起来。
好几个其他人容易做错的题,在这里……居然都对了。
这个卷子,倒是有意思。
他一直阅卷下去。
为了显示自己的苛刻,他更加严厉起来。
还不信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然,怎么显出本官的水平。
可是……
一直批阅到了最后……林敬言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副试卷……居然……全对。
林敬言抹了一把汗。
一百分?
这批阅了七八十份卷子,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七十七分的哪。
这些数学题,他并不知道到底有多难。
可他却知道,有许多卷子,末尾的题,是空着的。
这就意味着,有很多人,莫说每一道题都答对,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根本无法做出所有的题。
可是……
不行……
一百分的卷子,太出类拔萃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吾乃风也,你乃是沙,不,你乃是木。待会儿,这份试卷肯定会格外的被人重视,自己万万不可有纰漏。
于是,他极认真的又取出了答案,又重新比对了一遍。
还是没有挑出丝毫的毛病。
而且,看得出,做卷者,心思极细腻,哪怕连个错误的符号都没有,显然……这不好下口啊。
此人是谁?
林敬言心里怀着好奇之心。
只是可惜……现在,卷子的名字,依旧是糊的,他没有资格撕开,不到放榜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触犯这规矩。
最终……林敬言被打败了。
他如斗败的公鸡,提笔,在和卷尾处,刷刷的几86小说去。
一百分。
…………
哈哈,今天吃鸡了,来张月票恭喜一下,谢谢。
打了这一百分之后。
林敬言自此,便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一百分的人了。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一百分,再看其他的考卷,六十三、七十一、四十五、三十二、五十九……
这成绩……真是惨不忍睹。
以至于他批阅到了最后,便觉得后头的试卷,愈发的索然无味起来。
哪怕是有一个卷子,竟是考了八十三分,林敬言心里,也丝毫没有波澜。
什么玩意,错了好几道题,看看人家。
……
一宿过去。
众考官将所阅之卷统统交至明伦堂。
考官们汇聚一起,议论纷纷。
谢迁显得很高兴,这一场考试,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他和周院士对视了一眼。
周院士微笑。
谢迁咳嗽:“此次……想来,有不少人才吧。”
“有呢,下官这里,阅了一卷,此生厉害,许多人都不及格,唯独他,一骑绝尘,竟是有八十六分。”一个考官道。
八十六分。
考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恐怖如斯。
有考官苦笑:“老夫这里,只有一个七十八分,再高,就没有了。”
“下官这里,也是如此。”
考官们七嘴八舌。
谢迁依旧面带笑容:“考卷比较难嘛,这都是诸位先生们,群策群力出的题,若是能轻易高分,岂不显得诸先生们水平不够,有这样的高分,已是极了不得了,老夫倒是很想知道,这位八十六分的人,是谁,真是令人期待啊,周院士对老夫说,这数学,凭借的,不只是苦学,还有天赋,甚至……还需一点点的运气,少了哪一样,都不成,其难度,绝不在科举之下,其中……天赋最是紧要,出了这么多道题,时间又如此的紧凑,多少人,到收卷时,连题都做不完,这需多大的才思,才能做完题,且还要做到没有错漏呢,这八十六分,必定是个俊才,才智无双。”
谢迁狠狠的夸了一通。
考官们纷纷点头。
他们自己看着那些数字,就头晕脑胀呢,想想看那些考生,真是了不起啊。
只有林敬言像见了鬼似得,如木桩子那儿,站在那一动不动,整个人出了神。
本来有人说八十六分的时候,许多人纷纷称赞,他就想说我这儿还有一个一百分的。
可谢公一席话,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是不是自己批阅错了?
、“好了,将卷子都收来,老夫与两位院士,还要继续核定。得赶着明日放榜,诸公们,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谢迁微笑,心里却很激动。
方才周院士怎么说的,有人能得八十五分,便算是奇迹。
你看,八十六都出来了。
他眉飞色舞,庆幸大明人才鼎盛。
众考官纷纷捧着自己所阅之卷,送到了谢迁的案头上。
谢迁左右四顾,却是脸微微一沉,他看到了林敬言:“怎么……”
林敬言这才回过神,他忙朝谢迁行了个礼:“谢工,下官万死,只是……只是……下官这里,有一份卷子,实是……实是……”
“取来。”
林敬言将卷子奉上。
谢迁低头,打开,看过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他一脸无语的看着周院士。
周院士觉得古怪,不禁上前一步,含笑道:“不知,是什么卷子,竟会古怪,怎么……”
说到这里,他眼睛已经可以看到试卷了。
而后,周院士身躯一震。
他沉默了。
周院士的脸色蜡黄,有一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我堂堂数学院士,西山书院的佼佼者,齐国公的徒孙,何等的不凡,在数学界,可谓是呼风唤雨,人尽皆知。
可是……
“这……这……”周院士抬头,看着谢迁。
谢迁脸色极难看。
许多考官都懵了。
却听谢迁一字一句道:“一……百……分……”
“什么……”考官们哗然:“是一百分。”
八十六分,人们都以为是极限了。
谁曾料到,竟是一百分。
傻子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卷子,可曾泄露吗?”谢迁脸色凝重起来。
“不,不可能。”所有的考官都摇头。
且不说,这是谢迁主考。
而且,因为协办的部门有户部,还有地方上的保定布政使司,更有西山书院,这三家,可都是大明最有威信的地方。
不只如此,为了以示公正,所采取的考试之法,用的都是科举的方法。
几乎可以说,完全杜绝了作弊。
即便是出题,那也是先将所有的考官,统统都圈禁起来,每人出一些,最后汇总到谢迁这里,谢迁进行封存。
倘若说试题泄露。
那么,泄露试题的人,就只有谢迁了。
谢迁堂堂内阁大学士,以公正而闻名天下,几乎所有人都敢说,就算是谢迁的亲爹来,谢迁也断然不会将此题泄露出去。
毕竟……人家搭上的,可是一辈子的清名啊。
谢迁脑子里,立即梳理了一遍。而后,他自己都已深信……除了自己,不可能有任何泄题的可能了。
谢迁看向周院士:“周院士认为,世上可能有这样的人吗?”
周院士脸色极难看:“除非……是天纵之才,却不知,这个才子是谁!”
谢迁面上阴晴不定。
他最后,一拍案,当机立断道:“无论如何,这断然不会有泄题和作弊之虞,这一点,老夫可以保证。诸公,大家将这一份试卷,好生再核验一遍,确定是否有错误,若是没有……此卷不必说了,定是名列榜首。明日……照常放榜,谁有质疑,就来质疑老夫吧。”
呼……
众考官钦佩的看了谢迁一眼。
谢公果然是刚直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考了一个一百分,可能会引发质疑。
可有了谢迁亲自背书,这就完全不同了。
内阁大学士,断然你不会因为这么一场数学竞赛,赌上自己的名誉和数十年打熬的尊贵身份。
“是。”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周院士亲自拿了这一份卷子,一个题一个题的查验。
他是内行人,眼睛飞速的看过去,越看,越是心惊。
接着,他忍不住发出了感慨:“就算有人泄题,想要将答案做的如此漂亮,那也是天纵之才啊,除了我的师公,再没有人比此人,更令我钦佩了。”
………………
方小藩吃着蜜瓜。
这是河西走廊种植的,而后快马加鞭的送到了京里来。
她爱吃甜食。
这让方继藩很担忧。
妹子会不会发胖啊。
于是,方继藩抢着将瓜吃了七七八八,又夺过她手里啃了一半的瓜,呼噜噜的啃了干净。
方小藩气鼓鼓的看着方继藩,大叫:“嫂……”
方继藩捂着她的嘴,道:“别瞎嚷嚷,为你好,这是为你好,你要节食,少吃一点,不然嫁不出去的,这是咱们方家的损失啊,我们要以家族利益为重。”
方小藩:“……”
方继藩放开了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你看为兄,肚子有些胀了,河西送来的瓜,不好吃,太甜腻,我要修书去河西,批评一下他们,老是送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来。小藩……你为何爱数学。”
“宫里无聊,我就数寝殿外头的花草,数着数着,没喜爱上花草,爱数数了。”
方小藩决定原谅自己的兄长。
这个年纪的少女,往往也有大度的一面。
方继藩不禁感慨:“这是天意啊。”
“不过……”方继藩朝方小藩眨眨眼:“小藩啊,你既喜欢,却知不知,单纯的做题,未必有意思,不如……咱们创造新的数数方式。”
“什么?”方小藩眼睛一亮。
方继藩的数学,停留在上一世的高中阶段,就这……还忘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西山算书院几乎是野蛮生长出来的,爱咋咋地,自己去摸索吧。
可是……虽然……方继藩讨厌数学,对数学敬而远之,但是,这不妨碍,方继藩用上一世有限的一些记忆,去启发方小藩。
“来,咱们里头说,院子里太凉了,为兄和你谈一谈。”
方继藩一面说,一面开始搜肠刮肚。
难得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妹子。
不启发一下她,说不过去啊。
当然,启发归启发,到底她能不能开窍,顺着方继藩的思路,继续钻研下去,这就不是方继藩所能左右的事了。
只能说,全凭天意吧。
方继藩手舞足蹈,对着方小藩比划了老半天。
方小藩起初,觉得兄长肯定在开玩笑。
可慢慢的,突然,她仿佛开始自走到了新的大门口。
只是,这个大门却是关的严严实实的,还上了七八道锁。
但是这不妨碍,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张大着眼睛,如痴如醉,脑袋瓜子,也开始飞速的运转。
可是,在这神游之中,她开始处处碰壁,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亲哥虽然好像隐隐约约给自己指出了一条道路,可是……继续深想下去,却发现……此路不通。
呼……方继藩说的口干舌燥,忍不住呷了口茶:“听懂了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方小藩如老僧坐定一般,没反应。
哎呀……这就有点糟糕了,塞进去的东西太多,脑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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